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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小明:简化字真的比繁体字易认易学吗?
作者:彭小明  文章来源:博讯  点击数532  更新时间:4/13/2008 11:23:07 PM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胡适先生说过:在科学问题上应该“于不疑处有疑”。谈起汉字简化的时候,很多人都人云亦云地说“简化字易认易学,有助于扫盲”。这个结论有科学的依据吗?下面是《汉字简化得不偿失》这本新书(彭小明著,章诒和序)中的第二章,证伪了这种结论。

第二章 簡化字無助於快速認字

為漢字簡化洗刷的人們都說:簡化字簡單,認字、記憶能快一點.很多群眾也跟著人云亦云,覺得應該是那麼回事。這是中國社會逾百年來的重大誤區.(有關漢字認知心理和筆劃數的關係中國心理學家艾偉博士1920年代曾經有過初步的科學實驗,有關內容請看本書附錄1.)中國大陸實行簡化的時候並沒有進行過科學的論證.這種“想當然”十分類似於著名的伽利略比塞塔重物自由落體運動實驗以前,非經科學論證,人們都糊裏胡塗地認為,物體越重,下落就越快。科學論證的結果否定了想當然的說法。隨著計算機的進步和普及,人類的認知(習得)心理過程也逐漸明朗,人類的學習在某種程度上類似於計算機信息處理。但是人腦比計算機更靈活,更敏捷。認知心理學已經確認,不同於計算機,有關人腦如何加工信息的研究表明,大腦對信息使用了並行加工parallel processing,(即同時地處理多重信息),而不是系列處理serial processing(即逐個地處理多重信息)。(參看Robert J. Sternberg著《認知心理學》第三版222頁)。字形,作為一個整體的視覺圖像被傳輸,繁體字是一個視覺圖像單位,簡化字也是一個視覺圖像單位。視線掃描的面積都是相同的字形方塊.簡化字的空白雖然多一些,可是視線掃描並不能忽略這些空白,空白和筆劃在傳輸信號意義上是同等信息量的信號。閱讀一個漢字,不論繁簡,用信息學的說法就是對這個方塊字整體地,而不是按筆劃進行掃描、編碼、儲存,再提取、比對,做出判斷,認識或者不認識,理解或者不理解。跟這個漢字的筆劃多少沒有關係.由此得出的第一個結論,證明了無數(1956年前學過繁體字的)老年知識分子的經驗:會看繁簡兩種字體的人,繁簡閱讀一樣快。2005年北京語言大學對外漢語研究中心的江新博士在德國美茵玆大學作了題爲《針對西方學習者的漢字教學:認寫分流、多認少寫》的報告。這份報告是論證海外學生漢字教學的方法的。可是無意中使用了許多心理學實驗的例證,無論是北京的小學生,還是臺灣的大學生,還有西方的留學生的實踐都表明,漢字的筆劃多少對於學生認讀漢字沒有影響。甚至有一項實驗的結果令人十分驚異,京郊小學生的認讀心理測試中,棗、養、爺、雞、壺、亂、飯、鐡等八個繁體字的認讀成績,反而好於簡化字。心理學專家陳傳鋒、黃希庭寫道:實踐經驗告訴我們,人們閱讀認字的時候,是把整個漢字圖像作為一個整體,一眼看去,就可基本辨識,而無需把每一個筆劃都數過才認識一個漢字。只有當遇到相似的字或比較模糊難以分辨的情況,才多看上一眼,把不確定之處加以確認.也就是說,人認識漢字是利用漢字圖像的整體信息識別的過程。人們對筆劃斷裂或筆劃模糊的漢字仍然可以較好地認出這一事實,也證明人的認字過程不一定需要經過筆劃的提取。(《結構對稱性漢字認知》第100頁)。

然後,我們再探討人腦對簡化字和繁體字建立記憶的過程。從1920年代開始,中國的漢字心理學專家就開始了對於漢字認知心理的探索。經過實驗發現,“學習者對漢字字形的觀察辨認的難易,跟字的筆劃數目、筆劃種類和結構有重要關係”。“後來有的研究表明:認識了相當數量漢字的小學低年級學生,漢字筆劃的多少對於字形的辨認和識記影響不大。辨認合體字字形的難度與構字部件的熟悉程度有關,若構字部件為兒童所熟悉的,辨認較易;反之就難.但隨著構字部件的增多,辨認難度也會增大。對那些難以分解為單元部件的字,筆劃雖較少,亦難辨認”。(《中國大百科全書。智能藏〈識字心理〉》詞條)。這裏的實驗結果表明,識字的難易程度跟筆劃數目、筆劃種類和結構有關;但是筆劃數並不是絕對的因素,如果小學低年級兒童認識了相當數量的漢字以後,筆劃的多少對於他們來說已經在辨認和記憶方面作用不大了。而簡化字和繁體字的根本區別就在於減少了筆劃。另外心理學專家朱曉平、顧泓彬(1992)在面對筆劃數效應的說法時認為必須注意以下兩個問題:1.筆劃數並不是漢字特徵的一個理想指針,因為它忽視了不同筆劃間複雜程度的差異;2.筆劃數效應並不是絕對的,研究表明在高頻字或被試閱讀技能較高時,並不存在筆劃數效應,在這種情況下,漢字是以整體單位被識別的。(《結構對稱性漢字認知》第4頁)這裏所說的“筆劃數效應”是認為筆劃數越多,學習和記憶所花費的時間就越多,也容易出錯:“高頻字”,是多次出現被熟悉了的字:“被試閱讀技能”是參加實驗被測試的人具有的閱讀水平、漢語程度。

對於高頻出現被熟悉的漢字來說,筆劃數效應不存在。這個結論很重要。想一想,幾乎所有被簡化的偏旁都是高頻度出現的比較熟悉的漢字成分,例如馬、鳥、頁、見、貝、龍,以及“漢”字的一半等等,如果對於這些成分來說,筆劃數效應不存在,即筆劃雖多也不影響認知和記憶,那麼漢字簡化還有多少存在的價值?

筆劃數效應不是絕對的,就是說,有的時候筆劃雖多,卻並不難記住;有的時候筆劃雖少,還不一定記得住。舉例來說,矗和鬯這兩個字,對於每一個學過一些漢字的人來說,雖然矗字多達24筆,而鬯(音chang,去聲,古代一種祭祀的酒),只有10筆,可是反而覺得矗立的矗好記,而鬯字難記。因為直是個常用字,三個直字排布在一起,上一下二,簡單明確;鬯字上半陌生少見,下面的匕也不是個很常用的字。理論上如何進一步解釋這個現象呢?

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人類的記憶有短時記憶和長時記憶兩個部分。“短時記憶是信息通往長時記憶的一個中間環節或過渡階段”。“長時記憶是一個龐大的信息庫,它能貯存的信息在理論上可說是無限的”:“而短時記憶只能保持少數幾個項目,其數量根本無法與長時記憶相比”。“短時記憶容量(指加工信息的能力限制)為7加減2,即一般為7並可在5-9 之間波動”。(王穌、汪安聖《認知心理學》第90頁)。也就是說,例如閱讀一次,大概可以記住7個項目。關於這個容量問題,存在著一個十分奇特的現象。就是這些項目並沒有一個特定的單位。它可以是字母、數字,也可以是音節、字、詞、邊旁。這一個心理學發現,Miller(1956)從信息加工的角度出發,提出了“組塊”Chunk概念。所謂組塊,作為動詞,就是將若干較小的單位(如字母、筆劃)聯合而成熟悉的較大的單位(如字、詞)的信息加工;作為名詞,就是這樣組合而成的單位。

短時記憶的過程有一個有趣的例子。 例如101001000100001000100,共21個數字。人們很難一下子記住這麼長的一個數字。但是如果我們將它分解成六個組塊,10,100,1000,10000,1000,100.我們就能輕而易舉地重述這個數字。(參看Robert J. Sternberg著《認知心理學》 118頁)。又例如,tothepark 這個字符串對初學英文者來說,是九個字母,即九個記憶項目。但是對於已會英文者,就可以視為to the park, 僅三個組塊而已。(參看鄭麗玉著《認知心理學》59頁)。(如果將上述數字的組塊理解成二進制的數據,它們所包含的信息內容更加大得驚人)。依此類推,我們學習英語的時候,先學會了new 新和news新聞,然後學會了paper紙,再學newspaper 報紙,就很容易掌握了。這樣的例子還比較極端,其它很多英文單詞是由多個拼寫範型建構起來的,take, make, lake; pro-, por-, -dry, -ty, 雖不一定具有意義的邏輯關聯。漢字的組成也基本上是這樣,而且不會像英文、德文那樣,有些單詞特別長,無法一口氣看完。漢字無論怎樣複雜,總還在一個方塊之內。上述的心理學理論都是外國專家的結論。他們想不到的問題是,西方文字的組成都是由左向右排列的,是單一線性結構。而漢字卻有多種不同的組合結構。上下、左右,上雙下單,或上單下雙,三層或四層迭加等等。這樣的話,分解漢字成為若干記憶項目的時候,就必須加入“結構排布”這個項目,包括漢字的結構和部首的結構。

所謂7加減2個記憶項目,應該也不是絕對的。根據各人智商的不同,會略有差異,九個項目應是指通常水平。根據上述這些原理,我們可以知道,矗立的矗之所以反而容易記,是因為直,值、植,以及真、填等都是常見字,上一下二的品字模式也是常見結構。而鬯字的上半僅見於鹵、鬱的繁體,本身這個古代祭祀用酒這樣的概念也是罕用的文言詞.所以一多一少筆劃相差十四筆,反而記得住筆劃多者,記不住筆劃少者。同樣道理,將漢字的偏旁簡化,把言字旁變成“讠”,把報字原來的幸字旁改成“扌”,在心理習得上並不減省心力和時間.僅僅減少了部分筆劃,認讀的心理記憶過程根本沒有簡化或易化。依此類推,所有門字旁,言字旁、食字旁、金字旁和絞絲旁的簡化( 门、 讠、饣、钅、纟),在認知習得的記憶心理過程上沒有簡省作用,不論繁體或簡體,經過學習很快就成為固定組塊被儲入記憶庫,與筆劃數無關.簡體僅僅是在抄寫方面省略了若干筆劃。(注意,本章僅論述所謂漢字難認難記的心理習得問題,關於書寫簡省問題容當另章論述,在閱讀本章內容時務請掌握這個分野。)而且早在1923年中國心理學家艾偉已經觀察發現,對稱結構的漢字比非對稱結構的漢字更容易觀察,後人更發現對稱結構的漢字也容易記憶。(《結構對稱性漢字認知》第17-18頁),可是1956年的簡化運動偏偏將門字旁,言字旁、金字旁、車字旁和絞絲旁這些左右對稱的成分都改成了不對稱.

本來是一個曲,下面加一個辰,組成一個農字,很容易分解成兩個組塊,簡化(草書化)以後反而成了一個無中生有的獨體字“农”,必須一筆一劃地特別記憶。

格式塔心理知覺原則告訴我們,在觀察周圍環境時,我們易於把相近的物體看成一類(相近原則),或把相似的物體看成一類(相似原則),或以整體而非部分看待物體(閉合原則),或把線段看成連續的而非斷裂的(連續原則),或把對稱的而非不對稱的物體看成一類(對稱原則)。(Robert J. Sternberg 著《認知心理學》第94頁)。對於學習漢字的人來說,會把一些相近於偏旁、部首的漢字部分,想像成完整偏旁、部首的一部分,或把一些相似又不盡相同的漢字成分歸為一類。

心理學和教育學者發現的筆劃數效應、部件數效應雖然不是絕對的,畢竟還是發揮作用的。那又如何解釋呢?應該說,這些效應發生在早期加工階段。例如,一個沒有啟蒙的孩子,一位從未學習過漢字的外國人,初次接觸漢字,當然覺得筆劃少,構造簡單的漢字,容易掌握,出錯少。還有,一個已經學習了一些漢字的人,又接觸到一個新的帶有從未學過的筆劃或偏旁的漢字,當然會感到筆劃數和部件數效應。針對這個漢字他又要開始早期信息加工的過程。但是經過學習,反復操練,一旦陌生的筆劃和部首被熟悉,多筆劃字和多筆劃的部首就變成了新的組塊,筆劃數效應驟減,或者只剩下組塊.如前所述,這樣的轉變不僅會出現在大中學生那裏,實驗表明也會出現在小學低年級學生那裏.當然,就像千百年來中國的教育所注重的那樣,在給初學者和啟蒙兒童的教材中應該儘量選用筆劃數較少,結構簡單的漢字,循序漸進,逐步深入。必須指出的是,不論是簡化字還是繁體字,情況幾乎一樣。西方的拼音文字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多筆劃效應,例如l 和w,這l只有一豎,而w卻有三個彎折,初學讀寫的孩子常常一筆根本畫不好一個w來,也需要不斷讀寫練習才能熟練。學中文的小學生總是被教導注意生字的筆順、邊旁,老師總要介紹一些簡單的漢字知識.1983年國家語委公佈了《漢字統一部首表》草案。將部首統一為201部,基本回到《康熙字典》的時代,水和氵,言和讠,食和饣,金和钅重新合併。教學中,老師必須把這些簡化偏旁的原形告訴小學生;他們還是必須學會並記住這些繁體範型。中國大陸和港臺的小學老師努力的要點幾乎一樣,港臺的學生在短時記憶早期信息加工階段會遭遇多一點筆劃數效應,大陸的學生相對少一點,(簡化字平均筆劃從16畫減少為10.3畫,但是並不是全部如此,兩千多個簡化字之外,常用漢字還有四千多並沒有簡化),對於機械記憶力最強的學齡兒童來說,多這一點點筆劃數效應根本不是問題.這樣的認讀和記憶漢字的操練正是對於中華民族漢字文化認同的熱身訓練的第一套動作。

前面介紹,認知心理學證實,第一,大腦處理漢字信息是同時進行平行加工;由於漢字的信息熵高,冗餘度大,從大致的輪廓就可以辨認漢字,不需要全部都一一涉及具體的筆劃,就能依照格式塔原則認讀並理解。如果遇到有疑問的信息,再進一步深入分解字中部件,然後綜合辨認之。第二,一般學習語文總是循序漸進的,也就是說由簡單到複雜,溫故而知新;先學“人手口刀牛羊”,認知許多偏旁部首,就有利於深入提高。偏旁部首就是認知心理的“組塊”。第三,在短時記憶中,記憶項目不超過五到七個,最多不超過九個,就能同時留下短時記憶,然後進行閱讀抄寫應用,便能過渡到長時記憶。這類記憶項目,具體到中文裏面,包括筆劃、偏旁部首,還有就是他們相互間的結構排布模式。 第四,偏旁部首出現的次數增加,就能加強記憶,反復訓練就是讓低頻字印象,逐步成為高頻字的印象,頻繁度高的,我們就稱它們為常見字、常見偏旁部首。這樣的記憶組塊既節省心理反應時間,也不容易出錯.

1956年對漢字進行簡化的基本原則是“述而不作”,大致上分成八個部分。根據以上介紹的心理學原理,我們一一分析這些簡化字為什麼沒有必要簡化。

第一,簡化字採納了一部分筆劃簡單的古字,从、众、礼、尘、云、无等等。這些字都是《說文解字》已經加載的俗字。當時就已是被淘汰了的非正體,這類淘汰一定有相當的原因,今天只是我們缺乏史料很難論證而已。繁體的正字延續了大約兩千年,又去恢復此前的古字,這些古俗字沒有正式承載過跨越千年的歷史文獻,這類“恢復”本身就是一種割斷歷史的做法。任何民族的文字都強調延續性,改革也不應忽略延續性。簡化字的理論強調的歷代簡化俗體的運用,其實是十分片面的。俗體字是民間的而非官方用字。正式的古典字書往往都標明它們是俗字,也就是不認為是官方文字;宋元話本明清小說,都是民間俗文學,不登大雅之堂,當時的小說作者一般都不敢堂皇署名,以免為惡名所累。其作者隊伍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抄繕刊刻原非嚴謹,在用字方面是根本不能跟官衙文獻、史書方志、科場試卷和楷書碑帖相提並論的。拿這些字書俗字和俗文學文本作為歷史上已經廣泛使用的例證,本身就十分牽強。而且從認知心理過程來分析,它們也不比繁體簡省心力。從字比从多了兩個成分,一個是雙人旁,一個是走字的下半,兩者都是常見項目,共三個部分,結構左一右上下;从字則兩個人字並排,成份和結構都常見,簡繁兩體的記憶項目都少於五個。認知心理過程相同。众字本來是眾,上面是橫寫的目,下面的則是众字的變形,三個人勾肩搭背在一起。上下結構。簡化的众字由三個人字組成,常見部首,他們的記憶項目都是五個以下,認知心理過程相同。礼字,礻字旁加豎鉤.繁體為礻字旁加上曲下豆,記憶項目都不多,都是常用偏旁。按認知原則分析,繁體並不難記。雲字的繁體是上加一個雨字。雨字很常用,下面云字又簡單,上下結構,繁體也不比簡體難記。无字的繁體是無,簡繁兩體都比較特殊。如果一個沒有學過這個字的人,不論學簡體還是繁體,都要從頭記憶。无,要記住它既不是元,也不是天,末筆平伸再上挑,這樣一個獨體字。無,要記住上面一撇,然後三橫四豎下加四點的結構,下面四點也是常見部首。也只有九個記憶項目。

第二,假借字。同音假借,如把面孔的面借作麵粉的麵.其實原來的面加上了麥字是合乎邏輯的偏旁。麥字本身是來字約略變形下含夕字,都是常見偏旁。山谷的谷借用為稻穀的榖.原來的榖是壳字頭下加禾旁,右邊加殳(沒有的沒的主要成分),部首常見,仍屬於容易分解的字。谷字分解為三個項目,穀字分解後也僅有四個項目。假借斗作鬥爭的鬥,卜作蘿蔔的蔔,发作頭髮的髮,都是非常沒有道理的假借,而且是不同音假借。原鬥字有一種最簡單的寫法類似繁體的門字,左右都由一豎加一個王字組成,相向對稱,是典型的對稱結構型漢字,最易於觀察和記憶,完全不需要簡化。蘿蔔的蔔本來上面是菊字頭,裏面是福字的一半,也很容易分解成好記的組塊.發字的問題非常多。本來是登字頭,下面加弓和殳,容易分解和記憶。結果廢止這個發字,借用頭髮的髮字的簡化字,原本上面是髟(右邊是長字的變形,左邊三撇),下面是友字加個點,不難分解記憶。結果簡化後发字一身而二任,變成了一個多音多義字。發展的發和毛髮的髮古音都是入聲,到了普通話裏,發展的發成了陰平,而毛髮的髮則成了去聲;這樣的不同音假借純屬倒退。

第三,形聲字。1)形符簡化:刮風的刮,原字是風字加舌,都是常見字,邏輯性強,其實並不難認,肮髒的髒,原本是骨字旁,改為月字旁。從認知心理過程分析,月字和骨字都是同等常見偏旁,記憶的難易相仿。2)聲符簡化:襖原來是衤字旁加奧,改成袄,聲符失准,夭和奧都是次常見的偏旁,記憶難易相仿。襯衫的襯,原來是衤字旁加繁體親(亲加見),改成襯,聲符失准,(本來不准,改後仍不准) 亲、見和寸都是常見偏旁,記憶難易亦相仿。礎原來是石頭旁加楚,改成础,聲符聲調不准。楚雖然不如出常用,但是楚是完全準確的聲符。础的記憶難度未必輸於礎.3)聲符和形符都簡化:髒和驚.脏原本是骨字旁加葬。改為月字旁加庄。聲符失准;而且跟心臟的臟撞到一起,造成簡繁轉換時,心臟變成了心“(肮)髒”。驚原來是上敬下馬,形容馬匹受驚狀貌,簡化後從心,從京,改為形容人心受驚的狀貌,敬和京、豎心旁同馬,都屬於同類常見度的偏旁,從認知心理分解來說,難度相同。4)非形聲字形聲化:郵和竄.郵原來是垂加右耳旁;簡化後獲得了聲符,但是垂(常用字睡的一半)常見程度與由字相類,認知難度亦相若。竄原來是穴字頭加鼠,形容老鼠急穿洞穴,十分形象。簡化後,聲符失准,串chuan,,竄cuan.在常見度上,串和鼠相類,認知心理亦應相若。

草書楷化字。东、车、专、贝、农等。這類簡化字都是獨體字,或者草書楷化以後,成為獨體字,除了簡省若干筆劃外,因無法分解成已認知的部首偏旁,所以在認知心理上沒有任何簡省作用。反而還要重新花費精力作特別的記憶。東、車、貝這樣的繁體字原本都是典型的對稱型結構漢字,最易辨認和記憶,簡化後顯得不三不四。草書的筆意,楷書的筆觸,十分彆扭。

第五,特徵字。去多留少:醫、聲,捨棄的是殳、酉、耳等部首;去少留多:墾、陽、際,捨棄的是豸、一勿、登字頭等部首;半去半留:录、号、丽,捨棄的是金、虎、鹿等常見偏旁。按照上述心理認知原則,這些被簡省部分原來都不是認知的負擔。

第六, 輪廓字。鹵,省去其中四個點;龜,省去其中的複雜筆劃,僅保留一個輪廓。簡化字中,只有這類繁體字,筆劃很多,又是獨體字,省去若干筆劃,變成在九劃或七劃以內,可以便於記憶。但是,例如烏,省去其中的兩個短橫,下面四點改為一橫;本來筆劃就少於九劃,四個點並列是常見偏旁,很容易記憶。烏字原本與鳥字字形很近,簡化以後兩個字仍然差不多。慮,本來可以分解成虎字頭,田字和心字,是思想的思,義符的邏輯意義顯豁,決不難記。愛,本來其中含有一個心字,其餘皆是常見部首,簡化這類常見部首,無助於記憶。只有這裏的龜字是一個特例,後面將專門討論。

第七,會意字。將原字中筆劃較多的部分簡化成筆劃較少、又與字義有一定邏輯關聯的部首。塵尘、筆笔、淚泪,這三個字,原來的組成部分是鹿、聿和戾(戾可以分解成部首戶和犬),十分常見。如果已經學習過這些部首,這類簡省就對記憶並沒有幫助。繁體的塵是描繪自然界鹿奔跑時,絕塵而去的景象;筆的繁體,竹字頭下面一個聿。聿的本意就是古代的筆.淚的繁體是三點水加戾。戾代表聲旁。吳方言至今仍然戾淚同音。簡化所精簡的都是寶貴的歷史文化傳承信息。

第八,符號字。用沒有形聲意義的簡單符號代替許多繁體字的偏旁,漢汉、歎叹、艱艰、難难、歡欢、觀观、權权、勸劝、僅仅、雞鸡、鄧邓、戲戏、對对,用又字作替代符號;還还、環环、懷怀、壞坏,用不字作替代符號。省略的部分分別是漢字的一半,灌字的一半、登字等等,都可以分解成較小部首:廿、口、夫,艸、口、佳,登字頭、豆,虎字頭、豆,业、八、王等等。還字系列的核心偏旁可以分解成四、一、口、衣等等。都可以幫助記憶。這些部首比較常用,一旦學會,就可以成為以後學習的基礎.再以鄧字為例,原是登字加右耳旁,跟簡化後的又字加右耳旁相比,都是用兩個常見的記憶項目,對記憶過程並無簡省,反而失去了合理的聲旁。而且跟原來的以登字為偏旁的系列脫離了關係.(燈字的情況是將登字換成了丁,登原是準確的聲旁,丁僅是近音而已,對習得記憶沒有幫助,反有干擾.證字原來的登字簡化為正,聲旁準確了,但是依然是兩個記憶項目)。原來這些漢字都有自己比較完整的音韻系統.符號字把這些系列徹底給攪亂了。誠然,漢字的形聲系列因歷史演變已不太準確;但是改革的目的是什麼?就是要讓不夠系統、不夠準確的地方變得更合理、更準確.漢字簡化的結果卻使得這些符號字的系列關係更加面目全非、更成一筆胡塗賬,這樣的改革怎麼能說是成功的呢?

龜、鬱兩字是兩個著名的實例,很多簡化字擁護者都拿著兩個字來舉例。其實這兩個字剛好證明了認知心理學的結論。龜字不僅筆劃多,更加不好記的是它是一個獨體字,完全沒有什麼常見的偏旁部首可供分解,結構也獨特,即使是中文基礎很好的人,也必須死記硬背它的筆劃和結構。龜字的簡化也簡得不好,保留了上面的魚字頭,下方的部分卻不能歸於任何一個偏旁,應該改為甩,既便於稱說,又很形象,好似甩尾而行。鬱字的繁體不僅筆劃多,而且即使分解部首也找不到常見的部首。雙木林中間插入一個缶,很陌生,無點寶蓋頭下,鬯字也很陌生。只有三撇簡單一點.二十九個筆劃,幾乎無所依傍,當然很難記。這樣難記的漢字才是應該簡化的少數對象。而前面分析的許多字,即使筆劃多,仍然可以分解成常見或比較常見的偏旁部首,就能減少記憶項目負擔。漢字改革不需要如此大面積地改變,只要按照認知心理學的理論,改掉極少部分像龜鬱這類確實過於繁難、無法分解成常見部首的漢字就可以了。五十多年的實踐證明,為了少數難寫的相對冷僻的漢字,去改變大部分的偏旁,進而改變了整個的正字法系統和傳統的檢索系統,實在是得不償失。

簡化對於認字沒有幫助,最雄辯的例證就是小學的學制始終無法削減,仍然是六年。這是半個世紀以來,中國大陸各地各級學校教育實踐的結果,是大約三代人共二、三十億人次的認知實踐的現實結果,(少數經過考生精選入學的學校不足為訓),決不隨個別領導人的意志而轉移。毛澤東在六十年代多次關於教育革命的講話(例如與毛遠新的談話)和文革中的《十六條》中都強調過“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之類的說法,可是小學的學制始終無法縮短。德國的初級學校(小學)只有四年,可是深入瞭解德國的國語教育就會發現,他們的德語語文聽寫一直持續到中學階段,幾乎到八年級才結束,大約相當於中國的初中二年級左右。

認知心理學要求語文學習儘量循序漸進,先學會簡單的漢字和偏旁部首,然後逐步接觸偏旁部首比較不常見的漢字。世界各國的語文教育可以說都離不開這個規律。但是也要承認,初始發蒙的學童並不能保證一定是循序漸進地學到漢字詞彙。例如,港臺的小學生一開始就不可回避地要認讀學生的“學”字。上面的偏旁足夠複雜,小學生不可能有什麼分析基礎,就得死記硬背,學會它。然後忽然有一天又遇上睡覺的“覺”。他就覺得不怎麼陌生,改變下半部就可以了。我們橫看世界,外文世界也不能避免類似的情況.德國小學生入學,也會不可回避地接觸到字母較多的單詞,例如:故事Geschichte, 有趣的interessant, 幼兒園Kindergarten, 不好玩(沒勁)langweilig, 聖誕節Weihnachten, 夢想樂園Schlaraffenland(這些單詞都是德國兒童非常熟悉的概念,竟都超過十個字母),低年級的小學生不一定很早就能掌握分析單詞,將長詞分解成詞根、詞綴和詞尾等若干部分,僅是機械地記憶而已,多字母效應、有字母卻不發音的現象也會困擾他們。隨著年齡的增長,小學生積累的詞根、詞綴和詞尾變化形式多了,分析、綜合的能力也開始逐漸成熟,理性的習得和認知自然水到渠成。

在漢字部首中,即使是繁體字,超過九劃的也並不算多。臺灣比較權威的《國語日報詞典》的部首索引中,十劃和十劃以上的部首共二十八個。其中馬、魚、鳥、鹿、鼠、龍等動物名稱,黃、黑等色彩名稱,還有一些麥、麻等植物名稱,骨、齒、鼻等器官名稱都是常用字,剩下的還有高、齊等常見形容詞,還有鬼、鼓、鼎等次常用名詞,和鬥這樣的常用動詞,隨後是一個現代已不太常見的植物名稱黍,剩下的則是比較難認的髟、鬯、鬲、鹵、黹、黽 、龠,其中幾個是組成鬢、髮、隔、繩、鑰等常用字的組成部分,而鬯、鹵、黹則很少使用,一般不會進入小學課本。說到底,在一個人記憶力最強的童年時代記住二十幾個最難記的漢字和偏旁,實在算不得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且起先比較繁難地認識了馬、鹿、魚這樣的多筆劃常用漢字或部首,嗣後在進一步學習漢字的過程中就可以受用無窮,並不是什麼吃虧的事情。

經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凡是可以分解成常見和比較常見偏旁部首的漢字都不難學習,跟外國人學習母語文字的情況,沒有本質的區別.少數筆劃比較多的部首偏旁,存在多筆劃效應,必須多用一些心力,如果是常用的記憶單位,一旦記住,以後終身受用。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認定漢語漢字比外國語文難學的說法是沒有根據的;同理,簡化字只是減少了筆劃,並沒有改變漢字的基本構成,所以簡化字的習得認知記憶過程跟繁體字基本相同,除了少數特別的例外,並不比繁體字更容易。從以上的論證出發,“漢字簡化有助於更方便地認字”這個説法完全不是一個經得起推敲的科學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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