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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明:八九民运中的目标演变——八九民运的性质、目标与理论 (之二)         
陈子明:八九民运中的目标演变——八九民运的性质、目标与理论 (之二)
作者:陈子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7-3 14:15:16

 

我在与汪晖讨论的文章中说:“一九八九政治运动中如影相随的一对口号是‘反腐败’、‘争民主’,学生和工人上街同样都是举着这两面旗帜。”但是这样的说法还是比较笼统的,下面试析在八九民运不同阶段中具体目标的演变。


一、三项运动目标

4月18日凌晨,王丹等数百名北京大学学生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静坐请愿,要求人大常委会接受学生拟定的七条要求。其中的第一条、第二条和第七条最具有代表性,可以说是贯穿运动始终的基本目标。

“一、要求党中央重新评价胡耀邦的是非功过”。胡耀邦逝世是八九民运的诱因,在具体要求中首先涉及对胡耀邦的功过评价,是不难理解的。学生和知识分子对于中共把胡耀邦作为1986年学生运动的替罪羊,之后又掀起一轮“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早就憋着一肚子气,现在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与此条内容相关的还有第四条:“要求否定‘清除精神污染’和‘反自由化’运动,为蒙受不白之冤的公民平反昭雪”。要求平反冤案,是中国民主运动的一个传统。例如1957年五一九运动要求平反“肃反”冤案,1977年的早期民主墙运动要求为四五运动平反、为邓小平平反。
    
“二、要求新闻立法,开放报禁”。这是1980年高校竞选运动和1985—1988年历次学生运动的中心要求。譬如说,1988年6月“柴庆丰事件”发生后,在刘刚的策划组织下,由北京大学11名学生组成的“行动委员会”制定了六条纲领,其中第一条就是“新闻自由,取缔报禁,允许民间办报,根据宪法制订保证人民言论自由的新闻立法。”真正的民主化进程必须从新闻自由入手,这也是知识界的普遍共识。
     
“七、要求政府肯定学生此次自发举行的悼念活动”。这是学生们的一条特殊要求,而且这一要求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强烈。4月21日,包遵信、远志明、王润生等一批知识分子联名发出了八九民运中知识界的第一封《公开信》,提出了四条要求,其中的第一条、第四条与学生要求中的第一条、第二条基本吻合,但没有提出类似于上述第七条的要求。因为成年人从以往的政治经验中深知,要求中共作出不秋后算账的保证是没有意义的。
    
5月10日前后,我和王军涛在与香港《百姓》记者张结凤的谈话中,曾讨论了多党制的问题。王军涛提出,“中国的多党制大概有三种发育模式”。在同一时期,我们也和包括学生在内的其他人议论过这个话题。但是,当北京高校对话代表团负责人正式要求我们提供咨询意见时,我们没有把它列为运动的目标。5月10日,项小吉、童屹等与陈子明、王军涛、陈小平、程翔、刘锐绍、张伟国在北京饭店的香港《文汇报》驻京办事处有过一次见面,讨论了学生与政府对话的策略问题。假设政府在结社自由和新闻自由两个要求中只能满足一项时,学生应该如何取舍——是优先要求结社自由,即确认学生独立组织的合法性,还是优先要求新闻自由。我主张新闻自由优先;在结社自由问题上则可以接受一种变通的办法——不坚持要求政府承认“高自联”,只要政府承认现有学生会领导机构通过自由竞选产生,就可以满足了。经过讨论,与会者均同意我的意见。5月15日,陈子明、王军涛、闵琦、刘卫华到全国总工会出席“政治体制改革与工会”座谈会。我在会上说:最好是善用威慑,少用力量。现在还不具备力量碰撞的条件。不要马上动员工人上街,一下子又提出许多新的要求。这次运动只要能够取得一个哪怕是最小的实际成果,开一个民主运动不以失败告终的先例,就应当鸣金收兵。
    
事后得知,赵紫阳所代表的一部分中共高层,当时确实有意在新闻自由方面作出让步。5月6日,赵紫阳对当时主管宣传口的政治局常委胡启立和中央书记芮杏文说:“放开了一点,游行作了报道,新闻公开程度增加一点,风险不大”。“面对国内人心所向,面对国际进步潮流,我们只能因势利导。”按照这一精神,胡启立、芮杏文于5月11—13日前往《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社,与编辑、记者们进行了对话。5月11日,胡启立在《中国青年报》的对话会上说:新闻改革,是政治体制改革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只有改革传统的新闻管理体制,包括思想观念,领导方法,宣传方式,才能够实现十三大提出的“重大情况让人民知道,重大问题经人民讨论”,也才能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他当场承诺:中央将立即开始起草关于新闻体制改革的决定的工作。他还指着新闻界千人联署信的组织者之一李大同说,你们这些同志都要参加。在这个时候,开一个民主运动不以失败告终的先例,似乎是颇有希望的。

  
二、骤然升温

正当高校对话代表团征求各方面意见为即将到来的对话做准备的时候,正当新闻界的对话已经拉开帷幕的时候,一部分学生等得不耐烦了,决定将抗议行动升级。

5月12日晚,北大三角地贴出了题为《血祭》的大字报,号召以绝食作最后的抗争,并提出了抗争的两项目标:政府承认这次学潮是爱国民主运动,否定“四二六”社论;政府与学生直接对话,现场直播。13日上午8时,北大三角地又贴出了《绝食宣言》,把上述两项目标颠倒了一下:“第一,要求政府迅速与北京高校对话代表团进行实质性的具体的真诚平等对话。第二,要求政府为这次学生运动正名,并给予公正评价,肯定这是一场爱国民主的学生运动。”
   
绝食学生的抗争手段虽然激烈,但目标并不激烈。要求政府承认学潮是爱国民主运动,这是4月18日学生第七条要求的延续,即学生自我保护意识的一种天然流露。要求现场直播政府与学生的对话,是实现新闻自由的一项技术性措施。虽然对于这个细节的强调,颇有点“一口吃成一个胖子”的意味。5月11日,胡启立在《中国青年报》说:“至于我今天说的话,就是在你们这种情况下,跟你们说的,如果把我的讲话,一字不漏地整理,然后《中国青年报》头版头条发表,这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当时还不同意发表对话内容。但5月13日他到《光明日报》对话时,戴晴问能不能以座谈纪要的方式发表会议内容,胡启立的态度有了松动,他说:“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已经说过版面的事由报社自己定。”如果假以时日,循序渐进,学生现场直播的要求不一定就绝对不能实现,但在戈尔巴乔夫即将访华的情况下,绝食学生把赵紫阳、胡启立、芮杏文、阎明复(当时中共中央书记处五名成员中的四人)挤到了墙角,没有给他们留下回旋的余地。
    
运动目标的骤然升级出现在5月17日。头一天下午,赵紫阳在与戈尔巴乔夫见面时告诉他一个秘密:“在前年召开的党的第十三次代表大会上,根据邓小平同志本人的意愿,他从党的中央委员会和政治局常委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但是,全党仍然需要邓小平同志,需要他的智能和经验。这对我们党是至关重要的。十三届一中全会我们党通过一个决定,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仍然需要邓小平同志掌舵。”赵紫阳这么说,是要向戈氏解释,上午戈氏和邓小平的见面,才是两党最高级的会谈;而不是像戈氏所说的那样,两个总书记(为时甚短)的会见,是两党关系正常化的标志。赵紫阳下台后与来访客人谈话时一再强调,他当时的讲话并没有包含什么特别的寓意。他这个话是可以相信的,胡启立在5月11日也讲过类似的话。
    
但是,有些知识分子受学生绝食后民气高涨的鼓舞,也可能是误会了赵紫阳与戈尔巴乔夫谈话的意思,一下子提出了全新的运动目标。比较一下《五一六声明》和《五一七声明》,就可以知道目标的拔高是来得多么突兀。《五一六声明》所提出的要求,基本上没有超出4月18日《七条要求》、4月21日《公开信》、5月13日《绝食宣言》的内容;而《五一七宣言》提出“老人政治必须结束! 独裁者必须辞职!”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邓小平本人。《五一七声明》在八九民运中的地位,类似于魏京生的《要民主,还是要新的独裁》在民主墙运动中的地位:一方面,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另一方面,对于政局产生了即时效应。


三、以攻为守,以守为攻

赵紫阳下台,戒严令发布,军队进城之后,八九民运失败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因为现实的政治力量对比摆在那里:一方面,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已经解决,军警特等专政工具已经全面启动。另一方面,尽管有一部分青年农民积极投身八九民运(北京市第二监狱关押的所谓“六四暴徒”中有很多人是京郊的农民),然而农民的主体没有卷入到这场运动中来,北京市委甚至还可以用发补贴的办法组织所谓的“农民集会”;与主要由市民子弟组成的东欧国家军队不同,由于长期实行城乡隔离的二元体制所造成的城乡差距、城乡隔阂,主要由农民子弟组成的中国军队在向市民和楼房扫射时,能够下得去手;相当一部分工人在奖金刺激和同情心的矛盾面前迟疑不决,有组织全面罢工的局面没有能够形成;学生和知识分子则处于无组织状态,而且彼此防范,互不信任。但是,运动的参加者们不肯屈膝投降,他们还要“以一切非暴力方式进行坚决的抗争”。如《告人民书》所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1976年‘四五’镇压后的黑暗局面”“重演”;或如《光明与黑暗的最后决战》所说,“我们只能背水一战了”。

在这种情况下,对运动的目标进行了调整。我把这个调整归纳为:一方面是以攻为守,一方面是以守为攻。所谓“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爱国”体现的是前一方面,“维宪”体现的是后一方面。

“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发布的几个公告——《光明与黑暗的最后决战》、《致北京市民的公开信》、《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公开信》、《关于时局的十点声明》,均把李鹏、李锡铭、陈希同、何东昌作为主攻对象,尤其是把火力集中在李鹏身上。《北京高校学生自治联合会严正声明》称:“李鹏逆世界民主潮流而动,依靠各种卑鄙恶劣的手段,阴谋策划,准备对这场运动进行血腥镇压,并以此为契机,阴谋发动反革命政变。”“李鹏已暴露出他反党反人民的真面目,应立即召开人大紧急会议,坚决罢免李鹏,立即召开党中央会议,清除李鹏死党,李鹏本人准备接受人民的审判。”措辞虽然强烈,目标已经降低。戒严之后,在学生和知识分子组织的各种公告和知名人士的联署声明中,都没有再把邓小平作为直接攻击对象。但是,这种调整为时已晚,不可能对大局产生影响了。

在发动这种宣传攻势的时候,很多人已经不大考虑诸如新闻自由、结社自由等政治体制改革的可能性了,考虑更多的是能否守住官方曾经承认过的“爱国运动”的底线,能否全身而退。《告人民书》号召“实行全国性罢工、罢课、罢教、罢市”,“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也讨论过组织学生动员工人罢工的问题。清华大学学生自治会广播过一篇《掀起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评论员文章,号召在全国范围内掀起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文章说:“不合作的方式可以是多层次、多渠道的。既可以表现为罢工、罢市、罢课、罢教、示威、游行,也可以表现为怠工、躲避、敷衍等消极抵抗,也可以表现在拒买国库券、提取存款等具体手段上。”然而,由于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领袖以及联席会议都把过多的精力用在从广场“撤还是不撤”的问题上,决策反反复复,多层次的、多渠道的全民非暴力抗争活动最终没能有组织地展开。这正是急于求退的防守心态所导致的结果。撤出广场并不是要撤出运动,恰恰相反,撤出广场,才能更好地整合学生队伍,更积极地组织全民性的抗争。
    
所谓“以守为攻”,就是强调运动的合宪性、合法性,以及李鹏等人所作所为的违宪性、违法性。《关于时局的十点声明》指出:“这次学运和民运的出发点是:推进当代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加快中国政治民主化的进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清除执政党和政府中严重存在的腐败现象,才能真正杜绝万民痛恨的‘官倒’现象。显而易见,这些充分体现了全国人民的迫切愿望。正因为如此,这次运动才得到全国各地、港澳地区以至全世界人民群众如此广泛而热烈的响应和支持,也才能从最初的首都高校的学生运动发展成为如此浩大的全民爱国民主运动。”以此阐明运动的合理与合法。声明接着指出:“五月二十日李鹏签发的极端非理性的戒严令,更是破坏民主与法制的法西斯恐吓手段,它使全体人民深切感受到只要李鹏等人在台上,所有参加过声援这场民主运动的学生、工人、市民、党员、干部、知识分子的人身安全就有严重的危险。正因为如此,在发布戒严令以后,各界人民群众才一致提出罢免李鹏、何东昌等人的完全正当而合法的要求。”

李鹏签发戒严令是违宪违法的擅权行为。《戒严法》第三条规定:“全国或者个别省、自治区、直辖市的戒严,由国务院提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决定,发布戒严令。省、自治区、直辖市的范围内部分地区的戒严,由国务院决定,国务院总理发布戒严令。”在5月26日的党外人士会议上,彭真针对有人说国务院决定北京市戒严不合法,全国人大常委会应当撤销国务院宣布的戒严令,狡辩道:“北京市总面积一万六、七千平方公里,实行戒严的地区不过千把平方公里”,因此可以算是北京市的部分地区。但是,在这“千把平方公里”却居住着北京市80%以上的人口,对超过半数以上人口实行戒严,就应当是对北京市的戒严。而且,“由国务院决定”戒严,不等于由国务院总理决定戒严。根据五届人大五次会议于1982年12月10日通过的《国务院组织法》第二条,“国务院由总理、副总理、国务委员、各部部长、各委员会主任、审计长、秘书长组成。” 根据该法第四条,“国务院全体会议由国务院全体成员组成”,像决定戒严这样的重大问题,必须经“国务院全体会议讨论决定”。李鹏没有经国务院全体会议讨论决定,就擅自发布戒严令,完全是违宪违法的。而在没有召开中央委员会会议和政治局会议的情况下,就把赵紫阳撤职和软禁起来,也是违反中共党章的行为,是凭借军事力量实施的政变行为。联席会议以“维宪”命名,就是要表明,爱国民主运动是公民以非暴力抗争方式来维护宪法和争取宪政,而李鹏等人越权动武,践踏宪法,镇压民众,才是军事政变和社会动乱的罪魁祸首。

根据维宪合法的原则,八九民运的参加者采取了多种方式推动全国人大常委会出来掌控政治主导权。在这方面,胡绩伟、曹思源、高瑜等人作出了突出的贡献,曹、高二人也因此成为在“六四”之前首批被捕的知识分子。5月21日,四通公司下属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曹思源起草了一份提议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紧急会议的呼吁书。2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原《人民日报》社长胡绩伟电话约请《经济学周报》副总编辑高瑜起草一份文件,以学生名义致信人大常委会干预事态发展。高瑜起草完公开信后,和《经济学周报》总编辑何家栋一起赶赴天安门广场,经由广场上几十个高校的代表讨论并签署后,正式递交给人大常委会收发室。曹思源等人在征得胡绩伟同意后,以胡的名义开展了征集人大常委会委员签名活动。他们或登门拜访,或打电话,或发加急电报,一共征集到57名委员对于召开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的联署,超过了委员总数的三分之一。24日下午,曹思源等人将有关联署材料和胡绩伟致万里委员长、习仲勋副委员长、彭冲副委员长的亲笔信送到全国人大常委会收发室。他们还把有关材料提供给了香港《文汇报》驻北京办事处主任刘锐绍。25日,《文汇报》在头版头条位置以通栏大字标题刊登了《人大常委五十七人上书要求召开常委紧急会议》的报道。只要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能够召开,不论它通过一个承认学生运动是爱国民主运动的决议,还是通过一个有关反贪污的议案,都是开创了人民代表大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最高权力机构的先例,也就是在中共一元化领导体制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中共元老集团绝对不能容忍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们在派坦克攻占广场之前,就率先对参与这一活动的知识分子收了网。

首发人与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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