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时期，徐唯辛先生的画作《历史中国众生相》正在北京一个美术馆展出。这个画展与众不同，属于对历史的现象学还原，63幅巨幅黑白油画，再现了三十多年前各种人物形象，其中既有叱咤风云的领袖和名人，也有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在那个年代，他们都曾是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如今画家用相同的尺幅和色调，将这些个体并置于同一时空，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正如画家自己所说：“能用个体的方式为一个时代立像，这是知识分子独立的人格价值和精神价值的最好体现。”

我是在网络上看到这些集体画像的，感谢那些有心的观众，把这些画像贴在网上，使它们得以传播。当年的星星画展，也曾给我带来过类似冲击。我想像这些画像在展馆里按音序排列，好像一首漂浮在空中的黑白旋律，奏出一个逝去年代的癫狂、苦难和无解。他们的目光穿过时空，仿佛是在追问，发生的这一切意义何在？然而，没有答案。历史已然远去，记忆也在泯灭。今天的人们沉溺在物欲的漩涡中，再一次被时代裹挟着向前。难道时间真的会洗刷一切，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过去，永远是活在当下？我们被告知应当遗忘，然后就会感到幸福，于是我们真的就集体失忆了。

有个伟人说过：“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作为补偿的。”可画家却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用物质去寻求心理的平衡，那只是出于可怜的无力感。拒绝记忆，就是拒绝对回归人性良知的呼唤。这样的民族不会幸福，历史的灾难将没有任何补偿。

油画中一些依然健在的人也出现在画展上，站在自己的画前留影。无论是当年的迫害者，还是受害者，都已经垂垂老矣。时间是最不公平的，同等地惩罚了他们。画家画下王晶尧老人，颇有深意。41年前，他的妻子卞仲耘校长死于自己学生的棍棒皮带下，他在第二天用相机把事件的细节拍下来，多年来一直在申诉不已，要讨个公道。而就在今年9月，卞仲耘老师的学校迎来校庆，展出的却是当年著名的献红袖章的照片。徐唯辛先生在自己的博客中写到王晶尧老人，这样说：“在他们巨大的画像前，我拥抱了这个受尽苦难却意志坚强的80岁老人，为心中涌动的悲悯和歉疚——我们真的没帮到他什么！”

凝望着这些画像的眼睛，我突然泪流满面。平时看惯了各色人等的目光，还从未有过如此具体而鲜活的感觉。意志坚强又有什么用，假如我们选择遗忘，让真相永远堙没？我们从过去的苦难中挣脱出来，但却一无所获，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发生的这一切意义何在。历史变成了天问，那些静静地悬挂在壁上的画像，就像是在证实北岛的诗句：“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

但是，假如沉默真的是我们唯一的权利，假如我们彻底失去了言说的需求和勇气，诗人的诗句便显得太美，画家的画像也显得太实。我们哪里有资格回味历史，我们不过是一群现代世界的猢狲罢了，只知在当下痛并快乐着。

我一直以为今天的人只会娱乐和挣钱，艺术家们只会莺歌燕舞。但徐唯辛先生却消除了我的成见。他的画笔恢复了个体的历史存在，唤起我们还没有完全泯灭的记忆。更重要的是，他将那些制造历史的人物和承受历史的人物并置在一起，使历史获得一种阐释。所以徐唯辛先生真的不必为没能帮到王晶尧老人而感到歉疚，他的画作已经把老人的苦难变成了一种意义，让我们在往事的追寻中共同分担人生经验，而艺术伟大的意义终将把我们从历史的无意义中拯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