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萨科炸药厂的林主任欲哭无泪。

眼看过年了,来年开春再熬几个月就能调动到州畜牧厅当闲差去了,今年新来的工人却给他捅了个大娄子。几个东北工人要在这个枪支泛滥的回族县里给他搞个大新闻。

工人们去了不远的乡上,那时候全国都一样,买整猪回来杀要便宜得多。几人也知道牵条活猪回来当地人肯定给你骂街掀车,但是杀了再带回来路又太远,吃都准备吃了,吃个新鲜的不好么。几人在犹豫中喝了一顿大酒,管事的厨头儿恍惚间想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天才的计划。大家是来乡上灌煤气的,带来的每个瓶子里还剩下些气儿,把猪一把搂过摁倒了,通根胶皮管子就放挺了,捆都没捆,装在车上准备拉回厂里放血现杀。虽然知道林主任可能要骂,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到时候热气腾腾的猪肉粉条端过去一碗,别说他林主任了,包公能放了陈世美。

几人回来以后磨刀上水,聊了几句准备眯一会,这一觉下去猪先起来了。

老林站在宿舍里,面前是一口一百五六十斤的活猪,个头虽然不大,但藏在这肯定是瞒不住的。猪现在处于非常迷离的状态,正拿着脑袋跟墙使劲,有节奏地夯着土门墙,意义不明。

老林目瞪口呆地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工人,几个工人垂首站着。

老林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赶紧弄死啊!还干嘛?等着配上母的你们他妈要致富啊?!”

厨头很有些惭愧地说:“不是,林主任,这个……它吧……现在是个过过刀的猪了。”

“我管它过过什么?!有它没我啊!”老林一把夺过厨头的放血刀,向猪走去。

猪立刻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你无法想象这么一个粉粉的东西能发出这种声量和难听程度的声音来。厨头儿当机立断下了命令:蹲下!

房间内的人都蹲下了,猪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老林他们几人蹲着倒退着向门外挪去,他轻轻地掩上了门。出门后几人立刻站起来,老林大步向院外走去,犯了事的几个一路小跑的跟在身后。

厨头满脸堆笑,翻译官一般点头哈腰地说:“您看,林主任,刚才多危险,这个猪啊,杀过一次没弄死,过过刀了,它就惊了,人一过去就玩儿命叫唤,哎,这您高吧它就怵,您一蹲下,看它多踏实。刚才真危险啊,这要是吵吵起来……”

老林正好路过一把扫帚,他顺手抄起扫把劈头盖脸连踢带抽的打下来。

“我x你妈,这会儿你有主意了?你奶奶个血裤衩子!!你死不死啊你!”

厨头被密集的击打搞得无从遮挡,嗷嗷直叫。根本拦不住。最终厨头自己喊道:“主任,主任,别打了,您想想,您就想惊着猪了怎么办?!”

老林的扫把停在了半空,他的脸拧成了一个做坏了的包子,纵横着各种狰狞的褶子。他撇了扫把,气冲冲地往外走去。厂长放假回西宁了,只能去找县领导。可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却又停下了。

炸药厂门口长长的院墙上,依次看过来是几个大字,“团结紧张”,老林站在中间,右边是“严肃活泼”,老林的内心如同这句标语一样分裂。这个事跟镇上领导一反映,肯定是政治事故,破坏民族团结。自己十几年小心为人,眼看就能调回州上,这下可好,主任头衔都是个问题了。半年前老林曾揣着两瓶茅台,跨枪一般地背着火腿,端着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君子兰,如同一个身怀巨富的搬家工人,在逆风的大天里走前去组织部一位干部家中,“问问自己的调动考评成绩”。化为乌有啊,就因为这一头“大耳朵”?凭他妈什么啊!跟这头魔鬼拼了!他怒气冲冲地向后转来。

老林一点也没夸张,穆萨科的回族人是全西北有名的虔诚和血性。手上还有耶路撒冷来的圣物,号召力强极了。大规模的暴动毁路几年来一趟。县民宗委的大门三天两头给人踢爆,回族头人一把给民宗委的人揪出来,指给他看地上的火腿肠皮。回族人其实也不认识民宗委的具体谁是谁,进去就找最大的桌子,谁在后面坐着算谁挨着。所以,那张光滑如镜气派之极的老板桌就给废了,谁也不上那去。

前一阵在阿訇住的楼房里,竟然有不开眼的养了条狗。阿訇到底那是阿訇,人没把事儿往大了闹,养狗您养您的,但是这个楼梯我是走不了了,那玩意它不洁净。阿訇开始爬梯子,结果没爬几天给累病了。这回县上尿了,这传出去还能有好?!宁夏新疆都得来人声援啊!养狗的必须搬,阿訇说还是不能走楼梯,已经不洁净了呀。那您搬吧?头人不愿意了,你们的人给我们造成的不便,凭什么我们搬家?!县长一拍桌子,啥也别说了,安电梯。本来县上造人民商场,从上海买了一台观光电梯,准备好好给自己长个脸,这下连夜轨道锯短了,大干快上地给阿訇安上,民族稳定压倒一切。玻璃电梯从楼背后到阿訇家的阴台,这事儿才算是平了。 你走在县城的街上,有时能远远地看见一个阿訇拄着手杖冉冉升起。

老林抽着烟蹲在宿舍的地上,跟猪瞪眼对着。猪眼前摆着一碗掺了毒鼠强的香油炒饭,可它压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瞪着老林,这令他非常不安。除了那个红卫兵小将,他还从没有被这样偏执且不信任的眼神死死地扣住过。猪的鼻子一下变得这么好了,他没有预料过。老林只好端着碗后退着出了房门,刚刚掩上了门就怒不可遏地将碗掼碎在地上,他刚刚抬起头,便看见厨头手里正拉着那扇打开的鸡舍大门,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夕阳下,鸡们奋勇地向着地上白花花的米饭冲去,见天儿的谷糠搀碎青稞拉出来的屎跟铁蒺藜似的,一脚下去跺不碎,难不难受谁拉谁知道啊。老林拿起那把早上就被打断的扫把的下半截,看着踩踏着彼此向前涌来的各色鸡们,缓缓往前走,迎上那片疯狂的队伍。这是不可能拦得住的,他心里明白得很,只能连踢带打地抵挡,他每赶走两三只,便会有七八只新的鸡奔向那摊亮晃晃的米饭。而那些被赶打开来的畜生,那些脑子还没有拇指大的畜生,刚一落地就接着连飞带跑地扑过去。老林放弃了,他垂下了双手,那个中年人放弃了希望的背影,被夕阳描画的极其悲壮。

厨头哭着腔地说:主任,真的不怪我啊主任,本来每周就是这个点儿扫鸡舍的啊!

老林的眼睛突然亮了,对啊!这里还有你的事儿啊!他重新被点燃了,眼底炸起希望的光来,握着那条扫把棍向厨头发起了冲锋。厨头绝望而肥胖地跑了起来,然而老林,那个决绝的老林飞奔而来,他在地面上带领起喧嚣的黄土,将厨头飞踹在地上,厨头的挣扎引起了地上更多的扬尘来,夕阳使得这些灰尘反射起温柔的光。在这迷蒙的境界里,厨头被紧紧的揍做一团。

天已经黑成了蓝灰色,老林拎着一把把被毒死的鸡,在一片哀嚎中向厂门外走去。本来厂里伙食就少荤腥,厂员们索性养了一批鸡。每次厨头打扫鸡舍,厂员就如同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一样,提着脑袋看,指定一只鸡,告知周围的人:那个!我以后吃那个!

老林看见迎面巨大的标语牌:“给回族弟兄惹麻烦就是给党中央惹麻烦。”今天看这话格外不是滋味,谁给谁惹麻烦啊。历史上穆萨科回汉关系其实不错,然后,然后就文革了。那日老林在土坡上跪着,脖子上挂着“当权派”的大牌子。其实他算个屁的当权派,当时胸口兜里插了支做账用的钢笔而已。被剃了半边胡子的上届阿訇也在边上跪着,面前是一碗猪蹄汤。老阿訇只是跪着颤,不动碗。被饿得满天星煌的老林都快疯了,趁热啊,还他妈等什么呐?蒜苗啊?这波红卫兵可是掘了宗喀巴的塔陵,暴尸高僧好几位,赶了几百里路过来给你做顿饭的,要不我带您受过行不行?小将同志!小将同志!阿塞拉姆瓦莱控啊!我这个人在信仰上也曾存在过一些小的动摇啊小将同志……

被一脚踏翻不省人事。

从那以后回汉决裂,私下放出话来势不两立,你们迫害我们。老林欲哭无泪,我们哪儿迫害你们了,是他们!就跟我们挨他们收拾少似的,你问你们老阿訇去!那天他边上跪的是谁?谁跟他一块儿挨的打!啊?

老阿訇答不了了,老阿訇自己憋了几年就上吊死了。

四人帮倒之后,组织上找人跟老阿訇的后人谈过话。说我们研究了这个《古兰经》啊,性命攸关的情况下吃了“大耳朵”呢,真主是能够原谅的,白纸黑字儿写着呢,您呢也不要有太多的思想包袱,希望您放下一些小的不愉快,一同为高原民族团结发力,春蚕到死丝方尽嘛!哈,我们给您带了些罐头水果,您尝尝。

老林憋着火第三次进了藏着猪的宿舍里。熬吧,谁还没个打盹的时候啊,到时候咱们见分晓。听说过熬鹰的,鹰跟人对脸儿大眼瞪小眼,四五天这么熬下来,鹰一闭眼就拿棍儿给它捅醒了,鹰最后就崩溃了。从此以后老老实实,主人胳膊上架着出去,一个响哨,那边冷箭一般飞将出去叼回一只兔子:爹,您吃,肥美的灰原兔!熬猪能干嘛呢?熬服了,一个响哨那边颤着一身肥肉的颠儿出去,半晌叼回一桶泔水:爹,您吃,醉星楼的泔水。

眼前这头东西太难让人相信是口猪了。不睡不吃,劳模也不是这德行啊,它憋着要超英赶美的劲儿。疯了,它疯了。清真寺就在不远处,因为一天五次要呼告大家礼拜,寺里永远有人醒着,还不能把猪逼太狠了。老林不是没想过往房间里通煤气的事儿,只是这里到底是炸药厂,你不能没事就憋着把大家往天上送。老林扒了两口冷饭,一天一夜没有睡,他累极了也吃不下,便把饭放在地上,用脚推到了猪的面前,猪世仇一般地看着他。

“差不多行了,吃吧傻逼,都他妈歇会吧……”老林真诚地建议道。

这种真诚在两头哺乳动物之间弥漫开来,猪低下头开始吃饭。老林在搪瓷缸子里倒了半缸子温水,也踢到猪跟前,你也不容易。

老林拿出了烟纸和烟叶子,并替眼前的胖子可惜,可惜它享受不了这个。在这个戈壁低点的镇子里,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半夜三更坐在凉地上守着这么个东西,只有烟叶子,仿佛还能挽回些什么。抖开烟纸将烟丝规矩地码在烟纸间,这个过程你会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因为烟叶子贵极了。老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躲进他唯一能全然放空的避难所,他把脑袋靠在墙上,享受起这个短暂的过程。然而当他全然放松的时候,那张极尽悲伤和困惑的美丽面孔有时就闪过他的脑海,让他猝不及防。

老林年轻的时候有过对象,一个撒拉族穆斯林姑娘。俩人当然是偷着来的。青年老林在大队当会计学徒,常常背着包从一个草场去另一个草场过帐。那个骑马的穆斯林姑娘经常策马而过。按说教义不允许女人抛头露面,只是这里一来是没什么劳动力,二来撒拉族的姑娘确实要野得多,于是也就这样了。撒拉族的姑娘出门带马刀别手枪不蒙面,结婚不穿红,人披的是轻甲,这是规矩。一来二去两人好成了一个,深夜里在河沿半人高的幔子草里亲热。

姑娘每到尽兴处就开始喊:哎~麦斯麦胡大嗨~

古今中外娘们整高兴了都“妄呼主名”,汉族娘们喊老天爷,外国娘们叫上帝,按说人家穆斯林姑娘叫个胡大也应该在情理。只是老林还是一听这句话就动换不起来了。因为一般只听过男人喊这个,而且这句喊完下一秒不是端枪开打就是炸了。姑娘看他惊着就直乐。他苦口婆心:你下回别这样。

完了事,盖着两层袍子抱一会,姑娘就翻身上马,要拉他也上来,老林不敢。她把马骑得飞快,一般人受不起这个罪。

时间一长,两人都觉得早晚会出事,而且但凡出事儿就是人命官司,撒拉族再野也是亚撒马尔罕的浪人,老林到底是个异教徒,民族政策摆着呢,姑娘家接纳还则罢了,要是闹起来,这就是事故。

姑娘说那好办,咱们扒货车跑,往北跑,曲麻莱,茫皑的这么跑,我从家里偷出头批羊的钱来,咱们上无人区,当白毛女去,你去他妈的边疆政策,我去他妈的宗族家法,咱俩放羊,不问年月高天厚土。老林头晕目眩,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这个姑娘就是他的顿悟,他最好的果报。

往格尔木的火车在这里上山速度最慢,两儿在晨曦中迎来了那辆好几天一次的货运火车。姑娘背着一袋面和首饰三两步窜上爬坡的火车,她自铰接处攀上车顶回过身来要拉老林,而那只手并没有出现在她预期的位置上,她带着汗水和喜悦光芒的脸僵住了,老林已经被拉下很远了。老林站在原地,老林怂了,火车轰鸣地质问他,万一给逮住了怎么办,无人区里能活下去么?碰上兵抓盲流的怎么说?他本该叫停这场私奔的,可他完全不能思考地被钉在地上了。姑娘爬上了车顶,挺起了腰杆瞪着他,风把她茂密的栗色头发疯狂地拉扯向每一个方向。老林看着她的脸,困惑愤怒而美丽。姑娘渐远的身影在车顶站着,火车开始下山,它啸叫着下山去了。姑娘的身影仿佛向后倒去,倒去万劫不复的茫皑,万劫不复的曲麻莱,或是别的他妈的随便什么无人区了。

姑娘再也没有了音讯,尽管她可以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私通卡费拉,但她就是没有回来,再也没有。老林常在半睡半醒中看见这张脸,接着就睡意全无,那种忏悔与憎恨的情绪拉着他的每一个器官向下坠去。他曾一夜夜的看着天亮,他无助极了,这时他就向着朝阳跪下。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

愿她的神庇护她而憎恨我,只要她依然活着,依然策马扬鞭。

老林的脑袋向下一冲,一下猛地醒来。这需要几秒钟想起来自己在那里为什么,头疼极了。鼾声提醒了他,那头猪睡下了,一同提醒他的还有屁股下坐着的那把刀,虽然腿已经坐麻了,但是能感觉到它冰凉的顶着人的躯体。猪吃饱了,饱食带来的睡意终于将它放倒。老林摸上前去,挑出刀高高地举起来,刀落下去了,但在落下的一刹那,一个念头掠过了老林的脑海。仿佛宿命,他这一辈子没有踩对过拍儿,不像他的父亲,一个本分的中国人,五几年该挨打挨打,六几年该饿死饿死。

“我骗了它。”

刀给扎了偏了,那头猪瞪开了眼睛,翻身起来哀嚎着撞开老林,碎门而出。老林瘸着他坐麻了的腿追了上去。猪很快出了厂门,脖子上的伤口在这个古老的回族县主干道上洒下大片猪血。它凄厉地哀嚎着,所经过的每一个房子都亮起了灯。

完了,全完了。

老林再也追不动了,就在他的身体已然缴械,决定放慢脚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情。这头泼洒着“秽物”的“孽畜”冲着清真寺去了。它一旦闯进去洒人一院子猪血,这就是审判日了。“末日,天地都将废去,要有火焰和大征战要兴起。”

这头东西好像进化成了一个恐怖分子,它要用这种方式复仇,你们所有的人,都要买单我的苦难。老林疯了,他怂了一辈子,他知道自己这会已经完蛋了,但是这头畜生还要毁掉更多的人,它要战争,它要有人给他陪了葬,不管回汉。一辈子所有悔恨和憋屈在这一刻都燃烧了起来。他发动了,头顶简直要喷起黑烟来。

够了,真是够了,老子这一辈子,就厉害这一回,谁也别想给我摁住了。他飞快地赶上,向猪扑去,拽住它的后腿,放倒了它。又拽住它后背的皮肉,向它的头部攀去。他在庄严的星月殿前杀起一片血泊。老林落下去无数刀,他的胸口被猪蹄的指甲蹬出血肉模糊的景象来。刀刃在地上都撞卷了,他才停了下来。猪早就死了,脖子处几乎被砍成了馅儿。老林喘不上气来,他把气向肺头的深处灌进去,他刚才不知何时开始忘记了呼吸,而这会儿这具老迈的身体几乎是哭喊着倒起气来。他环顾四周,每一扇窗户都有目瞪口呆的回族人。

左手边抄着铁棍子的回族人正往这里赶来,而右手边几个公安也边穿衣服边往冲他跑过来。

老林乐了,没有了,今天我不接受任何的痛打求饶检讨和交代。我林某人累了,我玩够了。他用手掰了掰弯曲的刀刃,冲着脖子抹了下去。他向后栽倒,呼吸已经不再重要了,他如释重负,那种甜腻的热流从口腔中漫涌上来,滋润着他长途奔袭而干疼的舌头。

仿佛回到了那一刻,那没有一丝悔恨压在心头的久远的一刻,一件厚重而柔软的旧皮氅子被甩在了他的身上,那件氅子洋溢着她的清香,她结实光洁的身体接着掀开一角钻进来拥着他。银河如同两条雪青色的破布横过夜空,青紫电白,斑斓极了。他只想在这一刻躺着,永远的,这么躺着。

不问年月,高天厚土。

来源:新浪微博

作者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