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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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2013年秋季听到陈子明患病的消息时,我难过,也惋惜,但并不特别意外。子明生前展示给所有人的健康、力量以及美好已属奇蹟。一具肉身,二十多年来从狱中几进几出,一直在不安全不自由的状态下生活,肉体和精神上都保全得十全十美实在是太大的奢望了。

这条路实在太长太艰辛

我这样说,并非不近人情。子明和子明的同道们,谁不期待能走得更远呢?但这条路实在太长,实在走得太艰辛。这些年来,我已亲历了太多亲朋挚友的离去,操办葬礼、扫墓几乎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赵一凡、包遵信、史铁生、刘迪……以及这些人中最早离世的我的先夫周郿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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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者·缅怀陈子明》(明镜出版社)

预审员在提审我时曾经问,为什么每次有人去世都是你张罗葬礼。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内心深处,有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私人理由——周郿英1994年5月去世时的葬礼办得太潦草了,这成为我心中无法弥补的遗憾。

就在葬礼前一天上午,大约8点钟,我便被带到了派出所。警方提出了各种无理要求,不准许多人到场,包括亲如弟兄的史铁生;不准许多人的名字出现在现场,特别是海外的朋友。我不能接受将一部分朋友打入另册,在被纠缠了一整天、晚上8点回到家后,决定取消现场所有的挽联与挽幛,一个字都不留,以示抗议。此后这些年,在给我所尊敬的逝者操办葬礼时,我会特别注重现场的布置,照片、鲜花、挽联挽幛、悼词,一样都不能马虎。

我当年真的不能理解,为何对老周动用如此阵仗?现场几十辆警车,戴着白手套的警察在一公里外指挥车辆,中日医院太平间两边的路口被封锁了,还有背着刺刀枪的武警。

后来才知道,就在那一年的那个月,子明第一次被保外就医。因为这是中美谈判的结果,子明必须在规定的时间离开监狱,而那离“六四”五周年的日子很近。提前获得消息的外国记者严阵以待,官方认为,老周的告别仪式将是民运人士集中的地方,有可能引来外国记者,他们担心有人会在这个场合发布有关子明的消息和评论。葬礼这边戒备森严,而子明被带到河北,与全世界捉迷藏。

事实上,与子明的交集比这早更多。我和我先生老周与子明相识於“西单民主墙”时期。1978年我们跟着北岛办《今天》杂志时,子明正与王军涛、周为民等人一起办《北京之春》。聚集於西单民主墙的刊物有几十种,现在仍然存在着的就这两种。《今天》仍由北岛任主编在海外辗转,如今已经超过百期;《北京之春》在北美由胡平执掌,艰难生存。

子明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是由他主编的《中国宪政运动史读本》,这是二百多万字的长篇巨制。医生诊断子明只能存活几个月,我临危受命担当该书的编辑,保证让子明看到它的出版。在外地排版公司的小青年回家过春节的最后一天,我打印出三本样书,託人带到他前往治病的波士顿。

子明逝世的消息传出时,我正带着装满了《中国宪政运动史读本》的车飞奔在去北京郊区的路上,为了不被跟踪到放书的地点,我出了门又回来,把手机放在家里。安置妥当回到家后,看到刘苏里发来的短信,才知道子明在那一刻已经离世。虽然我不在身边,甚至没得到子明的签名本,但我心里很踏实。

之后便是没日没夜地筹备子明的告别仪式,就像当年办老周、老包的告别式一样,照样是与警方斗智斗勇。好在,在重重封锁之中,仪式很圆满。

主编纪念集完成子明嘱託

葬礼之后第三天,我摔断了右腿腓骨,之虹、苏里、也夫,我们四人在我家讨论纪念集出版的事,决定在百日祭时成书。原本我没资格做子明纪念集的主编,有更多人比我熟悉子明的思想,有更多人比我与子明关系亲近。但死者为大,请我主编这本纪念集是子明生前的嘱託,我必须完成。

在养伤其间,我起草了该书的编辑原则,发出了若干组稿信,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回应。之后不久,我突然失去了自由。在看守所的日子里,想起已经离我而去25年的丈夫周郿英,想起对我的生命至关重要的赵一凡与史铁生,想起包遵信、刘迪与刚刚离开我们的陈子明,想起将在铁窗中度过11年的刘晓波……也想起这本被搁浅了的书。我不知道是否有缘像当年为老包编辑纪念集一样,为子明的这本书当一次编辑。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子明说“对不起”。

因“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关押了一个月后,我被取保候审,显然已经不可能在子明百日祭时出版这本纪念集。

在整理本书中的子明生平的时候,我才得知,1975年7月底至9月初,子明因批评时政的信件遗失,被拾到者上交化工学院保卫处,学院保卫处转交北京市公安局,以“反革命小集团”嫌疑被关进看守所。那时,我的情形和他类似,因“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案”,已经在看守所里被关了一年半。

这怎能不使我感慨成千。哦,原来我们在70年代便是狱友!原来从那时起,在我们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时起,便注定了我与子明有始有终的缘分。

我进看守所大约两周时,市局的刘姓警官告诉我,曹思源去世了。这位与子明并肩为中国的社会转型付出了代价的法学家、我好友的丈夫,在子明离开后仅一个多月也远行了。有个朋友事后对我说,在曹思源的告别仪式上,看不到我像以往一样在忙碌着的身影,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与慌张。

我与子明,与老曹,与所有阴阳两隔的朋友们,这40年的经历,总是这样奇特、荒诞,甚至惊悚。难道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吗?

可以肯定的是,子明离世之后,我的,以及我们的命运,依然将在不可知的未来展开。
我希望这本书的出版,没有辜负子明对我的遗愿。没有辜负之虹,没有辜负本书的所有作者,以及世界各地爱子明的朋友们。

在编辑过程中,我们收到了远比本书多许多的稿件,但限於篇幅,没能全部收入。在此,我本人,并代表王之虹,向未收入本集的撰稿作者深表谢意与歉意。

2015年8月7日

(本文为作者主编、明镜出版社出版的《殉道者·缅怀陈子明》一书的编后记。即将出版的《新史记》第28期刊载)

来源:《明镜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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