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咏梅:社会主义乌托邦“基布兹”的诞生与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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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利海和戈蘭高地

加利利海和对岸的戈兰高地

犹太人获得土地并非巧取豪夺

我两次到以色列旅游,第一次到过死海和内盖夫沙漠,对这个中东国家的少雨和乾旱,印象非常深刻,因此待我第二次2011年中国春节旧地重游,来到以色列北方加利利地区,见到这片土地的丰润丶富饶和生机勃勃着实让我吃惊不小。

其实,除了一年四季都很乾燥的死海地区和内盖夫沙漠,以色列在冬天时候不是没有降雨,只是雨量较小,而且下得不是时候。和我们中国夏天潮湿多雨,冬天寒冷乾燥的季风气候不同,以色列是地中海气候,冬天寒冷多雨,夏天乾燥炎热。

我去加利利时正好是冬天,是以色列天气滋润的季节。因为犹太人的安息日(从星期五日落到星期六日落),所有公共交通全部停摆,是我朋友丹鸿的夫君大卫驾车带我们前往。大卫是位世俗犹太人,并不严格遵守安息日不能工作开车的犹太教规。

我们从地中海岸的台拉维夫出发,参观了凯撒利亚的古罗马水道後,向右转向内陆,经过圣经启示录预言善恶最後决战的世界末日(Armageddon)降临之地美吉多平原,穿过吉瑞尔谷地(Jezreel Valley),沿着六十五号公路,来到谷地东缘,加利利海西侧,圣经传闻耶稣基督登临变形的大博尔山(Mt.Tabor)。

從大博爾特山遠眺吉瑞爾谷地

从大博特山远眺吉瑞尔谷地

肥美的吉瑞尔谷地是以色列的粮仓,盛产小麦丶柑橘丶西瓜丶鹰嘴豆等丰富多样的农作物,还有许多牛羊牧场。大博尔特山树木繁茂,水汽氤氲。站在山上,眺望吉瑞尔谷地,只见伸展到天际尽头的肥美原野,郁郁葱葱的农田和已收割的农田棋盘般交错,色彩斑斓,如同一幅油画。这片原野更像人们印象中的欧洲,而非乾旱的中东。

汽车从大博尔山下来西去,已到海平面,整个加利利海展现在眼前,一汪蓝水寂静无波,湖中有白色的游船,近岸沼泽的芦苇和桉树,稍远片片农田和远处起伏的山峦笼罩在午後的金色阳光中,充溢着闲怡而温暖的气氛。湖的对岸隆起一条淡蓝色山脉,那是戈兰高地。翻过那道山脉,就是叙利亚。一条大道直到叙利亚首府大马士革。

这一路行来,第一次感觉到圣经所说的上帝应许给犹太人流着奶与蜜之地,不是虚言。以色列的加利利地区,约旦河纵贯而过,从上游溪流淙淙,山峦苍翠,水鸟栖息的胡拉山谷,到良田万顷渔舟穿梭不息的加利利海,在耶稣时代,这里就是中东的鱼米之乡,也是耶稣传教活动的地区。

但耶稣时代繁荣的加利利和我今天看到的美好田园之间,这个中东富饶之地曾经荒芜了近一千年。

早在4000年前,加利利地区已是美索布达米亚平原丶安纳托利亚高原和叙利亚南下埃及的交通要道,在希腊罗马和拜占庭时代,欧洲和西亚商人过了大马士革,要穿越加利利地区的约旦河谷和吉瑞尔谷地,才能前往亚历山大等地中海沿岸港口。这条要道水土丰美,经济繁荣,农业兴旺。

但在公元八世纪拜占庭帝国被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奥马雅王朝赶出巴勒斯坦後,耶稣时代曾有过的繁荣渐渐没入历史,公元十三世纪末十字军彻底退出圣地後,穆斯林怕十字军挥军再来,摧毁了地中海沿岸的雅法丶阿卡等主要港口,东西交通断绝,基督教徒和伊斯兰教徒曾经争夺不休的巴勒斯坦地区成了被遗忘的大地。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当时整个的巴勒斯坦是奥斯曼帝国一个偏远而贫穷的外省,人烟非常稀少,十九世纪初只有25万人口,到十九世纪末才增加到60万。虽然多数是阿拉伯人,但也有世代定居在此的犹太人,约占10%左右,人口主要集中在耶路撒冷丶提比利亚等已经破败的城市。

奥斯曼帝国统治的加利利,千年前繁荣的古道早已废弃,吉瑞尔谷地和约旦谷地大片土地荒无人烟,只有一些贫穷的阿拉伯人村庄和荒野中放牧的贝都因人,低洼溪流处片片沼泽,疫蚊滋生,疾病(疟疾丶斑疹伤寒丶霍乱)流行。

今天见到的加利利肥美田野,其巨变是十九世末之後一批又一批从东欧来的犹太复国主义屯垦先锋在沼泽地遍植桉树,挖掘渠道,排乾积水,勤苦耕耘,胼手胝足,披荆斩棘的血汗成果。是犹太复国屯垦者的绿化和耕耘後才有今天的面貌,荒野变绿洲,是这些劳动者让加利利再次流着奶和蜜糖。这次游加利利,我第一次知道桉树有排水功能,因为犹太屯垦者以栽种桉树来排乾沼泽。

在以巴冲突中,有一个普遍的误解,以为东欧来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是空手而来,然後从阿拉伯人手中掠夺土地来建立自己的家园。其实直到1948年以色列建国,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前,犹太移民所获得的每一块土地都不是巧取豪夺,是合法购买来的。

当时巴勒斯坦土地的所有权在奥斯曼帝国苏丹和一些大地主手中。犹太复国主义兴起後,欧洲的犹太复国组织鼓励流散在全世界的犹太人返回故土垦殖荒野重建家园,并为此筹集资金从奥斯曼帝国官员和地主手中购买土地。一个叫犹太民族基金会的组织,向全世界犹太人募款。许多捐款甚至是犹太儿童的零用钱。在欧洲复国运动高潮时候,欧美犹太人响应犹太民族基金会号召,几乎家家都有一个蓝色扑满,他们省吃俭用,馀钱就丢在这个蓝色扑满中,然後捐给基金会。欧美犹太富商亦纷纷为此解囊。富甲天下的罗斯柴尔德金融家族,其中一位成员埃德蒙·罗斯柴尔德是家族最热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以家族的巨大财力成立巴勒斯坦犹太人殖民协会,1924年在加利利地区为犹太移民买下十二万五千公顷(1250平方公里)的土地,比今天香港(包括九龙丶新界)的面积(1104平方公里)还要大。

吉瑞尔谷地原来的产权属奥斯曼帝国,十九世纪七十年代黎巴嫩的希腊裔豪门苏尔索克家族以两万英镑(当年为天文数字)买下了吉瑞尔谷地,成为这片土地的大地主。二十世纪初犹太复国组织美国锡安联盟又以原价三十五倍的价钱约七十五万英镑向苏尔索克家族买下山谷中八万公顷土地。犹太复国者在此建立了第一个犹太人屯垦集体农庄莫沙夫Nahalal。现在这个山谷有十五个莫沙夫,以及实行完全公有制的集体定居点吉布兹十五个。

特拉维夫大学的华裔教授张平说,在以色列宣布建国之时,犹太人拥有的土地,每笔土地交易均在奥斯曼帝国和後来托管的英国政府登记注册,记录得清清楚楚,可证明是合法土地。而且据英国托管政府调查,犹太复国组织在巴勒斯坦购买土地往往受到敲诈,不得不付出远高於土地本来价值的高价,如吉瑞尔谷地的交易。

这些土地当年买来时,多是荒野丶沼泽丶盐硷地,不适宜耕种。这些犹太屯垦者餐风露宿,用艰苦卓绝的劳动将贫瘠的土地变成良田。土地的增值浸透着屯垦者的汗水和血泪。

近代犹太人复国移民运动(阿利亚运动),建国之前共有六波高潮。十九世纪末开始的第一波高潮因为沙俄帝国对犹太人的大规模迫害,当时两三百万犹太人被迫离开俄国和东欧,多数前往新大陆,一部分回到巴勒斯坦。第二波高潮(1904-1914),四万东欧犹太人来到巴勒斯坦,开始了屯垦历史,并创建了两种屯垦模式吉布兹和莫沙夫。

因为英国托管和犹太复国者的开垦,奥斯曼帝国时期萧索颓败人烟稀少的巴勒斯坦经济开始繁荣兴旺,不光是犹太人大批移民,阿拉伯人移民也增长很快,後者甚至高过前者。从1919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的1938年的9年时期,进入巴勒斯坦的犹太移民为34万3千人,而阿拉伯移民更多达41万9千人。

奥斯曼帝国的崩解,导致阿拉伯民族主义的高涨,他们反抗英国的统治,与巴勒斯坦日益壮大的犹太人社群矛盾不断,最後演变为仇杀。从1920年加利利的屯垦者首次遭到阿拉伯人杀害开始,巴勒斯坦不断爆发阿拉伯民族主义者针对犹太人的骚乱和屠杀。在1936年到1939年的阿拉伯人反犹太人暴乱中,有五百犹太人遇难。屯垦者被迫建立围子岗哨,成立民兵来保护他们的劳动。

最初不少犹太复国主义者,比如爱因斯坦,是主张建立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两族共和的独立国家,但在以色列建国之前,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已势如水火,相互仇杀,两族分治成为唯一的选择。

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通过巴勒斯坦分治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国的决议,次年5月14日,英国结束托管统治,以色列宣布建国,阿拉伯世界不接受,七国起兵围剿,欲将这个新生国家消灭在萌芽状态。刚成立的阿拉伯国家联盟的秘书长 Azzam Pasha坦然宣称:对以色列“这将是一场类似蒙古人战争和十字军东征式的灭绝战争和大屠杀。”如果以色列战败,不但这个国家将从地图上抹去,而犹太人在故土将会再一次遭受种族灭绝。虽然军力极之悬殊,但七国大军却被小小新生国家的仓卒成军所惨败。战争掀起的民族仇杀使得大批阿拉伯人逃亡,一些阿拉伯人的村庄小镇成为无人地带,最後被新来的犹太移民占领建立定居点。战争的结局改变了这一批土地的归属,而这些土地倒确实是有争议的。但从後果追索前因,阿拉伯民族主义者是有责任的。

基布兹成员为新国家开疆拓土

我们在提比利亚城的加利利海傍餐厅吃午饭,品尝了着名的圣彼得烤鱼。加利利海是以色列唯一的淡水湖,也是全球海平面第二最低的湖泊,第一是死海。加利利海周遭是耶稣生前传教的主要地方,沿湖地区留下不少耶稣的神迹,其中不少与加利利海和海中的鱼有关,比如着名的五饼二鱼的故事。鱼还是早期基督教的象徵符号。可以想像在耶稣传教的时代,加利利地区渔业一定很发达。

吃完圣彼得鱼後,我们开车去参观一个叫金农沙(Ginosar)的吉布兹。这个吉布兹因为拥有一艘颇为传奇的耶稣时代的渔船而举世闻名。

加利利海旁邊的金農沙吉布茲

加利利海边的金农沙吉布茲

连年干旱後的1986年冬天,加利利海水位下退,沿岸的湖底露出水面,金农沙吉布兹两个渔夫兄弟在新出现的泥滩散步,突然看到淤泥中露出几根生锈的铁钉。这对渔夫兄弟有考古学知识,立刻意识到此物不凡,驻脚仔细观察,发现淤泥中有个黑黝黝的船型东西,立刻通知当局。当局用了十二天将这个古船打捞出来,为免古船乾燥後解体成碎片,曾泡在蜡汁中十五年,让蜡质完全填塞木船纤维的缝隙,才在吉布兹特别建设的一个展览馆中公开展出。当年出土时经炭测定,发现这艘古船的建造时间不早不迟,恰好是耶稣在生的时代,即公元前一世纪,距今有两千年。消息一出轰动全球,尤其是基督教世界。发现和挖掘都有许多巧合的自然现象,连科学家都认为是个奇迹。

新约圣经中提到耶稣和他的门徒在加利利海上行船或捕鱼,至少有五十处。当年耶稣和他的门徒是否乘坐过这艘船?或类似这样的船?或看过这艘船?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不妨碍基督教徒把这艘船叫做耶稣船,并不远万里赶来朝圣。每年来参观和朝圣的多达七万人。

耶穌船1

耶酥船

耶稣船博物馆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耶稣船放在一间光线很暗的展厅中,用一具钢架支撑着。这艘长8.27公尺,宽2.3公尺的渔船由着名的黎巴嫩雪松木制造,出水挖出来实际只剩下一张船皮,所有附件都没有,在展厅中看来好像一张巨大的簸箕。博物馆有条模仿复原的模型,就是一条很普通的小船。

金农沙吉布兹是一群青年社会主义复国主义者在1937年,於巴勒斯坦犹太人殖民协会提供的土地上建立的,最初从事农业和渔业,现在经营多样化,也从事旅游业,除了耶稣船博物馆,还在风光明媚的加利利湖畔设有度假村,并提供在加利利海坐船游湖的旅游项目。

以色列复国运动中的犹太移民定居开荒建设家园,有多种形式,最主要而且对以色列建国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以社会主义原则结合起来的共产公社性质的集体农庄吉布兹。吉布兹运动是以色列的社会主义运动,也是民族复兴建国运动。

这是我在以色列参观的第二座吉布兹。第一次来以色列,住宿死海隐该地青年旅舍,特别去参观了附近的隐该地吉布兹。这个吉布兹位於死海岸的朱迪亚荒漠,初创时与所有吉布兹一样,主要是开荒拓地务农,种植椰枣丶芒果和饲养牲畜。现在还经营一家四星级死海度假酒店,有一座专属的死海浴场和一家矿泉水工厂。而最令人惊叹不已的是,这个吉布兹在极之乾旱的朱迪亚荒山半腰上,竟然建立了一座占地25公顷的热带植物园,栽种了1200多种来自世界各地的稀罕热带植物,其中有乾旱沙漠植物,甚至也有热带雨林植物,在这个植物园我首次见识了千奇百怪的仙人掌,据说仙人掌属的植物就达一千种。植物园绿荫中散布着一座座美丽的别墅,有些是吉布兹成员的宿舍,有些则是酒店客房。站在植物园的椰枣树下,远眺蓝色的死海和死海对岸的约旦山脉,不禁对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称之为人类第11大奇迹的创造者充满敬意。

隱該地吉布茲的熱帶植物園1

隐该地吉布茲的热带植物园

犹太复国主义曾是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社会主义思潮的一部分,也是这个时代全球民族解放运动其中一环。作为在欧洲受压迫上千年的少数民族,欧洲犹太人认为回归故国重建家园是犹太民族获得解放的唯一之途。犹太复国主义理论的奠基人摩西·赫斯(Moses Hess)是马克思的朋友,及恩格斯转向共产主义的领路人。他1862年发表的《罗马与耶路撒冷:最後的民族问题》一书最早指出,在欧洲受奴役的犹太人应该返回巴勒斯坦,从事农耕,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祖国。摩西·赫斯倡言的复国主义这一派系被称为社会主义的犹太复国主义。

隱該地吉布茲熱帶花園中的別墅1

隐该地吉布茲热带花园中的別墅

以色列复国运动中充当先锋开拓关键角色的吉布兹运动正是基於摩西·赫斯的上述两个理念:一是返回历史祖国开荒耕作,胼手胝足重建家园的犹太复国主义。二是人人劳动人人平等,没有剥削和被剥削的社会主义,奉行共产主义分配原则: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当年为建国来加利利垦荒的主要是满怀理想的东欧青年社会主义者。以色列吉布兹运动可以说是社会主义运动在十九世纪兴起後迄今为止全球唯一成功的典范。

在第二波移民潮的1910年,对社会主义乌托邦满怀憧憬的十男两女俄国青年在加利利海南端,即犹太民族基金会买下来的土地上创建了第一个吉布兹——德加利亚吉布兹。这些从欧洲来的社会主义者住在帐幕中,白天顶着烈日流汗开荒,夜晚在星空下围着篝火高声歌唱,牵手舞蹈,畅谈理想和吉布兹的前景。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和人生严重挑战,他们写下了这样的誓言:我们来到这里,在祖国的土地上,建立犹太劳动者的独立定居群落,一个没有剥削也没有被剥削的集体群落——一个公社。

从这十二位青年社会主义者的第一个吉布兹,到1930年,加利利地区已有30个吉布兹4000成员,几乎都是东欧移民。2010年,吉布兹运动一百年,吉布兹星罗棋布,已遍布以色列全境,从北方的加利利,中部乾旱的朱迪亚死海地区,一直到南方的内盖夫沙漠,共有270个,成员13万。

吉布兹的土地是以色列国有或犹太民族基金会的。初期的吉布兹实行彻底的集体所有制和共产主义的绝对平均分配,成员无私产,无工资。吉布兹人外出工作,如当国会议员或政府官员,所得工资也必须交回吉布兹。吉布兹人集体在食堂吃饭,孩子在儿童园宿舍集体生活,妇女从个体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吉布兹所有决策都是真正的民主方式议定,全体成员参加吉布兹工作会议,人人平等,人人是管理者也是劳工,没有领导和被领导者。

因为发现和拥有耶稣船而闻名的金农沙吉布兹,开荒者也是东欧移民来的社会主义者,後来者还包括纳粹大屠杀的幸存者。初建时以天为幕以地为床,生活艰苦卓绝。通过艰苦劳动他们建起了永久住宅,养鸡,养奶牛,养蜂取蜜,种植香蕉丶芒果丶橄榄和番茄。金农沙和所有的吉布兹一样,拥有农场丶工厂丶幼儿园丶中小学丶图书馆丶食堂丶宿舍丶礼堂丶游泳池丶博物馆,从工作到衣食住行的所有设施样样皆有,是自成系统的小社会。今天即或是在乾旱的朱迪亚死海和内盖夫沙漠,每一个吉布兹都是美丽的小绿洲,鲜花盛开,绿荫处处,环境相当优美舒适。

以色列50%土地为沙漠,天然可耕土地只有20%。但一百年过去,以色列的吉布兹改变了以色列地貌,把加利利荒野变成肥美良田,还把沙漠变成绿洲,成为中东农业最发达的国家。据2007年统计,占以色列全国劳动人口2.5%的吉布兹,农业生产高占全国农业产值33% ,而其中的棉花丶奶制品等更是全国产量的80%。而且还大量出口粮食丶水果丶蔬菜和鲜花到欧洲。以色列水利工程师辛卡布拉斯父子为内盖夫沙漠吉布兹和莫沙夫定居点发明的滴灌技术,创造了世界上最先进的乾旱农业,改写了人类农业的含义。内盖夫沙漠上的吉布兹Netafim随後将以色列滴灌技术行销到全球,每年盈利三亿美金。我从死海前往以色列最南端的红海港口艾拉特,在内盖夫沙漠公路沿途,看见吉布兹和莫沙夫绵延不断的种植温室,黑色的棚,白色的棚,一个接一个,非常壮观。

各吉布兹以农业起家,但现在已纷纷从过去的纯粹的集体农庄转化成亦工亦农亦商多种经营的经济实体。2010年吉布兹的工厂产值已占全国工业产值的9%,每年产值800亿美金。有的吉布兹更从事高科技生产及军工产品。比如在以色列和黎巴嫩接壤地带的萨沙吉布兹,成员只有100户家庭,经营非常广泛,独家拥有的普拉杉公司,设计和生产世界上最先进的民用和军用装甲车,客户包括美国军方,平均每年产值高达八亿五千万美元。

现在以色列吉布兹成员的生活水平一般相当於以色列中产阶级生活,甚至更高。如在内盖夫沙漠的Yotvata吉布兹,据2014年的报导,所有成员及其子女衣食住行和教育由吉布兹全包,成员出外使用吉布兹的汽车,假日公车不够分配,则由吉布兹付给租车费,吉布兹还提供成员一家每年一次到欧美度假旅行的费用,此外还向每个家庭成员提供三千美金的零用金,如一家四口,可得一万两千美元。

吉布兹的成员在披荆斩棘以启山林,为以色列新国家开疆拓土之同时,也以最大热情参与建国政治活动,拿起枪杆保卫自己新生的国家。

以色列建国以来有四任总理是吉布兹人,建国初首任内阁一半,国会五分之一议员是吉布兹人,军队所有军官都是吉布兹成员。张平告诉我,以色列为国捐躯的军人也以吉布兹人最多。在第一次中东战争中,是德加利亚吉布兹的成员用自制燃烧弹阻止了叙利亚坦克推进到加利利,至今还有一辆被摧毁的坦克残骸作为保家卫国的纪念碑成列在农庄中。被称为六日战争的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有八百士兵阵亡,其中两百阵亡士兵来自吉布兹,虽然当时他们人口只占以色列人口的2.4%。

在开拓边疆守卫边防,吉布兹人担任前线角色,在建国之前後,许多吉布兹是建设在边境地带,为新国家形成了坚不可摧的边防线。在以巴分治前夕,犹太复国者还特地抢在偏远地区建立吉布兹,以让以色列国可以分到更多的土地。可以说,没有吉布兹运动,就没有以色列新国家。不过现今一些吉布兹是在第三次中东战争後建立在以色列占领的约旦河西岸和戈兰高地的定居点,因此有很大争议。

基布兹如何应对世界的变化

为什么在全世界社会主义林林种种中的实验中,唯有以色列的吉布兹算是成功的?

学者们分析的因素有大概这四种:

一是犹太民族传统中有社会主义的因素。行善互爱是犹太教的基本教义之一,而犹太人在两千年的大流散中很早已形成同舟共济的社群生活方式和帮助弱势的社会救助机制。张平教授认为人类的福利制度是犹太人首先创建的。二十世纪最着名的犹太人爱因斯坦曾说过,社会主义的理想同犹太民族的传统是一致的。因此在十九世纪社会主义思潮兴起之时,欧洲犹太人普遍受到影响。

二是与复国主义结合,为吉布兹运动以强大而又具体可行的现实目标。两者之间的结合可以表述为:复国是目的,社会主义劳动方式为手段。在以色列建国前和建国初强敌环视自然生态恶劣的现实下,吉布兹为最佳的垦殖选择模式。

第三规模小,每个吉布兹人口约在50到1000人之间,所谓最大的吉布兹Givat Brenner,成员也只有1700人。规模小,不易出现所有社会主义国家都存在的繁复官僚科层架构,可以完全实行直接民主抉择。

第四,出於信念,自愿参与,来去自由,成员有选择权。当一个成员对集体生活感到厌倦,可以选择退出,当然不能带走任何财产,因为吉布兹所有的财产权都是集体的。由於吉布兹是劳动者的自由组合,270个吉布兹大原则一样,但各自有不同的特色。比如有的吉布兹宗教色彩很淡,成员甚至是无神论或马克思主义者。有的则由正统犹太教徒组成,除了集体劳动,也过着集体的宗教生活,称之为宗教吉布兹,现成员有一万人。

当年吉布兹运动草创时,新买来的土地上本来有阿拉伯佃农,但可笑的是吉布兹人不愿雇佣他们,因为他们是社会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只能用自己的劳动来维持生存,不能当地主剥削他人,雇佣无地的农民就是剥削,结果这些阿拉伯农民为了生计被迫流往沿海城市谋生。据说这也是犹太复国者与阿拉伯人发生冲突的原因之一。

初期的吉布兹对公有制和平均主义的坚持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成员没有任何个人财产,甚至身上的衣服都是集体的。在金农沙吉布兹,每个人穿的衣服都放在集体衣仓中,每周集体发一次衫,脏衣服也必须集中一起清洗。在德加利亚,成员平时穿统一的工作服,外出时容许换穿较为体面的服装。德加利亚吉布兹成员个人没有银行账户,也不拥有一分一毫的现金,公有现金放在公共食堂不上锁的盒子中,外出需要可自取。父母只生孩子而不养孩子,孩子由吉布兹集体抚养,在共同的儿童宿舍集体生活,晚上也不回到父母身边,吉布兹成员几乎没有家庭私人生活。

尽管以色列吉布兹运动是世界上迄今唯一成功的社会主义运动,但其彻底的集体主义和平均主义分配原则,仍然是一种无法长期依托现实的乌托邦。毕竟人性有自己的顽强惯性,再持久的乌托邦热情最终也会退烧。

追求自由是人类天性,在强大的理念下可以在整齐划一的集体中被自我压抑,但随着建国目标的实现,富有牺牲和奉献精神的老一代理想社会主义者的凋零,新生代更服膺个人主义和物质主义,曾经辉煌的成功,最後也不免随着光阴的流逝而逐渐走向衰落。以色列国家建起来了,当年的社会主义热情却逐渐冷了下来。

1989年吉布兹最高峰时,人口曾经达到12万9千人,但其後人口不断流失,到2000年已下降到11万7千人,到近年人口才又开始回升。而且吉布兹成员严重老化。年轻人在吉布兹接受完中学教育或服完兵役後,不少选择离开。1998年纽约时报报导,在人数最多的吉布兹Givat Brenner, 25岁到35岁的青年人不到一百人,而其中800名正式成员中的300人是65岁以上的老人。另如隐该地吉布兹,2011年200名成员平均年龄为62岁,该年接受了37名新成员,也只是将年龄下降到52岁。这与一百年前吉布兹初创时候,全是青春焕发的少男少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其实当年吉布兹初兴之时,并非所有复国屯垦者都愿意过一种毫无私人家庭生活的集体生活。当时还有另一种伴随着复国运动而来的合作性屯垦运动莫沙夫(Moshav)。莫沙夫公有制程度低於吉布兹,集体劳动,平均分配,但注重个体和家庭,保有一定程度私有财产和私人生活。莫沙夫可称之为合作农庄。这是当年犹太复国开垦者的另一个选择。以色列建国後,来自较传统的东方国家的犹太人倾向於建立莫沙夫屯垦。

成立於1921年的第一个莫沙夫Nahalal,成员也是来自东欧的犹太移民,但他们不愿意放弃以家庭为核心的生活方式,因此采取了公有制不高的合作农庄方式,从而也吸引了第一个吉布兹德加利亚的某些希望有自己家庭生活的成员。德加利亚吉布兹过来的加入者中,有一人後来名扬天下,为以色列建国立下赫赫战功。此人就是以色列战争英雄独眼将军摩西·达扬。

摩西·达扬1915年5月20日出生在德加利亚吉布兹,他是以色列首位在吉布兹出生的以色列人,名副其实的吉布兹之子。但他父母(来自乌克兰的犹太人)最後离开德加利亚,参加了Nahalal莫沙夫的创建。

以色列建国後,吉布兹的公有化程度开始慢慢消解,个人私生活的空间逐渐扩大,也开始逐渐容许有限的私人财产。在金农沙,家里有了衣柜储藏个人的衣服,私人房间有了冰箱和饮料,个人有了现金津贴。七十年代初,子女晚上可以回父母宿舍睡觉。许多吉布兹因此为父母住房加建儿童房。

随着理想主义老一代的凋零,吉布兹公有制和平均主义导致管理不善和效率低下的弊端也显现出来。由於吉布兹运动对以色列建国在土地开拓丶国防和政治上的中坚作用,自建国以来一直执政的工党政府不惜以大量国家资金扶持吉布兹。但1977年,同样持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工党政府下台後,国家原有对吉布兹的优惠政策逆转,多个吉布兹出现严重财政危机,社会主义的劳动和分配原则受到冲击。包括以色列第一个吉布兹德加利亚在内,共有7个吉布兹因经营困难宣布私有化。但莫沙夫因为私有制程度一直很高,反而未受到政局改变的影响。

但在经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口下降丶企业破产的最困难时期後,吉布兹运动近年又开始复兴。吉布兹新生代对应世界的变化,识时务地开始采用一些资本主义自由经济的手段让吉布兹走出了困境。比如Givat Brenner大力改革,破例外聘专业管理人才担任旗下一家汽水厂的CEO。今天以色列全国两百多吉布兹绝大多数已不是一百年前那些热情的青年社会主义者所建立的100%的社会主义吉布兹,有的已私有化,即或仍然是公有制,但都各有其程度不等的私有因素,比如有按劳分配的工资,有个人私产,甚至开始雇佣劳工,最初大量雇佣阿拉伯工人。到九十年代还引进泰国和中国的外来劳工。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吉布兹雇佣的劳工人数已开始超过吉布兹成员人数。

以色列今天众多的吉布兹仍然是一种社会主义性质的小型社会共同体,但相较初期的集体主义和平均主义,较强调个人的成就丶家庭价值和经济效益,是一种修正主义的吉布兹。但至今也有少数吉布兹仍然坚持原教旨主义的吉布兹传统,过着微型的共产主义生活。

在近年吉布兹形势开始好转後,许多吉布兹孩子回到了父母的农场。近年还有越来越多的以色列城市人和来自海外的犹太人因向往社会主义的生活方式,申请成为吉布兹人。2012年吉布兹成员已增加到空前的14万3千人。想成为吉布兹人需先在吉布兹劳动生活,然後才能提出申请,再由吉布兹全体成员会议投票通过。据说排队申请者众多,有的已等待了几年。

以色列的吉布兹无论未来前途如何,这将永远是一种小规模的社会主义群体,成员进进出出,永无固定,而且还会随着时代变迁而兴衰起伏。但吉布兹运动的梦想“让沙漠开满鲜花”已成为以色列国家梦想的一部分,吉布兹作为以色列建国的开拓者和以色列国家一种独特生存方式,其精神和传统肯定将会永远在这个国家延续下去。

来源:作者(删节本载《同舟共进》201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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