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笔》第九期:刘晓波:出现(诗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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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现

——给妻

 

你总是出现在

如此高绝的时刻

 

让我仰视且晕旋

双脚无力攀登

目光充满畏惧

 

你的微笑

挂在悬崖缝的野草梢头

而我,至多是风

抚摩却不敢停留

那考验太危险太奇绝

卑贱如我

真的需要这样的高贵吗

 

他们出生和他们死亡

原本没有根本的区别

只因为偶尔的恶作剧

出生才如此盛大

死亡才如此庄严

 

你出现的那一刻

我的世界已被粉碎

而你

在泥泞和崩溃之中

完好无损

 

晓波1996.12.28于我的生日

 

仰视耶稣

——给我谦卑的妻子

 

耶稣,你认得我吗?

 

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

我来自那片用人血馒头贿赂神的土地

拜神求佛只是为了灭绝神性

我们的神是用金子鎏成的

从皇帝、圣人到武夫、贞女

无数的人都成为了神

只乞求保佑而不忏悔

尿溺中也能看见神的倒影

 

我不认识你,耶稣

你的身体过于干瘦

每根肋骨都清晰骇目

你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态过于惨烈

每根神经都承受苦难

稍微倾斜的头

连着血管凸起的脖颈

手,无力地下垂

五指张开后

如同烈焰中的枯枝

 

人类的罪恶太沉重

你的双肩又过于狭窄

能背得起强加给

你的十字架吗

血渗入木纹

酿出养育人类的红酒

我怀疑你是私生子

残忍的上帝撕裂处女膜

逼你一个人殉难

难道就是为了

传播神的爱吗

 

读过《旧约》的信徒

震慑于那命令的句式

恐惧于那愤怒的上帝

没有提问没有讨论

没有任何理由

信与不信、服与不服

想创造就随心所欲

想毁灭就洪水滔天

上帝没有形象

却播撒仇恨的种子

 

创世纪是一次小小的自娱

却造就了空前的罪恶

人的始祖、智慧树、蛇

构成了被神操纵的循环

自从人被放逐那天起

神就变成无底的垃圾桶

而那时,耶稣

你还未出生

 

从农家的马槽到神的十字架

一个穷苦的婴儿

把仇恨的上帝变成爱的化身

绵绵的忏悔和无尽的赎罪

没有界限不留余地

犹如史前的黑暗

 

晓波1996.12.28

  

从上帝的手中

——给妻

 

偶尔
你会专注于倾听
我所不在意的东西
会被你一览无遗地看见

你的手,常常
握住的那只透明杯子
孤独,浸泡着
绿色茶叶片的时候
早餐的牛奶已经冰凉

夜晚
你在明亮中
赤裸而苍白
宁静呼唤着恐惧
徘徊不去

玛莎死去时
我远远地抱住你
睡在冰层下的身体
居然温暖得
整夜无眠

现在
你可以渴望
从上帝的手中
接过一个梦
一个会使巧克力
融化成记忆的梦
一个会让泪水
流淌成哀悼的梦

 

晓波1999.10.31

 

凶手潜入

——给霞

 

石头会恐惧

如同子弹会叹息

你仔细凝视

往昔的痕迹

多么昂贵的灰尘

迷住了眼睛

 

没有了时间也罢

终日哭泣

就不会再问为什么

到处都是

锈迹和怀疑的证据

最安全的夜晚

也坐立不安

 

凶手,从眼角

悄然潜入

他很象你的一部分

陌生而安静

从不让你进一步了解

老鼠的尖牙齿

是怎样

咬碎黑暗

 

晓波1998.9.23

 

刘晓波19551228日- )——中国著名文学评论家、异议作家、人权活动家,独立中文笔会前会长、荣誉会长,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2008128日因发起《零八宪章》在北京家中被北京市公安局带走,“监视居住”在不明之处;2009623日正式被逮捕;20091225日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2010111日被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自2010526日起被监禁在辽宁省锦州监狱。德国笔会、悉尼笔会和美国笔会荣誉会员。(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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