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凯:民间电台里的声波和见闻——赴香港出席文革40周年座谈会集锦(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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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号下午,刘山青对我说:“按预先给你安排的日程表,今晚你是去曾健成的民间电台作演讲。但是现在有个新的情况,不知你是否还愿意继续去?”

我问:“什么情况?”

刘山青说:“曾健成打电话来告诉我,他已收到风,电讯管理局会同警方作好了准备,只要他的民间电台一开播,就马上来取缔。从电讯管理局开车到民间电台只需几分钟。”

“怎么取缔法?”我问。

“大概不外是禁止播音继续进行,在场人员就地或带往差馆问话之类。”

“问话之类要进行多久?”

“大概几个钟头吧。”

有位朋友问刘山青:“会不会拉到差馆里过夜?”

“应该不会,但由于没有先例,谁也不能打保票。”说着,刘山青问我:“老刘;你自己意见怎样?你会是当事人。”

“去!”我说:“就算拉到差馆里过一夜也不会妨碍明天的演讲。”我心里还真想趁此机会见识一下已基本建立了民主法制的香港是如何执法的。

民间电台设在一间废旧的工业大楼里。电台负责人曾健成和他的助手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简短的寒喧后立即进入正题。曾健成先生带我们进入播音室,开始进行广播。

曾健成先生说:“各位听众朋友,香港民间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广播。我们香港民间广播电台自设立以来,为推进香港的民主架构,和争取香港底层民众的种种权益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呼声。我们的呼声得到许多香港市民的正面回应。但是香港有关当局企图以含混的法律条文来阻止我们的正义行动,我们不予认可。我们将继续发出我们的呼声。今天,我们邀请到从纽约来港的文革史论家刘国凯先生来给我们谈谈他对文革的评判。”

我说:“各位听众:晚上好!文革40周年了。民间电台的曾健成先生要我向大家讲讲我对文革的评判。由于时间有限,我不能系统全面地讲,只能跳跃地、选择性地讲几点看法。”

我首先指出文革是一场极为复杂的社会动荡。它系由毛泽东的政治清洗引发。毛泽东要清洗共产党高层领导中不合他心水(粤语用词)的高官,但他不运用从前常用的党内斗争方式,而是发动群众起来冲击各级官员,这就引发了一系列的社会动荡。其中有官方对民众的镇压和利用,有民众在响应毛号召的旗号下,带着自身的感受和要求投入运动,给共产党的统治秩序予以极大冲击和打击,有毛泽东在感到被他发动起来的群众运动已越轨失控,而与复职官僚和军方联手对群众造反运动的彻底镇压。对毛泽东和共产党官僚、军方在文革期间对民众的镇压、蒙骗要予以揭露。对民众乘机而起的反政治歧视、反政治迫害、维护自身应有权益的斗争则应予以正面评价。我把这些斗争称之为“人民文革”.

接着我指出人民文革与当今的维权斗争有着共同之处。其一是它们都以非暴力的街头行动为表征。游行示威、集会、集体绝食等。其二是它们都运行在现存政治结构的框架之内,并没有提出革除中共专制政权的诉求。

使用非暴力的方式进行反抗,且不涉及政权根本既是当年人民文革的局限性,也是它能一度形成声势的原因。同样,当今维权斗争呈这样的形态也是它能获得广泛的社会同情和当局不便立即以极度暴力予以镇压的原因。

当然,当今维权斗争比当年的人民文革有着明显的升华。这表现于当年的“人民文革”系由毛泽东的文革清洗引发,而当今的维权斗争则纯属民众自发。

我继而还指出,共产党是绝对不会自动放弃其垄断社会公权力的政治特权。光以文字语言抨击也远不足以迫使其专制链条放松,只有大规模非暴力的街头政治的压力,才有可能迫使共产党逐步失守其专制阵地。现在共产党也不敢把民众的维权斗争说出是反革命行动,但却蛊惑人心地把民众的街头斗争诬为搞文革动乱。而民众中也的确有人因此而缩手缩脚。故此,我们现在极有必要正面地、直言不讳地为人民文革正名,这样才不至在共产党的诬蔑不实之词面前乱了阵脚。

我的讲话乘着电波飞过山山水水,传向四方,反馈也随之而来。荧光屏上不断显示有听众的来言。例如一位广州的听众说,刘国凯先生的讲话说出了我们的心声。文革中民众的反抗斗争被共产党诬蔑了这么多年,现在是要恢复其真相的时候了。

这时,曾健成先生向我发问:“从文革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九十年代以来共产党又高叫改革。你认为共产党的性质有没有改变?”

我说:“究其专制本质而言,没有改变。”

曾健成先生说:“我要补充你的意见。共产党既没有变,也有变。现在的共产党已不单是个专制政权,它还是个利益集团;是个中国历史上最无耻、最粗胆的贪污腐化集团。它已完全没有政治理论,只有捞取利益。中国目前的贫富悬殊在世界上是名列前茅的,为什么那么多民众那么穷,就是因为共产党的官僚们太富……”

曾健成先生不愧是民间电台的主办人和首席广播员。他不用讲稿、不用准备就滔滔不绝地出口成章。后来刘山青也在话筒上阐述了类似曾健成先生的看法。

我们讲了大约半个小时即行离去。走到门口,已有几名电讯管理局的人员在玻璃门外守候着。门锁着。他们没有强行开门,而是等着曾健成先生去开门。门打开,电讯管理局的人员鱼贯而入,后面跟着警察。曾健成先生见状立即返身进入播音室,关上室门继续进行广播。隔着玻璃我隐约听见曾健成先生是向听众报告即时发生的事情,并对电讯管理局的这种做法表示质疑和抗议。表示他为争取扩大香港民众的言论权、反对倒退、坚持推进香港民主政治、的决心绝不动摇。

电讯管理局的人员没有强行进入播音室,而是一再要求曾健成先生停止广播,说他们持有搜查令。有权提出此要求。后来曾健成先生出来了,警方和电讯管理局人员向曾健成先生、刘山青和我登记个人资料。曾健成先生是区议员,刘山青杰出的政治履历亦是众所周知,登记他们的个人资料纯属官样程序。只有我这个外来人的个人资料才是他们原无所知的。过程中,警方人员基本无话,为主的电讯管理局人员则态度谦和,一再向曾健成先生表示他们只是履行公事而已。

事后我得知,曾健成先生的民间广播电台已向香港电讯管理局申请执照。电讯管理局没有明确法律条文可资拒绝,只能以其电台的波段会妨碍其他有执照电台为由而搁置其申请。故曾健成先生认为他们继续开播有理,并揭露香港有关当局故意不对民间广播电台的申请作明确法律规定是为了便于取缔民间电台,压制民间的民主呼声。

对香港的有关法律我不了解,不便作结论性评判。不过,我倾向曾健成先生的评论。另外对香港警务人员的沉着举止和电讯管理局人员的谦和态度,我还是感到初步建立了民主架构的香港跟中国大陆的巨大差别。大陆警察和公务人员居高临下、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态度是香港警务、公务人员难以望其背项的。

作者文集20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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