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救救孩子,或者孩子救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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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把我造就成一个孩子,把我留下来以便永远像一个孩子。但是,他为什么让生活打击我,为什么拿走我的玩具从而让我在游戏时间里孤独一人,为什么让我用稚嫩的小手把胸前的泪痕斑斑的蓝色围裙抓皱?

既然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慈爱,为什么要把慈爱从我身边夺走?

当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孩哭着,一个小孩不被他人理睬,这件事在我紧缩内心的无疑恐惧中,比我看见一个小孩的悲惨,更能伤害我。我在自己的生活的分分秒秒都深感刺伤。揉着围裙一角的小手,还有被真正哭泣扭曲了的嘴脸,还有柔弱和孤单,那全都是我的故事。而成人们擦肩而过时的笑声,像火柴在我心灵敏感的引火纸上擦出火花。

——费尔南多?佩索阿《惶然录》

当孩子的心灵生病的时候,我们在哪里?

在广州某中学的课堂上,一个初二的男生拿出刀片对着自己的手腕一下一下地划下去,渗出的鲜血把老师和同学都吓坏了,他本人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他的心灵生病了。老师们发现,近年来,孩子们越来越乖戾和脆弱,一些学校发生了学生吃报纸、或在课堂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大哭大笑的情况。

广州真光中学开设了一个名叫“心语”的互动网站,孩子们自由地在上面发表言论。这些言论令老师和家长大吃一惊——

“老师要到我家来家访,全班那么多同学,为什么偏偏挑中我呢?我好怕啊,我想自杀!”

“老师没有选我参加歌咏比赛,我偏偏要迟到、不做作业,气死他!不让他当优秀班主任!”

我不知道老师和家长们看到这些言论之后,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措施。如果变本加厉地训斥孩子、或者认为这仅仅是孩子自身的问题,那么毫无疑问,以后还将发生更为严重的情况。有错的不仅仅是孩子,至少孩子不应该负主要责任。更确切地说,孩子是受害者。老师和家长都应当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最近出版了一本名为《中国家长批判》的书,书中用丰富的素材发出这样的警示:绝大多数的成人都算不上合格的家长和老师!

新一代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在北京师范大学组织的一次调查中发现,中小学学生普遍存在着多种心理障碍,如考试综合症、多动障碍、焦虑情绪、社会交往能力缺乏等问题。以前,我们对“健康”的理解,一直局限于“身体”健康的领域,却忽略了同样重要的“心灵”的健康——连成人的心理健康都没有引起过关注,更遑论儿童和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了。于是,“教育心理学”一时间成为“显学”。

这又是一种“科学崇拜”。心灵最深处的疾病,单单靠量化的“心理学”是无法解决的——那么多的心理学家,其实自己的心理也有严重问题。如果我们希望“救救孩子”,首先就应当“救救我们自己”;如果我们希望“救救孩子”,首先就要恢复成人与孩子之间“爱的能力”以及理解与信任的关系。当我们全都不会爱的时候,再先进的心理治疗也枉然。如今最大的困难便在于:人们失去了“爱的能力”,父母不知道怎样爱子女,老师不知道怎样爱学生,反之亦然。许多时候,我们自以为在爱,殊不知这种畸形的爱却增添了阻隔和猜忌。

在基督教的文化传统中,父母与孩子是平等的,孩子是上帝给父母的礼物,父母只是短期的“托管者”而已,孩子终将以他的自由意志开始独立的生活;相反,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父母是绝对的权威,父母的意志必须成为子女的意志,子女是父母“私有财产”的一部分,今天的“小皇帝现象”只是这种观念的“反向后遗症”而已。同样,在老师与学生之间,中国的传统教育强调“师道尊严”,学生仅仅是任凭老师塑造的“材料”,而不是活生生的、有感情、有人格、有尊严、有自己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在这样的精神环境中成长,孩子们的心灵注定是残缺的。他们一般会走上两个极端:或者故意叛逆、性情偏激;或者无比脆弱、依赖性强。这两种心灵状态,都不是正常和健全的心灵状态。

孩子们的心灵生病了,大人们如何才能医治他们呢?在让孩子获得医治之前,先医治自己吧。

孩子们的心灵残缺了,大人们如何帮助他们修补呢?在修补孩子残缺的心灵之前,先修补自己同样残缺的心灵吧。

面对街头擦车的孩子,我的心被刺痛了

在北京一些车水马龙的街头及餐厅门口,一到夜色降临的时候,便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了成群结队的孩子。他们是专门擦车的孩子。这些小孩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一手提着小水桶,一手拿着比他们的衣服更脏的一小块抹布,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们见缝插针地穿梭在街道两边停泊的车辆之间,时刻警惕着警察和保安的干涉,简直像一群游弋在海水中的小鱼。

擦车的孩子中以女孩居多。年仅十三岁的小芳,在东直门一带算是“老江湖”了。她告诉我说,在这一行干活也需要经验。什么样的车不给钱,擦了也白擦,她一看便知。小芳还总结出三个原则:第一是看时间。下午五六点钟来的车擦完最容易给钱,晚上八九点钟来的车就不爱给钱。二是看车型。开大车的,帕萨特、别克还有新奥迪,都不给钱,小奥托也不给;而像捷达、桑塔纳、富康等都给。三是看人。十个女的八个不给钱;一男一女带一个小孩,一般都不给钱;两个女的一起就肯定不给钱;一男一女多数都会给钱;独自来的男的最爱给钱,一般男的都给十块,女的都给五块,给两块的时候多。

提起上学,小芳沉默了,眼睛看着地,不说话,半天才冒出一句:“有钱谁不上学呀!”

孩子们晚上睡在哪里呢?有的睡在建筑工地上,有的睡在街道两边的绿化带里。有的是几个人自发形成一伙,有的却受到黑势力的控制和组织。在城市的边缘地带,这些孩子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封闭的“群落”。

擦车的孩子的“顾客”当然是车主了。车主们对擦车的孩子一般都很厌恶。他们说,有时将车停在餐厅门口,吃完饭之后,雨刷已经被竖了起来,孩子们涌上来嚷着说:“叔叔阿姨,我们给你擦了车,给点钱吧!”他们根本没有要求孩子们擦车,孩子们却“先斩后奏”擦了。孩子们通常用肮脏的抹布擦车身,擦了之后还不如不擦,车主非常担心车被擦坏。好心的车主不得已付了钱,凶一些人却根本不接受这样的结果。孩子们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过被辱骂和殴打的经历。车主与擦车的孩子之间,好像是在玩“老鼠与猫”的游戏。

这些孩子几乎都是学龄儿童。一年以前,曾有媒体报道安庆教育局派工作组将十八名在北京擦车的安庆籍小孩接回原籍并重返学校的新闻。然而,不到半年的时间,当时被接回去的孩子却又出现在北京的街头重操旧业。媒体报道了前半段,却没有报道后半段。在朝阳公园、酒仙桥等地,还出现了父母带着孩子一起擦车谋生的现象。我们不能一味地指责这些可怜的父母,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忍心牺牲孩子的未来?父母们必须想方设法填饱今天饥饿的肚子,哪里来得及去考虑明天的前途呢?

曾经参与“拯救”行动的一位老师指出,要让这些外出流浪的孩子重返家园和校园,仅仅依靠教育工作者是不够的。如果贫困和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两个关键问题得不到根治,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流落街头。

什么时候,这些擦车的孩子才能像北京本地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背着书包上学堂?

孩子与小鸟

后海一带是北京城中最美丽的地方。当年,满清王朝中权势最大的亲王们都选择在这里修建府邸。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中国最雍容华贵的女性——宋庆龄、中国最熟悉政治运作的文人——郭沫若,也都先后住到这里来。今天,主人已乘黄鹤去,此地还留故居在。在一轮又一轮的城建开发热潮中,北京正变得越来越不像“北京”了。迄今为止,惟有后海一带还保留着浓郁的北京的韵味——虽然这种韵味随时也可能消失。

外地来了朋友,我经常带他们去后海游览,一起感受老北京的风韵。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蓝天白云,秋水盈盈,杨柳依依。后海的风景,既不像苏杭的江南园林那么小家子气,又不像承德避暑山庄之类的北方园林那样粗糙和单调,可以说兼容了南北的精华,融秀美与博大于一体。因为旁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平凡百姓人家,这里又多了一层浓郁的生活气息。

春天,在湖边的树梢之间,我突然发现安放着一个又一个的鸟巢。各个鸟巢造型不一、颜色不一、安放的高矮也不一。它们成了鸟儿们安居乐业的地方,我看见时不时地从里面飞出几只外出觅食的小鸟来。

显然不是有关部门统一制作和安放的,那么这究竟是谁的杰作呢?

一名住在这里的大妈告诉我说,这些鸟巢是一群小学生安放的,上面还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呢。我仰头仔细辨认,在阳光和绿荫之间,在木板钉成的鸟巢上,果然用稚嫩的字体写着一个个的名字呢。

多好的一群孩子啊。他们爱护鸟儿,也就是爱护自己渴望飞翔的心灵。在那以鸟儿为敌人的年代里,从老人到孩子都拿着长长的竹竿驱赶麻雀和其他飞鸟,不让鸟儿们栖息在任何地方,直到把它们活活累死为止。我无法理解伟大领袖为什么会有板有眼地向全国人民发布这一伟大命令。我只是感到纳闷:没有飞翔能力的人类,为什么不是热爱而是嫉恨拥有飞翔能力的鸟呢?那是一种怎样阴暗而邪恶的心态啊。那是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演出的一幕多么耻辱和荒唐的闹剧啊。如今,我们终于醒了过了,我们的孩子不再苦大仇深,我们的孩子总算懂得了爱比恨更有力量。今天的鸟巢与昨天的红宝书形成显明的对比。有时,时代的进步,并不体现在暴风骤雨的革命事件之中,而是体现在一些和风细雨的温柔与关爱之中。

我不喜欢那些爱养鸟的老人,一般都是老头。鸟儿生来就是为了飞翔的,剥夺它们飞翔的权利,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把鸟儿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固然可以暂时地满足主人欣赏的需要;但这样做就等于将自己的欢乐建立在鸟儿的痛苦之上,是何等的自私啊。因为,鸟儿最美丽的时候,是在它们飞翔的时候,是在它们轻盈的翅膀优雅地划过蓝色的天幕的时候。鸟儿最悲惨的时候,是在它们被囚禁的时候,是在它们的翅膀在笼子里耷拉、羽毛在在笼子里黯淡的时候。老头们自己已经行动不便了,便去剥夺鸟儿的飞翔的自由,让鸟儿陪自己度过这暗淡的晚年。

让我欣慰的是,今天大多数的孩子们不再挥动竹竿去打鸟儿了。相反,他们利用星期日的时候,精心为这里的鸟儿们制作和安放了能够遮风避雨的巢穴。孩子们被沉重的学业压弯了腰,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仿佛入了重点,便意味着今后能够拥有“人上人”的生活。在此意义上,孩子们比囚犯快乐不了多少,他们多么渴望像鸟儿一样飞翔在天空之中啊。

──《观察》首发20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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