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回到阳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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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5%9b%9e%e5%88%b0%e9%98%b3%e5%85%892第二章 红尘遮断诗意路

第002节(总第011节)

与你相视的那一刻胜过整个春天,我破壳而出绽露锋芒,从此丰满的日子躁动如胎动。搂着你如搂着前生的梦,快乐和微风隐秘不定。贪婪不是坏蛋,放对位置可爱如天使。青春先我而行,左边的我在思考,右边的我在疯狂。

昨天上午祖哥特意看望了小范,小范这才得知太公的老婆原来也在福源公司,而且就在广坳工地——细问之下居然是刘蕴美!中午祖哥携女友和小范分坐林世英和林丰水的车回来,路上着实受惊不小。半旧不新的两辆面包车被那两个家伙开得风驰电掣,估计差不多快要散架了。昨天下午小范独自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养伤,门外的空地忽然传来训斥声,仔细听原来是车师傅在训斥林世英,随后又听到林丰水的嬉笑声。林世英就住在小范的隔壁,车师傅找到这儿来也不奇怪,就不知林丰水为何也在这里。车师傅的声音不算大,语速不快;但有一种威严,更有一种穿透力,隔着房门小范仍然听得相当清楚。小范不觉侧着头仔细听,越来越觉得车师傅说得在理:
“……一旦抓起方向盘,就应该有责任感——为自己、为家人、为车里的乘客、也为社会负责,要不然就别开车!有人开英雄车、斗气车,动不动就出粗口,这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就去赛车,做赛车手……看你们这副眼神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听我的话;但我还是要倚老卖老,多说几句:小子你们记着,只有血的教训你们才会记住我的话……”
“是是,我们记住了,一定记住!”是林丰水的声音:“车师傅您快告诉我们吧,是谁结婚找我们开车?什么时候?开什么车?”
“要按我的想法是不会找你们的,”车师傅仍然难以释怀:“是小贾小洪要请你们的,所以我特意来一趟,给你们提个醒……”说到这里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小下去了,无法听清,估计是林世英使了眼色。
其实小范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昨晚小范向同宿舍的小于打探贾宏和忆苕结婚的消息,小于也感到惊讶;随后小于坦率地说,他是前天刚听到消息,不太清楚里头的详情,也不敢跟范提起。今天中午小于告诉范:贾宏和忆苕是前几天领的结婚证。两人本不打算大办婚礼,但双方父母都不干,于是定在10月2日在基地西门外的玉皇金顶举行仪式,听说还请动了彭书记。虽然只有一公里的路程,但还是筹备了一个车队,准备绕道行驶一段,估计到时候有上百号人去捧场。
小范的伤情其实不重,至少小范不怎么觉得疼痛。可能是因为躺着的缘故,小范越来越觉得全身慵懒,不想动弹。本来小范打算今天上午去上班,可陈佳言一早就赶来看望自己,还带来不少水果点心和饮料;说是代表公司工会、代表吉主席、代表公司在基地上班全体职工来关心小范,叫小范安心养伤,遇事想开点。小范哭笑不得,更没法去上班。下午小于走后,小范回忆和忆苕相处的经历,一幕幕清晰得象是放电影一样。陈佳言也许真的对了,久拖之下无好事。
昨天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餐、午餐都是小于帮着买来的,小范觉得很不合适,因此不等下班时间小范就挣扎着爬起床,带着餐具去机关食堂等着。今晚的文艺演出一定很精彩,可惜小范无力去凑热闹。小广场赫然出现了一个临时舞台,舞台两侧和后面还拉起了布帘。路上有人注意到小范额头上的纱布,但都是陌生人。小范在机关食堂里等了大约十分钟,第一个买到饭菜——同时给小于也捎了一份。这回小范专挑贵的菜、好的菜买,买了满满一大饭盆。之后小范迅速离开食堂。这边的熟人只有彭太太,幸好今天没看到她。
小于下班后看到小范的气色好了不少,感到很高兴。两人在宿舍开怀畅吃,小于吃得额头和鼻梁上全是细小的汗珠。小范本来胃口不佳,可看到小于的兴致这么高,不忍心影响他的情绪,于是强迫自己吃下去好多饭菜。盆里的饭菜快见底时,小范终于吃不动了,剩下的美食全由小于打扫干净。
小于邀小范一起去看演出,小范借口身体不适推辞了。小于见状便不讲客套,粗粗洗刷了一遍饭盆,安慰了小范几句就出去了。不久小广场那边传来了乐声和喧闹声,而这边的平房很安静。小范开初躺着,可越来越有一种恶心感——刚才强塞进去的饭菜此时发生强烈反应,迫使小范坐卧不安。最终小范挺不住,赶紧起床出门,躲到平房后面的排水沟边大肆呕吐了一番,差不多把这几顿吃下去的饭菜去吐光了,直吐得脑袋昏沉、眼冒金星。
此时天色已晚,但月光很好。两排平房里好象只有自己一个人。那边的文艺演出已经开始,隐隐地闪动着变幻莫测的灯光。小范几乎是摸着墙回到宿舍,挣扎着漱了几次口;之后是掩上门,沉沉地躺在床上。明晃晃的灯光照得眼睛很不舒服,但小范脑袋越来越沉,实在不想动弹,只得任让灯光照着。
不知躺了多久,忽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闪进来一个人!那人顺手把门关上。小范有所感知,正想用力坐起来,却被那人轻轻按住。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是忆苕!
没错,是她!那双熟悉的眼睛象日月,立即照亮了这个阴暗混沌的世界!此前所有的痛苦不幸,象恶梦一样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小范感到鼻子发酸,想放声大哭;可立即又想笑,笑得天空高远无边。脑子纷乱了一阵,小范终于静下心来,看着忆苕美丽的眼神,有气无力地说:“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来看我呀?不怕你男朋友……你老公有意见吗?”
“他凭什么管我?”忆苕果然还是那种性子,很自然地坐在小范的床边,看着小范说:“这个时候谁也不许提,只说你——没有我你也要好好过下去!”
小范突然萌生一种感动。过去的一切都已无关紧要,眼前的缘分弥补了一生的缺憾!两人相对无言,到处闪动着无声的热烈,所有过往的哀伤彷佛已消失在另一个世界。小范想说点什么,可此时失去了表达能力。忆苕静静地坐着,庄严美丽如一尊观音。
时间无声地滑过,似乎来到一个路口,只允许一个人前行。忆苕深情地看着小范,象一株芙蓉出露水面,之后优雅地转身,独自远行。小范忧伤地看着忆苕的背影,仿佛和她一同感知了因缘的起始。就在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刻,忆苕忽然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另一端的小范。小范突然依稀觉得置身于故乡的小溪旁,周边是流水淙淙鸟语花香,那株枝叶伸展的草莓树一直屹立在水旁,至今生长着美丽和清香……
眼前的一切终于渐渐地消失了。梦幻褪尽,屋里重新回到了空荡和孤独。小范挣扎着坐起来,四顾茫然,忍不住放声大哭。在痛哭里心潮彻底回落,象海水远去,遗留的是巨大的空洞和伤口……

“十一”前沈鸣洲没能去福永,看样子只能在基地度七天长假了。别人巴不得到离开工地到城里去寻找机会,沈却没钱没人脉,加上天性好静,因此只能呆在招待所里看书打发时间。局里的文艺演出沈竟然事先没得到消息,一直到演出开始后歌舞喧天时才意识到,向看门的丁大爷确认后赶紧前往小广场。小广场人山人海,沈挤不进去,折腾了好久才在路边的栏杆上找到一个观看位置。可惜此时已是后半场,听说马贞和王依媚的表演已经过去好一阵了。
当然沈也不是一直闷在招待所里。来基地的第二天沈就在局基地转了一圈,很仔细地观看了基地的布局和面貌。基地四面围墙,占地大约四、五百亩;由北及南呈长方形,北半部份是住宅楼、附属医院、后花园和附属学校。南半部份是总部及各子公司的办公区;其中总部大楼位居中间,共八层,各子公司的办公楼分列两侧。此时大楼及两侧的办公楼上都竖着国旗。平心而论,基地还是挺漂亮挺气派的;只是空气质量不太好,隐隐地还有点刺鼻子。听吕厚德说,西北方向有个化工区,基地能有这样子已经不错了。
基地大院的中间是小广场,看起来不算小。广场旁边立着一座颇有艺术感觉的建筑,看牌子正是孖局的“娱乐中心”。这个娱乐中心总体看象是一本对称打开的大书,两侧的书页卷曲竖立成侧墙,怪不得大家叫它“天书楼”呢!天书楼东北边靠近学校处有一栋两层小楼,其中一楼有个书店门面不小。小楼前面有一棵高大的栎树,透过栎树叶子仍然可以看到书店上面的牌匾,还有牌匾上四个飘逸的行草大字:“结缘书店”。
沈曾听小于说,结缘书店是马半仙的大女儿马利开的,而马利如今的身份是钱副局长的侄媳妇。想到这里沈自然忍不住走过去看看。书店门口摆着各种小学教辅和报刊杂志,往里看也是这些东西。沈漫步走进店里,迎面遇到的是一位秀色可人的大姑娘,约莫二十来岁;脸部端正,肤色滋润,正在整理书籍——想必这就是马利了。店里还有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男孩和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小男孩应该就是马利的儿子。
见沈进来,马利微笑着点点头,让沈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不过更吸引沈的是马利身后的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十一、二岁,浅色连衣裙白色皮凉鞋;黑油油的头发束在脑后;脸蛋秀丽可爱,两眼水灵灵的——活脱脱一个美女小天使!沈偷偷地看了小女孩好几眼,忍不住向马利打听小女孩的情况;想想有点不妥,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特别提到和马亨相识。马利看了沈一眼,微微地笑了笑,还是回答了沈的询问。原来这小姑娘叫杨小凡,居然是广坳工地杨早勤的千金!小凡正在旁边的附属小学上六年级,学习特别优秀。想想那杨早勤,典型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虽然谈不上英俊,但也浓眉大眼的,五官也算端正,生下如此漂亮的女儿,倒也不奇怪。
书店不算小,里头没别的人。沈这才发现除了小学生的学习资料外,另有一些音像磁带和光盘。随后沈在书店里头的一排书架上看到不少文史书籍,古今中外的都有,其中一套《世界神话故事》尤其引起了沈的注意。财荣多次说,神话和民间传说是他的最爱,而沈对这些东西一直没太在意。如今有了闲暇和闲钱,何不涉猎一番权当消遣?况且进来一场要是不买点东西,对不起这两位美人。想到这里沈当即把这套三大本的厚书买下来。
临走时沈忍不住又多看了小凡几眼。小凡躲在马利的身后,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沈一眼。沈惆怅地离开书店,过了好长一会才定下神来。上午的阳光透过栎树叶子,撒在路上点点是金——多么美好而又朦胧的日子!
这套书如今躺在床铺上三天了沈也没怎么看。虽然财荣一直认定“越早期越重要”;但沈总觉得神话那套东西太虚妄,离实际生活太遥远。七天长假过去近半,怎么说也应该出去一趟,可是去哪儿好呢?沈寻思大学四年很少走出大学校门,对这座大城市了解得很少。比如孖局离母校不过十几站地,沈对这一块地方却甚为陌生。市区西北角有一座公园叫梦园,多年来就是沈向往的地方,却一直未能亲历。犹豫了一番,沈还是决定先回母校看望陆建敏老师。平时和陆老师十分投缘,离校时却未曾谋得一面。
第二天早饭一过沈立即动身,到孖局南门外的大街上坐公交车回母校。回望局办公楼,赫然看到楼顶上面的十二个大字标语——“劳逸结合”、“全面发展”、“富裕幸福”。这些大字个个金灿灿的,象怪物一样活力充足,隐隐地显现出漫画式的夸张。沈对这几句标语不陌生,每月一期的局报里宣扬过多次,好象韦局长的讲话里也有过这样的提法。联系到局里和公司的实际情况,沈琢磨不出局领导树立这些标牌的深意。
大约一个小时后沈便进入母校的大门。校园里花团锦簇,湖水清粼;路旁的白桦树枝叶扶疏,树干修直洁白雅致。教学楼或古朴或现代,依然沉稳而又高耸。虽然是假期,过往的学子多半神色匆匆,只有沈已是悠闲的“过来人”……回想四年的大学生活,沈感到遗憾的就是学习任务太重,无法体验到早年在小说中品味到的大学生活浪漫的一面。不过和同班同学比起来,沈还是幸运的——花了那么多的时间看杂书、舞文墨、玩乐器、甚至学作曲,以至于被同学戏称为“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当然,代价也是不小的,四年来学习成绩基本在末尾二三名徘徊,让沈在老家的声望减损不少。当初为什么敢这样做?主要原因在于陆老师。
陆教的是管理,刚上大学不久沈就在一次选修课上认识了他,当时向他提出了一些相当古怪的问题。后来相互熟了,沈才得知陆老师是刚刚毕业的研究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于是五花八门的话题都可以聊。有一次沈还让陆看了自己的一首诗。当陆得知沈为学非所爱而苦恼时,大胆地提出了他的主张:
“小沈,你就混!不求成绩好,及格就行。把时间用在你的爱好上,专业上混个毕业就行!”
沈惊愕半晌,疑惑地问:“这样行吗?”
陆信心十足:“没问题!你是学工科的,只要能正常毕业,不愁没饭碗!不象管理这样的专业,太虚,必须弄出名堂才行——你就听我的,错不了!”
望着陆刚毅而又年轻的脸,沈当时怔怔地提不出反对意见。随后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沈终于认同了陆老师的建议。如今想来,以前学的那么多课程,究竟有多大用处呢?那些远离人性的工科知识,当初是多么地让沈痛苦!沈一度觉得,所有的山水湖泊,以及宏大的建筑群,都是由力学、数学和形形色色的材料特性搭积而成的,冷峻、日渐消耗并最终走向消亡是其无从逃避的本质;美丽华彩只是外表、装饰、点缀或是伪装!
四年里沈和陆老师多次见面,相互熟稔之后相处得越来越随意。沈陆续得知陆老师和周音航一样来自荻州郊区农村,不过两人互不相识。陆有个弟弟在老家种地,同时照顾父母;后来弟弟来到这边打工,由陆老师找人安排在学生食堂帮忙。没想到不多久弟弟辞工到学校外面摆摊卖菜,一直不肯回去种地;如今还想在市里买房定居,可手里的钱远远不够,于是指望着这个当着大学教师的哥哥,给了陆老师很大的压力。另有其他不少亲戚也要往这边谋求机会,比如去年就有个叫鲁宗望的外甥进到衢江水院读书。鲁的高考成绩不好,好象是没上一本分数线,是陆老师出了大力才弄进去的。让陆老师不满的是,这个外甥不听陆老师的话,执意选择衢江水院刚刚开设的“经济管理”专业。今年开春时节沈见过鲁宗望一面,高个子大眼睛,有点像陆老师,听说很会打篮球;跟他聊天时发现那位小伙子态度真诚,没什么心眼——面对这样的外甥陆老师确实没有推辞的余地。沈有时觉得,陆老师和祖哥有点相像:因为外向活跃肯于担当,无可逃匿地背负着沉重的家族责任。
沈就读的专业里没有格外亲近的老师,同学中也只有金仁同、江帆和另外两位同学关系比较密切。因此这次回母校沈不打算去水利系,只想看望陆老师。沈知道陆老师住在教职工宿舍楼,但还是先去管理系的教学楼看看。教学楼里有一些学生进出,没有和沈相识的人。沈上到二楼,陆老师的办公室房门虚掩着。沈轻轻地推开门,陆老师不在,另有一位中年女教师正在整理资料。沈说明来意,女老师笑着说,陆老师正办理调动,调往新都大学管理学院,估计下个月就要过去;听说陆老师到那边当副院长,还能得到一套房子。
沈离开办公室下楼,犹豫着是否去教职工宿舍楼找他;没想到刚走出教学楼不远就听到有人叫:“沈大哥!沈大哥!”
沈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高个小伙子正从右侧方向快步走过来。沈看着有点面熟,等小伙子走到跟前和自己握着手时才想起来,对方居然是鲁宗望!
小伙子一身运动服,短头发白球鞋十分精神。两人边走边聊,沈这才得知鲁此次来学校主要是帮舅舅搬东西。据鲁所知,陆老师的调动比女老师说的要快,可能节后就要去新都大学教课。上午陆老师出去办事,要到傍晚才回来。说到这里鲁忽然羡慕地看着沈说:“沈大哥,我舅舅好多次说到你,说你琴棋书画无所不晓,三教九流无所不通!而且你的诗写得特别好——我舅舅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听说管理系不少男女学生很佩服你,就是我班里也有好几个女同学崇拜你呢!”
何至于此?沈不禁哑然失笑。听财荣说,老家茶丰小学至今仍在宣扬他,宣扬他的天资之好悟性之高;以至于五岁看西游记、七岁写文章之类的说法满天飞——奇怪的是,有些新来的老师从未见过财荣,可说起财荣的神迹时照样活灵活现!就是财荣当年上小学四年级时写的作文《小小的大水缸》,描写自家的一口历经百年的“太祖辈”水缸,被语文老师判为“病句”并勒令修改,如今也成了财荣的光荣史。比照财荣,自己的这段轶闻看来情同此理,不必在意。
眼前的鲁宗望身架大而结实,脸庞宽而瘦削,眉毛浓密,眼神清澈热情。对照自己平淡无奇的履历,沈感到特别惭愧。从闲聊中沈了解到,鲁有两个姐姐,家境一直不错。随后鲁邀请沈到陆老师的宿舍歇息,等他回来。沈不肯呆那么久,答应以后找机会去新都看望陆老师。
鲁一听要去新都,兴奋地拉着沈的手说:“大哥,我特别佩服有本事、干大事的人,我自己也想干出点名堂。新都是个好地方,以后我们一起去那边找机会吧!”
沈含糊着答应下来,之后辞别小鲁,离开学校。不知怎的沈有点失落,没心情去梦园玩,直接坐车回孖局。回到公司基地时沈发现小院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还有几个人往车后备箱里装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沙守良和罗惠正在装一些汽车零配件,吕厚德在旁边看着。这辆吉普车正是广坳的专用车辆。罗惠羡慕沈“过神仙日子”,沙守良则闷头干活。吕厚德告诉沈,林丰水也要去广坳,正在楼上马元的办公室聊天,此行由他开车;同行的还有骆时丁,等一会就到。听说骆昨天刚从朋江工地回来,没想到今天就被派往广坳。
沈听说过骆时丁多次,一直未曾谋面。这时楼上传来说笑声。假日期间难得这么热闹,沈想想还是上楼看看。吕看看没什么事,也跟着上楼。屋里只有马元、阿彩和林丰水三个人,阿彩拿着一张纸条让马元签字,嘴里还在嚷着:“去年的假还没歇呢,再不请假就该过期作废了!”发现有人进屋,阿彩忙里偷闲回头看了一眼,指着吕厚德数落:“你看人家小沈,再看看你——一个地方出来的人……”
马元仔细看着假条,并不吭声。阿彩又回头看着吕厚德,吕忙说:“我老家就是出人才!”
“你不是。”阿彩用手指在空中划着圈,做着与年龄不匹配的幼稚动作:“你是水货,假冒伪劣产品!”
吕连忙为自己辩护:“阿彩姐说的没错,只是有一点需要补充,我是假冒而不伪劣!”
大家都笑起来。吕热情地领着老乡坐在长木椅的最里头,挨着林丰水;另挪来两张椅子,留一张给阿彩,把另一张椅子挪到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这时马元签好了字,把假条递给阿彩说:“你这假期够长的,我批都觉得困难,你找吉主席试试吧……”
“他敢不批!等过完节我就找他。”阿彩把假条塞进口袋,大大咧咧地坐着吕厚德准备的椅子。马元关心地过询问沈在基地的生活,然后告诉沈,本来有一辆小车可以送沈去福永,没想到徐经理紧急叫戴越去潘渡,占用了那辆车。
随后大家聊到潘渡的事。据马元了解,本来这事可以跟对方打官司,但徐经理怕影响到公司和局里全年的安全考评,决定跟当地人私了。可当地人很刁,要价特别高,徐难以接受,所以昨天一早就催戴越赶过去谈判。苏经理的伤本来基本好了,徐经理却不让他出院,以此作为牵制当地人的筹码。沈发现马元的办公桌上有一份新出的局报,便拿过来看,很快发现里头有广坳工地“青年突击队”的报道。沈不觉来了兴致,仔细地阅读。文章写得热情洋溢,内容却是怎么看怎么假,让沈很不舒服。再看作者,果然是刘蕴美和小于两个人。
这时一个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取下头上的安全帽。大家一看来人,立即热闹起来,连称“骆工回来了”。林丰水第一个站起来,双手紧握骆的手,连说“骆工高升了!”阿彩居然主动为他倒茶,连马元都站起身来和这位骆工握手。沈鸣洲赶紧把报纸放回马元的办公桌。
闹哄了一阵后大家才坐好,骆顺势坐在长椅子靠着门口的一端。林丰水不干,非得跟骆工换个位置,让他坐在自己和沈鸣洲之间。沈一开始就猜到这位骆工正是骆时丁,此时才看清骆时丁身材瘦小,面部更瘦;薄嘴唇尖下巴,只有眼神熠熠生辉。
阿彩和马元热情地问起骆工在朋江工地的情况。骆右手抓着白色安全帽,左手打着手势讲述自己的经历。从他们的交谈中,沈逐渐听明白了大致原委。原来骆工大学毕业后来到公司已五年了,半年前经南勘院靳业副院长兼总工的举荐,被孖局的朋江工程处借调到朋江工地,参与碾压混凝土大坝的施工管理,今天算是正式调回福源公司。手里的这顶安全帽就是那边发的,比其它工地的安全帽结实多了,因此骆留下来作为纪念。福源公司的原技术骨干孙由基也在朋江工程处负责质检工作,和骆工再一次成为同事。
“人家那才叫‘水平’呢!”骆深有感触。
“那当然!”阿彩羡慕地应和说:“集中了全局最好的人员和设备,水平肯定上去……”
“不对!”骆毫不客气地打断阿彩的话:“主要原因在于工程本身重要,业主和监理的管理严!如果光有人和设备,即使把中科院、工程院的院士全部放到工地,调集坦克、飞机、导弹来施工,也不见得能干出优良工程!”
阿彩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马元笑着说:“骆工说得对,管理不严就要出乱子——潘渡压死人的事,就是管理不到位造成的……”
谁知马元的话还没说完,骆就开始了批驳:“也不全在管理上。压死人的事主要在于平时出了事故没有镇得住的处罚——在中国死一个人赔一头牛钱,碰上势力大的就多赔点——没什么难办的事!朋江工程的业主提出‘安全第一,质量第一’,不管哪个队伍,死伤人数一旦超过规定,立即清场走人!”骆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说到最后一句扬手一挥,极为有力。
林丰水看到这里,回过头来鬼头鬼脑地看了马元和阿彩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看着骆,笑着说:“哇,骆工,上调几个月,真的变得不一样哦!和孙工一样,人才哦!”
马主任补充说:“骆工在公司这么多年,真不容易!是金子总会发光,是人才埋没不了!”
骆又不同意:“即使象太阳一样闪闪发光,如果被埋在地里人家照样看不见,有什么用?人才在于被人发现、重用、培养、开发。如果长期不受重视,再聪明能干的人才也会变成废物!”
“说得好!说得好!”林丰水笑得眯着眼睛:“你看看我们沈工,新来的大学生——脑子灵,形象好——好好看看,可不要埋没了人才哟!”阿彩指着林笑骂:“你怎么这么坏!”林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为公司选拔人才,也是为沈工好!”
骆似乎这才发现了沈,仔细看了沈一眼,劈头就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大家都笑起来。沈寻思骆问的可能是当初自己大学毕业时为何选择孖局,便如实地回答:“我没想太多,觉得到哪里都差不多——我的同学大部分去了设计院……”
“你要去设计院,只能给人家削铅笔!”
沈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想专业学了四年,何至于只能削铅笔?况且现在谁还用铅笔?同学毕业后个个都在设计院干得不错,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阿彩也听不下去,数落骆的不是。骆急得脸红红的,尖声尖气地辩解:“靳总那么聪明能干的人,在南勘院都帮人削了三年铅笔!”
停了一会,骆又问沈:“如果要你给一道梁下钢筋料单,梁高90公分,你下成了92公分,会发生什么事情?”
沈怔怔地看着骆说:“下错了呗——钢筋跑到梁外面了呗。”
“哪里只是跑到梁外面!”骆一下子有话说了:“这意味着钢筋废了;必须返工;影响下一道工序,拖延工期;诱发施工单位和监理的矛盾……你们这些人只会坐在屋子里纸上谈兵,一用到实际就要坏事……”
正说得高兴,外面有人喊:“骆时丁,骆死顶,还不快出来!一车人都在等着你,还只顾胡说八道……”是沙守良的声音。原来沙正催着骆下广坳工地呢。
林丰水赶紧出门,还跟屋里的人做了一个鬼脸。骆显得很不高兴,嘀咕了一句“傻二百”,便拎着安全帽出去了。望着他的背影,吕厚德轻蔑地抛出一句“傻JIBA”。

近期徐柄政虽然凭空加戴福源公司党支部书记一职,意外之事却是接踵而来,大有焦头烂额之感。潘渡隧洞塌方后徐柄政迅速赶到工地亲自处理,好些天过去,费了牛劲,事情却越来越乱。当地那些刁民似乎吃准了徐柄政不敢声张的心理,狮子口大开,让徐无法忍受。徐跟死者家属谈了几次都没能达成协议,不禁有点不耐烦;略微有点强硬表示,那帮土包子竟然堵在洞口不让施工!谢福宽、柳道魁曾几次推举戴越,徐一直不置可否,至此不得不紧急调戴来救急。
其实这些天徐走脑子更多的是刚刚开完的局生产会议。这次会议韦局长和董翼申副局长的发言热情洋溢,尤其是董的发言颇有干货。区域整合的设想,早年就有局领导提过,但一直没有具体的方案,直到这次董翼申的横空出世。按照董的提议,局里要成立“福江工程处”,把孖局位于福江流域的五个工程——福永电厂及罗湾、牛岗、杨盘、冷西坑水电站划归福江工程处统一管理。这五项工程中,福永和罗湾在本省,另外三个在邻省。这事说起来没什么稀奇,可董翼申就有本事把它说得很精彩——如今徐手里就有董的这份报告,报告中那几段核心内容徐用红笔画出来,反复琢磨了好多遍:

“我局要将市场开拓提高到与生存发展同等的战略高度,而市场开拓应面向省内、省外直至国外市场。”具体的方案是“结合水利工程本身的特点,立足流域搞联动开发。”而方案的第一个案例就是福江流域:“以罗湾和福永为支点,以牛岗、杨盘、冷西坑为前哨,以‘机构改革、制度创新’为契机,以优质工程、优质服务为品牌,以市场开拓、自我发展为目标,把孖局做大做强”。如何做到这些呢?别忙,董有的是办法:“以全体职工为依托,以奉献精神为导航,以人才激励为动力,以科技进步为路标……”最后,董意气风发地展望,“福江工程处要在新时期向省外乃至全国甚至国外开拓出一片稳定的市场!”

“真他妈的不要脸!”徐终于忍不住狠狠地骂出口,不过此时身边没人。也许一般人不懂其中的奥秘,徐却一眼就看出了董某人的花花肠子。什么“支点”、“前哨”?全是幌子!这事局里一般人看不出隐藏的机关,徐却十分清楚内幕——除了福永之外,另外那几项工程都是地方集资化缘凑来的钱,工地职工穷得快发不出工资来;这时候来个“统一管理”当然没什么意见!
福永电厂的钱太好赚了——赚两三千万元简直不用费脑子!因为有了这项工程,徐涌出好多想法。公司赖以吃饭的那些老爷车、破机械,早该报废了,可是拿什么更换?兄弟公司年年组织职工旅游,年年一大堆福利,福源公司有什么呢?一旦福永电厂划归董翼申的福江工程处,等于快要叼到嘴里的肥肉被他抢走!
至于如何挽回,徐想过办法,也曾找到韦局长去求情。韦局长却劝徐“顾全大局”;还说等过完“十一”长假就要筹办“福江工程处”,届时筹办工作还需要徐的支持。徐听了无言以对。董翼申,这个从市水务局下来的文人,原先徐没怎么关注他。如今想起来,这人到局里不到一年就推出了好多项新举措,比如来局里不到两个月就接管并扩充了局报;接着又组织人员修局史,都办得有声有色。年初推动成立经营部,加强市场开拓力量;听说又要搞什么“千禧年人才培养工程”、“科技创新奖励计划”、“样板工程系列”;甚至听说正鼓动将孖局上市——较之从基层上来的几个副局长,姓董的确实很不一般!
那么眼前的这个难题该和谁商量呢?毕竟这是公司的大事啊!苏仁勉?资格是够老的了,也曾为福永的事跑过;可福永工程马上就要正式开工了,没准备让他去管呢。现在让他掺进来,公司就这么一个副经理,以后不让他管,还能给谁?戴越呢?这个人鬼主意倒是不少,野心似乎也不大,可就是……就是不太可靠!谁都知道董翼申有来头,据说以后还有可能接韦局长的班;戴越要是知道这事,还不马上“投诚”过去?到那时恐怕什么内情都会落到姓董的掌握之中!此外还能找谁呢?胡立松?算了吧!近期因为想让柳东来接替他,又要让苏仁勉去管丰口,正躲在基地闹别扭。而且这个人爱喝酒,酒后乱说,胆子又大,还不知道把事情弄到怎样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些天在广坳不就把事情闹大了吗?柳东似乎可以商量,可惜还没正式到公司这边来,眼下还在衢江水院读学位……徐柄政象一头困兽,前思后想竟无计可施!
公司内部的事情也让徐难以安宁。自从前些天批准放走何盛业,前来找徐要求离开公司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丰口工地的职工占多数。这些年来徐一直愁钱、愁设备,从没有真正愁过人。只要有钱,不愁请不到合适的人!因此只要辞职报告一呈上来,徐便不假思索地批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放这些闲人到局人事科找桑升履行最后一道手续。一般而言,公司不要的人,局里也不会留。不过徐不会不加考虑地放人,丰口的罗非可以不要,尤志清也可以走人,其他很多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年轻子弟都给我滚蛋;可那个老试验工游仁富是不能放走的!因此当游老缠着要提前退休时,徐一口回绝。让徐不满的是,在基地休养的那个小书生范思鲲,竟然也想趁乱离开公司跳到局技术中心!徐什么时候薄待过他?这时候琢磨着弃旧主而另谋高飞,做梦休想!
听说许铭义回到了基地,闹着辞职,徐不得不慎重考虑。戴越赶到潘渡时果然顺便带来了许铭义的辞职报告。看着这份报告,徐终于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但事已至此,徐没别的选择。批准这个人的要求后,徐决定收手,并立即打电话给马元,下令将侯五常调入福永,以安抚丰口工地的人心。
徐不能在潘渡久留,戴越来了更得马上走人,因为好多重要事情等着徐去办理,徐必须立即回基地。人人都说戴越是能人,这次就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要是办得好就让他去福永工地,那边的进场和开工都有点不顺。离开潘渡时柳道魁带着两个小技术员和谢福宽一起相送,柳竟然开玩笑说“徐经理您怎么能开溜呢”,徐当时听得十分恼火,转念一想还是一笑了之。倒是开车的王亦龙替徐说了句有分量的话:“有你留守不就够了吗?公司各级领导都很忙,以后这里就靠你了——好好干,不要辜负领导的期望!”
难得小王有这副脑子!小王开车十分平稳,抵达基地时已是下午。徐感到有点疲倦,不想去公司,决定先回家歇息一会。老婆庞宁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徐进屋,赶紧迎上来,接过徐手里的提包,又替徐梳弄吹乱了的头发。徐不耐烦地把她挥走,这才发现女儿序兰不在家。庞宁赶紧解释说,序兰找隔壁那栋楼的杨小凡玩去了——那个杨小凡就是杨早勤的女儿。
徐感觉有点口渴,刚想找水杯,庞宁就送来一杯温热菊花茶,小心翼翼地送到徐的手里。徐刚喝两口,庞宁就问徐要不要吃点东西。徐什么也不想吃,也不想在客厅呆,只想睡个午觉,于是走进卧室,关上门躺着休息。
徐从小爱读书,尤其爱读史书。从诸多史书和现实中徐得出一个难以推翻的结论: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结婚十几年来,女儿序兰都快小学毕业了,一直没让老婆干预公司的事,连家里的大事也由徐作主。老婆纯粹成了家庭主妇,而且还特别怕老公。平心而论庞宁算得上贤惠,徐却一点也找不到喜欢她的感觉。只怪她长得太一般,日子又过得毫无情调。还有,叫她督促序兰的学习,却只知道一味地贬损女儿,无原则地夸别人家的孩子,搞得一塌糊涂,让徐十分恼火。不过刚才徐突然发现老婆那张平庸的脸有点苍老,心里不觉感到一丝内疚……
什么时候前面横着一座山?这山好象见过……广坳那边的月归峰?好象不是……山体在后移,似乎有一条河横在前面——河好宽啊……可惜没有船……咦,这不有一条船漂来了吗……河水在身边涌动,快抓着船爬上去……前面划船的是谁?是庞宁!风好大啊……谁在绝望地呼喊……是女儿序兰!船忽然倒翻过来,鼓鼓的象气球,自己被绳子拴住,挂在气球下面……下面的水面忽然窜起大浪,浪头高高立起,圆圆的,是一张脸!是谁呢……董翼申……气球在飘,自己也在飘……河越来越宽……分明是海……海水忽然漫上来,漫得好高好高,望不到顶……我的身子呢?好象成了鱼……海中似乎也有山……山下躺着的是谁……苏仁勉?!山好大好美啊……全是花……好象是花圈……沿着山往上游去……一株海棠忽然横在上面……不是海棠……是王依媚,被一块大石头咬住……可怜的依媚在尖声呼救……奇怪,呼救声怎么象铃声呢……
徐柄政一个激灵醒来,发现手机正响个不停。是王依媚打来的。好几天没听到她的声音了,此刻她那泉水般清泠的声音让徐神清气爽。前几天没给她的演出捧场,实在对不住,徐决定赔不是。
王依媚果然气势汹汹:“没良心的,公司出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
徐暗暗地吁一口气,毫不在意地说:“压死一个民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这件事。董翼申要抢福永,怎么瞒住我?”
徐不禁大吃一惊。能看出董翼申那份报告门道的人不多,况且那报告才出来几天,又是在小圈子里传阅,她一个女流之辈怎么会这么清楚?这个婆娘!
电话那头还在追问。徐有气无力地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两眼一抹黑,免得小姐你操这份闲心!”
“放屁!”王又气又娇:“你竟敢这样看不起我!我偏要做给你看,让你尝一尝被美人救驾的滋味!”
徐感到好笑:“好了,别闹了……”那边却不依不饶,叫徐打电话给福永那边的顾老板,“顾老板自有安排,你安心睡大觉去吧,乖乖!”
徐不禁一骨碌爬起床,嗓音不觉大了不少:“你跟顾老板说什么了?你不要乱来……”想到这里徐忽然想起节前王依媚要走十万元办事,于是追问:“你什么时候找他的?那十万块钱你用在哪里?快告诉我!”
“我能花哪里去?不都是救你的好事吗?你这个不识好歹的!”那边已经带点哭腔了:“我跑了一大圈,受人家白眼,还被人辱骂……谁知道你也怀疑我,没一句好话,先审问我一通……”徐正要道歉,那边挂断了电话。徐赶紧拨打王依媚的手机,却已关机了。

见识骆时丁后的几天里,沈鸣洲基本呆在公司招待所看书,很少出去。后来沈偶尔翻看新买的《世界神话故事》,越来越发现大有可观之处。此时“十一”长假还剩两天,沈寻思节后很可能有车去福永,因此打算利用这两天好好品味这部神话故事集。没想到此后连续有人来访:先是吕厚德,接着是范思鲲,最后是祖哥。
这次吕厚德跟沈聊得不多。沈听说老家要和局里合作建韩家湾水电站的事,吕显然早已知悉,不过对此不感兴趣。吕倒是打听到老家县城东郊际河边上的那个小化工厂正在扩建,而且扩建得很快。县里有不少人反对,因为那个化工厂污染很大;下游沿河很多村民都得了白血病、癌症,年年有人闹事。可县委书记封泉清铁了心要搞,还说“宁可毒死也不穷死”、“就是毒死光了也要搞”。
不过让沈开心的是,沈提及财荣的姨妈在乐坝,最终吕证实了这一点——原来财荣的姨妈叫喜娘;而喜娘常年乐呵呵的,跟吕的母亲好得跟姐妹一样!吕笑着说,喜娘常常夸她那个有才华的外甥财荣,口口声声说是“天才”。局里和公司的事吕没怎么提,聊到福永工程时吕说起测量班长陈安甫——听说那人正在闹情绪,下一步沈去福永肯定要跟他打交道,可要小心。
沈不知该怎样小心。吕走后不久范思鲲来看望沈。沈看到范的额头虽然还蒙着一块纱布,气色倒是不错。两人虽说互不不熟悉,这次见面却很随意,不讲客套。几句话后沈便把心里的担心和盘托出,向范打听陈安甫的情况。
范显然早就知悉里头的曲折,热情地把详情告诉沈。原来前几年的洋港隧洞因为属涉外工程,工程造价比国内高得多;可管理上还是沿袭着旧有的包工赶工方法。领导随意定价,反正公司有得赚就行。结果以谢福宽、武自春为代表的能人和强势人物拉着一帮司机、重机、炮工、修理工大赚其钱,月奖金从几千到几万元都有,就是参与包工的民工司机也有好几千;而未进入包工的技术、测量、试验、车间工人及后勤部门未有任何补偿,仍然维持平时的一千多元。谢福宽对此还振振有词,“反正公司给你们发了工资奖金”。这事当然特别伤人,很多人告到局里去。等到包工后期,乔经理顶不住压力,只好出面干涉,不得不从包工组的奖金中强行抽出一部分钱分给其他人员,引发包工组的强烈不满。但仍然于事无补,因为象陈安甫那样的骨干都只能得到三百元的补助——陈至今仍然拒领那三百块钱呢。为此乔经理声望大损,未到退休年龄就被局里调到后方赋闲;同时局里嫌福源公司惹麻烦,借机把公司轰走,让中源公司接手。
沈听王上游说过一点,好象只有陈安甫没要那笔补助。沈不禁皱着眉头说:“事情过去好几年了还那样记恨,何必呢!”
“不能这么说!”范有点动情地为陈安甫辩护:“我听钱晓勇说,陈安甫带着牛孝姬天天进洞测量放线,在洞里呆的时间最长。连武自春都承认,陈安甫和小牛最辛苦,而且在洞里冒的风险跟出渣的民工差不多。”停了一下,范叹一口气说:“公司对我们搞技术的这些读书人、知识分子很不友好很不公平,正需要陈安甫那样有个性的人来争取一点地位呀!”
沈想想自己在工地的经历,深有同感,更感到惭愧。范透露说,曾在一个小范围的会议里听徐柄政总结前任乔经理的失误,结论是“对外压不住酒,对内压不住人”;前者导致业务开拓裹足不前,后者招致内部贫富不均,缺乏公平公正。看他那意思,显然是要针对这两点整改。据范观察,徐柄政上台后确实吸取了乔经理的教训,特别注意平衡职工的收入,因此技术人员应该吃不了大亏。至于个人的威严,公司虽然有几个人确实不把徐放在眼里,但大部分人还是很惧怕他的。开初范也觉得徐很有威严,尽量躲着他;但后来试着从心里把他看得很普通,渐渐地觉得和他相处很有意思。这两天几次看到徐经理步履匆匆,小范跟他打招呼似乎也没听见,不知道他忙什么事情。
随后沈和范聊到基地周边的游乐场所,没想到范一点也不熟悉;市里那么多的公园、游乐园范也只去过一家——那次是带女朋友去划船。范认为外面的花花世界陷阱太多,他可不想陷进去,因此对所有的娱乐场所敬而远之。
沈听了不觉心生敬佩。祖哥找到沈时正值晚饭时间,两人在局南门外的德隆饭庄吃了一顿,沈争着付了饭钱。饭后两人继续坐着喝点茶水。祖哥白衬衣灰色西裤,头发二八分并且硬化成型;稍圆的脸庞虽然略带倦意,却仍然目光炯炯精神奋发,完全不象他自称的“正在落难”,让沈深受感染。沈不想过多地追问老朋友的私情,只要他过得开心就行。
祖哥说起老家的一些同学老乡,尤其是风头正劲的叶尚荣;然后说起韩涛和吕厚德,还说到范思鲲。沈终于明白祖哥能找到自己的原因。其实沈听过韩涛,好象是他跟韩菩萨一家认了同一个祖宗。祖哥说起鬼四陈晓辉的故事,让沈深感意外。听说陈木匠倍受打击,病倒在床,鬼四那小子不得不在家多呆几天。可陈木匠看到鬼四就气得不行,依赖绣花女多次劝解才好受一些。听说前两天老木匠还挣扎着去了窝冲长明一趟,找到年事已高的同族长辈人,要求把鬼四这个不肖儿子开除族谱,结果被族里的老人劝阻。
沈听了感慨不已。谁知祖哥突然把茶杯“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把旁边的几桌人都惊得往这边看。沈不禁坐直身子,抬头一看,只见祖哥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对着沈用老家方言大声训斥:“天草,你不要愁别人,把你自己料理清楚来!老同学都说你在一流的城市一流的大学修炼成一流的人物;依我看,你原来比我还老土,比老家抡锄头把的好不到哪里去!不要说小明星叶尚荣大哥,就是猴蛋那小子都弄得油头粉脸骗小娘们,比你洋气多了!”
沈连连点头,承认差距。祖扬着那张略带憔悴而又结实的脸,接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声调训导沈:“天草你听着:你现在不是学生,该把自己料理清楚——头发不要这么乱,快去做个发型,哪怕是理个板寸也好!胡子刮干净来,留个络腮胡子也行!把你这身皱巴巴的旧衣服、还有烂皮带破皮鞋,全部扔掉,换一身名牌西服、衬衣;再配一条高级领带,最好再买个手机!走路稳点,说话少点,声音大点,态度横点,眼睛多看点,脑子多走点——在外面不混出点名堂,怎么对得起家乡父老?!”
沈听得默然不语。祖哥看在眼里,换一种口气告诉沈,他得走了,去陪女朋友。沈询问祖哥女朋友的情况,祖哥轻巧地说了一句“以后你会知道的”,一边整理着衣服。两人走出饭店,分别时祖哥突然诡异地对沈说:“找个女朋友吧!”
看到沈一脸茫然,祖哥补充了一句:“多想办法多用心——搂着女孩子还是很舒服的!”

送走祖哥,沈鸣洲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转了一大圈。祖哥为人持重,说话历来很有分寸,可他最后说的那句……目前这种处境,找女朋友的事还是免了吧。回到招待所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沈草草洗漱了一番,坐在床头接着翻看那套《世界神话故事》。外面街道上往来的车辆象是远处的阵阵鼾声,整个世界十分安静。沈按照目录跳跃着浏览这三部书,再次被里头的故事吸引住了。平日看似荒唐可笑的神话故事,其实是多么神奇瑰丽的想象!原来人类童年的思想如初春的朝阳、芬芳的清露,灿烂、欢愉、优美而又深刻!
沈不时地合上书思索——为什么世界各地的早期人类都在追寻着自己的起源、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为什么童年的人类都在热情地歌唱生命和爱情?须知这二者乃是人类的常青树啊!
沈不觉激动起来,一时内心激情喷涌。远古时期的男男女女,都把江河湖泊、日月星辰、人情礼俗、善恶是非编织成具体生动的故事;这些故事历经远古无数先人的歌咏,越过千万里千万年,如彩虹飞舞,此时此刻径直飘进沈的内心深处。沈恍惚看到了洪荒年代的山水阳光,听见了千年万年前的歌唱——原来这一切都在心底沉睡,此刻这个沉睡已久的美丽世界象花瓣一样次第绽放!
要不,请看一个世界诞生的神话吧,这个传说来自海水那边的澳大利亚:

在混沌一片时,世界是寂静的,但并不是死的,它在沉睡,在等待着生命和光的轻轻一触。
在漫无边际的太空中某处,彝神在睡眠中动了一下,她在等待大神拜艾梅对她开口说话。
大神终于开口了,他一开口就唤醒了世界。彝神的睡意霍然而去,象一件外衣一样卸落下来。她睁开眼睛,身体中有光在闪耀着,照亮了整个世界。
彝神飘下来,开始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漫长的旅行。她的脚踏到大地上的任何一处地方,那儿就会有欢欣的青草、灌木和花朵长出来。彝神的光是温柔的,又是严厉的。它给万物以温暖和抚慰,又能酷热无情、无孔不入。冰柱滴水了,冰块浮到水面上来,渐渐缩小,最后融化成水,自由地到处流动,滋润着苍生万物。飞禽走兽也出现了,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快乐地享受着生命。
彝神拉着大神的手,向苍生万物告别说:“这是拜艾梅的土地。这土地永远归你们,由你们享用!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们,去住在天上很远的地方。当你们死亡时,你们的尸体留在这里;但你们的灵魂会来到天上,和我同在!”
她从大地上升起,缩小成为天空中一个光亮的球,开始了亿万年来每天从东海到西山的执着的旅程。
女神远离了,大神拜艾梅照看着万物。他的精神中有思想、智慧和生命,却没有形体。他把精神的一小部分放进鲜花、野草、鸟儿、昆虫、鱼和走兽。这些动植物就拥有了本能的意识和本能的技能。
但是拜艾梅还不满意。“我必须把我的整个心灵放入一个有生命而且值得接受这份礼物的形体之中。”这就是能体现大神完整精神的生命——人!
人的诞生是生命世界最后的一项伟大事件,不允许其他眼睛窥视。为了迎接人的到来,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滔天洪水在广袤的大地上肆虐,所有的生物都被逼到了高山上的一个洞穴里,时间漫长得无法用日出和日落来计算,动物之间开始了弱肉强食的杀掠。
彝神终于用她的光荣照耀着世界,留存的动物走出洞来,聚集在山顶上。在那世界屋脊的尖顶上,他们终于看到了大神拜艾梅以人的形体站在他们面前!人能统治万物,因为人拥有大神的灵魂和智慧!
具有大神的思想和力量的人,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历程。可是这位人类的始祖常常感到孤单。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一种模糊的欲望,需要另一个伴侣来和自己共同管理这个奇妙的世界。他去找过袋鼠和袋熊、蛇和蜥蜴、鸟和蝙蝠、昆虫和蚯蚓,却无法引起更深的共鸣。他和这些动物有共同之处,他们都爱大神,但他们都只有拜艾梅心灵的一小部分,不足以满足人的精神渴求。
他也去找过花草树木。火焰似的山茶花、金合欢树的金色的花朵、桉树的香叶子和灰树皮,他们的美使他陶醉,让他深深地品尝到了清新和灿烂。可是因为拜艾梅没有把他的永恒精神传授给他们,孤独的人仍然在迷惘中苦苦地追寻。
终于有一天,他在一棵罗汉松附近躺下睡觉,整夜不断地做着奇怪的梦,在梦中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当他醒来时,发现彝神的阳光已普照大地,明媚的光线似乎集中在罗汉松高大的花梗上。所有的动物都已聚集在这片平原上,都在等着奇迹的发生。
罗汉松开始变形,花梗渐渐地变得短而光圆,生出了四肢,最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新诞生的人肢体光滑柔软,秀美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女人终于诞生了!
男人和女人在绿荫如毯的草地上尽情地拥抱欢唱,世界万物以自己的方式参加这一生命新纪元的庆典。自此,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以及苍生万物种族群落的兴衰交替,生生不息地繁衍到今天,走向想象达不到的未来……

沈为这段故事着迷不已——多么完美的解释!男人的诞生是秘密的,催生了生命之间的争斗和残杀;女人的诞生是公开的,带来了阳光与欢乐——尽管有失公允,却是那么的有趣!沈觉得,人的肢体不管有多复杂精妙,终归可望而又可及。科技手段日新月异,某一天子孙们会觉得我们的肉身平淡无奇;而只有思维和精神,才是造物主赋予泥人的那神奇的一“吹”,才是生命的花冠、宇宙的灵光,才是无法参透的玄理!或许,破解人的精神本质的那一天,便是人类的尽头!
其它还有许多神奇的故事。比如埃及神话《奥西里斯和伊西斯》,貌似普通的爱情故事,通篇却笼罩着童年般的痴情和向往;看着女主人公伊西斯无数次艰苦地抗争,最终赢得了爱和善,沈不觉大为醉心,似乎又体验到了童年那种美好朦胧的情感。
童年,永远的童年,多少幕无法忘怀的情景!大人干活回来了,樱桃河旁边的水塘里女人洗衣服,男人洗农具,小孩在水边嬉戏;知了声一阵一阵响起;夏日的阳光斜穿远方的树林,落在水面上随喧闹声一起荡漾。小小的沈凝望着远处双峰并峙的两座高山,圆圆的太阳正在靠近山顶,晚霞演绎着火焰一样的宫殿。沈总是想,那里一定有神仙居住!
稍大一点后沈才知道,那两座高山原来是窝冲乡乐坝的对门山;虽然比挂日岭矮一点,山下却是远近闻名的蜘蛛塘——正是两山之间的水坝锁住了蜘蛛塘。沈从小就爱爬山,最初的记忆都是与山为伴,小小年纪就爬遍了附近的大小山头,却从未登上挂日岭的顶峰,着实遗憾!
在沈的眼里,山是多么可敬可爱的庞大之神!春天的映山红,还有雪一样洁白的茶果,一直在沈的内心深处涵养着,不时地飘逸着山泉般的清新。有时候暑日里独自走在长屏山下,走进阴森的杀鬼冲;或者沿着山坳的一个水塘绕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总是觉得平静的水面说不定会突然剧烈翻滚,变成各种怪物把人拖下水。有时候一个人陷在浓密的丛林里,清脆的鸟鸣声彷佛在天外响起,阳光在大树顶上随风跳动着。这时候沈特别地向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一定如彩霞般绚丽火焰般迷离阳光般快乐天空般广阔!为此,幼年的沈常常离开同伴,独自爬上山;坐在山顶上出神地望着远方,凝视着朝霞和夕阳的深处,内心回荡着最激动最迷人却又无从吟唱的憧憬之歌!
有时候沈怀疑自己的感受。直到上初中时,和同学财荣一起爬上学校后面的大山——象山的山顶。财荣望着远方层层叠叠而又迷濛起伏的群山,告诉沈那里有着他多年的梦想——只有在那时,沈才确认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真实得如同这山、这水、这阳光,还有从这里长出的童年!
稍大一点的时候,沈除了更强烈地渴望走出家乡,还有另一种难以抑制而又朦胧的感觉:女孩子是多么的迷人!她们有漂亮的容颜,天使般的笑容,鲜艳的衣着,律动的活力——真难以理解她们竟然和自己一样经常被父母打骂、被别人欺负!小时候看戏,有个演小旦的小女孩是那样的天真而又优美,其音容笑貌至今仍在沈的心间林地里隐隐浮现。初中时财荣迷恋姜小慧,沈却觉得叶尚枝更有活力更加迷人,很象小时候看到的小旦。每次她走近的时候,沈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惜那时候男女同学之间有一堵无形的高墙,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好些年过去了,沈在学业上步步顺利。大学里的专业教材明确无误地告诉沈,大小山体都是地表褶皱、断裂的产物,完全没有沈想象的神性和诗意。后来也曾和女同学聊天,这些大姑娘的沉稳持重或现实机智或尖酸刻薄,让沈无法把她们和小时候心中的女孩子联系起来。有人早早品尝了初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是自己呢?一个十几年来在学校师生中四处传扬的正经学生和学习楷模,到哪里找回这一段失落已久的甜美而又朦胧的情怀?
夜已很深了,整栋楼里只有招待所的灯管亮着。柔和的灯光照见沈斜靠在床头,书本遮住了他的脸,有如梦境遮住了现实……

早晨的阳光照进福源公司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假日的时光和人的心情一样放缓了脚步。三楼的招待所里,房门半开着,沈鸣洲歪着脑袋睡得正香,屁股拱起朝着房门。沈觉得自己正在爬一座很高很高的山;而太阳挂在山顶,时隐时现。沈爬了很长很长的山路,拐了很多很多的山弯,终于靠近了山顶。峭壁下面的世界离得好远好远,远得难以回忆;头顶上的太阳恍如一张圆胖的脸,真切得是那样的生动而又富有表情,象是在笑!这张圆胖脸正在靠近,近得似乎可以用手取下来。沈踮起了身子,就在手要靠着红脸的时候,屁股上猛地挨了一下,身子象树叶一样往下面的深渊飘飞而去……
沈惊得打了个滚,一屁股坐了起来,才发现高山和太阳都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个小女孩——细看不是别人,居然是前几天见到的小凡!
“大懒虫!太阳都照屁股了,还做梦呢!”小凡一边喊一边跳着,手里还舞弄着一本书;完全没了几天前的羞怯,一袭洁白的连衣裙如一只蝴蝶欢快地飞舞。
沈一下子来了精神。细看小凡,聪慧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可爱极了!再看那书,正是昨晚看到深夜的那本《世界神话故事》中册。
不等沈开口,小凡把书扔在沈的床上:“我以为什么好书,原来是骗人的神话——无聊,你真老土!”
沈敛起笑容训斥小凡:“你完全错了!这些故事比你读过的所有的书都好!今后你看到的所有的文章,都不可能比这部书更有价值!”
小凡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屁!我们老师随便都能写出这样的书来——我们同学也能写出来!”
沈爬起来,坐到床边,不以为然地说:“你们的文章我早就知道是什么样子:先是好人好事;然后是一番不痛不痒的感慨;最后呢,表态,立誓——满篇都是一个‘假’字!”
小凡似懂非懂,歪着脑袋问:“不写好人好事,写什么?难道写坏人坏事?”
“写真人真事,真的感觉!”沈不假思索,此时脑子出奇地好用,口齿也十分流利:“比如,‘上学的路上’这样的作文,你们写过吗?”
“写过。”小凡看着沈,显得十分听话。
“你们写了些什么呢?”
小凡想了想,掰着指头说:“扶老人过马路,捡到钱包交给警察叔叔,跟大家一起抓小偷,救落水小孩……”
“停!”沈打着手势问:“你们住在基地,又在这院里上学,路上哪有水塘?”
小凡一时答不上来,噘着嘴说:“别人有过这样的事嘛——我们早就听说过了!”
沈得意地说:“你看,这不就是假的吗?这样的文章,谁喜欢看?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写过这样的一篇作文,不长,但我敢说,比你们所有的这类文章都好!”
小凡好奇地睁大眼睛:“好在哪里?念出来听听!”
沈清清嗓子,放慢了速度,拿出中央领导讲话的腔调来念这篇作文:
“我在上学的路上看到一只鸟鸦……”
“不对不对!”小凡立即打断沈的朗诵:“哪有鸟鸦?应该是‘乌鸦’!”
“只是多写了一点嘛,这是笔误,应该原谅!”沈说完便接着念:
“我拾起一块石头拾去,”沈念完看看小凡。小凡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才纠正说:“应该是‘我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沈解释说:“人家一个农村小孩,又没念过幼儿园、学前班,哪里认识这么多字?所以这点小毛病也应该原谅!”
小凡撇撇嘴说:“什么都原谅他,干脆给他满分算了——后面呢?还不快念出来!”
“鸟鸦吓得跑了。”
沈说完便扭过头,把书收起来。小凡等了一会,惊疑地问:“没了?”
“没了。”沈点点头,从容自若。
小凡蹦跳起来,一边跳一边指着沈数落:“狗屁文章!错别字连篇,什么东西也没有,还说好,好你个大头鬼!都说你是名牌大学生,学问大,原来是假的,冒牌货——我要告诉马姨去,还有我表姨……”
小凡不停地跳闹,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搂在怀里。小凡背靠着沈的胸脯,不再折腾了。沈坐正身子,问小凡马姨和表姨是谁,这次是跟谁来这儿的。
“马姨表姨就在基地上班。不过我不喜欢表姨。马姨最好了,我天天到马姨那儿玩。”
问了好一阵沈才明白。原来福源公司有点事,马元到公司加班;马利来看望哥哥,小凡便跟过来。见两个大人说话插不上嘴,她便跑上楼,到招待所里捣乱来了。小凡还告诉沈,她的母亲叫孙玲,在朋江工地管后勤,事情很多,很少回家,便把她托付给在附属小学教数学的姨表妹刘妍。
沈回想了一会,记得听柳信梅说过,刘妍是刘淑贞的堂表妹。小凡证实了这一点,并说她妈妈虽然跟刘妍关系密切,跟刘淑贞却很少有来往。小凡却不喜欢跟刘妍这个表姨呆在一起;刘妍有自己的儿子,也不喜欢小凡。本来这事也就罢了,可恨的是,刘妍自己没有房子,便趁机住进了小凡家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里,和自己的儿子一起住进了卧室,把小凡赶到了阳台,还经常打骂小凡。有时候母亲回来,竟然还说“打得好”、“女孩子就应该多管教”。只有父亲杨早勤回家时小凡才感到扬眉吐气——可惜父亲在家的日子太少了!
沈听了很为小凡难过。而学习上的压力和枯燥更是让小凡感到窒息:每天都得做大量的习题,许多同学周末接着上辅导班;小凡虽然没条件到外面上课,在家里其实也不轻松。大家的考分十分接近,每门课的差距往往在一两分之内——小凡的体会是“我们为0.5分而战……”
沈听着听着心思就跑了。小凡的身子多么地柔软而又富有弹性!沈第一次这样毫无拘束地搂着一个女孩子,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兴奋!小凡说话的时候,沈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小凡的手臂、胳膊、大腿,甚至碰到了她那刚刚有点隆起的乳房!每一次这样的抚摸和碰触都让沈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女孩子是多么的迷人——这不正是多年来潜伏着的那种莫可名状、心神欲狂的恋慕情愫吗?上帝的杰作原来是这样的难以抗拒!
沈心里这样想着,便把话题引到了学生的早恋之事,问小凡的同学中有没有谈对象的。这一下小凡的话多了,眉飞色舞地描述着附属小学里的小学生和外面宜红中学的初中生如何恋爱、如何争风吃醋的故事;还说到一个教小学美术的叫启客程的老师,如何跟六年级的一个女同学关系密切,听说他还同时跟宜红中学一个初中女生恋爱呢……
沈并未听真切,一心用在抚摸小凡的身子上。小凡律动的身子,还有散发着幽幽清香的黑发,让沈感到一阵阵的晕眩!沈觉得自己是一头野兽,发泄的全是兽性——多年来理性和文化的熏陶此刻在欲望的洪流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祖哥说的那句话当初听起来是那么的粗俗,没想到自己同样沉迷晕眩难以自拔!只有在听到小凡说起启客程的故事、并说启老师如何坏时,沈似乎才有点回过神来,随口说了一句:“这不算坏——启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这还不坏呀?”小凡对沈的搂抱似乎浑然无觉:“他呀,听说快被学校开除了。”
沈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也在谈对象?”说完又不小心结结实实地摸着了小凡的乳房。
小凡如同受惊的兔子一下子挣脱了沈的怀抱,红着脸要走。沈顿时清醒了不少,赶紧站起来拉住小凡,连称“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小凡不听,拼命挣脱沈的拉扯,退到门口,“嘤嘤”地快要哭了。沈眼看拦不住,可巧瞥见楼外面的空地上有一个老头慢慢地走过,再一细看是吉卫民,心里突然萌发了一个主意,连忙哄小凡说:“别闹——你看外面谁来了?”
小凡疑惑地看了外面一眼,只见那老头肩膀上架着一颗近乎童山濯濯的红薯头,头上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根杂毛;脖子粗得跟猪一样难以辨认;唯有大肚子随着步履颤动而象个活物一样晃悠着——小凡不等看第二眼又闹着要走。
沈又一次拦住小凡,故意神神秘秘地说:“那个人是工会吉主席,有很多很多的钱——你嫁给他好不好?”
小凡“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伸开两只手对沈又抓又咬;见抓咬不着,哭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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