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回到阳光(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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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5%9b%9e%e5%88%b0%e9%98%b3%e5%85%892第二章 红尘遮断诗意路

第006节(总第015节)

篱下彩虹遗落,静听咿呀笑语。微波凛冽,拱在水面行走。闭着眼睛坐在天尽头,恍惚坐在自己的内心。我和秋叶互换姓名,从此飘落千山万水。

早上王依媚正式把小狗月华托付给安阿姨。等徐柄政看完工地回来,媚姐自己开着越野车赶到顾老板家里——知道那个老家伙不在家,因此特地赶来与顾太太和她的女儿小弱见面。据顾太太说,顾老板尚未对此事表态,亦未对沈鸣洲作出评价。媚姐转而试探小弱的意见。小弱在电厂看到过小沈,觉得他挺好的;此时却羞得惊惶失措,连说“不知道该怎么办”,“需要我爸妈作主”。
媚姐叹息不已。当今这年头,竟然还有如此家风!告辞出来,媚姐感到心烦意乱,因为直到现在为止,还没跟小沈提及此事;而昨天吕厚德却缠着自己不放,说是为什么不把小弱介绍给他,还说要来个“公平竞争”!
这家伙是从哪里探来的消息?媚姐百思不得其解。回到书记楼时已是下午,戴越已经醒了,见了媚姐笑嘻嘻的,全然没了往日的傲气。媚姐忽然有了主意,把戴越叫到一边,吩咐他在顾老板面前为小沈说好话,以期玉成此事。
戴越一听,顿时两眼放光,讨好地给媚姐介绍顾老板的家庭。原来顾老板极为重男轻女,女儿明明大儿子三岁,却给儿子取名“大强”;多年来一直把儿子宠上天,在家里每顿饭都是顾老板带着儿子先吃,吃完后才让母女俩上桌。从来不许任何人打骂儿子,一旦发现老婆责罚儿子,顾老板立即暴跳如雷,把老婆当沙包练。顾老板平时喜欢喝酒,而且酒后无德,乱打人骂人;但这么多年来,无论醉到什么程度,顾老板从来没有打骂过儿子——一次也没有!
天!媚姐真替顾太太母女俩难过!小弱已熬到二十三岁了,赶快嫁人以求解脱吧!戴越自告奋勇地请缨:顾老板这人耳根子软,经不起几句好话;搞掂他的任务,就包在我戴某人身上了!
有了帮手,媚姐信心大增。深夜媚姐在客厅打电话,瞅见小林和吕厚德、侯五常几个人偷偷地溜回来,却装作没看到。但吕厚德那略显蹒跚的醉态,丝毫没有逃脱媚姐的眼神。

吕厚德虽然喝了不少,可脑子依然清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林世英和李卫华的粗重鼾声难以入眠。娶顾老板女儿的事,一定要成功!沈鸣洲那个书呆子倒不值得担心,成败的真正关键在于能否通得过顾老板的那双鹰眼。至于顾老板女儿本人,吕在电厂瞧见过一回,一看就是个受气小媳妇的命相,正合吕的意愿。
不过今晚和林世英到“黄记饮食城”的小酌,给了吕极大的震撼!阿美,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农村姑娘,黄老板的远房亲戚,“黄记”的打工妹,竟然是那么的漂亮迷人!可就是那么一个几近绝色的女子,林世英这个平庸的车夫竟然要据为己有——这一消息是喝酒时林主动说出来的:已向黄老板提出此事,黄很赞成,极力撮合;阿美虽没明确表示同意,但也没有回绝!
这消息真是让吕气炸肺!林算什么?论学识、学历、职业、能力,哪一样也拿不出来!唯有所谓“明星相”的一副外表算是有点竞争力。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的背景——他的舅舅胡敬义眼看要往上走。黄老板可能也听说了。可仔细想来,吕不得不承认,背景还真是他的力量所在!
其实吕和林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近期吕、林两个更是称兄道弟,亲密程度似乎超过了金明。吕到公司一年多来,没少得到林的帮助,而且近期林又要为吕出大力。林的故事只是让吕看得更加明白——权与钱是行走世界的两条腿,缺一不可!
这也是自己要高攀顾老板的原因。此事虽说不是单方面说了算,吕还是相当自信的,唯一难办的是缺钱。一想到钱,吕就觉得心里隐隐作痛。父亲自杀时自己才三岁、妹妹杏芳刚出生——吕至今毫无父亲的印象。剩下孤儿寡母三个,其中的艰难一言难尽。母亲经常说,早年她经常想带着儿女一起去死,要不是喜娘经常开导和帮忙,恐怕早没娘儿三个了。吕和妹妹的学习成绩都很出众,可家境所限,妹妹仅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妹妹不敢远嫁,成家后也不敢出远门,大部分时间在家守着妈妈。最近妹妹来信说,前不久母亲突然晕倒在地,妹妹和邻居一起把母亲送到乡卫生院,打了一针,花了不到两块钱;随后母亲坚决回家,因为家里还欠着不少债。
想起这封信吕就不禁流下眼泪。上班一年多,吕只给老家寄回去两千元钱。尽管收入很低,吕还是有能力可以多寄一些的;可为了寻求出路,吕咬牙存了点钱——试想,每月的手机费、平时的形象投资,还有人情往来,哪一样能离开钱?再说,公司总是拖欠奖金,吕不得不预留一手。最近通过报销配件和差旅费积攒了三千元,可眼下正面临着追求顾老板的女儿,手上这点银子恐怕远远不够应付,弄不好又得支金明的人情!
老祖宗吕不韦敢于破千金家财去博大事业,至今让吕敬佩不已。近些年吕时常怀着一个梦想,梦想有朝一日也能干出老祖先那样轰轰烈烈的大业,可惜丝毫看不到希望。分析目前的处境,吕忽然觉得,眼下正处在考验英雄胆识的关键时刻!
把钱都寄回去吗?虽然尽了一时的孝道,可错失良机,今后将更难翻身。要是把钱留下,以此一博,很可能从此彻底摆脱困苦!
思前想后,吕决定冒不孝之名,暂时让母亲和妹妹继续忍受一段艰苦的岁月,自己则奋力攀高枝爬高位;到时候带给家里丰厚的回报,以弥补今日的缺憾!想到这里,吕兴奋得无法入睡,干脆从席子下面摸出那封家信,带上火机,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沿着楼梯上到屋顶的平台。
夜色很深,四望黑漆漆的,远处偶尔传来秋虫的唧唧声。吕掏出信,展开信纸,从容地用打火机点上火,任让火苗舔着信纸。贪婪的火苗拉长身子,攀爬着几页洁白而又单薄的纸片,燃起了一时的辉煌。闪闪跳动的火焰象吕的眼神,一起照亮着心中的希望。

老项要提前一些天走人,让徐柄政措手不及。那个年轻人单初阳也跟着要走,徐竟然留不住。至此徐才感觉到:公司有点钱了,设备也开始添置了一些,人的问题不得不加以重视了!徐的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急催柳东回来。柳答应一周之内赶到福永,让徐好歹松一口气。接着徐又急调赵登禄入福永,潘渡的技术工作暂由柳道魁负责。和赵一同赶到福永的还有温永顺,以及由基地取道潘渡的沙守良。
赵登禄的车于中午抵达书记楼,至此书记楼里显得相当拥挤。下午赵看了一遍工地,晚上徐的小宴会除了原来的四个人外,又多了一个赵登禄。晚饭后徐吩咐赵和小沈留下来,讨论小沈设计的零午山上生产、生活区布置方案。赵没什么意见,只是把五排宿舍往北挪动了一米,使得最南端的房子离场地边界的距离达到了三米。赵的理由是,这一片空地属于回填区域,边坡不太稳定,出于安全考虑才这么做。
徐微笑着说:“你是不是想住南边的房子?外边这块空地都可以开露天茶馆了!”
赵拍着大腿笑着说:“既然经理这么说了,我就在边上找一间住,下班就卖‘万事空’绿茶,经理你可要带头来买啊!”说到高兴处,赵的宽大脑门泛着红润的光泽。
徐不理会,继续谈正事。方案很快就定下来,赵吩咐沈将图纸拿去电厂复印,然后给朱奉经和这边的技术人员各一份。沈恭敬地答应下来,拿着图纸先走了。徐、赵留下来讨论工作安排。
主要议题就是测量问题。沉默了一会,赵缓缓地问:“经理,能不能请陈安甫回来?”
徐也有这样的想法。前些天戴越就提到过,陈安甫的户口、粮油关系、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都还在局里;陈在局里干了十几年,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见徐不说话,赵忍不住说起洋港隧洞赶工的事:“那几个月大家都很辛苦,陈安甫天天在洞里放样,每天差不多都有十个小时。最后算奖金的时候,陈安甫得的钱还不到民工的零头,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徐解释说:“那次包工主要由谢福宽牵头,司机、重机都参与了包工,陈安甫不算在里头,所以谢福宽有权决定这件事。当时乔经理没表态,我也不好干涉。”
赵登禄没理会徐的话,继续说:“公司给的工资很低,加上固定奖金一般职工也都只有千儿八百的。象他那样的测量技师,放到外面每个月怎么也能挣个三、四千!”赵本想说起刚离开公司的罗非跟着一个大老板挣高薪,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徐沉吟良久,点点头说:“以前的事……我可以退一步,补给他三千块钱,条件是他回工地——你看怎么样?”
“恐怕不是三千块钱的事!”赵语气相当肯定:“主要是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而且以前这么多年来公司一直没太重视他。”
“你是什么意思呢?”徐两眼直直地看着赵。
赵心里发毛,口齿也不那么流利了:“经理,留人要留心。您想,要是另外进一个人,各种费用远不是三千块钱能打住的;而且象他那样有经验有品行的人还不好找呢……”
“那你跑一趟,去他老家请他回来,怎么样?”
“我算什么呀?十有八九是白跑……”
“你是不是要我去?来个‘三顾茅庐’?!”
“……”
徐大吼一声:“荒唐!可笑!”一边吼一边象憋足了劲的皮球一样从椅子里蹦出来,两眼逼视着赵。赵早已吓得低着头,半秃的大脑袋正对着徐那双瞪得灯笼一样的大眼。
“你以为他是谁?诸葛亮一千年也出不来一个,他陈安甫算什么货色?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不要说他,就是大学里的专家、教授,我一个电话就能召过来!哦,我一个400号人公司的书记、经理,跑到乡下去求一个农民,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死!我看你白吃了三十几年饭,从上到下整个就是一条糊涂虫,连我都差点被你弄迷糊了!”
徐越说越火,越想越气,嘴角挂着白沫;象是刚跑完五千米,喘得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声嘶力竭地指着赵吼:
“我一分钱也不给他!通知他,立即归队!否则,迟一个月扣半年工资奖金;三个月不回来,除名!”
骂走赵登禄,徐烦躁了好一会,脑子才渐渐地清醒过来,觉得测量的事还是等柳东回来后再作决定比较好。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福江工程处总工康常贵打来的。
徐对康没有恶感,不象柳东那样死活看不上人家。
“喂,是徐经理吗?”那边的语气慢悠悠的,虽然有点软蹋,却也十分清楚:“徐副主任,明天我们想到你这边来看看工地,你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徐挂断手机,觉得好笑。
次日一早康总带着兰则令、黄天明及其他几个年轻人来到书记楼;没有带上尤志清,免得让徐难堪。徐还算热情,领着康巡视了一遍工地,还特意引见了顾老板和新到位的监理白总。当年白总在丰口工地与福源公司打交道,没想到这回又碰在一起。顾老板虽是个霸道的粗人,在康常贵的斯文气面前居然收敛了很多。
康总在顾、白二人面前为福源公司说了不少好话,引得顾、白两位老总连连点头,表示一定诚心诚意地协作,共同把工程干好。至于技术上的事,康总什么也没说。看到零午山上车辆往来奔忙,康还夸奖了几句。完成了这些公事之后,康单独和徐一起说事,还特意请徐帮一个忙,说是他儿子康人豪读书不好,如今高中毕业了,不想读书,就想参加工作;可又没什么技术,所以请徐接纳,让他儿子在福永工地找口饭吃。
徐连忙答应,转念一想却又犯难地说:“我这里职工的收入都很低,可能真象你说的,只是找口饭吃呢!”
康毫不介意:“年轻人受点挫折有好处。”接下来康要请徐到福永城里吃一顿,徐哪肯答应?凭那句“徐副主任”徐也不能无动于衷!因此徐反过来要请康一行。争执了几个来回,康抗不过徐,只能听徐的。双方在临江仙海鲜楼里,觥筹交错,开怀畅饮畅吃,十分开心。前些天董翼申请客徐没吃到平生最喜欢的甲鱼,这回徐做东自然不能委屈自己,更要显示主家的热情好客,因此这顿海鲜盛宴差不多成了半个甲鱼宴。让徐开心的是,康常贵和他手下的干将都很喜欢这些难得的美味,个个大快朵颐。
酒酣耳热之际,徐忽然接到朱奉经的电话。这位平素果敢利索的老工人,此时说话却有点吞吞吐吐。
“出什么事了?快说!”徐不觉发火了。
“两台三菱车都烧了马达,时间相差不到半个钟头……”

两台大三菱车趴着熄火,零午山上的开挖又陷入了“小打小闹”的局面。围绕马达被烧的原因,李卫华和王朋康互相指责。徐柄政整天黑着脸,后来还是听从戴越的劝告,立即派吕厚德回基地先买回两个马达应急。和吕同行的还有老项和单工。赵登禄遵照徐柄政的指示,打电话劝陈安甫无果,又不敢向徐汇报;便借口潘渡还有一些工作未完成交接,坐上小吕的车,绕道潘渡呆上半天,一起回到基地。另外,徐又下令把丰口工地的反铲和两辆工程车也调过来,大大加强这边的挖运能力。
正当徐焦急难耐的时候,柳东风尘仆仆地赶到福永。徐喜不自禁,当即要求柳东兼任福永工程的技术负责人,赵登禄协助柳东管理日常的技术工作。柳东没什么异议。接着徐又把零午山的挖运风波告诉柳东,问柳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柳东略加沉思,直视着徐问:“如果查清原因,你敢不敢处罚李卫华?”
徐不吭声。柳从容地敲着茶几说:“民情就象是流水,要因势利导,硬堵是不行的。他不是要钱吗?你就给他钱;但又不能让他白拿。要象蜜蜂采蜜一样,让他采到蜜,同时又传授了花粉——双方自愿,各得其所,这样一来不是挺好吗?”
徐含笑问:“那怎样才能让他们传授花粉呢?”
柳东觉得扯远了,便直奔主题:“比如这次零午山的开挖,还剩两万方土;目前有6辆车,2台反铲,一台推土机。你要求十天之内完成,按挖运能力计算,应该没有问题,关键看怎样定规则。如果规定每辆车每个台班至少完成5车,每增加一车奖励十块钱,这样算起来完成这两万方土料大约需要发出去两万块钱奖金。你也可以把奖金定得更高,给三万、四万。不过这钱不光跟土方挂钩,还要跟设备保养挂钩,实行定人定机。不管什么原因,车一旦出问题,司机先下岗再说。如果查明设备是自然损坏的,修复后继续上岗;如果是人为损坏的,解除合同,杀无赦。其它工种的,比如电工、调度、测量、技术、后勤,按比例规定一个系数,都跟工程量挂钩。种种利益关系栓在一起,谁要捣乱都是很有限度的。你要是用高压政策,这些人都在下面捣乱,你管得了吗?真要是出事,损失恐怕就不是两、三万包得住的了!”
柳东的分析似乎有理,可这跟往日的承包——包盈不包亏,能有什么区别?想想这些徐还是不悦:“有点事就要用包工刺激,还是原先的老路!这个工程的工期特别紧,以后天天都要赶工,拿什么来赶?”
“那不见得。”柳东心里有数:“到那时候工种多了,人也多了,司机运点材料、跑个腿,零零碎碎的活,他们怎么敢提包工?如果是某个应急工程的关键项目或者是关键工序,而且有人牵头组织,那时候就可以考虑搞承包。”
徐感到很失望:“说来说去,还是用承包来激励——难道就没别的好办法?”
柳似乎这才明白徐的想法,不客气地说:“不要指望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制度!这个公司要是归你个人,你有全部的权力,想炒谁就炒谁——在现在的中国,你那时候想黑脸就黑脸,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就是踢他们屁股,他们连屁也不敢放,更别提什么包工的事了!可这是国企,不是你自己的企业——现在你是经理,过两年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呆呢!”

第二天书记楼里开了一个全员大会,徐柄政亲自压阵,柳东具体部署生产安排。种种利益及约束摆在桌面,柳东直逼问李卫华干还是不干。李抓耳挠腮,众目睽睽之下无可逃遁,只得就范。
自此福永工程的生产面貌一新,李卫华的积极性涨到了高峰,和吴祥彬两个人分别把持着刚修好的那两辆性能最好的大三菱车,而且每天干两个台班。交班的时候别的司机要是提前了点时间,李便十分不高兴,黑着脸抛出一句“来这么早干屌”。老屈和孟喜归被安排在两辆老式的破东风车上,每天仅能完成规定的任务。张二新仍是开那辆反铲,拿着中游的奖金。
徐柄政带着王依媚到福江工程处应了个景,便离开福永,到外面考察新的工程。戴越也跟着走了,福永的生产交给了柳东和朱奉经。在柳东手下,朱奉经回到了调度股,干起了老本行。

范思鲲的调动处在一个十分不利的背景。局里提出要“以劳取酬、以岗定薪”,连续在局里的月报上发文造势;同时还要给局机关“瘦身”。俗话说,一人行骗,十人上当。这些貌似真理的鼓动之词,确实能迷惑不少人。机关有些人因为收入低,还主动要求下到基层去“锻炼”、“凭本事吃饭”呢!不过流言止于智者,小范才不上当呢!什么“按劳取酬”?如何量化?局长、经理们的福利、收入本来就很高,隐性的种种好处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进帐,与他们的“劳”成正比吗?
不管怎样,小范成功地挪到了局技术中心,扳倒了徐柄政,赢得了这场不在同一级别的角力赛——想起这一点小范就涌起一种自豪感!自从来到技术中心,小范就独自拥有了一间宿舍;节假日也更有保障了,周末可以更加放心地到外面走走。上了几天班后,视野确实宽阔了不少。另有一层让小范高兴的是,没多久胡立松也进了技术科,带着副主任工程师的身份,在科长倪璐的领导之下,没有行政职权,只是享受副科级待遇而已。看到昔日福源公司的领导班子成员如今和自己一样,小范既感到庆幸和得意,又有一丝同情和悲凉。
所有这一切主要得益于彭书记,老乡加哥们祝植枫当然也出了大力。后来小范从祝大哥那儿得知,自己和彭书记的老家相距只有几公里;彭书记还有个儿子叫彭士先,正在新都大学环境学院读硕士研究生,明年就要毕业。
小范要请祝大哥吃饭,祝推说正忙着办理基地“局长楼”的开工手续,不肯吃请;然后笑嘻嘻地叫小范登门向彭书记道谢,“做好那边的礼节就行”。
这事当然不用提醒。小范当即拿出几乎一个月的收入,到市里的步行街买好礼物。晚饭刚过,小范便带上礼品登门拜见彭书记。客厅里只有彭太太在看电视,旁边的卧房关着门。听彭太太说,彭书记随蔡书记到朋江工地去了,还带去了锦源公司经理史城的新任命书。小范听说过这事,都说此次调动比较特殊,任命书滞后了半个多月——史城已经在朋江工地干得有声有色,最近又以工程处副主任的身份兼任了总调度。
彭书记不在家,小范心里暗喜不已。彭太太虽然四十多岁了,却是体态丰满,脸庞桃红,看起来象是三十出头的福相少妇。对于小范来说,和彭太太呆在一起比彭书记舒服多了。果然,彭太太热情如初,拉着小范在客厅的大沙发坐下,接着端来葡萄、桔子和西瓜。忙完这些,却又转身到旁边的卧室,推开房门叫出他的儿子,还有儿子的客人——彭公子的客人不是别人,竟然是贾宏!
贾宏和小范都愣了一下,还是贾宏先反应过来,很自然地上前跟小范拉手打招呼,一面把彭士先介绍给小范。小范也不那么拘束,大大方方地跟彭士先相见。彭太太招呼小范和贾宏在客厅沙发坐下,嘱咐了儿子几句,进里屋去了。
彭士先个子中等,相貌较为硬朗,面相和善程度介于父亲和母亲之间,言谈举止之间尽显活力。几句话下来小范感觉和彭士先很投缘,大家聊得无拘无束。贾宏告诉小范,前些天彭士先因为要做一个社会调查,随福江工程处的康常贵去了一趟杨盘工地,同去巡查的还有黄天明和尤志清。而让小范惊讶的是,新婚不久的贾宏竟然要离开孖局,到福永工程做监理,过几天就动身——原来去年他就拿到了监理证!
小范本想询问贾宏离开孖局的详情,彭士先却抑制不住兴奋,谈起了杨盘之行的见闻。实际上彭对杨盘工地没什么印象,唯独对尤志清的媚态刻骨难忘。说到这里彭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给两位客人描绘着尤志清的举止神态,一边扭动着健壮有力的身子,让小范觉得彭更应该去做演员。
“康总说:‘水泥库怎么设两个门呀?’话刚说完,姓尤的就连说:‘对对对,设两个门不合适!’”彭一边说一边拢起嘴哈着腰。小范见过尤志清两回面,觉得挺神似的。
“康总又说:‘钢筋场怎么离现场这么远呀?’姓尤的马上跟着拍马屁:‘是是是是!离得太远……’”
听到这些贾宏不禁笑着解释:“水泥库开两个门是为了进出水泥互不干扰;钢筋加工场在电站附近找不到那么大的地方,就只好放在下游拐弯的地方——这些都是霍臣国副经理定的,大家都没意见。”
“就是呢!”彭继续说:“开始的时候霍经理还一直陪着,听到这句话气得掉头走了,只剩下工程师韩文善跟着。进了电站,康总指着混凝土墙面说:‘这里怎么还有麻面……’话还没说完,姓尤的又兴奋了:‘对对是是,这是麻面!’这一次韩工也不干了,跟姓尤的争起来;说是那么一小块斑点是在允许范围之内,而且很不明显,连监理都没提意见,评定表上还给了‘优良’呢!”
贾宏这回又笑了:“毛病都不会挑,找骂来了!”
彭点点头说:“没错!这一次康总都有点下不来台——其实康总也是随口说说的。等回到经理办公室,姓尤的比办公室里的阿姨还忙,一会说‘康总您坐这里’,一会说‘康总您喝茶’,连阿姨都忍不住笑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姓尤的叫到隔壁的房里,跟他说:‘干脆叫康总爹算了!’”
大家都笑起来。之后小范好奇地问:“尤志清是怎么反应的?”
彭士先一拍巴掌,声音提高了好几度:“那个傻JIBA不要脸,竟敢说什么‘你出身好不算本事”、“学历高只是有利条件”、“到社会上不见得混得过我’。我气得手痒,当时就给了他一个嘴巴!”
这时彭太太又端来苹果、榛子、花生和瓜子,一边忙一边数落儿子说:“你还得意!昨天康总还跟你爸说这件事呢!”
彭士先把手一扬:“不管他!那种人败坏社会风气,该打!”
彭太太热情地招呼小范和贾宏吃水果,然后忍不住又训儿子几句:“你看人家小范、小贾,斯斯文文的;哪象你冲天炮一样,一点稳重劲都没有——小范以后多劝劝他……”彭士先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小范觉得彭太太说得很不准确,贾宏可不是斯文之人,比自己历练多了。
等彭太太走了,贾宏朝小范说:“尤志清原先在福源公司干了几年,小范也是刚从那边出来的——不知道尤志清以前在公司那边混得怎么样?”
“一般吧……”小范正想着,彭士先早已伸过手来,连说“对不起”、“原来你们是一起的”。小范握着彭有力的大手笑着说:“他跟我没关系!”贾宏不解地说:“尤志清其实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我听固本说,他太爷爷就是读书人,爷爷尤校长为人很仗义大度,帮了不少人,怎么传到孙子一代就这样呢?后代的事真不好说……”
彭、范二位也说不清。随后彭招呼贾宏和小范吃水果,一边吃一边闲聊,十分惬意。彭和贾宏都是局里的子弟,两人不觉说到同为子弟的马亨,当年大家在一起玩得不错。据贾宏说,最近马亨走背字,先是丢了广坳工程监理员的工作,最近又在玉皇金顶受辱,愤而辞工。小范听说马亨的这份差事让他姐姐费了不少力,因为玉皇金顶是很有名的大型夜总会,员工的收入相当高。当然客户的消费也很高,小范从来不敢去那个金碧辉煌的场所。不知非同一般的马亨遭遇到什么离奇的人物……
小范刚这样想,那边彭士先已急不可耐,催促贾宏述说详情。原来马亨在玉皇金顶做室外的保安,兼顾引导客人停车。上班第三天,有辆黑色奔驰轿车停车打横,虽然不至于妨碍别的车辆,可差不多占了两个车位,很不合适;随后一个中年大肚子男人下车,看样子牛气得不行。别的保安装没看见,马亨却忍不住上前去,叫那个男人把车停好。没想到话没说完,那个中年人猛地打了马亨一巴掌。马亨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顿时怒不可遏;正要发作,别的保安都围过来劝慰马亨,另有人讨好那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竟然还不解恨,嚷着叫玉皇金顶的老板出来“给个说法”。果然,不多一会儿,客户经理、副总、老板先后赶来给那个男人赔礼道歉。马亨虽然委屈得不行,却只得强忍着。后来马亨得知,那个大肚子男人是个亿万富翁。此后客户经理虽然百般安抚马亨,还给了一个红包“压惊”;马亨却死活不干,“受不了那鸟气”。
彭听了很为马亨鸣不平,恨恨地骂“这是什么鸟社会”。贾宏却认为干那一行就得察言观色讨好客户,“没什么道理可讲”。彭不服气,要跟贾宏争论,贾宏见状赶紧转移话题,说起局里各公司的见闻来。彭果然被吸引过来,抢着对小范和贾宏说:“你们呆过的两个公司都挺出名的,我听说一个叫‘红区’,一个叫‘白区’,是怎么回事?”
小范也听说过这种说法,说是福源公司的职工“翻身做主人”,而锦源公司的职工特别怕领导,处于“白色恐怖”之中。经过一年的了解,小范觉得并不贴切,解释说:“其实福源公司绝大多数职工谈不上主人,最多只有七、八个人敢跟领导叫板……”
“有一个敢捣乱的就不好办了!”贾宏插话说:“锦源公司找不出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领导在工地要是看到地上有个钢模扣,只需要一个眼神,旁边的人就得把它捡起来——谁要是像木头一样没反应,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要了!”
彭摇摇头说:“怕领导怕成这样子,太过份了!这样下去容易出事,还不如冒出几个土匪压一压当官的气焰呢!听说你们那个史城号称‘史老虎’,这次他走了,以后会不会好一点?”
“不会!”贾宏肯定地说:“他这一走,霍臣国就接班了,还想好转?大家都知道史城威风,其实霍臣国也不是好伺候的主,脾气火爆得很,外号叫‘豹子’!现在‘死虎’走了,‘活豹’上台,大家更不敢出声!”
小范不无羡慕地说:“还是白区效益好啊,我们都快穷死了!”贾宏却摇摇头说:“效益再好也跟普通职工没什么关系——我跟你们公司文敬东同年参加工作,一年到头算下来多不了一千块钱。”之后贾宏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对彭说:“有一件事还想请彭大哥帮忙……”
彭有点不耐烦:“你这油子,什么事快说!”
“这次我调走,还有半年的奖金没拿到手——霍臣国扬言要扣掉!”
彭笑着说:“肯定是没看领导眼色去捡钢模扣,才被人家扣你银子的——这是你们公司的优良传统,我帮不了这个忙!”
“不是这种事!”贾宏略显清瘦的脸有点发红:“上半年霍臣国的小舅子家里盖房子,要用公司的钢筋。当时我管钢筋,没同意。从那时候起霍臣国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还到史城那里说了我不少坏话。这次我调走,他赶上当经理,正好拿这件事来报复我……”
没等贾说完,彭早已义愤填膺:“他姓霍的想一手遮天?锦源公司又不姓霍!即便是他自己的公司还得遵纪守法呢!兄弟不用担心,这个忙我帮定了!”

在柳东的调理下,福永工地有如枯木逢春,一派生机盎然。职工的干劲足了许多;似乎人人都变得自觉了,其中最活跃的当数侯五常。侯差不多整天跟柳东呆在一起:白天逛工地、品茶;晚上到柳东的房间里打牌。每次打牌时总有罗青松、吕厚德作陪,牛孝姬、沙守良围观。有一次玩牌玩到高兴处,侯拿康常贵寻开心,嘲笑福江工程处成了“风雨楼”。
“什么叫‘风雨楼’?”站在旁边观看的沙守良不解地问。
“说你傻你怎么就真傻呢?”侯把牌反扣在桌面上,兴致勃勃地说:“那帮人屁事没有,天天晚上搓麻将赌钱,玩通宵;白天睡大觉,一直睡到太阳下山。邻居白天听呼噜声,晚上听麻将声,天天都是白天刮风,晚上下雨,所以人家叫‘风雨楼’。”说完侯重新拿起牌,笑着说:“昨天马亨又跑到那里去了,分在质检安全部呢——真是人才济济啊!”
柳东忍不住笑了一声。罗青松插话说:“马亨的本事多呢,还有个绰号叫‘马三斤’……”
“‘马三斤’?”吕厚德猜测说:“是不是出生的时候只有三斤重?”
侯笑着说:“不是不是。我知道怎么回事。”一边出牌一边笑,不肯多说。
吕正要向侯讨教,牛孝姬自告奋勇地说:“我也知道。说是他下面那个小兄弟挺起来,挂上三斤香瓜,还能走十几步路呢!”
大家听得哈哈大笑。侯五常笑得眼睛不见了,张着大口喘气;好半天才喘匀气,随手出了一张牌,细看方知出错了。侯不觉有点恼火,扭过头来训牛孝姬:“牛鞭!屌毛牛鞭的劲比马亨大多了,三十斤都能挺起来!”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乐了。牛孝姬平时最恨别人叫他这个恶心的外号,这回听侯五常肆无忌惮地乱嚷,牛十分生气,脸不觉拉得老长,轻轻地却又清晰地哼出一声“JIBA!”
如同被一枚毒针刺中神经,侯立即发作,呲牙咧嘴地朝牛发威:“他妈的牛鞭!李卫华这样喊你,你乖得跟龟孙子一样;小沈这样训你,你照样屁都不敢放!就敢跟我来劲是不是?说你牛鞭还算是抬举了你,JIBA毛你他妈的是狗鞭、猪鞭、驴鞭,能挺三百斤的蠢牛!”
牛直直地盯着侯:“那你是猴鞭!我看你下面那小玩意三两也挺不起来,是个废品,没用……”
话没说完,脸上便重重地挨了一下。牛顿时感到一阵晕眩,依稀中看到侯的瘦脸变成了狼,呲着利牙朝自己扑过来。牛顾不上痛,冲上去要卡对方的脖子,却没有卡住;正要再次反击,却被沙守良那双粗壮有力的大手拉开了,牛的指甲在侯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红色印记。
整个场面乱作一团。大家费了很大一番工夫才劝住侯、牛二人。柳东按住怒火,冷峻地对牛说:“我们打牌,你凑什么热闹?以后你不要进我这间房!”

尾山队谭老板带着几个民工赶到福永工地,临时在电厂南门外边搭了一个工棚住下来。面对着三米多高的厚实围墙,还有墙头杂乱的玻璃碎片,谭一筹莫展,便央求公司派反铲帮忙,哪怕是挖开一个缺口也行。谁知一副羽扇纶巾形象的柳东开出了一万块钱的价码,侯五常则取笑谭老板只配回家种田。后来还是张二新晚上开着反铲下山保养时,顺便把围墙拱倒了百把米。
事后谭万分感激地奉上两条名牌香烟,张却不肯收,交代谭说:“替我保密就行!”谭连连点头:“张师傅放心,我再傻也不会连累您!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到外面租设备干的。”
围墙日见缩短,场地初露真容。柳东查看了一回,心中便有了底。零午山也很快就要挖到设计高程了,一个叫杨保欣的包工头已经运来了毛竹、石棉瓦和纤维纸板,准备搭建工棚。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唯独沈鸣洲有一种插不上手的感觉。沈手上唯一的活就是混凝土拌和站的施工,柳东却对此不闻不问。负责拌和站施工的罗富昌老板和柳东有说有笑,沈和柳东却搭不上话。罗老板曾多次给沈送东西,沈受惊不已,一概谢绝。
柳东来到工地好几天了,沈从未跟他说上一句话,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封闭、消极?想到这里沈寻思该找个机会跟他聊聊。刚好屋里堆着十套图纸,装在几十个硬纸盒子里。沈找孟喜归帮忙,给柳东送去九套图纸,自己留下一套。柳东对着清单查看了一遍,发现沈手里还有图纸,冷冷地说:“你要一套图纸干什么?”
沈愣了一会,想想还是把最后一套图纸悉数奉上,又把前些天已由徐经理过目的零午山场地布置图一起交给柳东——当时赵登禄说过,每个技术人员都给一份。柳收下了那一套图纸,对沈绘制的图纸只是瞟了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并不伸手接,转身进屋里去了。
沈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柳东那张白净的脸,沉稳而又迟缓的语气,在别人眼里都是让人称道的优点,在沈的眼里却是那么的冷酷!
与沈有类似感觉的还有牛孝姬。这几天晚上小牛主动到沈的房间里坐坐。沈虽然和牛说不上多少话,对此还是很受感动。这天下班后牛又来到沈的房间,郁郁寡欢,病了一场似的,让沈十分吃惊。据牛讲,真正让他失落的远不是侯五常对他的敌意,甚至也不是柳东的冷淡,而是柳东最近的决定:调王上游到福永来主持测量工作!
沈没听说过这件事。牛说这事虽然还没有公开,却已千真万确。沈这才想起来,近期的测量工作实际上是由小牛主持的。新来的学徒工康人豪从零开始,却又不认真学习,下班后也不练习看镜,而是天天很不自觉地占着公家的电话,给远在基地的女朋友打长途煲电话粥;或是跟另一个年轻人温永顺到风情街疯玩游戏机。牛对这些都给予了足够的宽容,极少生气,自己主动承担起测量的重任,而且完成得不错。没想到这一切得不到柳东的认可,显然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沈并不热心权力之争,可想想小牛在工地不争这个又能争什么?只是沈自身尚且难保,对此能说什么呢?因此两个人有时虽然坐到很晚,却是相对无言。
就在零午山挖到设计高程的那一天,柳东离开福永工地,回基地去了。据说此行是为了评高工、分房子的事。上午沈鸣洲照例查看了一遍拌和站,之后忽然心血来潮,顺便上到零午山看看。宽阔的场面让沈感到十分舒畅,一点也看不出昔日荆榛遍地的容颜!南边站着几个人,沈一眼就看出是朱奉经、侯五常、顾老板,还有早就等着搭棚子的老板杨保欣。沈想起前些天和徐经理一起敲定的房屋布置方案,只是不知柳东有什么交代。犹豫了一会,沈还是走过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只有杨保欣朝沈点点头,顾老板则把脸别过一边。这几天盛传沈要当顾老板的乘龙快婿,消息终于传到了沈的耳朵里,让沈感到十分吃惊。想起最近顾老板几次带着酒肉到书记楼里,跟柳东、朱奉经、罗青松、李卫华、王朋康几个人吃喝,从未找过自己;况且王依媚也没跟自己提过,此事从何而来?如今见顾老板这种态度,沈也就不多想了。
杨保欣继续跟朱奉经诉说:“你们徐经理和柳工,早早叫我把料运进来干耗,不让提前干。现在刚说要干,就要求我五天搭起食堂、仓库、澡堂、水泥库、车间,还有五排宿舍——算起来每天要建好两排房子!我刚说一句‘哪干得来呀’,你们老大肺就要炸:‘干不了?!没本事滚蛋!’”
侯五常笑着说:“老大没说错,本来就应该这样。你们当老板的,认识的人多,平时呼风唤雨,盖这几排破房子,有什么做不到的?”顾老板似乎更能理解杨老板,认为应先搭建几排急用的房子,剩下的活可以从容地干。
“哪来的从容?”朱奉经立即纠正顾老板的不妥:“你可以让徐柄政说话,大家都悠悠晃晃地干;只要你顾老板有个准备,打算三年见不到烟囱冒烟就行!”见顾老板不吭声,朱转过身来晃着手指对杨老板训话:“我给多你两天时间,七天之内要是出不来,你就回家抱小老婆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侯五常异常活跃,天天管着杨老板,逼得杨老板和手下十几条枪连脚跟落地的工夫都没有,个个踮起脚、急惶惶如热锅里的蚂蚁。朱奉经对侯的管理能力赞不绝口,开口闭口都是“侯工”;对侯的话言听计从,听任侯主持零午山上生产、生活设施的施工安排。
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信任侯,沈鸣洲就是其中一个。工棚搭到第三天,沈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五排宿舍的对面是食堂,食堂后面本是澡堂,可如今在食堂后面搭起了一座结构复杂的屋子,里头有大客厅,还有卧室、浴室、休息室,活象一套宾馆套房!这样一来,原先设计的澡堂不得不移到东南角,而且小了很多。
沈立即找朱奉经反映此事,朱似乎也没听柳东说过要盖这么一栋房子,便打电话向柳东汇报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表态:既然盖好了,就搁那儿吧,其它的还是按徐经理定的方案施工;出这种事是很不应该的,今后应该加强管理。
放下电话后朱奉经有点不知所措,便找沈撒气:“你天天躲到拌和站里不出来,徐经理当初交代你的事,你怎么就不记得?徐经理那么看重你,谁知道你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真是看错人了!”侯五常更是把图纸扔给沈,同时扔下一句话:“图上画得这么乱,又没交代清楚,我哪知道你什么意思?”
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掌控工地的柳东何曾有过交代?沈究竟负责哪些事情?等到出了乱子,却稀里糊涂地被摊上了!沈越想越气,真想撂下不管!可想起前一阵徐经理天天拉着自己单独吃小灶,器重之情溢于言表,此时又怎能弃工作于不顾?因此沈虽然受了一肚子窝蘘气,还是与杨保欣一起起早贪黑,忙了十多天,总算把零午山改造成了设施齐全的临时生产、生活厂区。
杨老板的队伍干起活来很能吃苦而且实在,杨老板本人说话也风趣,这些天的合作还算愉快。只有一点让沈不舒服:他有一个吹大梨式的口头禅:“除了飞机导弹,其它什么都能造!”

本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董翼申、蒋翰游带领办公室、技术中心、经营部、信访办的人前往朋江工地。队伍中包括朱时杰、倪璐、兰则令、固本、菊风、祝植枫、范思鲲等好些中层领导和骨干,阵容鼎盛。信访办主任鲁佩香本来也要随队,因为市里的龙运河清理工程突然有了消息,于是拉上刚回基地的柳东一起去龙运河管理处,找她的一个管事的同学;去朋江工地的差事只好让得力女将菊风代替。
董、蒋此行的主要任务是给朋江工地授予“样板工程”的奖项,另外代表局里进行定期的检查。朋江工地这边也是全体动员,以崭新的精神面貌迎接局领导的到来。主管朋江工地的卫时进副局长因为临时有事没在工地,主持接待的事就交给了史城。
小范虽然来朋江工地很多次,如此有身份地跟着领导四处查看还是头一回,感觉格外不一样。此行的同伴菊风三十出头,相当漂亮;会拉二胡,还会写诗,是局机关公认的第一才女;还被一叶秋钦点为孖局的“四大才女”之一,可谓名副其实。小范早就认识了这位才女,知道她是福源公司赵登禄的夫人,以前跟她没怎么说过话;调到技术中心的这些天交往多了一些。此次小范本想多跟她聊聊,老乡祝植枫却当仁不让地抢占了位置,跟才女有说有笑,似乎比贾宏贾油子还能开玩笑。小范几乎插不上嘴。不过还是有让小范高兴的事,意外见到祖哥就是一例——没想到祖哥跟侯娇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真羡慕他!另外,小范还见到了何盛业——这位“高人”居然承包了工地的“建设之家”,听说生意很红火。回想以前多次听何的高论,当时小范就觉得他非同一般;如今看来,谁能拦住谁呀!
本来这次检查工作要持续两三天,没想到当天下午就回来了——严格来说是狼狈而归。中午在“建设之家”的宴会没有出现胡立松那种事情,气氛相当融洽。午饭后在主坝的施工现场,董翼申副局长先是夸了一通现场施工,之后很正式地向史城提出一些要求。当时小范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听,还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史城也带领一帮人恭候着。没想到董局长的要求与朋江工程的施工无关,而是要史城和朋江工程处“本着服务大局的精神”,“立足长远”、“发扬风格”,和局里另外一些困难工地结成“兄弟”,从资金、物资、设备、技术、人员等诸多方面“互相帮助”、“互相调剂”,“共同助推我局的腾飞……”
小范注意到史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爆发了,没等董说完,史城便朝着董的脚尖吐了一口浓痰,然后扬起手指着董的鼻子从容地说了四个字:“我操你妈!”
史城的声音不是很大,却沉稳有力,在场的几十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光朱时杰、倪璐、兰则令这样的中层领导感到愕然,就是朋江工地那边的胡敬义、俞老板、曹升、孙由基、严高他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更让小范感到意外的是,此后史城和董翼申都没话,两人对峙着,那一刻董的白净胖脸基本成了猪肝色。后来还是蒋总先反应过来,上前劝开二人。董灰头土脸地离开坝面,当即坐他的专车回局里,也没顾上此行的众多随从。倒是朱时杰临乱不慌,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员和车辆回基地,临走时还主动向史城告别。
回到基地的小范重新过上了安定的生活,每天衣着整齐地坐在电脑前上班,时不时地还能玩一把游戏,日子过得相当惬意。董局长受辱事件在局里是个议论禁区,不过私下里小范仍能听到一些调侃,比如称董局长见识史城是“秀才遇到兵”。不过更让小范开眼界的是胡立松。这位昔日在工地懒散惯了的大佬,如今要做谨小慎微的小职员,显然太受委屈了!
小范很清楚,在倪璐主任的眼里,胡衣着松松垮垮,头发凌乱如杂草,经常一身酒气,这些都可以不计较;甚至那张少有遮拦的大嘴也能忍受——真正让倪头疼的是胡经常迟到,而且在上班时间往往是说走就走!
倪璐大姐对胡其实挺有耐心的,好话歹话都说得很到位——小范就听过多次,每次听起来都为倪姐难过,可在胡身上就是不见效果!事实上倪姐并不指望胡干多少活,不惹事就阿弥陀佛。局机头头脑脑大半都在,经常强调工作纪律;别的部门惟恐被抓着把柄,技术中心却供着这么一个祸胎,倪可担当不起!琢磨了好些天,倪仍然无计可施,想想还是让小范去接触胡,打探一下那个老糊涂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范欣然领命,花了一番心思,与胡接近了几天。很快小范就打探到胡几乎天天晚上在家喝酒,没有酒友便独自喝,还经常把自己灌醉。
小范好奇地问:“胡工这样喝酒,嫂子就不管你吗?”
“她?”胡侧着头,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老跟我说某某喝中毒了,某某喝死了!”说着胡还“呵呵”地笑起来。
“嫂子说得有道理呀,你怎么不听呢?”
胡眨眨眼,做出一副怪脸相:“我这不是没死嘛!”
小范把所获得的信息向倪姐做了详细的汇报。随后几天倪又提醒了胡几回,仍然不起丝毫作用,于是倪直接找韦局长反应情况。韦局长闻听那个家伙在自己眼皮底下还敢如此放肆,十分震怒,第二天早上亲自守在办公大楼门口监视。果然快九点了,胡才悠哉游哉地晃进门。韦怒不可遏,拦住胡大声责问;见胡说不出理由来,便威胁说要让胡下岗。
胡这才清醒过来,见局长大人挺着大肚子如此动怒,不但不怕,反而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丝快意,振振有辞地回话:“我这个岗有什么值钱的?下就下呗——你这个岗可不能下哟,全局就这么一个金蛋蛋,你要是没饭吃,全局人都要饿死!”
韦局长气得浑身如筛糠,一手捂着大肚子,一手指着胡吼:“好,你还敢跟我来劲,看谁会饿死!”幸运的是,钱兴智副局长刚好赶到,见状训斥了胡一通;一边好言劝韦局长息怒,以免伤身;又说胡这样的人确实有偏才,有其可用之处,因此不妨对其采用灵活的策略。韦局长素来还是很爱惜人才的,听钱如此一说,再看胡老实了许多,不觉怒气渐平,放过了胡的无礼。
胡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却浑然无知,丝毫不加以反省,相反更加我行我素。小范躲在一旁看热闹,有一次还瞅个空问倪姐该怎么办好。倪似乎想通了,淡淡地说:“这个人并不是真的糊涂,关键是缺一个能治他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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