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回到阳光(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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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5%9b%9e%e5%88%b0%e9%98%b3%e5%85%892第二章 红尘遮断诗意路

第007节(总第016节)

怀着最大的善意走向你,槛外花语粉色摇曳。余音被冷笑切断,一颗心弃绝另一颗心。枪口尾随而来,紧盯着异端和非凡。我低于房顶高于天空,贱比草芥贵过连城。

此次柳东回基地,要办理的事情不少。除了自己的职称和房子问题外,首先要给福永工地物色一支钢筋混凝土施工的队伍,另外还要完成技术中心的工作交接。徐柄政曾提出让罗富昌找人对付混凝土施工,柳坚决反对。徐问原因,柳只说了一句:“罗富昌懂混凝土吗?”徐无言以对。
谁知这些工作都还没开始,就被鲁佩香拉着去了一趟龙运河管理处。柳东对那项工程有所了解,主要是龙运河的清淤,这次听说还要在河边加一些景观建筑。目前工程还处在前期阶段,估计真正实施还要等几年。鉴于这项工程是块肥肉,两眼紧盯、暗中使劲的单位很多,而孖局领导的态度似乎不那么积极。柳东曾听蒋总说,局领导认为孖局历来以水利工程施工为主,缺乏清淤设备和艺术类建筑的施工经验;因此尽管和龙运河管理单位处于同一地域且有人脉,终归缺乏竞争力。
柳东觉得局领导不积极的最根本原因是眼下有个朋江工程,加上前几年水利厅下拨的一批设备正在发挥作用,总的来说日子好过。因此柳东劝鲁佩香省点劲,犯不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无奈小鲁遇事较真、责任心重,一直独自保持着和那边的联络。这次柳东才知道,龙运河管理处的处长盛明居然是她的一个高中同学,而这个处长对于工程的归属拥有很大的发言权。小鲁口口声声称盛明为“盛大哥”,直截了当地要求盛大哥把工程交给孖局,“至少给一部分”。盛大哥虽然有点为难,但丝毫没有推脱的意思,看起来还是够义气的。后来柳东还得知,小鲁和盛明都在市里的水利电力学院毕业,而那一届的大学同学中另有两人混得很好,一个叫老汪,在新都石化集团里升到了处长;另一叫傅伟,在新都水务局里当副处长。小鲁不喜欢傅伟,“那人太虚”,而认为“老汪实在多了”。而盛明认为老汪虽然低调,却是最富的,“钱多极了”。
这次柳东和盛明见面,并没有谈及技术问题,甚至没怎么提到龙运河的话题,三个人完全是随意聊天。柳东印象特别深的是盛明的办公室——一个大套间,外面办公,里头是卧房和卫生间;房屋装饰及办公用具足可称豪华。柳东暗中估算,感觉这套办公房跟自己的住房相比小不了多少。小鲁对此也有同感,毫无顾忌地感叹说:“好腐败哟!”盛明却告诉小鲁,傅伟的办公室超过一百平米,“比你家的房子还大”。小鲁和柳东虽然见过世面且历来颇为自持,见此也只有感慨的份了。
临别时小鲁逗笑龙运河管理处是“歪门斜道”,偏偏盛明对这事敏感,耐心跟柳东解释。原来这个管理处坐落在大街边,以一条小斜道通入大门。按盛明的说法,是外面的大街道不正,“大环境不好”,“我们才是正南正北”,“最规矩了”。
从市里回来时已是下午三点,柳东很快听到了史城向董翼申发飙的消息,不觉大吃一惊。犹豫了一下,柳东还是给史城拨通了电话,在电话里柳东向史城要混凝土施工的队伍。因为锦源公司长期承揽混凝土工程,有几支很有经验的配合队伍。史城果然很爽快地推荐了一个叫任其荣的老板,说是任老板手下有几十号人,常年跟钢筋混凝土打交道,在技术和管理上有一套。另外,史城还透露给柳东一个好消息:柳的职称和房子均无问题!
毕竟是互相欣赏的老同学,够意思!柳东本来想劝劝史城不要锋芒太露,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这是个性,谁也没办法。凑巧的是,这两天任老板来市里办事。周日柳东特意约见了任一面,双方都很满意。任老板的直率、坦荡给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柳认定,这才是长期实干者的风范!事后柳东打电话给尚在外地的徐柄政,告知详情。徐自然同意,而且还吩咐柳东立即去公司资料室取合同样本;另外还有工会的民主巡视报告——原来徐明天一早就要回来,参加吉卫民主持的民主巡视总结讨论会,而且柳东也得参加!
柳东知道如今各公司跟外包队签合同都用局里统一的合同文本,而且还得报局里备案;但对于民主巡视一事则感到不解——徐历来不重视工会那摊东西呀!徐的解释是局里要求公司经理亲自抓,另外他要在会上透露公司改革的一些想法。
柳东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提醒徐说:“你别忘了,这里不是工地,办公室里哪还有人?要不要再让马元辛苦一趟,加个班……”
“这次不麻烦他,”徐在电话那头显得格外体贴人:“我打电话叫陈佳言过去,还有我老婆庞宁——她原来在公司干过,现在还有资料室的钥匙——下午三点的样子你到那边就行。”
柳东虽然认识福源公司基地的大部分子弟职工,但对这个公司总体来说还是了解不多;一直觉得应该找一位合适的人聊聊,只是不知找谁为好。这回能跟陈佳言见面,正是了解公司的好机会——柳东早就听人说过,陈佳言很有见识,而自己竟然没想起这位人才!
因此下午柳东提前一点时间来到公司办公楼。上到二楼,沿着走廊绕到各办公室的后面,只见资料室的门开着一道小缝。柳东轻轻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穿着很整洁,却不见陈佳言。角落里有人正坐在一台电脑前面,两手摸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好象是在练习打字——细看正是庞宁。
柳东还没开口,年轻人就迎上来,恭称“柳工”,一边递给柳东一叠资料。柳东这才想起眼前的年轻人是金明,递过来的资料正是工会的民主巡视报告和几份合同样本。这时庞宁站起来,连说“神仙来了”。柳东随口问了几句,庞宁果然是在练习五笔输入法,特意请金明辅导。
对于福源公司的第一夫人,柳东并不生疏,因此见面敢开玩笑:“公司落魄到要你来打字,徐经理该打屁股!”
庞宁也不含糊:“公司要是肯让我打字,那是抬举我了!不过公司再怎么落魄也怪不到我们干杂活的人,柳总你可逃不了挨板子的事!”说着庞宁掏出钥匙递给柳东,指着靠墙的一排资料柜说:“还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拿吧,我不敢管你!”接着告诉柳东,陈佳言有事来不了,不过陈干事很恭敬地留了话,“请柳工多多指导”。
柳东突然注意到,庞宁虽然不算漂亮,却是胸脯凸挺,臀部肥圆,挺丰满挺性感的。柳东并不急着去看资料,询问陈佳言及工会的近况。庞宁只知道这些天陈干事一个劲地劝戴越买房子,戴越却嫌房子贵,舍不得花钱。不过最近戴越终于有点动心了,今天上午就拉着陈去市里看房子,这时候还没回来呢。
柳东可没能力买房,这个话题真扫兴!这时金明说到最近因公司拖欠职工收入,职工意见很大,因此吉卫民派小于去各工地解释,第一站是潘渡,昨天小于刚坐车赶过去。
柳东对此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陈佳言怎么没去?”
“陈干事认为没必要。”金明也觉察出柳东的冷淡,顿时感到没趣,说完便坐到那台电脑面前,熟练地玩起了游戏。
柳东感到有点失望,不过表面上不露声色。之后柳东打开资料柜,粗粗翻看了一遍,没发现有价值的资料。庞宁笑着上前帮忙,把资料盒搬出来让柳东过目,仍然没有柳东想要的东西。柳东把钥匙还给庞宁,离开之前忍不住跟金明开一个玩笑:“金管家,你的千里马呢?怎么没在一起呀?”
这些天金明一提起吕厚德就来气,此时碍于柳东的威势才不敢发作,因此轻描淡写地应付了一句:“他是不是千里马,跟我没什么关系。”
庞宁仍然笑容满面。柳东越发觉得此行早该结束,因此带上资料微笑着走了。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福源公司基地办公楼里人来人往。二楼马元的办公室里更是热闹得象娱乐室,戴越、赵登禄、许家藩、李向红、林丰水、陈佳言都在说笑。大家都是来参加民主巡视总结讨论会的,会议定在三楼会议室,只是还没到时间,于是聚在马元的办公室里。马元没法办公,便在一旁听着。阿彩回来上班了,穿得很漂亮,只是衣着有点过于鲜艳。
阿彩出外玩了几个地方,后来在家呆不住,于是提前上班。一个多月来公司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阿彩很仔细地听这些大佬的说笑。原来近期有两个故事,一个是福永工地的,有人编了一个顺口溜,说什么“炮声一响,徐司令不敌李班长”。另一个来自广坳,罗惠那个小伙子竟然闲不住,跑到通和镇嫖娼;却又赖着不给钱,结果打闹起来,被派出所王亚虎逮个正着。王大所长给罗惠训话:“嫖娼本身不对,嫖完不给钱更不对!”
这帮大佬见有女同志在场,更是起劲地渲染罗惠嫖娼之事。阿彩听得脸上热辣辣的,正想离开,这时柳东走来,见屋里人多便站在门口。阿彩赶紧招呼柳总进屋,那边马元从身旁挪出一张椅子请柳总坐下。接着阿彩又给柳端来一杯热茶。大家见来了新任的领导,不觉都客气起来。柳东可不想这样,于是主动跟陈佳言调笑:“陈教授,久闻你的大名呢!我还看到了你的文章,就是最近一期的公司月报里那篇……”
话音未落,林丰水抢着说:“是那‘三个打破’对不对?好啊,从书记、经理、主席开始,大家都把铁饭碗打破,以后不管是金饭碗还是瓷饭碗,都认命!”赵登禄和许家藩都说要来个新老划断,放年轻人去飞;而陈佳言是中年人里的年轻人,属于新新人类。许家藩还指着陈佳言数落:“天天咋咋唬唬,要打破这个取消那个——仔细掂量掂量,是你的脑袋硬还是人家的饭碗硬!再这样乱放空炮,到时候人家照样坐得稳稳的,你先卷铺盖滚蛋!”
陈佳言始终没话,闷头喝茶。戴越替陈佳言辩解说,那篇文章是为公司造舆论,大家看看就是了,不用多想。林丰水立即质问戴越:“你的意思是徐经理就是这样想的?那好,等一下开会,我在会上问他!”吓得戴越连连否认:“我没说那种话,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这时马元提示大伙,该上楼开会了。柳东走在后面,逮着空小声问马元,是不是林丰水和李向红也参加会议。马元证实了柳东的猜想,解释说这是应局里的要求:至少要有两个提过意见的工人参加。这次找不到人,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林丰水参进来——而李向红实际上没提过意见。
会议开得比较正式。到会的除徐柄政、吉卫民、柳东和两名特殊代表李向红、林丰水外,还包括马元、戴越、赵登禄、许家藩、陈佳言等一干中层骨干。民主巡视小组收集上来的意见,集中表现在要求提高收入上;另外职工住房、休假保障、业务培训、队伍建设也是关注焦点,总体来看意见提得相当尖锐。徐面对这些意见显然很头疼,发言时绕了一个长长的弯;所说的不外乎“公司人员过多”、“包袱重”、“业务刚开始有点起色”之类;总之是暂时能力有限,实在没有办法在近期内实现实质性的改善。
大家都知道公司的实际情况,因此徐说完后没人表示不同意见。可接下来吉卫民出于表面的形式征询大家的意见时,林丰水出人意料地连续放出风凉话,讥刺徐柄政“全公司人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大”、“你一支笔顶一杆枪”、“什么都是你一句话”,场面一度非常难堪。
柳东看不下去,出面数落林丰水,“就你牢骚多”、“说到底还是素质问题”。没想到林依然伶牙俐齿,反唇讥刺柳东:“你要是倒霉了看你怎么做!”柳凛然作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到时候自我反省,绝不怨天尤人!”
民主巡视总结讨论会就在这种气氛中草草收场。接下来其他人退场,徐经理只留下吉卫民、柳东、马元和陈佳言,继续开会。这回大家都挺轻松的,徐柄政难得地有了笑容,给大伙讲起了他的想法。
原来徐走访了一些地方和机构,特别羡慕朋江管理局、龙运河管理处、新都鸭戏河管理处和新成立的瀛港市水务集团那样的好单位;那些好单位的共同特点是职工不是很多,而人均产值和收入都挺高。为此徐打算把福源公司朝那方面整合,分流职工队伍,引进人才,提高产值,把公司塑造成精干强悍的“小巨人”公司……
话音未落,陈佳言就提问:“经理,公司这些人,你看你能分流谁呀?分哪儿去呀?”
徐顿时语塞。柳东笑着说:“要是有好去处,我先报到!”这时连马元都不置可否地面带微笑。徐看着这一幕,起初有点着恼,继而一想又有点泄气。陈佳言接着说:“经理,靠施工吃饭成不了‘小巨人’。我看人均产值最高的恐怕是证券、金融、咨询之类的公司——可是……我们能往那方面靠拢吗?沙守良、娄二蛋、阿光牯、乖崽那些人能跟上领导的步子吗?如果真要那样,我们公司就得来一次脱胎换骨——搞不好连内脏都要换掉!”
“那就不是福源公司了,”柳东再次笑着说:“徐经理你想得开心,还不如另开一家公司呢!”

这些天金明一直生吕厚德的气,不仅仅因为吕赖在基地不走。马达早已送到了福永工地,办事的马崽却留在基地歇假——这是出于哪门子的高人高招?更让金明不高兴的是,这小子的行踪有点神秘,几次往朋江工地跑,问其原因却不肯说。不过小吕在回福永前的晚上还是说出了实情:原来韩涛真的强迫媳妇流产,却发现是儿子,如今后悔死了!
金明初听之下差点惊掉下巴,继而有点恐惧。反思了两天,金明决定再也不给别人看相算命!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去看望韩涛,心里感到很乱。刚好这时局里要组织人员去朋江工地,由负责基地工作的钱兴智副局长带队,队伍中有刚提拔为设备科副科长的好朋友鲁智东;于是金明跟着鲁一起过去,权当散心。听鲁说,这次钱副局长是去履行董翼申未完成的监督工作。有意思的是,钱家的千金窅溦这次也跟着去玩。那丫头刚上高一,赶上班里组织活动,她不乐意去,于是跟着父亲到大工地去转一圈。
金明见过那位高贵的女孩一面,十分秀气漂亮。听说学习成绩极为拔尖,只是名字太生僻了——连一叶秋都说,认识那个名字的人,在整个孖局几千人里若能找出一个,肯定找不出第二个!
一到朋江工地鲁智东便跟着钱局长忙去了,金明则自由活动。中午金明见到了韩涛,韩涛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让金明踏实了很多。下午金明到建设之家见到了何盛业,何当即拉着金明躲到一个小房间里说事,说是正要找自己呢!
原来今晚马易要来建设之家“下榻”;蒋戎听到消息,要来求教这位“半仙”,只是不知道该请谁引荐。何盛业虽跟马易见过几面,交情却不太深;后来想到了金明,觉得请金明出面引荐比较合适。金明自然满口答应,况且前段时间蒋戎和何盛业还帮自己弄到了职校文凭呢!听何盛业说,蒋戎最近正在新都南郊筹办一所民办中学,而且前两天已向韦局长辞职。韦局长请蒋戎评价孖局状况、尤其是局里干部职工的素质,开初蒋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有人累死,有人闲坐”,总之是“苦乐不均”、“不公平”。韦局长坚持要蒋戎点评局里的干部职工,哪怕说点印象也好,蒋戎竟然直露地说:“领导是大盗,职工是小偷,都在挖国家墙角,没什么不同!”说得韦镇堂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晚上蒋戎果然来到了朋江工地,八点半左右金明如约领着何盛业和蒋戎去见师父马易。蒋戎虽然比何“高人”矮半头,也算是高个的;而且肩宽腹挺,脸膛方正,说话洪亮,走路虎虎生风,让金不觉心生敬畏。这次蒋戎给马易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包装得十分精美。听何盛业说,那是一块砚台。金明不得不提醒何、蒋二位说,师父不轻易给人算命,因此请二位不要急躁。
马易的房间在三楼走廊拐角处,三个人敲门进去时屋里还有两个漂亮女孩。马易正哼哼哈哈地应付年龄较小的女孩说:“后年很不一般……人生重大转折……”
客人的到来打断了马易的宣讲,少女看起来十分失望。何盛业认识那个年龄较大的女孩,是马易的大闺女马利,当即跟马利说笑,却不认识年龄小的女孩。金明倒认识,一眼就看出她正是钱副局长的千金窅溦。窅溦对马易的说法颇不满意,提醒马易说:“后年我要参加高考,要上大学,能不是人生重大转折吗?您能不能说具体点?”马易一面跟新来的客人打招呼,一面抽空安慰窅溦说:“我知道,没错的,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窅溦再想说点什么,见场面不合适,只好悻悻地随着堂嫂子马利出门。
简单介绍后,金明便替师父给客人端茶倒水。客房不大,何盛业和蒋戎坐沙发,金明和马易不得不坐在床上。这时金明突发发现师父虽然和以前一样言语温和舒缓,举止闲适从容;却隐隐地有一丝憔悴,而且两鬓的白头发也多了不少。
寒暄之后,蒋戎送上礼品。马易推辞不受,双方反复了几个来回,后来还是何盛业劝说,马易才勉强答应,由金明代为收下。之后大家聊天,开初说到孖局和上辈的老人,后来话题竟然很长时间落在蒋戎正在筹办的学校上。原来蒋戎的学校叫“天维中学”,只有初中部;租的校舍是政府整合后遗弃的一所普通中学。本来蒋戎想在本市办学,无奈拿不到批文;而新都那边比较开放,因此只好辗转到那边去。目前各方面的准备工作还算顺利,明年下半年应该能正式招生。至于办学理念,蒋很有一套想法,只是不便细说。
接下来何盛业试着把话题引到命理和八卦上来,首先说起自己的疑惑:八字和八卦数量很有限,有限的东西何以能预测几乎无穷多样的现实?这其中有站得住脚的理论依据吗?蒋戎一听有点急不可耐,急切地问马易:“代代都有人说,姜子牙、诸葛亮那样的军师,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个个能掐会算,前知一千年后算五百载——真有这种事吗?”马易果然是个精瘦老头,浑身散发着一股仙气;越发让蒋戎觉得此次见面机会难得,必须好好把握不可错过。
这回马易朗朗地笑出了声:“人人都这么说,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以前的五百年还变不了太多,以后的五百年——不要说五百年,就是五十年,很多东西变得你都想象不出来!”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蒋戎探前身子说:“技术上的东西当然变得快,不过有不少事情大体上还是能预料的。比如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得吃饭穿衣。还有气候、天文也可以预测——搞科研的还能预测地球和太阳的寿命呢!周易八卦能风行这么多年,肯定有它的道理!”
“蒋校长说得很对!”马易终于肯说了,额头上闪着亮光,语气虽然徐缓却已有点力度了:“刚才何老板觉得八字八卦以有限对无限,有点不太可信。其实所有命理八卦面相风水都是表面的工具,背后里都得靠当时的征兆和心性去把握——征兆就是当时看到的现象,是那种让人心动的现象,也可以叫外应;心性就是心里头的直觉。外应和直觉当然不会是有限数;不但无限,而且还特别复杂,特别敏感。当然,怎么运用外应和心性,里头的奥秘很多,短时间说不清楚;不过人人都有这种直觉能力……”
“马叔,”何盛业急着把多年来的困惑倒出来,蒋戎的请托似乎退居其次了:“有人说历史会重演,可又有人说世事无常万事皆空;还有一句名言说‘万变不离其宗’——琢磨多了我经常迷糊,不知道该相信谁——您看,以后的事情,真的能预测吗?”
“这是另一个问题。”马易的热情似乎起来了,愿意详细启蒙,还间或打着手势:“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它们的过程,如果没有外来的干扰,它们都有一个比较平稳的展开过程——就象水流一样,不管转多少个弯,最终会流向一个目的地。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比较大的事件,比如天灾人祸;事件越重大,时间越迫近,发生的信息就越强烈。总会有一些人凭着直觉提前感觉出来。这就好比河水流得好好的,突然前面出现一道跌坎,水流越过跌坎后形成瀑布;那么在跌坎前面的一段距离水流就会不一样,越靠近跌坎水流越急,水面越低,水流的方向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方向,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如果综合分析这段水流的变化,也应该能推断出后面的瀑布。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说,时空可以扭曲,我认为说得很好。越是大事件大人物,越有力量扭曲历史时空;靠近那处时空的人,自然能事先闻出味来,或者预测出来。所以,历史上划时代的人物都有点神性,传到后来就成半人半神了,有的干脆成了神!这种事例很多,世界各地估计都差不多。”
蒋戎听得连连点头,对马易的学识极为佩服。此时不觉已近十点了,何盛业这才意识到蒋戎的目的,于是委婉地说:“马叔,人活一世,谁都有个七灾八难。象老蒋这样办个学校,不求发财也不求名,只求平平安安地……”话没说完,蒋戎着急地插话说:“马老师,我想请你算个命,看看这个学校能办成什么样子,还有我的后半辈子会有什么灾祸,怎样破解;也麻烦你算算我老了是什么结局……”
马易笑笑说:“刚才不是说过吗?平心静气,依靠外应和心性就能感觉出以后的事。”见何、蒋二人仍然急切期待的眼神,马易不觉又补充一句:“事情的起因,就决定了结局。你们自己多琢磨,慢慢地就会明白。”
何盛业听到“你们”两个字,猛然意识到自己也应该向眼前的大师探听天机,于是直接请马易给自己和蒋戎算算财运如何。
马易想了想,语气缓缓地提示二人说:“我送你们几句话:外财从来如流水,源源不断绕山走;有山不当盗贼名,拦断前路赛狮吼——你们仔细拿捏。”说到这里马易转过头来示意金明。金明点点头说:“我明白一些。”
“这就好!”马易当即吩咐金明:“你送两位老板回去,不要弄太明白!”

祖哥终于和侯娇娥同居了,两人重新回到新都大学的租屋里过起了小日子。从同居的那一天起祖哥就把娇娥当成自己的媳妇了,把各种证件存折和仅有的一千多元现金全部交给娇娥。祖哥几次要带娇娥去领结婚证,娇娥总是推说先要祖哥见他哥哥一面才行;因为她历来很尊重大哥,这种人生大事更不应例外。祖哥觉得不解,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来质问娇娥。娇娥却不让祖哥多想,还跟祖哥撒娇哭闹了一回,吓得祖哥不敢再提领证的事。事后祖哥独自暗想,觉得还是象娇娥自己说的那样,“都已经是你的人了,还胡思乱想什么?”小丫头的心事天性重了一点,总是爱搞点出人意料的浪漫动作,作为顶天立地的男人应该大度地放宽心胸。
娇娥对祖哥的频繁交际一向不满,如今的手段是控制祖哥口袋里的钱——严格控制到十块钱!祖哥据理力争,费了好大劲才争取到二十元。这两年祖哥一直用着BB机,很想换个手机;可眼下手头紧,又没有正当的理由,不敢向娇娥开口。还有一件让祖哥惊愕的事:娇娥竟然获知二姐桂叶的异常婚姻!
开初祖哥以为是妹妹桂花多嘴所致,随后很快排除了这一嫌疑——桂花虽然嘴无遮拦,但确实没提及那件丑事。当年祖哥还在上小学的时候,19岁的二姐嫁给际县机械厂的一个53岁老工人,引得多少人背后说闲话!自此祖哥家人为这事蒙羞,幸好次年窝冲乐坝那边有个18岁的黄花姑娘嫁给县园林公司的58岁老司机,祖家的压力才小了一些。小时候的祖哥尤为不解,只是听大人说,他的那个二姐夫“拿工资”、“吃商品粮”,好象比种田人高一等。说起来大姐桂枝的婚姻也不顺,挺烦人的……
既然人家把自己看成了丈夫,按说祖哥就应该将生活调入某种轨道,该挣钱就挣钱,该读书就读书——最好象夏茂生那样,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准备考研。可是祖哥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法过安心日子——生活中的某扇门总是关不上,总有种种根基深厚无法躲避的人和事找上门来,让祖哥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近期最先闯进门的是陈晓辉。这位机敏异常的小弟在气倒老爸后来到新都,跟着大哥陈红眼在工地干了三天杂活就甩手走人,说是要在这座城市闯闯,试试运气。红眼竟然劝他不动,于是请祖哥相劝。
老乡的请托自然义不容辞,祖哥当即答应。之后祖哥开始犯愁,因为跟鬼四见面要吃饭花钱;而在新都接待刚来的老朋友,总不能让人家请客吧?祖哥想了好久,才想出一个要钱的计谋,向娇娥谎称要替廉孝举老师买打印纸和墨盒,需要先垫出二百块钱。娇娥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如数把钱给了祖哥;却要求祖哥下周拿回来,届时她要回娘家给母亲过生日。至于祖哥“愿不愿意去”,“随你自己”。祖哥当然要去,拍胸脯表态说,到时候不但要交回二百,还要想办法多挣点钱,好好孝敬准丈母娘。
与鬼四的见面倒是很随意。此时正是中午,两人就在路边的一个小饭店里边吃边聊。鬼四瘦了不少,看来在部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此时衣着齐整精神焕发,两眼泛着兴奋的光泽——丢掉军校生的前程对他似乎没有丝毫影响。此行虽然带着任务,祖哥和鬼四却聊了好多同学和老家的事。鬼四告诉祖哥,秋平的菜园种得很好,只是种出的蔬菜瓜果不太好卖;近期想跟福豆合作,打算卖一部分菜给福豆,福豆也同意。为此秋平买回一辆摩托,却骑不好,几次跌倒;如今秋嫂子不让骑,弄得很不好办。鬼四还说到福豆的饭店,生意相当不错;附近的南浦工业区也搞得有模有样,进了不少厂子和工人。南浦工业区的旁边还出现了一个露天自由市场,卖蔬菜水果和日用品,号称“南浦市场”——离开老家的时候鬼四去那儿看过一回,感觉比云洲镇的市场兴旺多了。
直到吃得打饱嗝时祖哥才随意地询问鬼四在新都的打算。鬼四显然没想好,先是说代卖呼机和手机,或者卖手机卡;随后又想到老家省政府驻新都办公室帮忙,给打工的人代办暂住证赚钱。祖哥指出了这些想法的诸多不现实之处。鬼四想了想,又提出代卖化妆品,或者搞其它的业务,同时借此机会多了解这座城市;以后干什么看机会。这回祖哥没说别的,只是提醒鬼四多注意风险,不要想得太好。
祖哥抢着结了账,只花了二十多块钱。临别时鬼四忽然说到东宝,说是昨天看到他,在一个小巷里摆摊卖拖鞋袜子之类的小件东西,整天跟综治办的人打游击。鬼四跟他聊了很久,得知东宝混得很不好,经常没钱找住处,晚上裹几张报纸睡到草地上或是桥洞里;虽然惦着家里的儿子和老娘,却不敢回去。
祖哥立即要求鬼四带自己去找东宝。鬼四本来不太想去,见祖哥这么热切,只好从命。两人离开饭店,由鬼四凭印象带路,坐公交车来到城区西北部一个较为偏僻的社区。祖哥对这里也不太熟悉,只知道这地方叫西草滩。两人下车后沿着大街小巷转了接近两个小时仍然没看到东宝的身影。鬼四开玩笑说,当年上小学时祖哥被东宝“欺负得半死”,鬼四自己其实也很怕他,如今成年了见到他还有点不自在呢!
祖哥也有同感,不过如今乡情和同学之情冲淡了当年的争斗。眼看此行没有结果,祖哥只好坐公交先回去,找东宝的任务就交给了鬼四。在公交车上祖哥思量秋平和福豆的生意、东宝的难题,觉得可以让东宝给秋平送菜,平时帮忙种菜;可眼下的问题是要做通程所长的工作,好让东宝放心回去。还有那个“南圃市场”……祖哥忽然想起了妖果——听冯典华说,那位小弟为了生个儿子,差不多弄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助人机会——可以介绍妖果去南浦市场卖菜呀,而且还可以从秋平那里进菜!
成人之美的事,祖哥一旦发现了便不可遏止;否则就会觉得良心有愧,吃不好睡不着。在新都大学北门外下车后祖哥赶到附近的一家电信公司,给柜台里面的一个妇人家交纳了一百元押金,然后进到13号电话间开始给老家打长途电话。每分钟一块多钱的电话费让祖哥心惊肉跳,但祖哥咬牙坚持。东宝和妖果的事一齐办,可现实的难题是不知道妖果在哪里。祖哥首先给小冯打电话,电话打到镇政府办公室,接电话的人找小冯费了好几分钟。祖哥心里着急,直奔主题,几句话说明来意。因为事情敏感,小冯说话很小声。东宝的事让冯觉得很为难,因为说服程所长难度很大——平时程所长对没来头的一般人遇事打官腔,不阴不阳的。可因为是老朋友,冯主动答应找陈副镇长出面说情,看看行不行;小冯还建议祖哥找叶尚荣帮忙,叶要是出面这事肯定办成。至于妖果,冯不知道他的下落——程所长正追得紧呢!
哥们很够意思。上次韩镇长抓人被村民劫回,感到很没面子,要来硬的;夏麻子那边也不肯罢休,扬言要到省里去上访。最后还是小冯出面沟通,化解了双方的矛盾。祖哥想了想,决定给廖智宏打电话。电话打到学校办公室,费了好长一会儿找来廖夫子,廖同样没有妖果的消息。
祖哥想起韩乐姣和妖果同村,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可惜不方便联系这位女同学。随后祖哥突然想起财荣,财荣小时候也在七寨,应该能打听到一些风声;只是财荣书生气重,平时消息闭塞。但眼下无计可施,祖哥还是决定找财荣打听,电话再次打到镇政府,那边的答复是财荣跟程所长去窝冲乡办事,还没回来。祖哥试着给猴蛋陈金禄打电话,打到窝冲乡中学校长办公室,费了一番工夫找到陈金禄。没想到陈金禄还真的见到了财荣——财荣主动到窝冲中学看望老同学,实在难得。猴蛋告诉祖哥,中午办完公事后财荣和程所长去市场买了点东西;没跟程回去,而是去了县里,听说是去母校际县师范图书馆借书。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估计财荣早已到了际县师范。祖哥猜测财荣必定要借用丁早江的借书证,于是赶紧给丁早江家里打电话。果然财荣刚从图书馆借出了不少书籍,正跟丁一起吃晚饭。财荣显然被祖哥的热心感动,告诉祖哥妖果应该躲在岭背那边,明天他就去找妖果,到时候给祖哥回话。祖哥跟丁老师聊了一通,顺便问财荣借了些什么书。原来财荣借出的全是文革时候的宣传资料,祖哥感到特别奇怪。
放下电话,祖哥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陈副镇长为人比较宽厚,缺乏威信,不足以让程所长买面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祖哥没怎么犹豫就拨通了叶尚荣的手机。可巧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难得按时下班,心情很好。祖哥受到感染,高兴地和叶聊了一会。叶说到今天刚刚讨论了“一对一”帮扶政策,书记县长带头,机关公务员、部分事业单位和国企职工共四百多个人,跟各乡镇下面的贫困农民家庭结对帮扶,优先照顾有小孩上学的家庭;年底前由各乡镇报上贫困家庭名单,春节前即确定具体的帮扶双方。分给云洲镇的名额有二十个,他和姜传声副书记的帮扶对象就确定在云洲镇。
祖哥听得十分开心,觉得老家的父母官还是挺能办实事的,于是很坦然地拿东宝的事相求,“只要能让他回来就行”,“帮扶的事就不敢想了”。叶大哥果然仗义,当即答应下来,“不管什么政策,首先要做到家庭和睦、社会和谐嘛”,“你叫东宝回来吧,晚上我就跟老程打招呼”,“没什么不敢想的事,按说他也够帮扶条件,叫他到镇里去申请吧”。祖哥连连答应,称谢不已。叶接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话没说完,这时祖哥的耳旁突然响起一个粗暴的妇人嗓音:“13号,13号没钱了!赶快来补钱,听到没有……”电话那头惊疑地停住了,祖哥立即反应过来,忙回应了那个妇人一声“马上来”,一面跟叶打招呼:“叶大哥,先停一下,等一下就打过来。”没等叶回话,祖哥赶紧挂断电话,赶到柜台前交费。
按那妇人家的说法,一百块钱差不多打没了。祖哥有点起疑心,此时却顾不了这么多,又交纳了五十元,赶紧回到13号电话间重新拨通叶尚荣的手机。这回叶猜出了事情原委,要求用手机打过来。祖哥却不答应,催着叶继续说好消息。
原来县里正要引进一位人才,担任县长助理,主要负责发展战略咨询,还协管媒体。这位人才叫宗坤,今年刚从新都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出站,专业是区域和产业经济。更妙的是,宗坤博士的老家就在与际县相邻的流樱县,好象就在上龙岭附近,算得上本地人,农村出身。这些天宗坤去朋江局办事,下个月就回际县就职。
祖哥明白叶的意思。老家很欢迎学有所成的人才回去,而且确实落到实处。祖哥没想过回去,但这毕竟是好消息,因此很开心地跟叶聊天说笑。不一会儿叶回到家门口,两人这才挂断电话。之后祖哥拨通福豆新买的手机,说起东宝和妖果的事。福豆果然爽快地答应帮助东宝和妖果找事干,而且听起来福豆很愿意帮助东宝。福豆还说,他跟南浦派出所的所长混得熟了,差不多可以称兄道弟。后来福豆主动跟祖哥讲起跟东宝家的一段往事:原来文革时期福豆的爷爷彭老先生一次偷着贩卖鸡蛋,东宝已去世的父亲和爷爷当年都知情,却没告发,为此福豆一家人一直心怀感激。
彭老先生卖鸡蛋的事,文革过后大家都知道了,没想到其中藏着这么惊险的一幕。想想东宝家跟韩菩萨和韩荣发认了本家,听说文革时期韩菩萨和韩荣发父亲都是革委会里的红人,当年带头整老九老师、韩老师和彭老先生可不手软,不知道东宝家的先人为何良心发现、放彭老先生一马?祖哥顾不上细想,又跟鬼四取得联系,把自己的这一通联络告诉他,再次催促他寻找东宝。
事情办到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等东宝的消息了。之后祖哥忐忑不安地到柜台结账,只拿回十块钱出头——算起来花去近140元电话费!
大半天下来,二百块钱已没剩多少了。祖哥感到头皮有点发麻,下周不知该如何向娇娥交差。第二天下午祖哥的呼机骤响,是老家的电话。祖哥赶紧找电话回过去,果然是财荣。妖果真的躲在岭背,住在远房亲戚家里,离财荣的老丈人家不远。对于祖哥的建议,妖果当然看重,说是媳妇快生孩子了,等生出孩子后他就去城里看看。财荣还说,他特别看不惯妖果重男轻女的愚昧之举,这次见面狠狠地训了“妖屁”一通。没想到“妖屁”一点也不恼,还自嘲说,老鼠生儿打地洞,世上不能没有牛马,更不能没有供人找乐子的——再生一个妖果、“妖屁”有什么不好?
放下电话,祖哥觉得有点难过。“妖屁”是妖果上初中时另得的外号。有一阵云洲中学流行一种恶作剧:课上有男同学憋屁,放屁的第一时间用手把臭气迅速送到临近同学的鼻孔下,效果“好”时相当于微型臭气弹,熏得人头晕恶心。廖智宏、冯典华、福豆、陈晓辉、祖哥都干过此道,而妖果的本领最为高强——据说放屁次数多,臭气猛,且手法麻利。同学对他都心生畏惧,称之为“妖屁”或“屁妖”。
事情基本告一段落,可留给祖哥的是愁事,不知怎样补回近二百块钱的缺口。几天后祖哥忽然接到鬼四的电话,说是看到东宝了,已告知叶尚荣许下的人身安全承诺、跟秋平和福豆合作的好事。东宝等不及面谢祖哥,直接回家去了,因为刚刚听说老妈生病。接着鬼四笑嘻嘻地逗问:“祖哥花了不少电话费吧?怎么跟嫂子交代呀?”
真不愧为鬼四!祖哥只好如实承认,没想到这话让鬼四感到意外。原来鬼四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哥们这么怕老婆!”不过鬼四还是挺仗义的,当即表示要赞助祖哥二百块钱。祖哥坚持借钱,否则不要。争执了一阵后鬼四让步,于是两位哥们晚上又见了一面。祖哥接过二百块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因为鬼四也没多少钱,眼下过得相当艰难。鬼四又逗笑了祖哥一回,祖哥承认拿不住娇娥。
想想鬼四这小子,从小就跟人不一样……记得小时候每到酷暑给蕹菜地浇水,这活多半交给小孩或半大小子。大家都是反复浇水,直到把土壤浇到饱和、菜叶子浇得疲软方罢。而鬼四格外偷懒,每次浇空心菜都是浇一两遍就回来,迫使几个哥哥再去补浇水。有时陈木匠忍不住责骂,健婆子却拼命护着。还记得有一年的中秋节后收玉米,小鬼四用玉米须做成胡子挂在嘴唇上边;然后蹒跚走路,说话掺杂着咳嗽,俨然一垂垂老朽,十分逗人。猴蛋的二哥陈金寿使坏,骗过玉米胡子把玩,不小心玩坏了。这一下鬼四心疼得大哭不止,引来其母健婆子冲过来,指着陈金寿哄鬼四说:“别哭,看娘打他一巴掌好不好?”鬼四点点头。于是健婆子转过身,挡住鬼四的视线,用双手猛拍了一巴掌,然后告诉鬼四“打了那个坏蛋”。陈金寿配合表演,捂着脸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旁观的人大笑。鬼四开初含着泪笑,后来有点疑惑,却被健婆子拉着走了……都说富养女孩穷养男孩,祖哥不敢妄评老祖宗的格言;但有一点敢断定:受宠的孩子就是情商高!
临别时鬼四忽然神神秘秘地说:“祖哥,昨天我又看到一个熟人……”当时鬼四在公交车上,看到站牌前面有个中年男人,头发乱衣服脏,没上车。鬼四看得真切,当时想喊他,可又怕认错人,犹豫了一阵就错过了……
“是谁?快说!”
“模魔!”

十二月初的零午山上寒意料峭,可这些日子山上鞭炮声不断,一派乔迁入住的喜庆气氛。李卫华、吴祥彬、侯五常、吕厚德都抢占中间的三排宿舍——夹在食堂和厕所中间,且前后都隔着一排房子,可谓兼得其利而避其害。侯五常和朱奉经主持新盖的那套宾馆套房,大家称为“朱侯宫”,又称“诸侯宫”,没人敢入住——侯五常也不敢。朱奉经仍住书记楼。
沈鸣洲觉得职工宿舍应有统一的安排,不能任由个人挑选,于是请示朱奉经,自己该住何处。谁知朱给沈安排的是正对着厕所的那一间房子!沈不满,朱梗着脖子说:“前面几排都有安排:股长、班长、司机、重机、后勤,住前四排;这一排专住杂七杂八的人!”
沈气得直哆嗦,却没跟朱吵架。此后沈决定跟别人一样,自己挑选宿舍。经过筛选比较,候选的房间只剩下靠南端的房子,每排一间,五间房子都没有主。沈记得赵登禄说过要第一间——靠近食堂的那一间,于是沈占上了第二排的最南端,就在赵的后面。
沈搬家时找来晏乐辉和孟喜归帮忙,李卫华也过来看新鲜。刚好朱奉经路过,看到沈没听从自己的安排,便气冲冲地闯进来指着沈嚷:“我告诉你,房子不是随便挑的!等柳工回来就叫你搬走,看你能住几天!”
沈又一次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李卫华看不下去,站出来回敬朱说:“那就叫柳工来说呗,你咋呼个屌!你老家伙住在书记楼里多舒服,想玩正经就住到山上来,这里的工棚随便你挑,‘诸侯宫’还等着你呢!要不我那一间让给你,我替你住书记楼……”话没说完,朱扭头走了。
李卫华回过头来对沈说:“这是鬼人——你做人他就做鬼,你做鬼他就做人——我们公司有不少这样的特产!”

柳东很快就赶回福永工地,一同赶来的还有财务柳信梅和老板任其荣。随后的几天里任老板的二十多号人马陆续抵达工地,就住在零午山上靠近厕所的那一排房子里。算起来工期已经很紧张了,不过柳东早已成竹在胸,一回到工地便大施拳脚,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施工。
电厂南面围墙已经拆除,谭老板的那几个民工累得蓬头垢面,活象野人。沈鸣洲主持施工的混凝土拌和站早已完成土建部分,经过丘国柱、王朋康和车间几个小伙子一个星期的忙活,拌和机和集料斗也安装好了,如今可以投入使用。
柳东下令在电厂南面拆除的围墙位置东西两端各搭建一排工棚,东侧的房子作为现场办公与指挥用房,由东到西依次为技术股、办公室、调度室、经理室、会议室、仓库和值班室七间房子,其中会议室占有两间房子的面积。西边靠近环厂西路的那一排工棚有八间房,谭老板的队伍住着西头三间。
紧接着柳东安排了永久工程的首期开挖,包括卸煤槽、甲转运站及两者之间的地下输煤道,总开挖量近三万方。因为工作面狭窄,工期又紧,所以这次挖运堪称硬仗。不过柳东另有方略。早在零午山开挖的后期,柳东便通过罗富昌联系到五公里外的一个红砖厂,拟将土料卖给对方。近来当地政府加强耕地保护,红砖厂正愁没处弄土呢,送上门的好事,哪有不答应的?这次开挖之前,柳东已跟红砖厂谈好了价钱:由公司负责把土料送到红砖厂,红砖厂按每方4元的价格收购,每天一结帐。对于这笔意外的收入,柳东拿出一半奖励司机和重机手;另一半分给其它所有部门,包括食堂。
方案一定,李卫华一干人铆足了劲,六辆车象蜜蜂一样不停地穿梭于工地和红砖厂之间,每天连着三班,遇上雨天也不间歇。王朋康要求停车保养,没人听他的。结果原本一个月的挖运量,十五天就完成了。
开挖还未完成时,水泥、砂石料、钢筋、模扳已经备齐。拌和站起用在即。柳东本想调游仁富来控制混凝土的质量,无奈局里要借调他去朋江工地,因此柳东只好急调孔川学来当这里的试验班长。基坑开挖与抽水同步进行,等开挖一结束,砼底板和边墙的施工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一时间基槽里脚手架林立,人影如梭;晚上灯光耀眼,如同白昼。
这时柳东寻思:公司和任老板的队伍尚有空闲的人手,可插补别的工作。为此柳又催促刚上任不久的测量班长王上游,抓紧加密场内的控制点,提前给地上部分转运站和输煤栈桥的工作面放样。
福永工程的产值扶摇直上,大家也都忙忙碌碌的。唯有柳东似乎十分悠闲,常常带着调度和侯五常、王上游到工地巡游一圈,安排一番后便找几个人聊天;晚上则不误打牌——一派垂衣而治的风范!
这天下午柳东坐在工地办公室,王上游、王朋康、侯五常跟柳凑在一起聊天。正说得高兴,罗青松气呼呼地跨进屋,不等落座就嚷起来:“姓白的那个老家伙,那么大工作面,钢筋扎疏一点不行,扎密一点也不行;混凝土干一点说流动性差,湿一点又说坍落度太大——我叫他找试验工说去,他说没必要,叫我们停工!我没屌他,让他在那边跳!”
大家明白罗说的是监理白总。这个老家伙前段时间在丰口刁难雷元振,没想到又到这里作威作福——真是冤家路窄,天地太小!不过柳东丝毫不生气,招呼罗坐下来,只说了一句“以后有治他的”,便不再说此事。罗也乐得坐下来偷一会闲。
王上游接着向柳东抱怨手下无可用之人:“牛孝姬白跟了陈安甫那么多年,布点、计算都不太熟练,看镜也要费半天工夫。虽说是没本事,那个屌毛脾气还不小呢——我还得找个时间修理修理他!康人豪就更不用提了,本来就刚学测量,偏偏还不肯用功,下班头一件事雷打不动煲电话粥;平时就知道讲吃讲穿——下工地还穿一身名牌呢,连我看了都不忍心糟蹋,哪里还能干活?你看‘修理王’手下,有大学生吕工,还有温永顺那样好几年的修理工,个个脑子灵,手脚麻利,都能派上大用场!”
柳东只是笑笑。王朋康却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我那两个人还不如你呢!大学生里头也要看什么货色,象小沈和金志书那样的读书人我承认是人才!干起活来挑三拣四,叫他拿个扳手还呲牙咧嘴;买两个马达也是托人送过来,他躲在基地一个多礼拜——还能干什么屌活!小温和你那个小康差不多,上班吊儿郎当,下班就到风情街上喝酒打游戏,还不如小康天天电话传情呢!”
听到“二王”大倒苦水,罗青松得意地说:“我们调度股虽然都没有文凭,可都是从实际工作中打拼出来的实干家!朱奉经师傅就不用说了,公认的老牌调度;我在潘渡好几年,越干越找到诀窍了,在这里除了朱师傅,我算是个‘金牌调度’;沙守良……”
侯五常立即提出异议:“不对!朱师傅应该是‘金牌调度’,你是‘银牌调度’,‘铜牌’归沙守良才是!等朱师傅过年退休,你就当上‘金牌’啦,很快啦!”
这时柳东微笑着说:“不管你们两个怎么排,沙守良拿‘铜牌’是最合适的。从现在开始‘铜牌’就固定给老沙了,谁也抢不走!”

虽然工地一片忙碌,沈鸣洲却常常挪个小木凳坐在房间外面的空地上,手握一本《神话故事》或是史书,时不时地远望南面群山的葱绿深青远近不一。有时沈忘记了现实的困惑,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与青山绿水为伴的多梦童年。沈想给财荣写信,几次刚开个头就写不下去,只好作罢。
自柳东来后,沈没有任何新任务,只是沿袭了原先的拌和站施工一事。如今拌和站早已完工,也不见柳东给沈安排别的事情。最近几次下发赶工奖,连食堂的师傅阿姨都有份,唯有沈一分钱也没能沾上。每个月沈只是领到固定的工资奖金,不到一千块钱,甚至比食堂安阿姨和新来的刁师傅还低不少。这段时间福永工地的收入虽然比不了卫城公司,但是跟公司别的工地比起来,算是很高的了。据说普遍如此高的收入在公司还是首次出现,可沈还是未能从中受益。好几次沈想去问柳东怎么回事,最终却下不了这个决心。后来听沙守良说,柳东认为沈没参与零午山和卸煤槽的挖运,也没参加钢筋混凝土的施工,只是管了一个拌和站,给份工资奖金就不错了,哪里还谈得上赶工奖?
“你应该主动向柳工请示、汇报工作嘛!”沙守良一脸的憨厚相,诚心诚意地开导沈说:“你看人家侯工、罗调度、小吕,天天都和柳工在一起,工作上、生活上那么贴近,领导能不关心吗?象你这样清高就不行啦,哪能让领导来将就你呢?”
开初沈觉得权柄握在人家手里,自己再有说法也是枉然。可是想起与柳东初次打交道就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冤得慌,一股拗劲不觉涌上心头。我怎么清高了?没有主动去靠近他就不给安排工作,这是哪门子规矩?难道我沈鸣洲就不在花名册里吗?每个月发工资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怎么到了安排工作的时候倒给忘了?随他的便,没活干倒能落得清静!
说沈鸣洲没活干并不准确,拌和站的工程量结算还没完呢!前两天和罗富昌谈到这事,没想到罗狮子口大开,出语惊人:“沈工,你一直都看到了,干这个拌和站,我赔了血本!别的不说,光石头就运进来八千方,水泥好几百吨。其它投入还多呢,比如租人家的挖掘机,还有那么多人工钱——你应该给我算个差不多,要不然我亏死了!”
沈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罗老板实际上只有七、八个民工小打小闹了一个多月,那些浆砌石所用的石头,不要说八千方,就是八百方也远达不到!沈想了想,郑重地答复罗老板:“工程量多少我心里有数,过几天我会给出一份工程量清单。到时候你要是不服,可以到现场挖出来看个究竟!”
罗一下子黑下脸来,指着沈,全身都在发抖:“你你你——你要看着办,我要是亏本了,跟你没完!”刚好这时张二新路过,拉着罗走了。
随后的几天里沈想起这事就烦,工程量弄了一半就懒得管了。一个人整天坐着殊为无味,晚饭后忽然想起卫城公司的盛扬波,便简单收拾一下,去找他聊聊。正要出门,牛孝姬蔫蔫地过来串门。这些天牛经常到沈的房间里,诉说王上游的刁蛮、粗暴和无能。沈无话可说。这次沈不想与牛这样的人虚耗时光同病相怜,便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他,锁上房门走了。
沈走下零午山,不走环厂西路,而是取道电厂,顺便看看工地。浑身洁白的月华欢快地跟着沈,在电厂南门口遇到吕厚德,月华便不再跟随沈,转而扑向吕,跟吕撒欢了。几辆翻斗车不停地在门口进进出出,往来于拌和站和卸煤槽之间运送混凝土。沈进入电厂,左前方卸煤槽里亮起的碘钨灯光和地面的灯光交相辉映,地面则用木板搭起了仓面,混凝土从仓面由工人吊到下面。整个施工场面相当壮观,沈却没心情前往观看,绕过正在施工的甲转运站,前往卫城公司工地。输煤系统与主厂房之间有一块空地,卫城公司在这里堆放了不少钢材和木料,码得十分整齐有序。朱奉经几次为这事向顾老板提过意见,说这块空地应该归福源公司使用。沈心想公司的工作面还远未展开到这边,已有的场地足够折腾,怪不得顾老板一直不理会呢!
沈越过高大雄伟的主厂房,还有腰杆粗壮而又空旷的冷却塔,从电厂北门出来左拐,便进入了卫城公司的职工生活区。这里有好几排小砖房,布置得紧凑而不杂乱,看起来相当舒服。按照盛扬波留下的住址,沈很快找到了盛的宿舍。宿舍房门开着,里面摆着两张床,盛扬波正站在两张床中间眉飞色舞地说笑,另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悠闲地听着。
沈的到来让盛十分高兴。经介绍,沈才得知躺在床上的这位小伙子就是最近来这里做监理的贾宏,盛、贾二人原来是中学同学。贾宏早已坐起来,说他虽然来到福永的时间不长,却认识了福源公司的大部分管理人员,也闻知沈的大名,唯独没见过本人。沈不便说什么,推说是这些天忙于整理资料,很少去施工现场。
盛、贾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说的是新都当地的一些农民因征地补偿而乍富却又不知所措的种种可笑之事。沈忽然想起了老项在新都的老家度荒村。贾宏重新躺下来,总结说:“挣大钱的人有两种:傻子和聪明人。一般人既不够聪明又不够傻,只能处处吃力不讨好,注定是吃苦遭罪受气的命!”
盛扬波愣了一下,不服气地说:“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你以为呢!”贾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世界大部分人还不就是混日子过!”
盛指着贾直骂:“你这家伙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不就是霍臣国要扣你半年奖金……”
“根本就不是扣奖金的事——不是钱的事,彭士先已经帮我要回来了!”贾又一次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我也不是灰心丧气。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两种有钱人吗?我们应该向傻子要钱!”
盛听得还是很不舒服:“照你的说法,我们只能做骗子?”
贾点点头:“差不多,只是程度不一样。”想了想又说:“你在这里搞技术是实干,到外面玩弄嘴皮子就成了空心的了。不过什么时候都是实干的比不过玩虚的——虚的玩好了是成功人士,玩不好才是骗子!”
盛竟然无法反驳。随后贾、盛告诉沈,他们正在筹划着去新都谋求发展,合作者还有正在新都美院读书的启客程,只是目前时机还不成熟。
启客程?沈想起了在基地听杨小凡说的话,试探着问:“是不是在局里附属小学教书的那位?”
“是呀,教书也不耽误干别的嘛!”贾宏回答说:“那个人有偏才。”
沈欲言又止,盛忙问什么事。沈自然不能提及启的风闻,便改说自己近期的遭遇。贾宏不以为然地说:“那个破公司有什么好干的?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去闯一遭呢!”
盛朝贾摆摆手:“哪有这么简单!我觉得小沈还是应该主动去问问柳工,多请示。下属请示领导不丢面子——有可能这是柳工独有的领导风格呢!”
“屁!”贾宏昂起脸来,表情严肃,完全没了调侃的神情:“柳东那人是个傻公鸡,把一撮毛当尾巴翘——你不用理他,他迟早要倒霉!”

第二天沈鸣洲才知道,昨天晚上工地调进来一个女孩子,就住在书记楼里。让沈惊讶的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电厂看到的叶贤美!听大家说,叶的驾临盛况空前,年轻人集体围观,以至于延误了卸煤槽的底板浇砼!不过柳东并不恼火,反而很高兴,说是今后的工作更有朝气,小伙子们更有修养;还说“小叶能抵一所学校”呢!
不过也有对她不感兴趣的。吕厚德带着月华去书记楼里瞅了叶一眼,便带着月华出去蹓跶了。王上游更是正眼都懒得瞧,独自散步走到王朋康的宿舍来。王朋康正跟张二新聊天。王上游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们正说到戴越攻破公司“最后一个堡垒”安阿姨,还说戴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战斗英雄”!
戴越强暴安阿姨的事早已传开了,王上游却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当下王上游气得咬牙切齿:“老沙怎么不打死那头畜生!”
“修理王”说:“‘傻二百’本来是嚷着要揍‘九千岁’的,安阿姨拦着不让去,怕惹祸。”张二新也说:“虽然吃了亏,可是没有证据,打官司不见得能扳倒他。如果去打他,那真是自找麻烦,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王上游恨恨地说:“怪不得那个屌人不敢过这边来!罗老板和谭老板早就想结算工程量,好拿点钱准备过年过节,一直催柳工,柳工又催了姓戴的好几次,那家伙躲在基地不敢挪窝。当时我就怀疑有人要找他算帐,没想到那家伙干出畜生的勾当,我真是高看了他那副人模狗样!”

戴越确实在基地赋闲,却并不是因为怕沙守良。前些天康常贵巡视了福江工程处管辖的五个工地,口头总结中有一条是慨叹“福源公司怎么还有一个戴经理”,听说还劝徐柄政收紧预结算大权。不知徐听了这话作何感想?不管怎么样,影响肯定是有的,这次潘渡的预算徐就没让戴经手,而是转给了王依媚。前些天陈佳言鼓动自己买房,为此跟着陈干事看过多处房子。戴越发现有些房子确实很诱人,却总觉得太贵,犹豫着没下手。对外的借口是钱不够,其实戴越手里有大几十万元,足够买两套三室的好房子。
近一年多来,戴越几乎经手了公司所有对内对外的预算和结算,为徐的管理立了大功,因此戴自然拥有了众星捧月般的威望。在戴的眼里,这是一种合理的回报。另外,福永工程能拿到手,戴也是最大的功臣之一。前段时间徐挤走了何盛业,戴早就多留了几个心眼。徐要想对戴也玩良弓走狗的权术,远没那么容易!因此戴虽然暂时无事可干,心里却有十分的自信。
没事的时候戴越到基地办公小院走走,发现陈佳言不时地唉声叹气。原来小于坚决要求调离工会,马元也劝阻不了。随后戴越听马元说,小于在潘渡解释拖欠奖金时遭到职工围攻,柳道魁指证徐柄政在外面花钱逍遥,许多职工攻击小于是“领导的哈巴狗”。解释行动不但没能取得实效,反而激起各工地的怨气,大家都把矛头指向徐柄政。徐经理不满,含蓄批评工会工作“不到位”。没想到吉主席转而责怪小于“乱说话”、“没领会领导的意图”。小于无端遭到多面围攻,却不伸冤,只是坚决不肯呆在工会。陈佳言感慨说:“我喊了小十年的吉主席,好歹也是领导班子里头的人;却一直都是听公司经理的话,从来都没有自己的看法!”
戴越付之一笑。工会这种东西全国哪儿都差不多,只有这位活宝还真把它当回事。此后戴越懒得去公司,就在家里静候佳音。果不出所料,就在元旦前的一个星期,徐柄政终于打来电话请戴出山。这回戴没有摆架子,接到电话后立即动身。工地盛传戴越被沙守良吓破了胆,戴偏要做给这些缺乏头脑的人看个清楚明白:“战斗英雄”绝对成色十足!
虽然对沙守良的怯弱了如指掌,初到书记楼时戴越还是七上八下的难以安宁。所幸的是,沙氏夫妇住在零午山上,而且近期沙守良值中班和零点班,白天睡觉;而戴越白天和罗富昌、谭狗头在工地转悠,有时也和柳东、任其荣闲谈。两天下来,平安无事,戴越才感到石头落了地。
谭老板的工程量由侯五常提供,简单明了,双方都认可。只有罗富昌的拌和站工程项目划分得比较细,内容比较多;而且小沈和罗老板各执一词,双方提出的数额差异很大,一直定不下来。戴越从中协调、开导也不见效果。按以往的做法,戴自可裁决;可时下关系微秒,戴不敢越俎代庖。
谭狗头很快就在财务柳信梅和慢工那里取出了大把的钞票。别看平时谭能装傻就决不聪明,可在戴越的火眼金睛面前彻底回归了原形。除了按惯例上缴孝敬费外,谭还在县城“临江仙”里单独为九千岁开了一回神仙宴,落个皆大欢喜。
罗富昌的帐只好暂时挂着。不过戴不觉得有多遗憾。技术股多了一个叫叶贤美的小姑娘,在柳东的安排下开始经手包工队的结算,对戴越构成了现实的威胁。这回戴越反应不同,显得十分大度,有事没事还主动给小叶提示指导。
戴越尝过很多女人,可小叶给戴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戴认为自己找到了伟大而纯洁的爱情!虽然小叶也住在书记楼里,而且就住在戴的楼下,可总有一些小年轻人赶来围着小叶说笑。尤其是康人豪,最为贫嘴,却总是能让小叶开心。戴越每次都听得心急火燎,恨不得一脚把那个姓康的踢到九天云外去!当然,追求小叶的人很多,特别明显的有罗青松、侯五常、温永顺、吴祥彬,甚至还有阿光牯和牛孝姬;但戴觉得康人豪的威胁最大。姓康的很讲究穿着,家境又有点可以,天生就是吃女人饭的贱胚;再加上这家伙天天跑到书记楼里给远在孖市的小情人打电话,顺便又跟小叶疯上一阵,时间久了难免不出事。九千岁越想越紧张,认定这事不能坐视不管!
和戴越想到一起的还有不少人。罗青松就经常给康人豪脸色看,侯五常则多次找柳东告状,说康人豪如何浪费了公司的电话费。可惜每次柳东都是一笑置之。
元旦临近,柳东让小叶统计任老板的工程量,叶的威权和地位立即彰显,一些不够条件的追求者,比如阿光牯、牛孝姬、吴祥彬,自然而然地退出了竞争。剩下的几位,如罗、侯二位,常常有意识地到柳东的房间里打牌,借以弥补与叶缺少接触的不足。打牌时通常是柳东与小叶一家,而罗、侯对坐却不同心,戴越往往只能陪坐一旁。让戴、侯惊讶的是,张二新这个大龄工人竟然也常来旁观!
不过真正让戴、侯、罗几位吃惊的是,这天晚上打完牌出来时,发现沈鸣洲竟然也到书记楼里蹓跶!罗冲着沈甩下一句“来这里干屌”,气呼呼地走了。

沈鸣洲决定晚上单独找柳东谈谈,是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斗争的。也许自己确实不够积极主动,误解了领导的意思;若不主动消除芥蒂,将来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岂不遗憾?
为了这次见面,沈做了一番细致的准备。目前的施工虽然场面红火,可也有一些乱子;沈觉得主要原因是缺乏一位现场总指挥,一味强调各工种各负其责是很难协调一致的。尽管有几个调度,却都是看不懂图纸的工人,起不到现场指挥的作用。因此沈觉得每个技术人员除了各自分管钢筋、模板、混凝土、预埋件等工序以外,还应分头负责一些分项工程,如转运站、沉煤池、输煤道、栈桥、碎煤机室等;这样既分工合作又各有侧重,对施工十分有利。
沈还特意制订了一份碎煤机室具体的施工方案。因为手里没有图纸,尺寸、工程量等数据只能是凭印象给出。从位置上看,碎煤机室相对独立,周边有空地,可以另行施工。至于自己的打算,沈希望柳东能让自己分管钢筋或模板的施工管理,另外再负责组织碎煤机室或者某个转运站的施工。
因为担心一时说不清楚,沈把这些想法和要说的话都写在纸上,而且熟练地背下来。带着建议书和碎煤机室的施工方案,沈忐忑不安地来到书记楼,在楼下就听到柳东的房间里十分喧闹。沈不敢上前敲门,一直在外面等着,一直等到十点多了,这些人才意犹未尽地出来。沈正感到松一口气,偏偏又被罗青松凶了一通。沈气得手脚发颤,可想想还是忍气吞声,轻轻地敲开了柳东的房门。
柳东正收拾东西,准备进里间休息,对这位不速之客深感意外。不过柳很快就镇定下来,平静地问:“什么事?”
沈虽然听出了冷漠,但顾不了多想,小心地回答说:“我做了一个方案,提了一些建议……”说到这里沈开始结巴起来:“拌和站早完工了,我想干点活……您看让我干什么好?”说着沈上前把手里的资料放在茶几上。
柳东一听是这么回事,便继续收拾桌椅,一边冷冷地说:“你会干什么?!”
柳东的声音不大,沈听起来却感到异常的沉闷。站了好一会儿,不见柳东说话,沈便不知所措地退出来。刚退到房门口,柳东忽然转过身,指着茶几上的那一卷图纸说:“这些东西给我有什么用?把它拿走!”
沈上前抓着图纸,失魂落魄地逃了出来,一口气逃出书记楼。沿着电厂围墙走向零午山,山坡上徐柄政留下的那棵松树只剩下一团黑影,冷冷地立着;旁边的山神祭台活象一只怪眼,让沈毛骨悚然。一路上没看到人,好象是走在荒漠上,不知道是怎样走回宿舍的。沈坐在床上喘息,手里的图纸已经被抓破。周围很安静,沈感到自己被遗弃在一个荒凉的山谷,灵魂漂流无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终于回到了现实,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隐隐轰隆声,还有偶尔想起的狗吠。回想刚才的一幕,一种耻辱感深深地袭进身体的每一条血管,让沈痛苦得直打冷颤。
为什么要自取其辱?边上呆着有什么不好?沈越想越痛恨自己,猛地批了自己一个耳光,直打得耳鸣眼花泪流满面。用手掌抹一把嘴角的泪水,赫然发现掌心沾着鲜红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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