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飞:我们不该沉默(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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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从没有真正意义上下定决心去写这些东西。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因为真实的缘由正是源於我内心的畏惧,同当下封闭专制环境中所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一样。尽管一直以来,叛逆和斗争便长期与我相伴,以至於同身边那些安分守己的人们相比,我的性格和处世方式能够算得上一个不甚合作的异类,但我亦承认,无论是我的固执或是原则,却也至始至终都处在一种能够收紧和可调和的范围内。我试图用我最大可能的抵触情绪和不合作态度,去抵制那些我所鄙弃和厌恶的东西,可我也知道,那还远远算不得是一种反抗,至多只能算是某种非暴力的妥协与屈服。

是的,极度的畏惧从来没有在我的内心完全消除,毕竟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需要我畏惧的东西太多了:我忧虑我的命运和前程,我担忧我的亲人的安全,我担心我的事业受到影响,我害怕自己的自由被剥夺……我害怕在强大的专制机器面前,我的一切都会被剥夺得一乾二净,什麽也不能留下,包括我的生命。

其实我本身并不是特别畏惧死亡,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所有的生命最终都会走向幻灭,概莫能外,我也不能幸免;可令我忧惧的是,倘若我的人生过早消逝,那些我极为宝贵的东西,也将随之消亡,包括我的使命,我的理想,我的希望,我的情感,我的牵挂……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因为与死亡相比,我更害怕自己的牺牲无足轻重,显得毫无价值,我更害怕即便我死去了却得不到民众的理解,我更害怕自己被当权者扭曲污蔑丶被扣上可耻的帽子,万劫不复。

这些都是我所畏惧的存在,所以理智告诉我,我要活下去,要尽可能活得长久一点,为自己,也为家人;我要努力在专制世袭的夹缝中发展好自己,并尽可能去改变家族的命运;我要潜心学术和自己热爱的事业,努力去做出一番值得回味的功绩,在某个领域实现自己人生的一些价值;我也要学会沉默,学会漠视一切,即便悲剧发生在我身边丶发生在我眼前,也要装作视而不见,我要学会对现实和特权者屈服,也要学会说谎以及违背底线地歌功颂歌。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无论是对我个人的良知,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对那些同我一样置身黑暗的同胞,可我又能怎麽做呢?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其实我压根就做不了什麽,在强大的专制履带下,我伸出自己的螳臂,这该是多麽荒唐而可笑的行径啊!我只是一个凡人,至多算半个蹩脚的书生,我要求不高,平日里读读书,写写文章,搞搞学术,踏踏实实平平淡淡地过完自己这一生,然後像一只蝼蚁一样卑微地死去,平凡而圆满,我想这应当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该有的愿望,那我为什麽还要不自量力,同自己过不去,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一般去挑战那强大的权威丶触动那些既得利益者不可撼动的利益呢?

明哲保身的想法又有什麽值得责备的呢?

直到後来我听说了一个人,她的名字叫林昭。其实很久之前我便听说过她,只是那时候的我,对她还颇不以为意。後来,随着自己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当我对自己所生活的这个国家丶这个社会的现状了解得越来越多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我发觉自己甚至能够在她身上找到自己成长和转变的影子,我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今天这般认同过她。

我是知道我自己不配这样说的,哪怕是将我的名字同她放在一句话里,可能都算得上是对她的一种贬低。因为她是勇敢不屈的英雄,而我只是一只可悲的蝼蚁。

我记得临刑前,她在最後一份血书中绝笔道:历史,将宣告我无罪。

是的,她的案件早就被平反了,可是,正义又真的得到伸张了吗?如果到了今天谈论她仍旧是一种禁忌,甚至是民众自发地去她墓前祭拜,也会让专制暴力的机器如临大敌,这该是一个号称民主与自由的国家应该出现的景象吗?这该是一个英雄应当受到的礼遇吗?

这个国家和社会无疑是有问题的,可悲剧却在於,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仍旧不敢公开去说,不能公开评判。

今天的我们已经算是足够幸运的了,正是文明的演进丶社会的逐渐公开,以及那些牺牲者们不懈的抗争与争取,违背人类道德和底线的刑罚已经逐渐剔除和消匿了,我们不必忍受先贤们那些极端的折磨和苦痛;可为什麽我们却反而变得越发畏惧丶越发懦弱了。我觉得惭愧,不只是我,包括这片土地上那些外表光鲜的所谓成功人士和精英,那些明明能够清楚看到这个国家的弊病却沉默不语,甚至刻意去包庇去隐瞒的人,我想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格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我们标榜我们热爱我们的祖国,热爱我们的民族,热爱我们的人民,可我们却不配说自己热爱,因为我们,我们无权无势的人民仍旧同我一样卑微苟且得如同蝼蚁一般,奴颜婢膝,从精神到灵魂。

我并不愿一辈子就像这样没有意义地死去,哪怕我能活到百岁,可这样长久的时光对我有意义吗?可能只是加重我忍受煎熬的长度。我想我该赋予自己人生以更大的价值,至少要竭尽自己的力量努力去留下一丁点的正义的东西和改变的可能。即便是死,我也应当像一个斗士一样,倒在为人民争取权利丶倒在通向自由的路上。

我知道,很多人港台和海外同胞都指责我们大陆的民众过於懦弱。他们原本对人民寄予厚望,以为民众可以逐渐觉醒,发现自己的力量,自发地团结起来,去改变或推翻当前不公平不正义不民主的一切腐旧的东西,去挣脱枷锁,实现自身的解放。可他们却很快发现,内地的民众其实同他们所想像的并不一样:他们对政治利益和自身权益毫不关心;他们对自己被动的处境一无所知;他们对那些在苦难中痛苦挣扎的同伴麻木不仁;他们不喜欢思考,却热衷於相信欺骗和谎言;面对侵害,他们鲜有反抗的勇气,甚至几乎没有一个人敢於站出来讲一句真话。

可为什麽会这样?因为一道森严的壁垒,正横亘在大陆的边缘,铜墙铁壁一般,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墙外的人试图唤醒墙内沉睡或被催眠的人,号召他们为自己的权益去战斗;可墙内的人却仍旧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得过且过,反倒对墙外的世界充满恐惧和抗拒。

正是这堵墙的存在,它让里面的人听不到墙外的声音,即便听到了也以为是妖魔的怂恿;它也让墙外的人,了解不到墙内民众真实的社会状态、生存状态,以及心理状态。

外界获知墙内的资讯事实上也是极其有限的,一方面来源於那一组组看着颇有震撼力的乾枯的数字,另一方面则来自於墙内对墙外话语的输出。可是到了今天,除了精英阶层和家境殷实的留学生,又有多少底层贫苦的子弟有机会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呢?前者原本就大都是当前制度的既得利益者甚至是统治阶层,他们的富裕满足,他们的自豪骄傲,代表不了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大多数。可是透过这道墙之後,那些真正底层民众的想法、状态、声音和诉求,有几句能够发出来,并被听到呢?

林昭在狱中说,她要把苦难的今天告诉後人,我虽比不上她的伟大,但我觉得我也同样有这样的责任。我们要努力让墙外的人了解到墙内的民众,尤其是绝大多数中下层民众的状态和心态,听到他们的诉求和呼声,知道墙内真实的现状;要让外界的世界能够分辨出墙内的善与恶,不让话语权总为少数人掌握;要不屈不挠,为了人民的自由幸福平等不懈斗争。

因为我是农民的子弟,也是大多数中的一员。从大的层面说,我希望套上枷锁的民族和人民,在黑暗和混沌中,能够一步步找寻到自由的方向。在小的层面而言,我不希望在我死後,我的儿子,我的孙子,还我的子孙後代,从他们一降生开始,仍旧要忍受不公正的待遇,永远作为这片土地上的二等公民,和为那少数人服务的奴仆。

那将会是我,会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无能!

我知道,这就是我该勇敢去做的,从我握笔的第一天开始,我便告诫自己,不要曲意逢迎和歌功颂德,而应该让自己手中的笔化为利剑,成为中华民族不屈抗争的载体,写出民族和人民的骨头丶良心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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