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魂王:苦涩的海(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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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所谓的公社就是过去的乡。一个县下属有十几个公社,每个公社下属有几个村庄。而每个公社都有一个公社医院。孟家庄所属的公社名叫红星公社,规模不小。因此,红星公社医院里有五六个医生和十几个护士和工作人员。

按道理讲,孟家庄离红星公社医院并不算远,有四五里地的样子,如果顺利的话,一个小时之内医生准能请到,再加上大海怕耽误了大爷的病,一上路,他用足了力气拼命地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冲进了公社医院里。

医院位于公社大院的一角,由三排红砖瓦房组成。大海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挂着大牌子的医院。可奇怪的是整个医院阴森森的,鸦雀无声,别说人了,连只鸟儿也没有,仿佛是由于什么原因被遗弃的住宅区。大海曾经为了家人或亲属朋友到过这家医院多次,那时候,医生,护士和病人出出进进,络绎不绝。可今天到底怎么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大海一边纳闷地想着一边依次敲门。没想到,几乎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人应声,仔细看去门上都守着铁将军。就在大海为难之时,一位穿着工作服的老汉摇摇摆摆地出现在大海眼前。大海心中一喜,急步上前询问。原来医院里几乎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到县城里去开红卫兵大会,只留下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值班。大海急忙问道:“大爷,这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在哪里?”老汉把手往墙角处的一间房子指了指,说:“在那里。”老汉说完便扬长而去。

大海冲到那间房屋前顾不上多想便破门而入。冒冒失失的他几乎和一位大饼脸的姑娘碰了个脸对脸。吓得那位姑娘双手盖在胸口,大叫道:“急什么急?你急着找死啊?”

这是一个带套间的房屋,外间有护士挂号,兼着打针和取药,里间有医生看病。大海眼前的这位穿着白大衣的姑娘就是为病人挂号的护士,人称外号“胖妞”。

大海马上连连道谦:“姑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然后,大海做出献媚的笑脸正眼往姑娘脸上看去,整个人被吓得一哆嗦,心想:“这世界上还有这么难看的女人。”眼前的这位姑娘有着地瓜炉子一样的体形,上面套着短胳膊,短腿和短粗的脖子,一张厚实的大饼脸从侧面看就是一只打足气的皮球,两根细而稀的弯眉配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金鱼眼,塌鼻梁下是蛤蟆嘴,蛤蟆嘴的四周是外翻的,又红又厚的鲤鱼般嘴唇,两个腮帮子上还布满了含苞怒放的粉刺花儿。说个不好听的,如果晚上见到这位姑娘不吓出心脏病算你走运。

姑娘看到眼前是一位英俊的小伙,满脸的怒气竟然不翼而飞。她扬出了软绵绵带酸味的调儿,问道:“这么急着跑进来有什么事吗?”

“有!看病,找医生看病。”

只见这位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胖姑娘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有巴掌大小红皮的毛主席语录,放在了胸前往,郑重其事地背诵着:“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胖姑娘背完毛主席语录后,便面带笑容,说:“这位大哥,你有什么病?”

姑娘的这句话把大海说愣了。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有病,我大爷有病。他正在家里发高烧,年龄太大起不了床。需要你们的医生到我家跑一趟。”

胖姑娘听了这句话并没有在意。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表格,用手抓起了一只圆珠笔问道:“病人姓名?”

大海舔着脸若有所思地想了半天,他忘记了大爷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不得不说:“孟德。”

“年龄?”

“七十六七。”大海寻思着自己的父亲今年六十九,大爷怎么也要比父亲大个七八岁。

“说准确点,到底七十六还是七十七?”

“七十七。”大海为了减少麻烦,便一口咬定。

胖姑娘低头填着表格的同时又问道:“出身成分?”

大海吞吞吐吐地说:“地——主!”大海真不想说,但没有办法,如果造假成分,就凭这一条也要被打成反革命,被抓起来。

胖姑娘听到“地主”这两个字后人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转眼间,她竟然变成了一只母老虎,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眼睛里闪着穷凶极恶的光芒.她大叫道:“原来你们家是地主。你给我出去。我们的医院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鬼看病的。”

大海先是一惊,气从心来的同时便高声反驳:“你为什么说我大爷是鬼?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胖姑娘哈哈大笑了几声,说:“地主属于牛鬼蛇神,所以是地地道道的鬼。”然后,胖姑娘把手往大门一指,厉声叫道:“你给我出去!马上出去!要不然我喊人了。”

大海听到胖妞骂他的大爷是鬼心里腾地一下就燃起了怒火。但大海知道最近社会都乱了,一个批斗大会连着一个批斗大会的,其矛头都是对着他大爷这种人的。大海也知道现在没有讲理的地方,眼前的这位胖妞惹不起。他不得不强压心中怒火,心想好男不跟恶女斗。但接下来怎么办呢?大海灵机一动,有了好主意:“我何不在门外等着医生出来再见机行事?”想到这里,大海在胸前伸开了两个手掌摇着,一边朝着门口倒退,一边说:“算你狠!我走!我走!”

之后,大海在门口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下班时间,才看到一位姓林的医生伸着懒腰,打着哈气从屋里走出来。大海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死搅乱缠,不知道对林医生说了多少好话才把林医生打动,答应跟随着大海到孟家庄,给孟老爷子看病。

这位林医生有四十多岁,瘦高的个头,一脸的书生气,至今还单着身。据说林医生曾经是全国一所著名医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后被分配到省城的一家大医院当内科医生。就在他事业有成,在医术上小有名气的时候,由于情火难控,他把自己的女朋友搞大了肚子。在当时这可犯下了作风问题的大错误。医院发现后对他做了严厉的处罚,并把他下放到了公社医院,把他和他的爱恋多时的女朋友生生地拆开了。

这位医术高超的林医生用听诊器反反复复检查了孟老爷子的胸部和背部后,脸上浮出了难色。他走出外屋对满脸焦急之色的孟慧和二叔说:“病人发着高烧,肺里有湿罗音,是典型的急性大叶性肺炎,需要送到县医院打吊瓶,并且需要用抗菌素治疗,越快越好。”

孟慧得知这个坏消息后,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头部被棒打棍击一般。她好不容易稳定下自己的情绪,说:“林医生,现在黑灯瞎火的,县医院又远,我爹身体又这么弱,你就不能给我爹打吊瓶,用上抗菌素?先给病人治上病再说?”

林医生把两手一摊,无奈地说:“唉!不行啊!最近这一个月来,医院里上上下下都在闹革命,都在破四旧,立四新,该运来的药拖到今天都没有运到,医院里所存的药物寥寥无几,别说抗菌素了,就连最简单的消炎药水都没有了。”林医生把声音压低,又说:“你们马上带着病人去县医院,可能还有救。否则凶多吉少啊!”就林医生这句话吓得孟慧脸唰得一下白如冰霜。

不久,林医生给孟老爷子用上了退烧药之后便离开了二叔家。这时候,孟慧和二叔都傻了,不知所措。当时孟慧就在想:“上哪里去找汽车哪?用三轮车送父亲去县医院吧,路远不说,就父亲现在这样的身体他怎么能受得了哪?”这时,二叔长叹了一声,对着孟慧说:“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找老支书,求他派人用拖拉机把你爹连夜送往县医院。”二叔说完,大步流星就出了家门。

二叔找到老支书时,老支书刚吃完饭。在灰暗的煤油灯光下,心急的二叔把心里要说的话一口气和盘托出。老支书听了后便低头不语,面带难色,摇头叹气。这位老支书也姓孟,是孟老爷子的远房亲戚,年龄和二叔相仿。老支书知道孟德详是位知书达理的好人,也知道他曾经帮助过八路军,为乡亲们做过许多的好事情。可是现在正处于革命运动的高潮,而孟得详又属于被上面认定的打击对相,如果派人用队里的拖拉机把孟德详送到县医院将会落下同情地主老财,甚至与阶级敌人同流合污的罪名。老支书经过三思后,不得不咬起牙关,违心地做出了拒绝二叔让生产队派拖拉机把孟老爷子送往县医院的请求。当二叔垂头丧气绝望极至地走出老支书家门之时,老支书喊住了二叔。他快步走上前,扭头看了看没有外人,便把一只手电筒硬硬地塞到了二叔的手中。老支书知道孟家庄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像手电筒这样的时髦玩意二叔是不会有的。在那个年头,晚上赶路,手电筒又是唯一能派上用途的照明工具。老支书能做到这一步说明老支书心地善良,在当时的政治压力下实属不易啊。

当二叔哭丧着脸回到家中的时候,孟慧已经知道了答案。当时,无助的她只能在心里不停地祷告,保佑父亲度过难关,平平安安地活下来。当孟慧告诉父亲马上去县医院治病的时候,孟老爷子咬着下嘴唇,眼睛里闪着凄凉悲切的光色,摇着头,用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说:“慧儿,爹——已经是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磨——了。就让爹——在你二叔家里待着,听天——由命吧!”但是,孟慧是有知识的人,她知道不去医院爹的性命难保,去医院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此时的她已经拿定主意,马上送父亲去县医院。孟慧和二叔经过短暂的商讨切磋之后决定,由孟慧,大海和大山三人用三轮车马上把孟老爷子送往县医院,二叔留在家中。

当大海和大山强行地把孟老爷子抬到三轮车的时候,孟老爷子用尽全身力气抗争着。孟慧看在眼里心疼地说:“爹,你就依着我吧!你就原谅女儿的不孝吧!”当时,孟慧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晶莹的泪花。

就在出发之际,二叔来到三轮车前,把他的结婚时别人送的舍不得盖的新被子盖在了孟老爷子的身上。然后,二叔仔仔细细看了孟老爷子两眼,扭头之时,老泪横流。

在忽隐忽现悒郁的月光下,在凄凉的微风中,在虫儿们哀婉的歌声里,在高低不平的泥土大道上,大海骑着三轮车,大山在车后面推着,孟慧在三轮车上一边守候着父亲,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面,一行四人朝着县城的方向行色匆匆。但走着走着,孟慧最怕的事情发生了。开始,孟老爷子还不时地哼哼,以后便没有了声音。孟慧怕父亲出事,用手推了推父亲,父亲没有反应,叫父亲,父亲也不回音。吓得孟慧急忙让大海停下三轮车,把耳朵贴在父亲的嘴边,才听到父亲那弱而急促的呼吸声。父亲已经被一天的劳累,路上的颠簸和突发的疾病折磨得昏迷不醒了。当时,孟慧又急又怕,只知道哭,人已经没有了主意。大海知道后便拼足了劲,把三轮车蹬得快如风。现在是救人要紧,顾不上那么多了。

孟慧盼啊!盼啊!终于在晚上十点左右,县医院到了。孟慧擦去了脸上的眼泪,跳下了三轮车就朝着医院的急诊室冲去,大海和大山抬着孟大爷跟在其后。

也巧,孟慧刚到急诊室门口,就遇到了一位有三十多岁年纪,身穿白大衣,胳膊上带着红袖章,护士模样的妇女。孟慧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她叫道:“这位大妹子,你快看看我父亲吧,他已经不醒人事了。还真让孟慧找对了,这位穿白大衣的中年妇女就是当天在急诊室值班的唯一一位接待病人的护士,姓马,名叫大红。她马上吩咐大海和大山把孟老爷子轻轻地放在一条靠背长椅上,然后用手摸了一下孟老爷子手腕上的脉波,又给孟老爷子量了体温,对孟慧说:”这位老人是被高烧烧糊涂了,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你快去挂号,我马上给病人打一针退烧药。“孟慧听了马护士这句话,心里安稳了许多,扭头就往挂号的窗口跑去。

孟慧把挂号的收据交给马护士之后,马护士便开始问孟慧病人的姓名,年龄和出身成分。当马护士得知孟老爷子是地主的时候,她的态度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微笑瞬间变成了横眉冷对;本来就长的脸忽地一下拉成了大马脸,眼睛和嘴的距离竟然有半尺多长;刚才她的热情的话语也被冰冷的语调所代替。当孟慧哀求着马护士能不能让医生先给父亲看病,尽早地用抗菌素治疗的时候,马护士哼着鼻子,翻着眼白,待搭不理地说:“你没有看见医生正忙着吗?在外面等着吧!”

孟慧往里面的房间看去,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正不慌不忙地问一位病人的病情。旁边还有几位病人在旁边着急地等待着。“这么大的医院怎么只有一位医生?”孟慧想到这里,便苦苦地对马护士请求道:“这位大妹子,病人都昏迷过去了,你能不能行行好,打电话再叫一名医生过来?”马护士听了孟慧的问话竟然火冒三丈。她把手中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说:“这医院是你开的?还是我开的?你知道吗?现在革命重于看病。医院里能有一位医生值班看病就已经很不错了。”原来,最近几天,县医院里除了留下一名医生和护士在急诊室值班外,所有的门诊都关闭了。大多数的医生,护士和工作人员都像打了兴奋剂似地,跳着叫着到县委去夺权,去批斗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去了。

此时的孟慧急得心都跳到胸外了。她等啊!等啊!终于等到那位医生看完了最后一位病人。孟慧心想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吧!孟慧刚准备叫医生和马护士给父亲看病,一位三十多岁的病人一瘸一拐的在一位家人的搀扶下缓慢来到了急诊室。马护士竟然走过去笑脸相迎。她只问了病人几个问题后,便让病人走进了医生看病的房间。孟慧看在眼里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毫不客气地质问马护士:“看病应该按照排队的顺序,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该轮到我们看病的时候,你为什么让后来的病人先看病?更何况我们的病人患的是重病,已经昏迷不醒了!”

马护士待搭不理地哼了几下鼻子,慢悠悠地说:“贫下中农看病优先你难道不知道?在外面等着吧!”

当时,孟慧敢怒不敢言,眼睛里流露出对这种做法的极度不满和绝望。就在孟慧独自生闷气的时候,大海激动万分地跑到孟慧的面前,说:“姐,大爷醒了。”

孟慧不答话,扭头就往外走。她到了父亲的面前,只见孟老爷子眼睛睁得溜圆,本来苍白的脸上漾溢着红光。他看见自己的女儿后竟然伸出了手,嘴里念道:“慧儿,你过来。到我这里来。”孟慧急忙跪在了父亲的身边,两只手紧紧地把父亲的手抱住。孟老爷子接着说:“慧儿,爹不行了,马上就要走了。”这句话如同乱箭穿心,疼得孟慧“哇”地叫了一声,眼泪唰地一下遮住了双眼。她哭着说:“爹,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你再挺一会,医生马上就会给你看病了。”孟老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地说:“不用了。爹真要走了。你记住,等我走了,把我海葬,去虎跳涯……”孟老爷子说到这里,头一歪便没有了声音,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遗憾和不甘心,两只眼睛睁着。孟老爷子被人为地,活生生地折磨死了,他死不瞑目啊!孟慧被惊吓得一口一个爹地喊着。当孟慧发现父亲的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的时候,便一头栽倒在了父亲的身上,她抱着父亲,浑身委屈地扭动着,满脸都是泪,嘴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当时,排山倒海般的的巨大悲伤激荡着急诊室,激荡着天地,驱散了月光,控诉着这个充满卑鄙龌龊的世界。与此同时,满脸泪涌的大海跑进了急诊室。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医生面前,求着医生去救救孟老爷子。那位医生还有点良心,慌然拿起了听诊器就往外跑。就在这时,马护士拦住了他,并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位医生听了马护士的那番话后,面色变得坦然。他转过身,漫不经心地又回到了他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当时,大海耳朵尖,听到了马护士对那位医生说的耳语,大体意思是死的病人是老地主。这样的人早就该死了。在那一刻,大海连杀人的心都有。救死扶伤应该是医生护士的职责,但眼前的医生和护士不但不抢救病人,竟然幸灾乐祸。但大海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知道如果一出手,会给家人带来一连串的灾难,他只能听之任之,眼含热泪,心怀委屈,夹着尾巴做人。

真让孟老爷子预感到了,这次回老家凶多吉少。但让孟老爷子始料不及的是他回到了老家还没有一天就百般无奈含怨而死,就连平时救死扶伤的医生护士对他都见死不救,心狠得像畜牲。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县医院的这座门诊大楼还是当年孟老爷子捐钱盖得。他的这一壮举造福了一方百姓,却害了他自己。

在美国独立宣言里,重点的重点,核心的核心并不是什么民主自由,而是:人人生而平等。强调: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可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毛泽东无法无天。他把中国人民分成了三六九等。只要你被贴上地主富农的标签,你就是再善良,再无辜,人品再好,你也没有自由权,更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甚至连生存的权利,连狗的地位都没有。毛泽东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某种意义上讲,已经让中国倒退到了奴隶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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