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旷:诗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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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9 曾德旷 中文现代诗

张玉明微信号

中文现代诗 曾德旷卷

小教堂

冬雨不紧不慢地下着
像一首过去年代的歌谣
在绕城而过的肮脏河面上
低声倾诉着

南门桥边的小教堂
多么像一座废弃的祠堂
或者像坍塌在雨中的坟墓
空洞、黝黑、毫无生气

一群满脸皱纹的老人
像泪水从小城的不同角落
汇集到简陋的十字架下
“愿上帝早日带我们去天国。”

我也不由自主地溜到这里
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偷
或者像找不到主人的野狗
瞄准一块别人吃剩的骨头

小教堂正面临拆迁
旁边的人民医院已经搬走
从祈祷室的窗户望出去
满眼是凌乱的废墟

这是又一个无聊的星期天
冬雨不紧不慢地下着
“我多么热爱废墟的感觉
但我自己不愿成为废墟。“

我不声不响地来到一群老人间
随手打开桌子上的一本圣经
但我从那神圣的纸页上
什么也没能看到

除了一座座燃烧的城
除了一个个燃烧的村庄
除了一堆堆瓦砾,以及
一张张没有性别和五官的脸

2006年1月宁乡

嚎叫

下山的时候
我再一次听到
那个令人不安的声音
像刀片从暮色中破空而来

半个小时以前
当我从那些路边的农舍经过
第一次听到它时
我还以为那是一个哑巴的叫喊

现在,我总算看清了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一只羊
临终前的哀嚎

它就像罪人一样
被捆住四肢扔在地上
而一个手持尖刀的农夫
正站在路边的农舍前
用脚狠狠地踩住它那无力的脑袋

我再也不忍心
看那接下去的一幕
我觉得
那被捆住四肢的似乎是我
那即将挨刀的似乎是我
那发出最后叫喊的仍旧是我

我觉得
尽管它仅仅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羊
它却同样明白
自己很快将离开这个世界
永远离开,永远

但它明白永远的意思吗
我再也不忍听那绝望的叫喊
我就像一个胆怯的鬼魂
趁暮色掩护匆匆离去

2006年1月宁乡

在哪里都只是行尸走肉

在哪里都只是行尸走肉
在哪里都必须借酒浇愁
或者借女人的身体解忧

在哪里都只是行尸走肉
在哪里都必须把自己搞臭
然后像死狗一样离去

在遥远的西藏
沐浴着拉萨的阳光
心中想的仍是自己的那么一点点隐痛

在神秘的布达拉宫门前
把自己想象成安静的树
但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女游客的臀部

在古老的大昭寺门前
企图为众人的虔诚感动
但麻木的心灵依然无动于衷

在伟大的首都北京
一心想要成为出人头地的英雄
最终也只是无人理睬的小丑

在北京大学诗歌节的朗诵会上
一心想赢得满堂喝彩
最终也只有自己冲到台上去并很快被赶下来

而带着空空的行囊回到家乡
不仅被父母骂得狗血淋头
甚至连找个喝酒的人都找不着

退回到曾经隐居数年的山上
想枕着青山或枕着诗歌入梦
隔不了几天就跑到城里去找卖春女销魂

于是只好在一首首无用的诗中
为自己制造一把纯金的椅子
但坐上去却发现那依然是黑暗的陷阱

这就是我
一个中国诗人的悲剧
这就是我写下如下诗句的理由

在哪里都只是行尸走肉
在哪里都必须借酒浇愁,
或者借女人的身体解忧

在哪里都只是行尸走肉
在哪里都必须把自己搞臭
然后像死狗一样离去

2007年6月于忠县

留在水潭里的纪念物

今天是07年7月1日
今天是党的生日
也是香港回归祖国
十周年纪念日
同时是忠县大岭山下某小镇的赶场日

我不由自主地从我寄住的山村
再一次来到山下
熟悉的小镇,陌生的人流
置身其间的我
永远是茫然的局外人

下午三点,赶集的乡亲渐渐散去
我在一个小酒馆喝完三瓶啤酒
又在镇上的一个照相馆上了两小时的网
独自来到小镇旁边一条小河的水潭中游泳

当我在清澈见底的潭水中游来游去
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跌入幸福的鱼
失去了悲伤的能力

当我透过清澈的水面
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潭中手淫
我觉得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这时两个少年走了过来,我停止了动作
像一只被惊扰的水鸟
呆呆地站在水潭一角观察周围的世界
直到他们去了另一个水潭
才继续动作,

接下来,一股乳状物
从我身体中射出
像一朵奇怪的云
或者像一个时代的阴影
在潭水中飘来飘去

它有着奇怪的形状
有着充满魔力的线条
它仿佛我全部的诗句
都无法描述的虚无
一下子击中了我

看着那奇特的尤物
我记起六年以前
也是个炎热的下午
我第一次跳进这条小河游泳

那天中午,妹妹在电话中告诉我
父亲在广东的工厂出了事故
他正在切割的一个油漆桶突然爆炸
打伤了一条腿,眉毛和头发
烧得像一只无毛老鼠;

我一下子陷入了忧郁
但妹妹所说的另一件事让我窃喜
母亲用父亲打工的钱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
这让我忘记了悲伤,忍不住去小酒馆喝酒
然后就跳进这条小河,用一阵精液
冲淡那挥之不去的焦虑和忧愁

如今六年过去
我和六年前差不多
离开小河之后
走在回山上的住处的路上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中
我一直在想着
那留在水潭中的乳状纪念物

它究竟是一朵清凉的云
还是我无法支配的火焰
它在我的脑海中飘来飘去
终于随着头顶的满头大汗飘散

2007年7月1日于忠县黄金镇易家村

我把自己同进城挑粪的农民相比

我站在路边
看到他们挑着满满的一担粪
向我走过来了

我看到他们挑着粪
一边走一边用衣袖揩汗
我看到那两个挑着粪的年轻女人
从我身边经过时羞涩地低下了头
并且把脸扭到了一边
(我猜她们是刚过门的小媳妇)

我看到那两个挑粪的男人
放下粪桶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一边用报纸卷烟一边说脏话
把那两个年轻女人说得满脸通红
就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突然想到
应该把自己同他们相比
为什么我从前就没这样想过
事实上,同他们相比
我流的汗水更少
吃的苦更轻

事实上我有什么可以埋怨的
又有什么可以瞧不起人

我肯定比他们还要贫穷
所以我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我肯定比他们还要落魄
所以我有时候露宿在屋檐下等着天亮
我肯定比他们还要卑微
所以我曾经像一条狗
钻进火车的坐椅下逃票去远方流浪

我不再把自己当诗人看
我甚至不再把自己当人看
我把自己悄悄地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我再也用不着担心
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我了

我要像他们那样学会逆来顺受
我要像他们那样学会吃苦
我要像他们那样学会容易开心

我本来就是受苦人中的一个
却一直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我同他们相比其实并无什么两样
只不过我以写作为生
他们以种菜活命
只不过我写的诗,比他们种的菜
更不值钱,而且根本就卖不出手

我把自己悄悄地
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但我为什么仍这样痛苦
但我为什么仍这样痛苦

1999年 7月于忠县

晨歌

(献给我自己)

在中国,还有哪一个写诗的像我
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后
依旧徘徊在十字街头
渴望找一个陌生人继续狂饮滥喝

这就是曾德旷:命运驱使他发疯
长期的贫困和落魄
驱使他隔三差五地酗酒
甚而至于精神错乱

08年3月8日,又一个地狱之夜
我已记不清这一天我究竟喝了几次酒
我已记不清这一夜我是同谁在一起喝酒
我已记不清我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只记得午夜时分,从一个夜食摊起身
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走进了一个歌厅
然后在歌厅中与人发生了打斗
接下来被几个服务生像死尸一样抬了出去

那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仿佛是通向天堂的神秘之路
手指在上面垂着,嘴角上流着血
就这样死尸一样被抬了下去

然后又死尸般被扔在马路边上
也不知在上面躺了多久
醒来时已是天亮,醒来后坐在地上
手捧肿痛的脑袋竭力回忆却唯有空白

这就是曾德旷:一个天生的流浪汉
一个既愚蠢又疯狂的浪漫主义者
只要他活着,就必然痛苦
只要他继续写诗,就必将发疯

这就是曾德旷:类似的经历何止一次
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酒后被打
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睡在马路上
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地狱中返回

在这个无法忘记的早晨
我愿意为自己唱一首晨歌
作为对所有那些可怕岁月的祭奠

2008年3月15日于湖南宁乡

雷雨夜

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
静静地听猛烈的大风
将屋顶上积了一年的灰尘
从瓦缝中吹下来
这应是今年最大的风
这应是今年最大的雨
这应是今年最猛烈的雷声
这应是一个人良心发现的时候
而闪电像正在做手术的大夫
不断地将他的手术刀
从黑漆漆的窗户外伸进来
在麻木不仁的心里掏着
我突然感到害怕
不由自主地将眼睛闭上
用双手捂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
似乎这样就能躲避一切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好久不知道什么是怕
什么是痛什么是感动
什么是全人类真正的主宰
我静静地听着
任凭一夜暴雨在头顶上洗涤着
任凭南朝四百八十寺
在雨滴中一座座重建

2007年4月于忠县

哭泣

那天下午
在湖南石门
在八戒饭店
当我们一行七人
谈起小招的往事
小招的母亲
一个姓吴的
生于1965年的电厂会计
忍不住失声痛哭

是呀,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一个作母亲的
为着年纪轻轻就自杀的儿子
当众哭泣
我的眼圈差不多红了

是呀,我也想劝她别哭
但我像其他人一样
没有作声
我无法忘记她的质问
为什么小招活着的时候
没有人给他出书
为什么小招没走之前
他写的东西得不到承认

2012,12,20,于宁乡

魔幻现实主义

2012,12,14,下午四点
我带着阿坚、孙民、何路、刘休
以及高子鹏和张伟
去武冈县双江公社正冲大队赤水村
抄我的老家

进村半小时后
与我共一个曾祖父的堂弟曾德正
带着我们一行七人
去到曾家的坟山上
给我那被枪毙的爷爷上坟

我爷爷死于1949
他被土改工作队抓起来后
想法逃脱
但很快又被抓起来枪毙掉

我爷爷的坟据说是一座空坟
这天下午
在那座空坟前
我叩了三个头
念了三句咒语
绕坟转了五圈
往坟草上淋了六瓶白酒

这天下午
我念的三句咒语是
魔幻的曾祥柏(我爷爷的名字)
魔幻的曾德矿(我原来的名字)
魔幻的当代中国(这样说不知是否准确)

这天下午
我朝坟草上淋下的六瓶白酒
是12块钱一瓶的
本地人经常喝的
52度的邵阳大曲

2012,12,20,于宁乡

曾德旷

曾德旷,男,49岁,湖南人,92年大学毕业,94年离开工厂,从此开始一边写诗一边漫游的边缘人生活。95年,在《芙蓉》发表长诗代表作《混乱与挣扎》,97年获得刘丽安诗歌奖;05年出版诗集《经过多年以后》,07年提出“负诗歌”理论,13年独立出版《曾德旷诗选》五卷。

诗观 忠实于自己的生活和心灵,写出能见证这个时代复杂性和多面性的作品,尤其要写出反抗主流文学、真实反映当代中国社会阴暗面的“负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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