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波:2017年4月诗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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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林漠漠烟如织|沈浩波2017年4月诗歌选

2017-04-28 沈浩波

沈浩波

寻人启事

男,名字我忘了
江苏省泰兴市古溪镇人
个子不高,1米68左右
年龄大概在45到48岁之间
人民大学毕业,九六年在文化部上班
那年我在北京师范大学读大一
他以老乡的身份,跑到学校找我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北师大上学的?
我当年应该问过,但不记得了
这个陌生人,热情地请我吃饭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吃了一会儿饭,他对我说
“我爸年轻时追求过你伯母
听说你考到了北京,我来看看你”
2017/4/4

小舅爷聊起我家人

他是我奶奶的小堂弟
和我爸年龄差不多
是我们家学历最高的人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硕士
退休前在《中国青年》杂志当编审
我爸妈被我接到北京后
经常和他一起打牌
有一次我去看他
他聊起我们家的人
说我妈虽然在农村当教师
但有一股子知识分子气质
我爸虽然是个校长
骨子里还是个农民
我觉得小舅爷看得很准
紧接着,他又说:
前不久回老家,看到你伯母了
那么大的年纪,还风韵犹存呢
2017/4/4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他对被他认为
是真朋友的诗人
总有更高要求
除非对方写出好诗
否则他闭口不谈
或动辄批评
终于把对方
逼成了普通朋友

他对可能只是
普通朋友的诗人
没有什么太多要求
偶尔写好一些
就开始称赞
热情让人温暖
对方也就顺势成了
他的好友

如果就这样
循环往复
那该多有意思
2017/4/1

清明未归

又到清明
初中同学
打来电话
问我回来没有
我有些羞愧
连续几年
都没回去
给奶奶烧纸
她生前最担心
相信无神论的我爸妈
不给她烧纸
她在那边
没有钱花
我在心中
安慰自己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奶奶早已
投胎转世
新的父母
会将她视若珍宝
2017/4/4

宙斯与我

雄性的天鹅
从天而降
一把攫起
乳房丰满的
少妇丽达
在半空中
操她至晕厥

如果我去
强奸一只天鹅呢
操她的肥臀
听天鹅的啼鸣
是不是也有
同样的暴力之美?

洁白的天鹅
奋力起飞
我凌驾于她
飞翔的背
2017/4/11

在灵隐寺看到一只猴子和一只松鼠

一群人在围观墙头的一只猴子
另一群人在围观树上的一只松鼠

佛和菩萨们端坐在
囚笼一样的房子里

如果所有人都消失
墙垣颓倒佛头长草

如果灵隐寺只剩下
一只猴子和一只松鼠

它们互相听着对方的心跳
就像听着一颗颗松果掉在地上
2017.4.10

灵隐寺的五百罗汉

那么多张
男人的脸
定会遇到
我的熟人

在其中一尊
罗汉面前
我驻足良久
几个月前
死在狱中的故人
他的脸
长在这尊罗汉身上

笑着
看我
仿佛他的死
是一个玩笑
也确实像一个玩笑
他当广州美术学院图书馆的馆长
把馆藏的名画
临摹
换出
卖掉
这事儿他干了10年
偷了125张名画
价值1亿多元人民币

有钱之后
他对一个男诗人说:
“我们好傻
把青春都献给了文学
你看赚钱多容易
多好的事情”
他想了想又说:
“但是你要,好好写诗
需要钱,就找我”
2017/4/11

漂亮男人

他最大的悲剧在于
真把自己当天才了
从此只肯写
那种看起来像天才的诗
但到底什么诗
看起来像天才呢?
可怜的男人
活了大半辈子
一直以为是
要把句子写漂亮
2017/4/15

名词解释

抒情诗:土
吾国盛产土鳖和情感贩子
当然写得好也能把人剁了

学院诗:蠢
把自己当成语言的精英阶层
这幻觉是因为读了个硕士吗?

史诗:贱
别吹牛逼
你就是想进文学史想疯了

文艺诗:俗
文艺就是精神白痴迷茫时流下的哈喇子
尔等蘸着哈喇子写诗觉得自己格调很高

知识分子诗:脏
把两个最需要单纯和干净的名词进行杂交者
他心中的那点儿道德和正义如同种猪的精液
2017/4/15

哪个词形容他们最准确?

读了几首
文艺青年写的
文艺青年腔的诗
脑子里立刻冒出了好几个词
用来形容这帮
文艺娘炮
文艺土鳖
文艺小垃圾
塑料苍蝇

其中我最喜欢词是:
文艺小垃圾
2017/4/15

我被塑造得俗不可耐

《南方航空》杂志上
有人写了一篇关于当代诗人的文章
其中一小段提到了我

“为了不被饿死
沈浩波穿上西装
也做了书商
赚钱养活自己
然后写诗”

但我不穿西装
“然后”这个词
用得俗透了

“有钱了
沈浩波换了一家又一家咖啡馆
会着客
泡着妞
写着诗”

这一段写得讨厌
诗人
有钱
泡妞
真他妈恶心
2017/4/15

平林漠漠烟如织

10年前的夏天某日
坐车从武汉到随州
路上看到远处空旷的田野中
有一片树冠整齐的黑色林子
暮色给他平添几分朦胧
我立刻脱口而出:
平林漠漠烟如织
说完才发现
这里就是安陆
我此刻的脱口而出
正是李白从时空深处
从他老丈人家里
探出脑袋
借我的嘴
喃喃自语
2017/4/21

在青岛

朗诵诗歌的时候
他把青岛
念成了青鸟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我在青岛的背上
还是在青鸟的背上?
何必扶摇直上
心中自有波浪
波浪带我远游
此身即是蓬莱
2017/4/21

水兵俱乐部

德国人在青岛的
水兵俱乐部
也是中国最早的电影院
如今重新开张
当年的舞厅酒吧
依然历历在目
连厕所里
都洋溢着一股
欧洲老电影院的气息
小便器正上方
挂着上个世纪
欧洲女明星的
黑白海报
精致的鼻梁和嘴唇
来自上帝的刻刀
小船般的眼睛
荡漾着水波
穿越时光看向我
我驻足良久
才羞涩地拉下拉链
沉默地撒尿
2017/4/21

青岛女婿

时值四月
凌晨五点
曙光初露的
渔港码头
站着一群
冻得瑟瑟发抖的
青岛男人
像一群黑鸬鹚
伸长脖子
看着大海
更多的
青岛男人
还在不断涌入
队伍越来越长
远处的大海上
渔船的影子出现
队伍开始
骚动起来
这些黑鸬鹚
像要飞起来
扎进海里
叼鱼
远处那艘
鲅鱼船
一靠岸
他们就会冲上去
抢下那些
10斤以上的
大鲅鱼
买回去
送给丈母娘
2017/4/21

夜晚的老舍公园

路灯下樱花繁盛
一簇簇如同烛台
公园里静寂无人
老高说前几年格外热闹
晚上八九点钟
站满下岗女工
只要付30块钱
就可以挑一个
去她租的房子过夜
第二天早上
她还给你做早饭
像妻子一样
炸油条和煮鸡蛋
老舍的铜像
在一棵高大的悬铃木下
铜像旁边
是他三部著作的铜雕
其中一部
是骆驼祥子
2017/4/27

在女艺术家的镜头里


10岁
出现在另一个女人
冷酷的镜头里
一丝不挂
已经是一个女人
但你并不知道

那娘们儿用镜头
操你
2017/4/27

1999年的徒步旅行

大三的师弟,急匆匆跑上楼,焦急而愤怒地对他们说:
“你们怎么还在喝酒,北大清华的学生,连夜上街了
就我们北师大到现在都没去,北大的人叫我回来喊你们”

他从坐在宿舍楼道里,光膀子喝酒的人群中站起来
喊了一嗓子,不去,北师大的今天都不去,别他妈跟着
北大清华乱跑,该喝酒喝酒,明天早上,我们自己去

他们连夜,把白床单撕成一条条,刷上黑字大标语
挂在走廊和楼梯上,把男生宿舍楼,弄得像个殡仪馆
第二天一早,他手提喇叭,带着几个兄弟,一层一层喊

西北楼的男生,呼啦啦走出宿舍,队伍越滚越大
喊出了西西楼和十四楼的男生,又去喊中南中北楼的女生
这下子就更热闹了,穿花裙子的女生,口号喊得特别响

副校长拦在校门口,手上也拿了个喇叭,同学们,同学们
学校决定,用大巴车送你们去。他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拦在副校长面前,冲着队伍喊,我们不坐车,自己走着去

他手一挥,走啊。队伍欢呼着,冲出了校门,走上了大街
穿过一座又一座过街天桥,桥上的市民对他们鼓掌致意
其他高校的学生,坐着统一的大巴经过时,像革*命同志般

向他们招手。他感到不屑。怎么能坐车呢?又不是春游
从北师大到使馆区,要走很远。但这才是真正的游**行
他健步如飞,拎着大喇叭,边走边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仿佛做梦一样,这是他组织的游**行,从昨晚到今天早上
行动如此敏捷,而事情竟如此顺利,他喊出了一支队伍
高呼着口号,浩浩荡荡,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像一条长龙

而拦在副校长面前,带着队伍冲出校门的,居然就是他
他惊讶于事情的突然,简直不可思议,都快毕业了,竟然
有机会游**行。他想起了10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景象

终于到了使馆区。戒备森严的武*警,立刻接管了队伍
每个高校都有指定的区域,他的队伍,像一群羊羔
被圈进了北师大的地盘,一群学生会的人,早就等在这里

他挤出人群,离开队伍。不甘心就这么走回去,继续往前挤
挤到美国大使馆门口,有人在给学生发鸡蛋,现在扔鸡蛋的
是北大的学生,后面是清华的。他看了看,决定回去睡觉
20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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