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萱人:苦乡到今乡,都如身寄——读《狂飙年代》三部曲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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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其上部:《还乡》〕

《狂飙年代》三部曲,1999年,时岁六十刚度的作者,终得条件环境动笔。

三部曲的上部,题签《还乡》,实质是对「寄乡」的半个世纪回眸,以训练有素,坚实有序且条理如史的「闪回」(徐秀明语)手法,交错传记的「实」和小说的「非实」,呈示了众所周知党建新国的前期人祸天灾,於南国粤府周遭,城乡间「被成长」的小孩林嘉诠到青年时期,大学毕业正彷徨何去何从。

在思想性格成型的大学里,主角有如下一段心得写於几乎闯祸的日记簿:

「这隆隆的声响,不是来自云层的雷鼓,祇是大地心房的跳动。沉睡已久,也该清醒了。提起浑身力量,把压在我头顶的巨石摔开,把它掷到高空,让它得一个粉身碎骨,为此我已奉献了我的热情和鲜血。沉默已久,如今是我发言的时候!让我的热情和鲜血在大地上奔流吧!让林间的猛兽在我的脚下颤栗吧!当我愿意流洒鲜血的时刻,你们还敢在我的头顶撒野吗?」

主角因被告发,日记疑有问题而遭查问时,急智地回答那段文字,乃抄自印度诗人泰戈尔,骗过了无知的文教干事。稍有文学修养的人都知泰诗风格,主角运气好,过了此关,而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情节,贯穿全书,使「非实」写法,可以在毁灭性的「实」前,逃过一劫。
但读者凡读着这一段,再加前後抄引五四新文学以降各名家激越精句,如鲁迅丶巴金丶茅盾,起了掩护烘托作用,却都不能不稍停下来,仔细返读主角同样激越的心志。

可是终卷读毕,他临离乡前,并未有具体化此激越心志的行为,就是养在心头罢。又可跟进的是,他大学毕业论文,选写的却是:《李清照吴淑真的创作风格以及在中国词坛的地位》,可见,现实的他是埋头在阴性凄然的个人世界,以婉约吟咏对抗不断横来的暴烈。
因而,我们发现,在大时代狂飙中,重瓣如苞涵起他的,都是各式各样女性,由生之育之,惜之抚之,以至爱之友之,诱之纳之,灵之欲之的各各形象。造就了一个还要再成长的青少年於寄乡岁月。

名著《红楼梦》明说为历历有人的闺阁立传,《还乡》读着读着,似也客观地为一个排山倒海,无可抗拒而来的大折腾时代的各式女性,用了多层次的笔法,「闪回」出现於主角生命萌长期的各阶段。而作者在真实与非实之间拿捏,完成了各世代但同遇於共一时地求存的立体形象,相当成功。

环绕主角成长的女性,基本上分两大类。前者是长辈的祖母,养母伯娘邢傲梅和生母却未曾充分时光亲养的郑桂香,伯父林耀祖妾侍冯氏;南岗村的轩婶女儿素琴和蓉姨女儿琪琪丶邻居教授女儿执信女中的余秋云丶被勒令退学劳动田间阿茵丶华南大学不同系莲步如滑女生长辫子姑娘刘淡竹丶和几乎要成婚的哎吔表妹方倩怡,甚至新登场闪现即隐的黑市买家宁姐,等等。

《红楼梦》贾母史太君,有如女娲般母系天地,座镇贾家荣宁两府,力护爱孙贾宝玉;同样林家大宅内的嫲嫲,命次子为林家头胎传香灯,致使主角担起家传命运,要随伯父伯娘避日放洋暹罗,导至八岁的小诠仔认定伯娘是阿娘,返乡见生母为婶婶,是主角内敛性格的滥觞。而嫲嫲之所以如是决定,又是旧俗重男社会,长子嫡孙观念压下来的,主角不止忽然有了新乡,还有了新「老窦」和阿娘死後缠勉强唤声妈的离婚另嫁亲妈。

嫲嫲是「超稳定」的存在,外界身边雷霆风云,也行到人生岁月末段,在三年大饥荒中,与艰苦时代同归,握着长大了家传孙儿的手,方瞌上眼。作者在不着意间,为死者留下尊严,虽然是事必逝去的老一代尊严。
作者又重墨为主角「阿娘」即伯娘邢傲梅立传,以角色姓名观之,已形象高拔,不只耐霜雪,还傲视不可被屈辱馀生——自了!嫲嫲临终前心通这硬朗媳妇,说先走未必不是好事。邢傲梅在土改斗争台上,明显是对生之前景不再有盼的总爆发。她走了,但最伤主角诠仔,携他新乡生活的怀抱空了,剩下内郁日深。

生母命途又是狂飙时代典型一例。以为丝萝欣有托,逆料一幅偶然合照,在亲儿他养之馀,异地夫君涉嫌特务下牢,倏然失靠。人为的冤狱,使好夫妇也得「理性」离婚。虽然攀枝另嫁,诠母仍然是梦魂系血脐,力尽所能,扶育林嘉诠,为他劈开荆棘,踏上万千难求的大学之途。亲儿不大领情,亲母从不放弃,一个硬颈,偏偏生他的执着,还要为他完婚。在大困难的时局下,也要圆满生命;这在如狂国度里,并非殊例,而是活着的人性。作者不凸显郑桂香,甚至刻划母子疏离冲突,在连场争吵中,反笔树立了这女性。

嘉诠伯父,由大爷大哥变唤阿林,他接受现实;同样,妾侍冯氏为其生下一女,也自始便接受低人一等的现实。她在斗争会上狂爆了一回合,生命的光焰便渐暗,传下待怜女儿,这小妹,林嘉诠返饿乡见嫲嫲一面,接上了心,把又一个未来生命,浮上了面。

主角自幼,有两小无猜:大年纪些的素琴与年少些的琪琪作伴,自然萌生友爱关怀,以至半生不熟的豆芽梦。素琴早熟受侵,使主角更关心关注她,但终远适外省;琪琪则自自然是「今生约」的对象,可是她又赴港,成为姑留一线的惦念。而两者,都助成了他青春成熟待发的酵母。
中学毕业忽然变退学返乡劳动,林嘉诠学生日子里有了位邻居女生余秋云,少年梦正酣,却要他去;余秋云的出现,可视为日後大学遇上刘淡竹的前身,刘亦可升华作余的灵身。主角青春成熟的不可回避的灵欲时期,由是展开,但却意外地遇上农妇村姑大胆情挑,把青涩的苗芽,一下子萎顿,一下子茁标,是首次的情关前却步。

那次却步,要直到大学四年缠来大奔放,主角遇上如梦如幻的刘淡竹,也碰到仿若平妻的哎吔表妹方倩怡。作者到此,大展功力,都放在书中十四至二十章,凡七章之多,是全书主线。

读是书附录的徐秀明专论,知另位评者璧华(纪馥华)认为「最大败笔」恰恰在某些情节不够真实……。如璧华以发生过的史实求对,则书中十八章〈望月〉,肯定「创作」意味极浓,而亦恰恰是书如错过肇庆鼎湖山庆云寺这章,读者会有多大损失!诗样时光,月华临照,刘淡竹卸下脸纱,完成林嘉诠青春美祭之如歌行板;二人的结合於斯地,可能非真,实则如梦——而且也预了醒时同交欢,醉後各分散的可知结局。可作者还是要集中笔力写他一章,因为小说是艺术,艺术必须创作,创作可解开灵魂枷锁,它灵欲双生的灵部分,不可方物地呈现出来。
而刘淡竹在庆云寺幽会前,已在流化湖湖心楼外,预置了人性要释放的东西:「未来是玫瑰色的天堂,我不会觉得狂喜;未来是黑暗的坟墓,我也不会觉得恐惧。」

於她来说,哪来天堂?黑暗坟墓,无从恐惧。但她毕竟在他耳畔吟咏了起来,这是受困者的灵语,迷人的地方。也扶起了正在徨惑於立身的林嘉诠,让他起码可以有人间灵性的回忆,对他这个「地主仔」,「反革命家属」吹进了大口人气。

有刘淡竹在,平行出现了方倩怡,使林嘉诠由如梦如幻世界返回现实,现实的他仍然面对下一步如何走下去?包括摆脱寄乡的理由,去完全陌生的所谓自由地。他要拿起包袱吗?俗世包袱如情丝家累。但无论如何,一灵一欲,都给了他刻骨又烦恼的洗礼。

笔者遍读了是书的自序代序和附录,同意各家所析所论,因为一部巨制是可堪采用多角度进入的。而我刻意不提新国前三十年之狂乱,之惨无人道,之冤魂黑狱无数,并非不谙史事,而是定论已有,多说半句,也够伤神。因而,另觅是书的潜题,也感到人在困境,饥饿实包括食色两方,何况主角年华正届青春勃发期。我们源自母系古社会,在现代社会,仍有遥远在呼唤。是书当然亦有各式男角,写来也有血肉,并非全然大奸大恶;但吸汲我的依然是周遭大群更高标的女性,助长了主角,亦融入林嘉诠这男性青年的人格个性。
这该是有意思的探讨,日後更成长的林嘉诠,虽更名「焕然」,笔名「一新」,我们又可追寻他怎样焕然一新?他幼少无从介入时局,干预社会;青年求新天,三部曲中部《逃亡》,实为求生——可免於不知何时天来横祸的畅快自由生存之地。
当然,他的人性启蒙洗礼,仍在持续,笔者认为与女性关系非常。

回到前引主角的日记壮语:他在挣脱甚麽?鲜血流洒了吗?

逃亡

〔其中部:《逃亡》〕

返读逃亡至末章的〈渡海〉,难过非常,不得不掩卷。

首次同逃的农村青年小梁(梁柏荣)女友欧阳淑贞,在可望见逃生地澳门的粤境悬崖边,一脚踏空,大喊一声滑身下去——「头朝下插在两块巨石中央,看不到头颅,只看到搁在石缝的身体。上衣被树枝撕烂了,倾斜的身体露出细小的乳房,乳房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页461)

这新魂,与「乱石间挂着几件破衣布,还有几处散落的白骨」自此为邻。主角和宁姐小梁三人草埋命殒离魂的青春生命,用褐色石头在黑麻石写下「欧阳淑贞小姐之墓」後,还不忍地回头留诗《葬欧阳》:「逐自由之梦,谁知坠绝崖;埋君山径上,遥望澳门街。」更留言:「有天能重返中国大陆,记住要来拜祭。」

可中部终卷,某程度上算是衣锦荣归的林焕然,遂返国回乡之愿後,「也还记得孤零零埋在翠微山头的欧阳,但实在没有时间去看她,只好期以下一次了。」(页474)

又多一位几乎毫无相干的女性,铸入林焕然本命。而完成他「知止」的一体双面的灵与欲,欲方面,纵情奔放的宁姐,亦迷走海中,未同上岸。

中部虽然命名「逃亡」,实则逃命以求生,或逃生以求存。是两重「自由渴求」在驱动,一是一波又一波狂乱时势,反右丶饥荒丶四清丶文革在他面前上演,另方面,也可说是小说详写了,却不易为论者察觉的男性成长期渴求而在偶遇上中,对各色女性的关系,展开给养需求式的纠缠。
有说以介绍伤痕文学/新时期文学知名的璧华,评小说作者全否定中共立国前三十年的某些政策(指「左祸」的历次运动),但「并不是否定一切。」其写「土改」一来,主角因伯父早已被定阶级身分,翻不了案,再多的运动压来,只能自保或巧避,或从俗流求存——大学教育并未使他立志粉身碎骨迎极权,他要去国,要逃遁,誓不愿如丧家狗般活在如活地狱的乱世。他藉侨眷理由,在正规手续办不来下,游水潜泅,以至有亡命之虞,也要一试再试三试。尽管妻子方倩怡暗示了同意离婚,自养幼 雏,甚至返印尼侨居地。

因此,潜澳会妻的天大理由,并非绝对牢固;在没有明天和不知明天的生途上,林嘉诠是过河笃卒者之一,芸芸众生,除此别无明日生计。
迷惘中,他留命再回头,所以三部曲由「还乡」开始。

笔者自行设立的「潜主题」阅读方向:是书第十四章〈知止〉,显露了极其重要的主题。作者在章前已列的前引,不再重引。特别的是把女人和男人对待情欲,分出「随着美好的感觉坠入地狱」和「必须在危险之前知所停止。」之外,章内还刻意提及记起泰戈尔的哲诗。

与其评是书史实有出入的欠缺,又疑情节非真,则上部的〈望月〉(页427)与本部的〈知止〉,都可视之为「虚」的创作,但两章写来,我们对林嘉诠成长於灵欲女体,加深了认识,也确认了大浑沌中,依然炼育着一个人,一个在无可发展的局面下,以培灵泄欲维系生命的男人,以求另种不陷「阳刚的隳暮」(注1)。生命往前行,主角日後辗转巧成学者,可以有「身份」重返地狱边缘回转的「少年时,他唯一的目标是逃离故乡」(《还乡》扉页话)/「青年时,他唯一的目标是逃离中国」(《逃亡》扉页话)。这自古的牵引力,从诸多女性所形成的大地之母之深根所产生,包括「坠入地狱」和迷走海中。林嘉诠自己察觉要更名焕然,自然为「一新」而来;有了生之灵欲的洗礼,再有「自由世界」的挫折与机遇,主角以「交换学者」重临京华以至返顾原乡,细忆逝水并向昔往辛苦完成了告别,只是真正有能力再介入家国重建的伏笔。
而这「一新」力量,似来自诸女性坎坷命运所协同炼就有关。

仔细的读者,在整部书中,都随时碰到主角生母的口头禅「前世欠你的!」

主角被经营由头到尾,对生母保持距离,旧时代「传宗接代」导至的过继子嗣於「无後」长房的陋俗,使细个诠仔,唤生母为婶婶;虽然自小由养母伯娘邢傲梅抱避香港「走日本仔」,旋赴暹罗,八岁方还乡见到郑桂香这位生母——也是这後来坎坷非常的非凡女性,竟成了主角真正的诸般困难下,都留手助他完成中大学教育和完婚,随时让他返後父的相对安全窝的守护者;而主角永不卖账,正眼不多看後父苗某,生父也空有血缘,从不觉亲,对无奈再嫁的生母,更从不予好面口看!

可就是这「丝萝难托」的郑桂香,村校初中水平,几经颠沛,奋身成医院护士长,算是国家干部,再加现夫为退伍军人转文职的地位,心力都用在亲儿大半生身上。这是不肯如邢傲梅不受辱自了的对照者,她含辛茹苦,要把不在怀抱的己出小生命,仍毫无松懈拥於可能范围内,是大地之母另一面相。前世欠你的,是大地之母昊天般的加护,作者把这隐主题丶明显摆了出来,即使在非人的时势,展现的力量更大。
无时不被加护关怀的主角,由作者安排亲眼见到这力量最後在「斗争公审」的祭台上圆满完成。虽然不无可议之处,因初所谓「文化大革命」主调,虽在「破四旧」,针对地主丶富农丶反革命分子丶坏分子和右派分子,可郑桂香不算那一类头角人物。她绝非「地主婆」,「革命」群众以「地主婆」之罪,一再使用,处理牵强了,尤其是与实有人物如秦牧等同场同台。当然,作者刻意安排了主角不能不断然再逃生的无明茫向。
或可以说,生命来路的惨淡牺牲,促成了主角真正的长大以至重生。

主角攀山越岭赴海,求离恍似地狱的故国,但他事实正在返国还乡,惊魂未定,前尘与现况,都一下子交缠为新的悸动,求再脱身,二度「逃亡」。

时维1982年,在一个至今仍然是反人性丶反人道丶甚至反人类的包装成现代化的新时期仍旧似牢狱的「故国」。主角泅泳於出入的航轨上。
而他背负了一批女性的魂影。

【注1】《阳刚的隳暮》,一本评《红楼梦》主题专论的书名。

他乡

〔其下部:《他乡》〕

是书主角林焕然,「一新」了他去国前的种种。成功越境澳门,同期爆发「12·3」暴动,1967年春夏间,无奈留下妻儿渡港;赴澳的天大理由:家庭团聚,已因发现妻子伴舞维生,而起急剧的尊严觉醒,在澳门挖沟工以至小学教师,都未能养妻活儿。这是他在相对「自由」的世界,首遭严重的打击,尤其是澳门「赤化」,出乎意外的快。国共两方以港澳殖民地为再较量的前沿,却不是「王师拯民」那回事——不把他当「难民」接往台湾,而仍是林嘉诠的他,却不够船资以移民!

他因而,卸下最後伦理上的两人:妻子方倩怡与小儿林旭翔。她思量至翌年9月,方留书求去,并携儿另嫁兼移民他国!比同年12月3日的震荡,拖延了十个月;动乱使他不察觉变化,抑或是初情原薄?无论如何,方倩怡不能说有亏於他,反而完成了他「齐家」的洗礼。
背负的最後一位女性魂影淡走,他切割了她们。

所以,下部《他乡》,可以与上中部分开故事。

上中部背景落笔特色,都很够写实,作品自然内在要求的「在地」手法,作者这方面异常自觉,也写来出色。不过,两分的故事,上中部明显属「外衬」,下部的澳丶港丶台,尤其是澳港的「在地」已不全属手法,更有为六七十年代留史的意图:草莽加急於求成的政权,以借来的主义在华夏大地粗暴施行,再加枭雄内斗,藉多起名堂横加生民,致使民无噍类。不断的「政治运动」外延到澳港,林焕然又碰上了,走不脱,成就他在左右角力中有卖文空间。最「白热化」阶段,竟到假冒国民党潜入大陆破坏组织的「代表」身份,公然潜往台岛亮相於「十全大会」。更骗倒并得到其主管最高情治系统的小蒋召见。

这「全亚洲特务集散地」的香港面貌,不多见於文学作品触及,而内地论者,反认为文学这「非实」的艺术形式,碰触了「殿堂政治」,事属瑕疵,可谓局限者的浅见。作者在全书下部,着意以个人同时期的「在地」经历,为此罕见触及的角力面貌,力留片羽之心意明显。书中出现《大陆研究》;第三势力类的江湖组合似的《青年先锋》;反共为卖点的小型报章《真言报》;自资成功的《亿众周刊》;大学中心;美国之音或文艺刊物如《香港文艺》丶《大陆研究》丶《当代文学》等等。六七十年代的过来人,都知所指者何。林焕然以林一新笔名撰文,反讽的是,并非主动意志,作者安排了他一段终可平稳过渡的「台缘」,再得共往他乡美国的新妇。而在台以研究生念硕士的短期日子,作者亦重笔侧写了台地知识分子的异动,倒是时期巧设的情节,对赴美其後发展,无甚相干 ——因为他的硕士论文,为先秦文学的春秋三传(《左传》丶《公羊传》丶《谷粱传》)的「人物特色及写作特点」,认为「风险最小,离(共)匪字最远」(页442)。但先秦的百家诸子思想,是我国最辉煌的文化,主角也旁及《老》《庄》《易》,可以说是返回古文化寻道,寻思想自由的依傍。

那麽,他在他乡美国,寻着了吗?

下部浓墨重彩的,仍在女性身上。

企稳下来的林焕然,仍然渴待情到性之间的凉润,他重逢相识自澳门教小学同事马老师,变身为娱乐记者莲达。透过交往再识另一青春少艾爱伦,一缠至深,小屋同居,疲乏无定的心与身,得以暂泊情岸性地。主角年近三十,少艾十八,相差十载之外,又一次呈现另种活泼生机力量,自女性输入他无控的生命前路。主角後来在台大图书馆迷《易》,星再深究阴阳交泰的奥妙宇宙罢;以至天地道理。但大陆外移港居的琪琪,则已梦中除。

他在美是否仍然不舍探究?书中无着墨,他巧代同事赴京成交换学者三月,於「改革开放」初期,返国情怯,来去匆匆,相信他会期诸来日,再临苦乡断崖,祭那最意外的淡名弱魂欧阳淑贞,然後人海求访迷走的沈穗宁(宁姐),最终平凡失联的刘淡竹吗?
这是狂飙年代,无数人会有的心曲,他乡伊人胜不了本乡倩影。

都说文学即人学,甚麽时候,人的世界都倾情性灵欲。文学作品岂有不写人情人性?赤裸直写情性,有说重了情色,但不色情;也有说写了色情,但无情性。是书大写两种自由的饥渴,一是身,另一是心。心的解放,就是情性的解放,在囚困人性的极端国度,决决不肯解放人性,一切都唯政治教条和命令之下作假。人,连一举一动,都怕动辄得咎,可就是在那环境下,累积了内在心力,爆发解放能量。
笔者如是看书中各章交合文字,它不泛滥,亦非无度。有论者如璧华指出,相关文字有如流行小说色情描写,把全书格调拖低,确是可斟酌的评断。问题在:读者论者都不可以教作者怎写,只能以个己角度,「再创造」地阅读,越过文字表障,直抵作者用意;假如全书为作者意图传世之作,岂会自毁?

大狂飙之後,返归平静平淡。作者双重时空笔法,早已显示平淡,每每越洋家常电话,I love you美式招呼之外,对答内容平常之至。反映「他乡」犹如身寄,岁月待老,魂梦萦母;原乡出走,今生或了。

「中年时,故国西望,山河未碎家园碎,且把他乡作故乡。」(《他乡》扉页语)心之所安处,当下即是。有个无能政权集团,折腾古国现代化至今,把仁人志士埋殁一批又一批,复把人人赶得老远,空造虚假盛世,这致使是书未完,游子无乡。
心实无安处,饱受母系脐连的,还必寻乡。

时代的大镜,不能在原地大陆反映,便炯炯常现本地,成为有血有肉的部份,客观地组成香港时代性文学的「中国关怀」,为文学世界的悲悯,有力地保存下来。

作者全书构思於1998年,翌年获艺发局写作计划资助而启笔,故事则自1947至七八十年代(1982年返国回忆往事至眼前);所以2001年再申请资助中部《逃亡》写作计划,不果,延至九年後的2010年,中下部方经两年奋笔,完成全书。即是说,作者在安排和面对主角林嘉诠(林焕然)越境入「自由世界」时年已七十有多,亦是当下。因而,他刻意把主角的乡路,由粤穗延外至澳门香港台湾美国;特重香港。把文学生命的脉络打通,他乡亦是乡路的一站,「西望」的牵引力还在,「故国」还得重访,以织就心乡。

这是此三厚册,近百万言,超越过往本地出版的同类作品的地方。其他的是两断下进入新生阶段,或平淡或奇情,非有肌理性的结构,更不用说某些过罗湖桥即颂赞歌的南下文界群落。

笔者曾读白先勇在《北斗》内撰文评介感人的青年逃生短篇;作者巨制,该受注目,而非以「漂泊族」(《寒山碧小卷》,页7)或旧说「难民文学」的观点,可了结这「历史对错误和罪恶的拷问不会成为过去,人类的良知更不会成为过去。曾经发生的就会有纪录,而作家的职责就是把曾经发生过的悲喜剧纪录下来,不让它成为过去。」(《还乡》(《狂飙年代》三部曲)自序)

关於是书之成,作者无介绍曾经几稿。唯一知的是上部与中下部之间,动笔相隔十二年。此十二年间及之前,作者以传记文学笔路为世所识,而他锻炼有功,三部曲中随时见此笔路。另方面,璧华评其若干情色段落,文笔如「流行小说」,不言而喻是说欠艺术经营。笔者以为媚俗之笔与通俗之笔,仍有区别,容或如本地有名望的文界大家,都认了有「娱人」之作,商业化社会的香港,又确有过庞大的通俗文字市场,助活过不少原愿矢志严肃文学的为文者。是书,下笔还是检点的。

检点之馀,作者在现今高唱入云的所谓「现代汉语」规范化要求下,继本地曾有过的粤方言文学革命的隔代遗志,「半」进行方言文学写作。他明把「半」置於对白里,但恐非方言区的读者不晓得,对白中括号书面语作注释,也有失误的时候,常常使读入情境的读者,猛受拦阻,妨碍一口气畅读之心。至於失误在何?在方言传神之处,断非他者可解及可充份得其三昧也。《红楼梦》用了南北以至各式人物原籍方言;《海上花》用吴方言;《骆驼祥子》用老北京京片子;《商州》夹杂商州话等等,在在都不妨碍其作品地位。据云,《虾球传》曾出非粤方言版,可《狂飙年代》三部曲不必效法,方言内厚涵乡情民意,与作者心志并不相忤,既如此,毋须烦恼。

采用方言对白之外,书内第一身以至第三身行文,亦偶见自然流露的方言用词痕迹,比如「敷位」,恐今时明白的无几人;比如「花尾渡」,不留连过粤穗水域,岂知何物?比如「囝囝」(书内出字:仔仔)听唤声声,已感其亲。

仔仔代囝囝之误,可见作者在学受规范化书面汉文应对普通话的底子,而书内用字亦有因此出误者,都是小疵。硬伤者,仍是校对问题,错字白字别字都嫌多了,特别是书前版权页明列校对大名,有名有责,最好是免了或重版时狠下死工夫。

阅读一部巨着,难免生起参与「再创作」之念,读是书,对上中下三部命名,总觉得单薄了些,尤其是中部名《逃亡》,直接是够直接了,但不堪细嚼。既非重犯而逃,之所以重山复水他去,都为生之自由而已。为丰富思考,上文中部随笔,力用他词,上下部之《还乡》《他乡》,笔者试图略添概念,把「乡」与「我的世界」紧粘在一起,使主题无时不现,方便释放感受。

狂飙里主角林焕然(林嘉诠)自1982年由港飞美後,至今杳然,再无消息。可以推演的是,既打开了返国之路而且有期诸下回山祭的许诺,他必重回;但究竟几多回,无从稽考丶小说长篇,亦已完。

未完的是,创作是书作者,仍在本地。寒山碧,本名韩文甫,广东文昌县出生,生时父乃泰国华侨。1966年杪游到澳门,1968年移居本港至今,是传记文学界有名人物,着作甚丰。以此身份他在书首自序云:「……对形象历史的追寻,他们将会看到一幅有血有泪的长卷,将能帮助修复重温当年人们的典型生活。」(页ix)但强调《逃亡》「所写的绝对不只是我个人的特殊经历,在六七十年代,逃亡是南国水乡最令人瞩目的风景线……书写逃亡故事,不在渲染过程惊心情节,而是寻找迫使百万人不惜以生命作赌注的背後原因。」(页vi)他收笔:「再听不到一声赞美,但我也会含笑於九泉。」(页ix)

作者他,岂会只限於求「一声赞美」?他「希望不要把《还乡》当作我的自传或自传体小说来看,它只是小说,所有的人物和故事,都是虚构的。」(初版後记2001,页495;再版2013,无附)那麽,强调史料史实都得过硬的传记文学写者,如何在「实」与「非实」中完成主角践行其生命路?故事过去,是否作者接手了?因巨着是作者许为可以「含笑九泉」之作。

(2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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