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贞:我的 XX / 7 和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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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在暗处导演了一出戏

(第二十三章 一张纸举起的问号)

我生性大而化之,像个男孩,有时候记住了事情的细枝末节,并非由于心细,而是有个好记性。现在,我开始认真观察蒋忠梅了,我需要自己来证实。

首先,我发现她在年龄上对我撒了谎。六一年我们刚认识,她说她二十九岁,比我大九岁,现在我在蒋忠梅家看见她骨科医院门诊薄上的年龄大我十六岁,也就是说,那时我二十岁,她已经三十六。缩小年龄差距是为了交我这个朋友。

还有,与她初见面时,她把蒋忠泉十五年刑期说成八年,为的什麼只有她自已清楚,至少她骗了人。

以前我去她上班处,一到门口就叫“蒋姐”,就开始说话,让她知道我来了。记不得这是自己什麼时候、从什麼地方学到的君子作风,对任何不该我看的东西扫一眼都不干,所以,除了那本开票册,我从不留意蒋忠梅写什么东西。这次不同了,她的座位背朝门口,我不声不响走进去,静静站在她椅子后面,她正在写东西,一点没察觉。我无法看清她写的什麼,因为她把写好的部分褶到背后,左手掌摊开放在没有褶过去但已经写了字的纸上。这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动作,什麼事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是情书?她并没有情人。是家信?没必要如此紧张。是不是正好在给公安局写报告?只有蒋忠梅“死人肚里自得知”了。反正,且不提她“跑二排”的使命,这种心怀鬼胎的动作让我瞧不起。

我没按照陌生人的建议星期四上午十点前后,去临江路公安局窥探蒋忠梅的行跡.提起公安局,我就联想起王文德,恐惧、戒备、失望、鄙视之情纠结在一起,“屙尿都不想朝那一方”,有事都是绕著走,避之唯恐不及。同时,离开了我熟悉的舞台(蒋的家,我的家,蒋的上班之处),我就没有了胆量,万一在那裡被蒋忠梅撞见,我会比“跑二排”的人还要心虚,吓得比她还厉害,那就不是猫抓老鼠,而是老鼠抓猫了。

不过,我“顺手牵羊”地导演了一齣戏,很是大快人心。

蒋齐两家直到此时还是走得很勤,小梅被阿弟的滑稽逗得笑口常开,他俩喜欢在一起嘰嘰咕咕谈天,阿弟四面八方找泡桐木做了个大扬琴,叮叮咚咚一敲响,小梅的心与音乐一同起伏,他俩彼此相吸引。

蒋忠梅时而也到和平路坐坐,这个家对她至少不乏真诚,有时候也可在此出出她心裡的闷气,娘俩母时而磕磕碰碰打嘴仗,挺懂人情世故的小梅,嘴巴不大饶妈妈。

那天,蒋忠梅利用关系为女儿找了份工作,刚去见了书记把事情敲定,顺路来我家歇歇脚。这位平时讲话字斟句酌的女人,今天大约太开心,多聊了几句。她说她告诉书记,女儿小梅的脾气坏,生性懒自由散漫惯了,要求书记领导帮她好好夹磨夹磨这个小东西。作为母亲,请领导严格要求自己的女儿,无可非议,但对今天的我而言,这是个天赐良机。我安排阿弟把今晚蒋忠梅讲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达给小梅,并且把蒋忠梅一直在我们面前怪罪女儿心太狠,不同意小舅舅上户口,害得蒋忠泉流浪天涯,有家不能归的事也一併告之。

第二天,阿弟不辱使命,一一照办了。

当晚,我已经钻进被窝坐在床上看书,阿弟在完善他的扬琴,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蒋家母女吵吵嚷嚷进了门。

愤怒的小梅先开腔:“好嘛,我们不是外人,今天的事情当着齐阿姨和阿弟的面说清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妈妈放自己女儿烂药的事,我人都还没有去,你的烂药就先放了。”蒋忠梅不甘示弱,答道:“好好好,我昨天来过,阿弟家贞都在,你当到问,我到底说过这些话没有?”

我早已对阿弟打过招呼,万一他们来我家对质,一点不要害怕,全部认账。

我明知故问道:“阿弟,你今天去了蒋姐家,你对小梅说了些啥仔?”阿弟低著头把昨天蒋忠梅在这裡说的话又重復了一遍。

我马上接过话头说:“阿弟,你怎麼这样不懂事,蒋姐说了这些话,你不该对穿对过讲给小梅听,不管主观上你是啷个想的,客观上你起了挑拨作用。”

阿弟沮丧地回答:“对头,我当时没有想到。”

这就是说,我同阿弟两人当著小梅的面否定了蒋忠梅的否认。

小梅气愤极了,她指著她妈的鼻子骂起来:“你这个妈啷个在当哟,怪不得上次也是,明明通知我去上班,突然又不要我了,肯定也是你放的烂药,这回又放,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妈哟。你,造孽﹗”

父亲和我出狱后与三个弟弟合影(母亲亡故,二弟坐牢)

蒋忠梅不惜走五六里路到和平路来理直气壮地对质,满以为我们为了息事寧人不伤母女和气,肯定会帮她转弯圆场,证明她不是这个意思,是阿弟理解错了,为她做些舍兵保帅的事情。要是过去,这些人之常情一说就懂,蒋忠梅的指望一定不会落空。但是现在,她想不到这俩姐弟如此懂不起,“叫你来赶场,你要来抵簧(戳穿)”,把小梅的火气煽得更旺。作为一个母亲,尊严被践踏得如此不堪,她不得不作一些回击。蒋忠梅说:“我这个妈哪点孬了,哪点对你不起,你几年没有工作,没得饭吃没得衣穿吗?”她讲话的声音非常压抑,是在控制自己的脾气,小梅今晚好像死了心要与妈硬干一场,决一雌雄。她的眼睛鼓得更大,脸涨得更红,鼻子周围的雀斑顏色更深了,用指头戳著她妈妈的脸:“喔,你以为你是妈,就一定对哟?你以为你是妈,就一定是个好东西哟?你到处说舅舅的户口是我不同意上,你说,你说,到底是我不同意上,还是你不同意上?到底是哪个把舅舅逼走了,害得他无家可归?”蒋忠梅囁嚅了几个字,还冷笑了一下,谁也听不清她讲的什麼话。

小梅气疯了,根本不认为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妈。她说:“有本事说大声点,让大家都听见,莫要只在喉咙裡打转转。亏心事莫要做得太多了,没得好报应。”

在我们面前,蒋忠梅不得不顽强地驻守著她当妈的阵地,她小声小气但是愚蠢地回了一句:“哪个做了亏心事?”

小梅大吼起来:“好,你没有做过亏心事?你不信,今天晚上我就要把你的老底子端出来,让大家看看你究竟是个啥子货色,做没做亏心事﹗”

我与阿弟一声不响,对这场家庭混战作壁上观,準确地说是坐在高级包厢裡“看戏”。我全神贯注地观察蒋忠梅,当小梅说要端她老底时,她用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女儿,想用眼睛制止她讲下去。

小梅扫了她一眼,根本不理会,继续往下说:“我晓得你凶,你厉害,端你的老底要遭背时,背时就背时,我愿意坐二十年牢。”

蒋忠梅当然想不到,我和阿弟完全能听懂小梅的“密码”,这就是说,如果她揭露她妈是个“跑二排”的货色,她就要为此付出坐牢的代价。

蒋忠梅此时紧张得脖子拉长,腰背挺直,死命捏著一块手绢,屁不敢放一个,好像头上的铡刀马上就要按下来了。我与阿弟也紧张,我们在紧张期待恶人真面目大暴露,期待痛快淋漓时刻的到来,心裡几乎要敲锣打鼓準备欢庆了。

小梅的话还没有讲完,她说:“我倒霉,我有理说不清,我是坏人,坏事都是我做的,都由我承担,我是黄泥巴糊裤襠,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哪个叫我有你这个好妈妈,我命该如此。”她的怒火好像由于痛快的发泄熄下去了一点。但是,突然又窜了上来,小梅的大眼睛瞪著她妈:“我不明白,把我弄去坐牢,到底对你有啥仔好处。不过,没得关系,我愿意坐,我心中无愧,没有真正整过人,不像有的好人,暗地裡整得别个家破人亡。”

这是我一生中独一无二的经歷,大气凛然的女儿,斥责一个如此低声下气一文不值的母亲,这个妈当得太可怜太可悲了。大约这是二十四年来,小梅第一次最痛快的发泄。从她扎著朝天冲小辫子和她妈一起“被捕”,从她妈妈的同学王文英、郑克关在隔壁牢房,她被公安叔叔抱著看她妈妈打扑克,从她被齐孃孃美丽的广州缎带把头发打扮起来,到齐孃孃突然十一年的失踪,从她随著妈妈又一次接受公安任务和齐孃孃接上朋友关系,到她亲舅舅从劳改队回来,上不到户口不得不出走,直到今日,二十四年了,她听得太多,看得太多,知道得太多,掩盖得太多,忍受得太多,多得几乎把她年轻的生命排挤得无立锥之地了。

今天,终于有这麼一个绝好的机会,痛痛快快地用暗语发泄,痛痛快快地用暗语把她的妈妈骂得狗血淋头,痛痛快快地出了恶气,痛痛快快地舒服了一通之后,她不想揭自己妈的底了,不想坐牢了。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放鬆下来,对她妈说道:“我本来下了决心要揭发你的,现在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我妈的份上,帮你包下去,你当你的好人,我当我的坏蛋。只求你一件事,多多包涵,莫再到处放各人女儿的烂药了﹗”

好戏正演到高潮,幕布突然落下。一直坚忍辱骂、已经难于招架的蒋忠梅,要断的气又回了过来,不幸中的万幸是“跑二排”三个字终于没有揭露出来,她蒋忠梅又可以戴著一张道貌岸然的假面壳在我齐家贞面前走来走去。阿弟和我当然感到失望,鞭炮的鬚鬚滋滋燃到底部,碰上的却是个不爆炸的哑炮。但是需要证实的东西已经全部证实,“陌生人”说的真相已经大白。

通过这场戏的导演,我认识到人世间除开那些全世界长相一样,像是一个爹妈所生的染色体少了半截的弱智人之外,任何人,不管他的智慧高低多寡,要戏弄一个不知情者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像蒋忠梅长期耍弄我,比耍猴还容易,以及这次我和阿弟偶一为之耍弄蒋忠梅,差点让她掉魂,不是大家都很成功吗?所不同者,蒋忠梅把别人的脑壳耍落,把别人的青春葬送,她耍得很过癮,愿意把她的智慧用在这种地方。

之后,蒋忠梅照常来我家,但是这个家对于她气氛已经改变。我们同她的关系渐渐淡出,一直到完全绝交。我相信,这于我实在太重要,由于蒋忠梅第二次的重返与不遗餘力的努力,我在公安局的“积分”又快满盈,要不是我所有的牢骚话、反动话对象只有蒋忠梅一个人,他们不得不“爱屋及乌”“投鼠忌器”的话,很难保证我不“二进宫”吃“回锅肉”。幸好,有那位“陌生人”和其他好心人的劝阻,我的“积分”戛然而止。

一次,我在迴水沟路上与蒋忠梅一个大碰头,她两隻大眼睛望著我,像要同我讲话,我本能地停步,掀开嘴唇,“蒋姐”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是,想到她的卑鄙与恶毒,与“毒蛇”怎能建立友谊?我掉头走开。之后,即使面对面,我视她为路人。

回顾往事,蒋忠梅的工作很到位,我第二次去广州已被公安局严密监视,旅馆催逼我离开,我像瘟疫使汤文彬的弟弟偷渡流產,现在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逮捕我之前撞入“黑会”蒋忠梅姓梁的“亲戚”,其实也是公安局派来的,说那一大通反动神话是为了稳住我们这些反革命,两天后好一举歼灭。我之所以能把蒋忠梅和梁“表兄”保住,那不是我的功劳,而是王文德积德,他“忘记”提那两个人了。

《齐家贞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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