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破空:台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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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九年之后,才重新听到梁丹这个名字的。

这是在北京逗留的最后一天,次日清晨八点钟的飞机票已经订好。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廖学海告诉我梁丹在北京。廖学海是我研究生时代的同学。当我办完出差公事,他特地请假陪我游览首都胜迹。向我透露这个信息的时候,他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绝不曾意料,这个小小消息会带给我致命的震撼。

天坛公园里,我们正趴在圆环形的回音壁上,彼此开心地呼话。开始我并没有弄明白,提到梁丹这两个字时,二十米开外,廖学海那张表情平淡的脸上所特写的深长意味。他那含混不清的造句也大大缓冲了我的震动。但我还是很快醒悟过来。

什么?梁丹在北京?她怎么会在这里?我毫无准备,大吃一惊,朝着前面的廖学海,我忘形地脱离回音壁大喊起来。公园里游人如织,有好几个人掉转头来看我。一贯不露声色的廖学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透过回音壁戏道:当年说你,你还不承认,你他妈真的爱她?至今不忘!

廖学海毕竟不是一个惯于开玩笑的人。果然,似乎要省去我不必要的疑问,他径直掏出衣袋里的一部条型手机,恢复他漫不经心的常态,斜着脑袋打电话,向另一个人要梁丹的电话地址。几分钟之后,他从适才低头记录的小本上嗤地撕下一页纸,很干练地递给我,静穆的姿态里,透着几分义气的潇洒。

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说着,他将一截掐灭的烟蒂随手扔进垃圾筒,像是要掐断这个即兴的话题。对他来说,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像刚刚过完的烟瘾一样消失了。

自从那次海上旅行之后,彼此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打过一次交道。我们,主要是我和梁丹,即使偶尔在校园里相遇,避不过去时,至多是相互点点头,极严肃且仓皇的样子,然后匆匆走开。更多的时候则是佯装没看见。目光中有不可触及的东西,极度过敏的和极度脆弱的。

整个小集体做鸟兽散。而就在几个月前,六男女不可思议地频密往来,成群抱团,一派如胶似漆景象。好在几个月之后就毕业了。我和何云,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双双毕业,远走高飞。本来还应该有杜志安,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而三名女生,梁丹,潘秀迪和刘琴,仍然继续她们的本科。她们还需要在学校里煎熬或者逍遥一年。

毕业,一种及时的、恰到好处的解脱。在细碎烦琐的市井生计和滚滚过往的商业人潮里,浑然忘我。学生时代的浪漫情怀和逢场作戏,象天上飘渺的风筝,渐渐在岁月的云烟间消匿了踪影。

麻木地,不知一晃已经九年。得到关于梁丹信息的第一反应,只有时间。匆忙计算:九年!整整九个年头过去了。惊讶不已,好像毕业以后,就从来没有计算过时间。梁丹这个名字,宛如时间的测量器,清晰,无情。惊讶之余,是无可奈何的感伤,这微微发福的体态,在岁月无声的逝水里,倒影出中年的定义。

心底骤升起一股渴望,不可阻遏。我从片刻的怔忡中清醒过来,飞快地抬腕看了一眼表,三点十五分。“我必须见到她!”我呼地从刚刚落坐的石阶上站起来,一面说着感谢,一面却在心里怨恨廖学海,这么迟才传达给我这个信息。不管怎样,我为之一振,昨天还思虑何以打发的日程,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记不得是怎样和廖学海道别的,一出天坛公园,我只是张望着寻一部出租车,当我跳上一辆应招而来的红色出租车时,才意识到,按照时下的习惯,我是应该先往梁丹的办公室打电话。于是我又跳下车来,到街边打公用电话。

一拨通电话,却立即紧张起来,担心这一通电话反而会把好运冲走。在等待转接的音乐声里,心跳如鼓。然而,异乎寻常地顺利,接电话的人报称她就是梁丹,尽管声音完全陌生。这陌生的语音如电一般击来,我几乎慌了神。头两分钟里,她没有搞清我是谁。情急之下,我竭尽解释,连珠炮似的,生怕她全然失去了对我的记忆。

我的解释显然超重。电话线的另一端,声音戛然而止,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黑暗中静默,孤立而神秘。我屏息等待。这一阵缄默仅略略超出正常的反应时间,然后,那稍稍变得熟悉一点的声音说:“啊,是你,真的?”带着克制的惊喜。寒暄之后,她约我半个小时后在雍和宫门口见面。

我没来由地在大街一侧的人行道上飞奔起来。正值夏季,不知疲倦的太阳仍然在午后的天空中燃烧,听得见悬铃木的树叶被灼痛得丝丝作响。喉咙扁桃体正在发炎,过剩的热量无处挥霍,在体内汹涌着寻找出口。

往事随之如潮。东海,九年前的波涛在脑海里翻腾。

那是个六月的下午。在那个暴风雨肆虐的海岛上,那片置我们于绝地的礁石滩,我们失魂落魄,惊恐难状。在惊涛骇浪中搏斗,在滂沱大雨间奔跳,在狂猛天风里喊叫,我们徒劳地呼唤着小集体中的第六个人,杜志安,他被苍天和大海合谋劫持。

五个人全都失了形。犬牙交错的乱石礁,把我们每个人咬噬得血淋淋。何云的右脚大拇指被捣出一个窟窿,汩汩地冒血;潘秀迪沿腿拉伤,状如斑马;梁丹的背上,腿肚,好几处血痕,橙红色游泳衣从后肩被斜刺里撕裂出一道长缝,胸前春光时泄;被誉为英雄的我,伤势最重,背,胸,小腹,手臂,腿上,无一处不绽裂,体无完肤。连受伤最轻微的刘琴,两条白嫩的手臂也被划出几道紫红的条纹。

而对浴血的我们,所有这些创伤,都还不是致命的,所有这些代价,都不足以填充那毁灭性的支出:杜志安,铺天盖地的暴风骤雨和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将他吞噬,音影俱杳。

杜志安的遗体,是在风浪减弱后,在葫芦岛一个狭窄港湾里被发现的。为了寻找杜志安的下落,当地渔民成群结队地出动。结论在第三天才得出来,一如众人的预料:他葬身大海。

作为他幸存的另外五个同伴,我们,竦惧大于悲痛,根本不敢正视那血肉模糊和肿胀失形的尸体。象一帮闯下弥天大祸的冒失鬼,在渔民们夹杂着责备而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局促不安。我们更象一群谋杀者,怀着深深的罪恶感。

灾难,源自七天前,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因为打牌,和精神内斗,我们错过了天气预报。

上船的第一天下午,我就觉得心情糟透了。消极的情绪像厚重的铅云,紧紧地压抑着全身心。谈笑风生的兴致早在半个多钟头以前便消失殆尽。连面子上的笑颜都已维持不住,一股无名的恼火在心头乱鼠。我不明究里。

是的,总是输牌,我平素就不喜打牌,我永远不会精于此道,逢打必输。可这似乎是此次航行中唯一的娱乐,梁丹提议的。是的,总是输,没脸面。不由得火从心起。

然而,今天的心情败坏,绝不仅仅是因为输牌。这应该是预备之中的。输牌,只不过是我本来就败坏的兴致里的添加剂。

不玩了。再也不玩了!我在心底斗争了不下十遍。如果赢了这一局的话。心头难平,还要给自己设置了一个下台的前提。象一个民望惨跌的政客,期望碰一次运气做一个光彩的收场。然而,愈是紧张,愈是没有手气。而且忙中出错。每每在关键时出错牌。终于没有赢。

不玩了!当又一局输掉时,我彻底泄了气。倒鼓足勇气大喊停玩。其实,这一声喊叫,更象痛苦的呻吟。随即起身推开面前的纸牌,离开舱铺,大步拂袖而去。

不理会众人,径自向舱外走,我领略了好几分钟的轻松,甚至快意。因适才专注而隔音良久的客舱内外,此时,众多旅客的嘈杂之声满满地撞入耳鼓。船上的广播,依稀正播送天气预报,台风什么的。

“台风?是的,就在我们中间!”我愤愤地心语。径自扬长而去,置他人于不顾,下意识地要惩罚他们,似乎我输牌,是他们的责任。就这样甩手而去,我的烦恼似乎因此转嫁于他们头上,那班尚自怔怔的牌友。

烦恼是一只来回抛掷的球,仅仅在几秒钟之后又追赶上我,我听见梁丹的声音:哼,玩不起!他不玩就算了,我们继续玩我们的。

脑子里立即嗡的一响,一圈紧箍咒再次罩上头来,旅客的嘈杂声又一次绝尘而去。

操他妈!不由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三字经”,这一声狠骂,不是针对哪个人,而是针对整个局面。整个对我而言糟透了的局面。

沿着船舷,背着因船体运行而产生的强风,我向船尾的甲板走去。腿脚因久坐而不适,我的行状象一个跛行人。蓦地发现,天色已然变暗,暮色四合。

船是在下午四点钟起航的。那时,阳光仍耀眼,只是刚刚削弱了骄强。而此时,收缩了锋芒的太阳,变成海天交接处一轮血红、温软、宁静的圆球,朝着海面徐徐下坠。与之相对的海面上,泛起无数条色彩不均的、缎似的光带,半系着残云,半拖着海水,船体所经之处,是一条深深长长的水迹,从遥远处直接船尾。一幅海水于是像犁开的土地。大海的一道伤口。此刻,我看见的海,浑浊而昏黄。而下午起航时,那海水是碧蓝澄青的。视野所及,大海远不如想象中的辽阔,却予人压抑。究竟是我的视野有限,还是大海本身有限?

正是此刻,才省悟到烦恼的真正来源。是了,打从下午一上船,心情就开始变坏。梁丹与何云的关系,比一般人更热乎,更贴近。记得上船时,梁丹恰恰跟在何云身后,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由何云引上甲板,其实,这个动作完全多余。更可恶的,之后几分钟,他们没有松手,梁丹一直由何云牵着手进入客舱。这在后来证明绝非偶然,因为,不论是言还是行,梁丹和何云都俨然同党,六人中的小派系。此等光景,在学校时可是毫无兆头。

梁丹在何云决定了他自己的床铺后,选了何云的上铺。打牌,是梁丹的提议。那时,大家才刚刚安置好床位和行囊,梁丹的提议没有人反对,至少在九年前那个时代,打牌,几乎是长途旅程上天经地义的娱乐。旅游,原是为着一览山水,却聚而打牌,打发行程。不可不谓本末倒置。

只有杜志安称不会玩,独自到甲板看风景去了。一贯文静的刘琴,这回又选择了一个文静的姿势,斜倚上铺的枕头,倚窗展开一卷没有读完的言情小说。

余下四个人,刚好是完整的牌局。落坐时,我能注意到,梁丹先是踮起脚看窗外的样子,待何云坐下后,才假装从窗外收回不舍的目光,口中叹道:啊,好多船。身子顺势就坐到何云的对面,形成与何云打对家的定势。潘秀迪当我的对家,本来就令我不乐意。每到洗牌时,就能听见梁丹很活跃地说话。

——小时候乘船,总害怕船会翻,大概因为爱叠纸船的缘故吧,把纸船放进小河里,最后总是沉沦。

——后来,我以为真正的轮船很大很大,动不动就想到电影中的“万吨级”。其实真船也很小呢!

——嘿,真羡慕海洋系那一帮人,一辈子都跟大海打交道,多惬意,我们建筑系的,可就没这福分……

她一律只对何云说话,其他人都仿若无存。一赢了牌,更是欢呼调笑,无所顾忌。

我躬身立于船尾,双肘夹在船舷的横杆上,望着色彩渐变的海水发怔。实际上,海色和天光的变化,都已不再引起我的注意。隔在海水和眼睛之间的,是另一道隐形的风景:关于梁丹。

出游,本为赏风景。眼睛具有享乐的功能,却敌不过心灵的眼睛,所有的风景中,人,始终是最诱人的风景,更耐人寻味和玩味。正象大自然一样,从最美到最不美,有许多档次。由人群,尤其异性构成的风景线,也有从最平乏到最精彩的无数划分。所有的风景中,此刻,梁丹是最精华的一页。

潘秀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她努力创造的轻柔声音,对兀自出神的我,仍然是一份额外的打扰。天转凉了,不知会不会下雨?她说。

迟钝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对淡黄色的瞳仁慌乱地一闪,迅即掉向海水。她对我是有企图的,而我,至少此刻没有,相形之下,我更有主动权。

其实,对她,我一度也是有企图的,大约一个月前,那企图随着我得逞的一吻而消失了,永久地消失了。这是她的不幸,她对我的魅力,就仅限于求索那一吻。始乱之而终弃之,眼看着她被自己引诱过来,又抛弃,完全置于自己意志的支配之下,想来有一种残忍的自得。当初揽她入怀,仿佛她是我理所当然的消费。至于她后来的状态,我当然责无旁贷。

此时,她显出少女在特定时候惯有的局促,但她很快就会发现,她错会了我凝视的意味。在我若有所思的凝视里,仍然琢磨着与梁丹相关的丝缕:相形于姿貌平庸的潘秀迪,梁丹是令人惊叹的艳丽;作为诗人的潘秀迪,无疑也是生动的,然而,这是不同的生动。梁丹的生动是天然浑成的,潘秀迪的生动却是神经质的。

当两个人都面朝大海时,潘秀迪已经度过了慌乱。她开始搜寻一些关于海的话题,来把握这一难得的机会。她说她见到大海才知道,生长在内陆,是多么大的缺憾。她说没有什么风景,比大海更滂湃更壮观。

这些话都不错,要命的是她一发而不可收,就论起关于大海的诗句。她记得普希金的《致大海》,便朗诵起来:

别了,自由的元素,
当我离开你的时刻,
你那蔚蓝色的波涛,
依然激荡着我多思的情怀……

我硬着头皮听,仍然不能适应她那夸张的语气。过分渲染的东西,反而引人抵触。此刻,潘秀迪自设窘境。一句反诘,甚至一个疑问的眼神,就足以叫她心慌意乱。她原以为,我的沉默是被她的朗诵所打动。不料突然听得我用淡淡的声音打断道:你真的认为这类“普希金诗句”很美吗?

潘秀迪大吃一惊,不知道我的疑问,是针对普希金还是她本人。

其实,她的背诵倒使我想起她自己写的诗,什么“当银灰色的暮霭腾荡在山谷,我们告别故里……”直白的语气何其相类!一瞬间悟到了她创作的症结所在:对翻译本的摹仿。禁不住有意要戳一戳她,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我继续道:普希金的诗固然好,俄罗斯文学之父嘛,谁敢说不?可是,我们读到的普希金,不过是从俄语到汉语的翻译本,也就是说,我们只读到了普希金诗歌的大意,严格说来,我们读到的未必是他的诗呢!

她困惑地看着我,似懂非懂,面露窘态。我向来不在乎她的感受。于是,开始放肆地打量和鉴定她在夕照下的侧影,也想努力发现一些她的长处,却不得不以一声叹息收尾,这一声叹息里所包藏的,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怜惜。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单眼皮,这是她容貌上最大的缺憾。

姿色平平,那是她自身的罪过吗?是的,她应该为之“负责”,这种道理,不仅我以为理所当然,世人也都习以为常,连她自己也默认,莫名其妙的慌乱就是明证。世俗的诠释总是不近情理。

不幸的是,我又进一步发现,她面上的粉底不均匀。奇怪,丑都集中到她身上了,我恶作剧地想。书本是她最后的依托,除此之外,她一无长物。归根到底,此时此地,美丽绝伦的梁丹,才是她莫大的克星。

海上飘起一盏航标灯,适时打断了两人间的难堪。我笑指灯塔道,你看,灯塔好象飞起来了。于是,她放松下来,逐渐把话题转到梁丹身上。她已经探到这是我眼下唯一感兴趣的话题。他人的佚闻,常常成为她自己收藏的标本。正如,普希金的诗已经成为她的收藏一样。果然,我一改心不在焉,凝神细听她的叨絮。尽管她转弯抹角,所要表白的,都是于梁丹不利的成分。

她努力引导我了解梁丹的阴暗面。她说梁丹的周围曾经有很多男生,有人曾互相决斗,有人曾因为梁丹“脚踩两条船”而警告她。但她马上觉得,这种说法,反而增添了梁丹的资本。顿了一顿,又改口道,梁丹跟宿舍里好多女生都不和。她说梁丹实际上很任性很小气,并不象平日在男生面前表现的那样柔顺那般优美。

既然我表现出专心致志的样子,她倍受鼓舞。我容忍她对梁丹尽情编排,使她舒畅极了。其实,心神不定的我,对潘秀迪的聒噪充其量听去了一半。对我来说,梁丹,是一个折磨人的谜。

我迫切期望潘秀迪对梁丹的杀伤不是徒劳的。然而,投诸于梁丹形象上的毒箭,在到达目标之前,便如化羽般纷纷无力地坠落了。我丝毫没有从这些不善的言辞中,减弱对梁丹的兴致和偏爱。相反,每一番描述,都浓化了梁丹的神秘,而无论涉及的内容是什么。

说起来,这是没有良心的念头。如果不是潘秀迪,我可能不会认识梁丹呢。最初是我在文学社结识了潘秀迪,之后,一次节日晚会上,我把“铁哥儿们”杜志安和何云介绍给她,后者则将其同室梁丹和刘琴介绍给我们,于是,一起跳迪士科,一道溜旱冰,后来还相约看电影。那段时间的气象,可谓歌舞升平。几度共处,小集体便为之成型,进而巩固。

梁丹加入后,有一次,潘秀迪对我说:当心啊!梁丹可是能迷死人的。我们班多少男生为她心碎呢!她把梁丹当作我们的危险,其实,梁丹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危险罢了。我一笑置之,我才懒得对女生动心呢!这几年,爱情于我,等同游戏。

不过,我也注意到,同其他女生的意态相比,梁丹对我并不怎么“买帐”。比如,但凡女生与我交近后,平时都直呼我的名,而不带姓,以示密切。唯独梁丹坚持称呼我的全名,似乎惟恐少用一个字,会引致不必要的歧解。这多少令我有些耿耿于怀。

习惯于用“心”这个字来表达意识,其实最欠科学。不存在心,只有脑。一切思索和痛苦都在脑中。此时,我就明白地觉得头痛,使劲晃一晃脑袋,才知道依旧是满满的烦恼,象灌铅般满而重。作为一种支撑,我不得不双手抱头。

梁丹与何云的亲近,这便是所有烦恼之源?梁丹一心向着何云,这等于将何云凌驾于我之上。我固执的分析,这不关感情,乃关乎尊严。或许,仅仅是虚荣心的受伤?然而,真的不关感情?换一种情形,若是潘秀迪或者刘琴对何云亲近的话,自己是否计较?绝对不会!

何云算什么?我才是群龙之首。在校园时,这小集体中风平浪静,各人间几乎是等距离的。没有人比其他人更亲密一些,也还没有彼此谈恋爱的。唯一不等的,是我的头头地位。这个地位,与其说是因为我先开局,不如说全凭我一张嘴。在集体活动中,我常常能以自己幽默的三寸不烂之舌,将沉闷或平淡的气氛调为活跃。口才的蛊惑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在行动上也拥有了权威。平时,只要我一出言,就往往能将众人议而不决的事情定夺下来。

杜志安常说我有非凡的感召力,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天份,才使其貌不扬的我,赢得异性的青睐。增长的权威和增长的信心相辅相成,良性循环。实际上,杜志安们不知道,这个集体也给我以扶持。虽说是天然首领,经世不足的缘故,我却仍然是个腼腆的“大孩子”。单独面对人事,我生性畏怯而拘谨,如果身后有一群同伴,作为这群同伴的头,则立即判若两人,仪态潇洒,妙语连珠。小集体成为我的靠山,给我以绝妙的陪衬。

然而,此刻,我正发现,一踏上旅途,一个个都显得空前的独立,连平时最乏主见如杜志安刘琴等辈,均叫人刮目,动辄各行其是,集体概念名存实亡。有人轻易地就与我发生意见冲突。奇怪的现象,或许,应该叫做“旅行反应”。平时的顺从,多少有违心的成分。许多时候,人们臣服于你,乃是碍于情面罢了。

傍晚发生的一件事,使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

杜志安失踪了,就在这条船上失踪。最初谁也没有在意。一开始就看得出,他故意不跟众人呆在一起。到船上的乘客都骚动着解决晚餐时,我们才发现找不到杜志安。第一轮是不经意的寻梭,各层甲板,船舷,游乐厅,开水房,一些随便踏进去的客舱。第二轮便疑惑起来,顾不得心头的疙瘩,五个人相视片刻,迅速分头寻觅。先后空手而返,都期待别人的发现,结果是,人人都一无所获。

不得不严峻和紧张起来。我找到船上负责的,他爱理不理。听着我滔滔不绝的描述,他只是时不时投我藐视的一瞥。他以为我在开玩笑。显然,这等事情,对他来说,闻所未闻。就这么大一条船,你的同伴会失踪到哪儿去?嘴上叼着烟头,穿着油腻的白色工作服,负责人依然故我地盘踞在他油腻的办公后,低头摆弄一堆票据。

我夸张地发起火来,大喊:您究竟管不管?

他这才停下来,用力吐出一个造圆的烟圈,抬头问:你那位同伴,他,该不会有什么精神问题吧?

我噎了一噎,随即明白他的意思:除非是杜志安自己跳了船。我的坏脾气这下真的发作起来:你才有精神问题呢!

出乎我的意料,对方并没有计较我凶巴巴的样子,扔过来一句:到播音室广播去。说着,将手一挥,算是指方向。

我果然到播音室播音去了。看上去有点小题大作,杀鸡用牛刀。

大概没等我把“寻人启事”播完,杜志安就已经自动现形了。

其实不然。再一次汇合的时候,仍然没有杜志安的影子。五个人再度面面相觑,奇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嘛?潘秀迪焦灼地自问。何云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他妈的,我看他是故意的!

不愿回应何云的话,尽管他是朝着我说的。我瞪着地板,紧咬嘴唇。

恶劣的心情像温疫一般,相互传染,人人都肝火大盛。梁丹喊道:他不会跳船吧?有什么理由这样!

她为这意外插曲搅乱了她的娱乐而恼火。看上去,只有刘琴是免疫的,她不减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言:再找找吧!在她看来,这是一场有趣的迷藏。

杜志安确实在布迷藏。这一迷藏的真实含义,我们需要在七天后才能完全领会。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水平很高的迷藏。最后找到的杜志安,是缩在底楼大散舱一个上铺角落里蒙头大睡。该铺的主人是一条油黑的渔民汉子,正和其他几个身分相仿的人在下铺席坐甩牌。一边在昏暗的灯影下甩,一边狂抽着粗质的草烟卷,烟雾成团。大散舱里人头如织,嘈杂不堪,这样的烟雾团子,比比皆是。

面对我们连珠炮般气恼的质问,杜志安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他嗯嗯呵呵,装着迷迷茫茫的样子,混和着被“吵醒”的不满和用迷藏成功折磨我们的满足。

于是,大家认为我如此兴师动众,发动寻找杜志安,实属多余。矛头忽然都对准了我。因为近一个小时的瞎折腾,我们错过了船上晚餐的时间。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件事,但为时已晚,餐厅已经关门歇业。于是,一面领教着饥饿,一面怨声四起。我成了被抱怨的对象。梁丹的表情尤其难看,近乎轻蔑,好像我是预谋的。她的目光针一般刺向我,刺着我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

刘琴是解围的天使。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嘟嘟囔囔,从餐厅空手泄气而还,她却从留守的床铺上直起身来,伸手在床头的旅行袋里摸索。神情淡定之下,她取出一些饼干和矿泉水。那连续动作的一双手,白细而小巧,颇有几分韵致。她的神态影响了大家,众人的心安定下来。

随即入夜。除了梁丹何云,其他人都各自在舱内仅及人宽的铺上合眼而眠。及夜深人静,耳畔只有水声涡轮声,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甲板上,梁丹对何云说:我冷。对待这种情形,何云既无经验也乏悟性,也没有立即联想到什么电影镜头。大概总算还知道自己应该尽某种义务,迟疑了片刻,何云脱下自己的风衣给梁丹披上。他并没有趁势来拥抱她,因为他并不曾留意到梁丹极微的后倾姿式,梁丹暗自失望的同时,又省悟,他当然是一个谦谦君子。

这是一幕由失眠的我,凭想象导演的镜头之一。沉甸甸的客船迟钝地运行,我觉得自己是浮在翻滚如煮的波涛之上。

第二天一大早,船就进港了。人们乱哄哄地起床,生怕错过了上岸时间而又被载往他乡似的。

一夜沉睡,昨晚不愉快的事,在睡梦里暂时忘却。而下船时,一切又都兜头罩回来。

我们又得为若干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船在黎明时分进港。凉沁沁的雾气中,旅客们争相登陆,都各有归宿,迅速消散一空。我们六个人一爬上码头,却要为何去何从费神。

我们已经打听到,这片列屿构成一个县,县城就在这个号称大沙岛的主岛上。我首先提议说,先找一家旅馆安顿下来,然后再决定去向。

我是不假思索,谁知何云立即反对:一大早登记旅馆?疯了?我们应该直奔飞沙滩。

他指的“飞沙滩”,是本岛最著名的风景点,县城郊外一处天然浴场。

安排好住宿再玩,不是更好吗?我说。照我的规划,安顿好旅馆后,先逛这海岛县城,再去飞沙滩不迟,否则,一旦从飞沙滩回城晚了,恐住宿成问题。我下意识地目视正低头寻思的杜志安,希望得到他的声援。不料,杜志安也说:本来就为飞沙滩而来,不赶紧去那里,还干嘛?

我认为这明明是故意作对。虽然潘秀迪和刘琴默不作声,但梁丹肯定站在何云一边。只要是何云的意见,她都无条件地支持。哪怕是把我同何云的立场对调。果然,梁丹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靠拢何云,仿佛是在同一个暴君做斗争,他们要同仇敌忾。

我哪里受得了恁多反对。在这个集体中,我已经习惯了,相信别人也习惯了:我就是权威,我的话就是“法律”,不可违拗和更改。

一点就着的火,无谓的争论变得空前火爆。我激烈地为自己的主张辩护:这岛上人生地不熟,谁知道怎么样?先找好旅馆,免除后顾之忧,再出去游玩不迟。

杜志安说我是杞人忧天。何云说哪有此等道理。我不管,只是为辩护而辩护,哪怕仅仅是为了面子,一时吵得天翻地覆。

潘秀迪和刘琴分别加入劝解。潘秀迪最先说服了何云。我看见何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弱手势。但我装做没看见,继续我的陈述。我要他用口说出来,让他服从的声音被大家听到,以证明我的权力依然有效。

心底下却生怕他再造次。何云以手势代替语言,已经表明了他的极度勉强之意。果然,针对我的“噜嗦”,他不耐烦起来:好啦,好啦,按你的,走吧!

杜志安却一动不动,仿如无闻。本来我对何云的最终服从方式已经不满,杜志安的不恭姿态更令我气冲牛斗,我与杜志安之间已经形成的规矩是,我有讲的权力,他有听的义务。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冲着他大声喊道:走啊!

面对这强制的口吻,杜志安偏偏一动不动。我受到明显的蔑视,空气顿时凝滞,闻得到一丝火药味儿。我一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发作。突然,杜志安从地上拣起背包,大踏步朝前走。大家愣怔了片刻,几分钟之后,才弄清楚,他最终还是以行动表示了服从。结果是,紧张的空气顿时松弛,我挽回了最后一点面子。

徒劳的争论,使我们错过了黎明时分由黑转白的变迁。天已大亮,霞光熹微。

令我丧气的是,在这座街巷狭窄,主要由青石板铺路的小县城里,旅馆倒不少。这证明我错了。好在各家旅馆费用不菲,有超出预算之虞,不得不一家一家地与馆主讨价还价,身为学生,囊中羞涩,不得不缁珠必较。如此,颇费了一些周折。

最后接受一家私人旅舍的舍主建议,男女不分,共住一间大房。房间空大,刚好六张床,价格又划算。看来,只好委屈同居一室了。女生们一言不发,显然已接受了这个顺其自然而又有点神秘意味的现实。这原是大家都情愿的,只是轮到此刻,才具有条件和籍口罢了。

唯独杜志安顾虑重重,乃至忧心忡忡。他深恐对女生们有什么亵渎,或者令她们疑忌。男女授受不亲。他显然把女生们的沉默不语,当做了她们不满的表示。

样可以吗?他一连向女生们追问数次。女生们尽都尴尬地看着他,又彼此看,谁都不发一言。

杜志安自己并不知道,他成了一个冒失鬼。直到何云旁敲侧击地解释,告诉他这是不得已的,他仍然咕噜有声。大家却不再睬他,装做听不懂他的话。一切就这样安排下来。都开始忙着放置行囊和熟悉环境。

以正人君子杜志安个人的意志,他宁愿在门口站一夜,如关公。这一晚,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男女同住一室,各自都收敛气息,尽可能维持良好形象。

放妥行李,在旅舍里吃了舍主提供的鱼片粥,不再多说,各自带上泳具,急不可待地奔飞沙滩而去。

偌大而空旷的飞沙滩,给公开的分裂提供了足够的场所。除了梁丹和何云构成一组,其余的人都单独行动,尽可能保持距离。对于我,只需要摆脱潘秀迪就行了。这并不难,我是游泳健将,很快游离浅水,把众人,连同潘秀迪,都远远抛诸于后。

独自下水,向雪浪排卷处和沧海的纵深处游去,思绪在波涛间追逐,鱼跃,一时有心潮澎湃之感。排浪一队接一队的迎面扑来,白花花的浪头和轰隆隆的涛声,交织成我崎岖的行程。我乐意斗浪,叠臂劈波,展足蹬水,勇往直前。直到深水警戒线,看见黑黝黝的渔船列阵以待,我才停下来,并不是因为这深水警戒线的阻拦,而是受制于一阵浓似一阵的鱼腥味。

我减缓速度,在深水警戒线的内侧徘徊游弋,蛙泳和仰泳交替。此刻,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不去搜寻梁丹的行影,一如克制不住自己对她不舍的眷恋。下水之初,我看见何云护着她那只红白条纹的游泳圈,听见她在水上扑腾,撩人地大呼小叫,我有理由认为那是故意的,骚!此刻,他们俩正活跃在岸边浅水区,梁丹骚首弄姿,让何云奔跳着,为她一张接一张地咯嚓拍照。远远地,我能轻易辨认出她那橙红色鲜艳的泳装。其他人方位不一,一心游水的潘秀迪和杜志安,象两只散布在海上的浮标。着乳白色泳衣的刘琴,此时,正独自在岸上,不时弯腰的样子,似寻珠觅贝。

梁丹,我应该恨你!我咬着牙,默默对自己说。却没那么简单。痛苦中,我居然想起,今天早晨,去飞沙滩的山路上,梁丹的裙裾随风起舞,时而裸露出半截大腿,白生生浑圆有致,顺势想象着她玲珑浮凸的身形,体内泛起一阵异样的骚动。

在警戒线附近凉滑的深水里,胡思乱想的我,倘佯了很久。我决定暂时上岸时,选择了一条斜线,朝着飞沙滩尽头的山脚游去。

我满以为这样可以继续避开众人,寻一个偏僻的角落,独自静处。偏偏又撞见他们。在接海的山脚处,我刚一上岸,便看见何云和梁丹一边觅拾着贝壳,一边絮着话涉着浅水淌过来,我本能地一闪身,退隐到一尊小山样的礁石后。趁他们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见我,我应该走开,双脚却牢牢地叉立于漫水的沙地上,耳朵拼命捕捉他们的谈话。这二人渐行渐近,终于能捉住一些内容。

——这趟旅行也真没意思,一路上吵吵嚷嚷,要不是看在有你的份上,我早打道回府了。梁丹故作气恼的声音。

——我也不理解,怎么会是这种局面?咦,你说那杜志安是咋回事?对谁都不理睬,整天唬着脸,跟大伙儿有仇似的?何云疑惑不定的语调。

——谁知道呢?一个个都是怪人。唉,不提他们了,提起来就让人受不了,出来是为了开心,可不是来寻烦恼的。梁丹说着,转了话题,叹一口气道:唉,真想永远居在海边,早晨看日出,晚上听涛声。来年等我老了,一定选一处海滨来休闲。

——现在就说老,未免太悲观了吧?老也是等来的?何云戏道。

他们停下来,我急忙逃离。真正促使我逃走的,是对他们言谈的嗤之以鼻。我本疑问他们既然终日行影不离,是否已经谈情说爱,一听之下,不过尔尔。

妒忌心稍稍平息,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无聊。或许,他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是兴趣和机遇的使然,令他们走近罢了。我所有的妒忌不过是自做多情,自作自受?

然而,这样稍为松驰和疑惑不定的状态只维持了半天,到了晚上,我便要迎接一次沉重的打击。因为毫无准备,这个打击显得尤其沉重和有力。

那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旅馆里的灯泡十分晃眼,六个人轮流进出着,到房后的水池边洗漱。正在床前收拾的梁丹突然大叫一声:哎呀!不好了,我的手镯不见了!

都抬头望她,早就听她不止一次地宣称,那只水晶手镯是祖上承传的,传到她时,是作为母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意义不仅仅是值钱。八成失落在逗留一整天的飞沙滩了,大家不约而同的推测。

梁丹马上苦着脸,央求何云陪她去找。何云正准备上床歇息,愣怔了一瞬,虽然皱了皱眉,还是二话没说,重新穿整衣裳,与慌里慌张的梁丹一道,转眼投奔门外的黑夜中。倒是苦了何云,在学校时,何云一身懒劲,睡早起晚,是出了名的“睡虫”。

一去一个多小时,两人还没有返回。我和杜志安正碰着头,在灯下琢磨一份地图,讨论次日的行程,这片列屿颇难辨识,潘秀迪冷不丁凑过来,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我本能地抬首问。她避过我灼灼的视线,侧过头说:你们俩也应该去才对,既然大家都是一块儿出来的。

我们去?去哪儿?我仍然不解。潘秀迪才正眼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去帮梁丹寻手镯啊!你们都是男生呢!出了事就不管了?

于是,这一层意思我总算明白过来,如今梁丹处身危难,我们不能坐视。怎么个四分五裂,也还是同路人吧!

我看了看表,快十点。说得也是,这么晚了,这岛上治安或许堪虞。品味着潘秀迪的话,与杜志安相视片刻,两人的眼神似乎同时在说:那走吧,看看去。

说实在的,梁丹和何云外出,不管出自什么缘由,我心下老大地不舒服。潘秀迪的谴责,反倒提供了一个理由,让我回归到梁丹的主题。这才是我二话不说和迅即出门的真正原因。

除了偶尔有一两盏微弱的路灯,整个海岛县城几乎一片昏黑。摸索着一条条窄巷,不免有些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摸到城外,离开县城零星的灯火,才发现天上还有月亮,月牙儿在浮云间时隐时现,月光因此浅淡如晦。通往飞沙滩,是一段公路接一段小路,小路由黄沙铺成,阵起的夜风中,听得见自己沙沙的足音。

飞沙滩在最后一片丛林之外,我一路走一路四下里张望。海风更紧,已经听得见海潮的轰鸣,如沉着的战鼓,似遥远的滚雷。快越出丛林的时候,杜志安戛然而止,并一把拽住只顾疾行的我。他举另一只手,示意我噤声。我马上看见,丛林外二十多米远的沙滩上,浮现一对人影。淡淡月影下,这两条人影象一幅剪影画。不是一般的剪影,是一双正在相拥亲吻的人形。是梁丹和何云!

我噗然跌坐于地,既惊且痛。眼前一幕,似在意料之外,实在意料之中。低头咬着嘴唇,不忍再朝前看一眼。忽然觉得,嘴角正浸进一股咸湿的液体,我竟然流泪了。泪滚烫地顺颊而下,片刻间,又被簌响着掠过丛林的风吹干。

我恼羞成怒。寻手镯,这居然是一个计谋,一个小小的计谋,我居然不能识破。而且,在这个计谋之后,还跟着另外一个计谋。潘秀迪的。她怂恿我们出来,原是要达到她个人的目的。她要让我亲眼领教梁丹与何云的亲密戏,她想让我对梁丹死心。

死心?是的,我首先要死心的就是你,潘秀迪!恨这些小女人的把戏,恨自己的天真,也恨梁丹执迷不悟,竟然真的对何云一往情深。过度的伤痛,我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泪水盈盈。我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忽然想起还有杜志安在身边。连忙拭去眼泪,掉头看他,却意外地发现,受刺激的并非我一人而已。杜志安也坐在一旁,神态怪异,令我迷惑。他双眼发直,紧咬牙关,脸绷得象一层铁皮。尽管他竭尽克制,我仍然听见他的牙床在上下嗑撞,浑身微微摇颤。

我吃了一惊。莫非?连杜志安也……猛听得两条黑影处有迁移的动静,我来不及细想,赶忙拍一拍转移了我注意力的杜志安。示意他赶紧回去。杜志安霍地站起,掉头就走,他拔足如飞,比来时还快了一倍。我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

那夜幕下的男女主角,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回来的。他们假装疲惫不堪,却兴奋地宣布:找遍了丛林和沙滩,手镯终于找着了。一派鬼话!我断然用枕巾捂紧了双耳。

第三天,移师到一个名叫枸杞岛的小岛。一整天的沉闷,了无生趣。大概是潘秀迪故意告诉了梁丹,昨晚,我和杜志安随后也去过沙滩。既然我们二人没有现身,梁丹与何云肯定吓了一跳,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总是拿眼睛瞟我们,惶惶不可终日。

抵达枸杞岛之后,我们租了一条渔船,到深海里钓鱼。所谓深海,不过是刚刚远离岸边浅水区的深水海域。钓鱼的渔具是特别的一种,在金属包裹的木柄上,撑着一张小小的漏斗形的网,布饵在网内,凭鱼儿入瓮。掌舵的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渔民,带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孙子,爷孙俩一律地黝黑精亮。

跑跳在物什杂乱的渔船上的这个黧黑、瘦小的少年,总是以一种好奇的眼神观察我们。当我转头去看他时,他却羞涩而畏怯地将头扭开去,连人也逃掉。我愈发动了与之交谈的念头,好几次努力,才捕捉到他。这少年却只能说海岛上的方言,在我听来,就只是一阵“叽里呱啦”的响声。幸好他还能听懂一些普通话。于是交谈采用了一种特别的方式,我自问自答,少年只需点头或摇头。开始时少年连手势都羞于打,点头或摇头是他勇气的极限。尽管如此,我总算还是了解到,这孩子十三岁,家就住葫芦岛,正上小学,昨天刚跟爷爷从县城大沙岛赶集回来,他说,县城是他迄今到过的最远地方,至于大陆什么的,从未涉足。更没有见过火车,汽车也少过目。船,几乎是他唯一熟悉的交通工具。最在行的是钓鱼,他轮流帮我们每个人钓,被帮忙的总能获得意外丰收,都争着邀他。

我羡煞这少年的单纯,因为我不能,我永远心事重重。梁丹的动静,始终牵动我灵与肉的中枢。

《陈破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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