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卑弥呼——首开中日交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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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03 山民遇水 念君子之温

中国古代关于东方海上国度的记载,大多神秘离奇,居民似妖怪、风俗如禽兽,一派《山海经》的景象。比如有些国家女人胸前无乳,背后长毛,男人则发出狗叫声;有些国家居民身高只有三、四尺;还有些国家的居民“其肉美,行者多射而食之”。这些记载和《山海经》也许共同来自某些吹牛大王的道听途说加胡编乱造。但有一个被称为邪(发音耶)马台,也有记作“祁马台”的国家,其记载却合情合理,既没有怪物一般的土著,也没有天方夜谭一般的风俗,因为这个国家曾经遣使来华,与中国互通。

因为发音与日本主体民族“和”的罗马发音“Yamato”非常相似,因此学界推测这个“邪马台”,就是的早期和族的雏形。238年,时值三国魏明帝曹睿统治的最后一年,受女王卑弥呼差遣,两名使者难升米、都市牛利经朝鲜半岛来到中国,请求觐见天子朝献,中国在朝鲜半岛最南方的带方郡(大概在今天三八线附近)太守刘夏,派人将其送抵京都。

当时日本仍处在女权社会末期,被称为“弥生时代”,其文明程度比中国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期还要低。使者能来到中国,堪称幸运,因为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中国的存在,当然中国也同样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原计划朝觐的对象,并不是中国皇帝而是占据辽东的公孙渊。公孙渊是三国时期很晚才被吞并的一支割据势力,他的祖父与父亲一直盘踞在辽东,自曹操统一北方后便一直臣服于曹氏,受封“乐浪公”,地盘大概包括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西北部。三足鼎立后,公孙渊继承了祖、父之国,自称“燕王”,他在吴国和魏国之间摇摆不定,虽然对中原构不成威胁,控制的地盘对中原也算不上什么战略要地,曹魏一直容忍他的存在不愿劳师袭远。朝鲜半岛上分布着很多小国,大多向公孙氏进贡,不仅可以得到丰厚的赏赐,还能得到武力庇护。我们不知道这种好事是怎么传到日本一带的,日本一带的部落朝觐公孙氏又从何时开始?现代考古发现当时有不少朝鲜半岛上的居民为躲避战乱,逃到日本建立了男权社会性质的难民定居点。来自大陆的消息,很可能与这些难民有关。但到了238年,魏国无法容忍公孙渊与吴国之间的勾勾搭搭,以司马懿挂帅,发动了消灭公孙渊政权的战争。这场战争表面上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实质上是魏国内部曹氏与司马氏争夺兵权的一场较量,当然,埋单的是陷于水火之中的黎民百姓,其起因错综复杂,不再赘述。

238年,当邪马台国使者来到当时中国势力的极东之地——带方时,正赶上司马懿率大军攻来,他们要朝觐的对象公孙渊正被司马懿围困,只好滞留在朝鲜半岛。几个月后,司马懿消灭了公孙渊,朝鲜半岛上原属公孙渊地盘的乐浪、带方二郡投降,滞留在带方的邪马台使者,成了太守刘夏讨征服者欢心好棋子。

中国旧历十二月,两名邪马台国使者被送到洛阳,中日之间的首次正式交往,就这样阴差阳错凑巧促成了。幸运地被陈寿收录在《三国志》中的一份诏书,证实了此事。这份诏书记载,邪马台国进贡的是被称为“生口”的未成年人四男、六女,班布(木棉布)二匹二丈。史书上并没有记载魏明帝曹睿是否接见了他们,但当时已经到了曹睿生命的最后日子,他在旧历次年的正月便病故了。皇帝接见邪马台使者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面对着寒碜的进贡,中国方面以皇帝的口吻发布了一份诏书(见附),诏书以怜贫惜弱的家长式口吻,赏赐了邪马台国很多绸缎、布匹,卑弥呼受“亲魏倭王”的称号。还非常体贴地照顾到卑弥呼的女性身份,赏赐了她本人一些寝卧、衣料用的名贵绸缎以及梳妆用物。两位使者受封中郎将和率善校尉,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校官和尉官。诏书真正的影响,是中国从此将日本称为“倭”,这个字在当时发音“委”,字面意思和“逶”相同。其真正要表达的,是魏国与邪马台之间亲好的意义。后来,因为明代来往于中日之间的海盗(海盗们实际上大部分是中国人),这个字的发音和意义都有了的改变,成为一个带有敌意和歧视性的称呼。

卑弥呼系邪马台国巫女,这是全球所有女权部落首领的共同职责,但中国士大夫们对巫术颇为反感,所以史书用一种诡异、不祥的语调描述她用巫术蛊惑百姓来实现统治,“事鬼道,能惑众,年已长大,无夫婿,有男弟佐治国。”还说她自为王以来,少有见者,有侍婢“千人”,这个数字明显夸张,应当是一种比喻。居所地处幽深,时有守卫,只有一个男子听候吩咐为她传递饮食。这些记载未必完全准确,因为并没有中国人见过她,信息应该来自使者的汇报。不过记载中仍然透露出,当时邪马台国处于典型的女权社会崩溃前夕的结构,宗教权力仍掌握在女人手里,但世俗事务已经非常倚赖男人。据称,卑弥呼之前,有一个男人登上过邪马台国的王位,但他很快引发广泛不满,部众只好又拥立卑弥呼为女王,才把不满平息下来。现代考古成果也证明了这些信息具有相当的可信度,同时足见两位日本使者的淳朴无猜。

这些赏赐靠难升米和都市牛利两人自然运不回日本,到了240年才由带方太守弓遵派人帮忙送达。四年后,尝到甜头的卑弥呼又派了一个八人的使团前来朝贡,除童男童女之外,还有衣物、布匹、日式丝绸、动植物和武器,虽然在中国皇帝眼里同样寒酸得令人可怜,但似乎她已经竭尽所能。又过了四年,卑弥呼的使者再次来到中国,这一次主要目的是前来陈情,讲述她的部落与一位男王率领的临近部落之间爆发的战争,双方相互攻伐,水火难安。那位男王名叫卑弥工呼,两人相似的名字使人不由得怀疑:是否是因为她的部落发生了男女分裂。一个叫名张政,在边境上负责捕盗的官吏,受命带着诏书去找难升米,负责调停战争。张政来到邪马台国时,卑弥呼已死,史书上并未交代她是自然死亡还是暴死,享年几何?她的坟茔似乎是圆形的,直径“百步”,据说有百余婢女殉葬。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这个部落还非常原始野蛮且残暴,但也可能是战乱造成了卑弥呼和这一百多人死亡。卑弥呼死后,一位男人又登上了王位,此举令部落再一次陷入内乱,造成许多人死亡,直到另一位名为“台与”的十三岁女王被拥立之后,乱事方才平定下来,卑弥呼的命运,似乎又要在女孩台与身上轮回。她请求调停的,可能并非和邻居的外战而正是这场内战,史书上模棱两可的措辞,暗示了台与的拥立与张政直接相关。当张政回国时,台与派二十人相送,并献上童男童女三十人、白珠五千,大珠二枚,工艺不精的日式丝绸二十匹。

张政的出使记录下了沿途的地理和风物,抛开那些浮夸的地理尺度和风俗偏见,我们仍可以发现他的记录具有相当可信度。他从朝鲜半岛出发,向东南方渡海,在一个大岛登陆之后一路向南,再次穿过一道海峡,来到邪马台国,这些记录都合乎地理逻辑。他穿过的大岛便是日本的本州岛,而邪马台国位于四国岛上。他所记录的日本风土人情和现代考古学互为有力支持。比如当时日本部落繁多,既有男王亦有女王;当时已见蚕桑,证实了这项技术并非由中国传入而是日本独立发现的,因为在他之前根本就没有中国人到过那里。他记录下的风物,在今天仍然有很多被当代日本人所继承。譬如濑户内海海滨的居民嗜酒长寿;对尊长以“噫”(和现代日语“哈噫”发音非常相似)应答;喜用木器、竹器餐饮;居民日常生活中非常频繁地相互施礼,尤其当面对尊长时,尽管礼节和现代有很大差别。

邪马台的名号后来扩张到了全日本;又或者是因为“和”这一名号,系全日本所有土著部落共奉的笼统称号,当他们面对外人时,会放弃自己的部落名而以“邪马台”自称。看起来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张政还收集了很多海上遥远国度的传说,我们可以推断,他是令《山海经》成书的那些吹牛大王之一。

不久,西晋在胡人的入侵下很快败北,整个北中国战乱四起,取道朝鲜半岛前往中国的道路被五胡阻塞,中日之间的交流断绝了好几百年,直到唐朝才获恢复,两国迅速进入水乳交融的蜜月期。

附录:

制诏亲魏倭王卑弥呼:带方太守刘夏遣使送汝大夫难升米、次使都巿牛利奉汝所献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班布二匹二丈,以到。汝所在逾远,乃遣使贡献,是汝之忠孝,我甚哀汝。今以汝为亲魏倭王,假金印紫绶,装封付带方太守假授汝。其绥抚种人,勉为孝顺。汝来使难升米、牛利涉远,道路勤劳,今以难升米为率善中郎将,牛利为率善校尉,假银印青绶,引见劳赐遣还。今以绛地交龙锦五匹、绛地绉粟罽十张、蒨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答汝所献贡直。又特赐汝绀地句文锦三匹、细班华罽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皆装封付难升米、牛利还到录受。悉可以示汝国中人,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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