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夏:刘晓波:生活在真实中且为之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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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1, 2010

文/学者及中国问题专家白夏(Jean-Philippe Béja)

诺贝尔奖委员会决定将今年的和平奖授予刘晓波,这无疑是为悼念1989年的民主运动,一段中国政府在过去的20年里一直试图抹去的历史。

在2009年12月的审判中,刘晓波说道,“在我已过半百的人生道路上,1989年6月是我生命的重大转折时刻。”他的人生道路在那天之前一直一帆风顺。1955年12月28日,刘晓波在中国北方城市长春出生,而他的人生道路则是那一代人的典型。

刘晓波
我把这个奖献给所有那些亡灵,他们为和平、民主和自由进行了非暴力抗争,献出了宝贵生命。

文革期间,身为大学教授的儿子,他于1969至1973年间跟随父母奔赴内蒙古农村。之后,他又在老家所在地吉林省的一个农村人民公社里度过了两年多的时间。1976年,他回到长春,做了一名建筑工人。

1977年,共产党主席华国锋恢复高考,晓波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1982年,他本科毕业后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并于1988年取得博士学位。

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刘晓波都没有参与民主运动。当魏京生与他的同仁们为民主抗争时,刘晓波只对文学有兴趣。他写诗,也阅读西方哲学。

1986年,他在一篇文章中批评中国作家依赖国家并缺乏独立思考能力,因此成为知名的文学评论家。这篇文章引起轰动,他被称为中国文坛的“黑马”。

在20世纪80年代末活跃的学术氛围中,他所提出的观点令人振奋,在知识分子界引起关注;他受邀前往中国各地及国外讲学。当1989年中国的民主运动爆发时,他正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做访问学者。尽管他在国内的许多同事都在找机会出国,刘晓波却立即回到了中国,此后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待在天安门广场上。

虽然一直受到他的批评,学生领袖们却很尊敬他,也同他辩论。在大屠杀发生的前夕,他与3名同伴发起绝食,以此抗议即将来临的人民解放军镇压行动。6月3日晚,他就天安门广场上的和平撤离与军队进行谈判。尽管已在一处外交公寓中得到庇护,他却不愿在北京市民和学生受到迫害时独享安全。于是,他离开公寓,在6月6日被捕。他被视为推动这场运动的“黑手”,并在北京秦城监狱中被囚禁了20个月。

Free Liu Xiaobo & Liu Xia Petition Delivery

国际特赦组织于2013年发起的全球声援刘晓波、刘霞行动。

出狱后,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从事文学创作,而是投入了争取民主的运动中。他在香港媒体上发表批评中国政府的文章,也组织谴责人权侵犯的请愿活动。六四大屠杀彻底改变了他的观点。

他在一次国家媒体的采访中,表示自己并未亲眼见到有人死在天安门广场上,因此受到一些异议人士的批判,然而,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致力于保存大屠杀记忆,只是不愿仅仅为了唤起人们对于民主运动的热情而撒谎。

大屠杀改变了他对中国普通民众的看法。他曾经几乎只对与精英阶层辩论有兴趣,如今却发现了普通人,即老百姓的勇气、智慧以及他们在政治上的老练世故。老百姓的牺牲令他坚守自己的行事原则。

在公共生活中拒绝撒谎代表着瓦解暴政的最致命力量。
刘晓波

刘晓波和瓦茨拉夫·哈维尔(Vaclav Havel)一样,坚信反抗政府的最有效武器是“生活在真实中(living in truth)”。他说:“在公共生活中拒绝撒谎代表着瓦解暴政的最致命力量。”他没有为了发表文章而使用笔名,亦接受了自己将会一直被排斥在体制外的事实。

从1991年出狱到2008年再被拘捕期间,他一直生活在警察的监控下,但这并未阻挡他践行自己的理想。刘晓波同“天安门母亲”紧密合作,后者的目标是迫使政府承认大屠杀事实并恢复受害者名誉。他组织请愿活动,为那些因为在互联网上发文而入狱的作家呼吁;他撰写文章,为抗议厂长贪污的工人辩护;他也为捍卫农民工的权利组织请愿活动。

这位曾经任职大学的教授也拥有众多体制内人士的敬意;他在过去20年间对于信念的坚守,以及他的勇气令包括共产党员在内的许多中国人钦佩。刘晓波与1989年民运的活动人士一同组织请愿活动,也与在政府镇压中受害的青年知识分子,以及曾经支持改革派共产党高级官员胡耀邦的老党员一同组织请愿活动,1989年正是胡耀邦的逝世引发了学生的示威运动。在此期间,他赢得了民主运动中各个团体、不同代际人士的尊敬。

他为支持中国迅速发展的维权运动所写的文章,为声援工人和青年知识分子所做出的行动令他成为中国正逐渐形成的公民社会中的中流砥柱。钦佩他的勇气与坚持的人遍及社会各界。

他甘愿为了自己的理念而入狱。1996年,资深异议人士王希哲邀请他签署一份向国共两党提议合作拯救中国的宣言,他同意了。他说道,“我并未被说服,但我对王希哲怀有极大的敬意。”他为这份敬意所付出的代价是劳动教养3年。

但这依然阻挡不住他为实现民主而行动。2000年代后期,刘晓波与他人一起组织了《零八宪章》运动,《零八宪章》受捷克斯洛伐克《七七宪章》的启发,要求中国通过三权分立实现真正的民主、结束一党专政、建立联邦制度。刘晓波并非《宪章》的主要起草者,但在征集签名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被拘捕令《宪章》产生更大回响,现在(编者注:截至本文发布时),已有一万余名中国各界公民签署了《宪章》。

白夏
让我们正视现实:刘晓波是因为他的信念与当权者相异而入狱。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零八宪章》运动都并非某种威胁共产党权力的组织。它不过是一种征兆,显示出在诸多社会圈子中,真正民主的理念正在成长。

然而,共产党的领导者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将其视为颠覆政权的企图,刘晓波也为此付出了代价。2009年的圣诞节,他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这是自“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确立以来判刑最重的一案。

对于刘晓波所从事的活动,颠覆是最不恰当的形容词;他的行动一直正大光明。即便他曾想进行地下工作,他自1991年出狱之日起便被警察跟踪的现实也令这种想法不可能实现。让我们正视现实:刘晓波是因为他的信念与当权者相异而入狱。

点击此处阅读英文原文。本文中表达的观点和意见为作者/受访者所有,不一定反映国际特赦组织的官方政策或立场。

文章来源:国际特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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