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皇上的“青瓷月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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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庙短篇小说(10)

2017-09-13 老虎庙 知无知

《皇上的“青瓷月白盘”》

“酒是门哲学。”
说这个话的是定西人,定西位于甘肃中部,曾以贫穷著名。说这个话的人就是因为穷,才走到兰州。兰州这个地方虽说不上遍地是黄金,也至少可说遍地是银子了。这个人现在在城外一个名叫滩尖子的地方住,日常做着一门暧昧的营生,做得是什么?这个直到我们分手,谜底才被揭穿。我通常把他叫“甘人”。
甘人喜喝酒,且喝得大气,但凡畅开了喝,场面必然波澜壮阔。
甘人家藏一青瓷月白盘,浅沿儿,凹凸纹,盘心镌一碎花牡丹,似一钟纽。我爱看那盘子,见通体若乳,阳光透照下就显出了晶莹,宝气,富贵荡漾。
甘人忙一天到家,第一事情就是吩咐媳妇烧水,水要烧到煎为止,直到水汽憋得铁皮壶盖夸夸作响。甘人就盘腿坐在炕上,遂由炕桌下摸出一把玲珑酒盅,“一把”酒盅是多少?七个,用一把抓了,再把七只酒盅平铺在青瓷月白盘里,当中置一,六只围起。青瓷月白盘本身不大,七只酒盅就把盘子装得满满。

“思(媳)妇子!”甘人把媳妇的媳字念作了很奇怪的发音“思”,媳妇就紧应一声,从不迟缓。因为媳妇自甘人喝酒开始就一直站在炕边上,半步不离。甘人就很得意:“这个是我们乡里人的福分,你们城里有这样的女人吗?”我知道他是说喝酒的时候,女人是不可以离开酒桌须臾,女人唯一的事情就是一刻不停为喝酒的男人们烧水、上水、泡茶……那上酒的事情则是由男人自己操作,道理是女人不得沾了男人的精气……
男人上酒,自斟自饮,煞是孤独,身旁的女人全然不作存在。因此甘人爱邀我去同喝。我是为了看那青瓷月白盘儿,也就回回都去。你说那盘子有那么的好看吗?我不知道,只是朦胧着,觉察着它的价值。
甘人把那些个玲珑酒盅又摆满了青瓷月白盘,女人眼就直勾勾地看那过程,冷不防甘人吼了一声:“瓷着眼珠子看啥?上茶!”甘人要女人上茶是要上流行的“春尖子”。甘人手里就拿一瓶“陇南春”,用牙咬那瓶盖,直到砰地一下,酒气顿时冲天。甘人倒过瓶来,瓶口就离青瓷月白盘里的玲珑酒盅老远开始倒酒,酒汩汩着倾下,甘人就迅速轮回着在所有的玲珑酒盅上方扫荡,无视盅里还是盘里,只是照直了去倒。“喝!”
我知道喝这样的酒是要不做计较的,不计较酒菜,不计较客套,更不得计较那里外沾满了酒水的杯盏。我和甘人就你一杯,我一杯,没有酒辞,没有言语地干着喝酒的事情。什么也没有,有的是时间。我亦从不过问他的营生……那时候,就有一条狗溜进屋来。

狗叫五子,是房东养的。甘人当然不养,说是讨厌,说是狗会耽误营生,还说是见了狗就心跳得慌。狗就在炕下游弋着,嗅我的鞋子,也嗅甘人的鞋子。大概是失望,见这么一桌好喝之徒却没有好肉相伴,就干脆了就地卧下。
那时候,甘人已经喝了半瓶子陇南春。眼睛发直地问我:“你说咱把这狗咋办?”
“咋办?你能咋办?”我不明白。
“那咱就把它给办了!好不?”他就晃荡着站起在炕上,要下。
我忙阻止。我知道他那“办”是指得什么。媳妇就在一旁说了,“你积德好不好,麻烦还不多吗?”
“知道个屁!女人家家的。”媳妇就走到一旁不再吭声。甘人并不气消,就加了劲地去喝陇南春。酒盅和青瓷月白盘里都漾满了酒水,“别放手,喝!”甘人把那盅里的喝尽,看看酒瓶早空,就端起那青瓷月白盘,仰起脖子,连盘子里的残酒一起灌下肚子……
“酒是门哲学”那话就是在那时候由他说出嘴的。说那话的时候,他是在醉的状态。我对甘人媳妇说:“收拾收拾,叫睡下。起来会好。”我出门去,在关上门的瞬间,身后听来稀里哗啦一片大声,像是盘碗儿的破碎声。我没有多想,自顾回家歇息。

我有三天没见甘人。
第三天夜里,我忽听我的窗下有细小的嗦嗦声传来,接着有人声唤:“大哥……大哥呀……”我开窗探头去看,见是甘人媳妇。甘人媳妇原本有白面,柳眉,红唇的美丽,并不似乡下女人,此刻却见她头发蓬乱,嘴唇带血,脸颊浮肿……我惊讶问:“你是怎地?”
她说,不得了啦,那天你走后,他醉得糊涂,把青瓷月白盘给蹬到地上,盘子碎了。他酒醒后就说是我摔的,把我捆了,三天不让吃饭,三天不许说话,三天里只许上了厕所两回……不说啦,叫他看见更不得了啦,我走啦……
我跌撞着跑到街上,找电话报了警。警察是凌晨来的。黑压压地先上了几个在甘人的房子顶上。我好生奇怪,直接了进去,去解救甘人媳妇,难道不好?
那夜,我们谁也没有睡好,到天亮。
警察押着甘人走出屋来,我站了门上去看。甘人看来昨夜没喝,人亦清醒。他见我,似有话说,张阖着上下嘴唇。警察推他一把,他便欲言又止……警察和甘人出了院门,我还蹊跷:“至于吗?虐待媳妇,人就被手铐铐了走?”我忽然就有一种内疚袭上心来,我不知道是我过分的敏感,不该报警,还是太过正义,却不知人间事理的微妙,该过则过,混混沌沌,眼一闭,也许积善就此。这些都是因为我看甘人被铐走那时刻眼底流溢的哀怨,那该不是冲我而来,因为是我报的警。

那时候,甘人在院墙外大声地喊了一声,至今叫我还思想着——哥呀,回来咱再喝不!?
晚上,甘人媳妇来我门上:“大哥,你不必谴责自己,他被抓了是迟早的事情……”
我奇怪甘人媳妇做如是说,问她:“为甚?”
“其实你不知道,他是偷自行车为生的。警察早要抓他,这次进去已经不知多少次了,警察说这次抓到,不轻饶他的……不怪你报警,也不是为了他打我的事情,你放心过自己的好了。”
我是这样知道了他的暧昧营生的。甘人被判三年。
现在我常常还在怀想的就只剩他那被打碎了的“青瓷月白盘”。因为我看到过那盘子底下的印鉴——大明成化年御制。
甘人媳妇把那青瓷月白盘的碎片子打扫了,走到黄河边,倒进河里。然后走回来,继续过着一个人的清贫时光,还说:“嫁狗随狗,现在就只等着他刑满释放,回来再一起过。”
酒是门哲学——这话出自甘人之口,我想不必认真研究,但我总要去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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