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咏梅:建在寒冷的涅瓦河沼泽上的帝国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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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圣彼得堡之行

初秋的9月上旬,我从赫尔辛基坐火车到了期待已久的圣彼得堡,住宿在涅瓦大街中心的起义广场Vosstaniya Square旁一家hostel.第二天就沿着俄国最著名的涅瓦大街向西一直走去。先去了基督救世溅血教堂和喀山大教堂,涅瓦大街走到尽头就是冬宫广场。然后越过冬宫河岸大街,再跨过宫殿桥,来到涅瓦河三角洲的瓦西里岛。站在河中小岛东端的河堤旁边,眼前黝黑河水凶猛翻滚,这不像是一条河流,更像是波涛汹涌的不安大海。而且寒风凌冽,虽然已穿上了羽绒衣,但仍然感到阵阵寒意刺骨,无法久留,站了一会就匆匆离去,这才是初秋9月,而且还是一个艳阳晴天。

涅瓦河寒冷刺骨,但河两岸的景色却壮丽无比,向右看去,南岸上沿着冬宫河岸大街,一座接着一座色彩绚丽的壮观宫殿:沙皇故居冬宫、原为女沙皇私人博物馆的大小隐士庐博物馆…华丽辉煌的宫殿群提醒人们逝去的沙俄大帝国时代的无比辉煌。

彼得和保罗大教堂

左边望去,是位于一座蕞尔小岛(兔子岛)的彼得和保罗要塞,正浸浴在金色的夕阳中,一座高高的金色尖塔刺向天际,那是要塞中的彼得和保罗大教堂

这个要塞是圣彼得堡历史的开始,为圣彼得堡最古老的部分。1703年5月27日(俄历16日)这一天,彼得大帝在当时这个小岛上放下了第一块砖石,为要塞奠基填土,因此这一天也就成为圣彼得堡建城的生日。

涅瓦河流入严寒的芬兰湾这一片三角洲,是一片严寒的北国沼泽地,当年只有一些贫苦的芬兰渔民零星散居,维持着最原始的生活。雄才大略,意在改革的彼得大帝为了给沙俄帝国建立一个通往波罗的海的出海口,为了抵御海军强大的敌国瑞典,为了俄国的“大国崛起”,决定在这个自然生态恶劣的三角洲,建设一个宏大的面向欧洲的壮丽城市。圣彼得堡的历史于是开始了。

彼得和保罗要塞是一座有多个菱角形城墙的城堡,后来的圣彼得堡以此和瓦西里岛为中心逐渐向涅瓦河两岸延伸,后来城市的中心迁移到南岸的大陆一侧,最终形成以冬宫为核心向两岸辐射的城市规模,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见的圣彼得堡格局。

要塞有两道小桥与涅瓦河北岸的彼得拉德斯基岛相连。我到时已是黄昏,但越过小桥,沿着砖红色城墙前往城门的游客仍络绎不绝。城堡中有好几个历史博物馆,时间有限,我只参观了最重要的彼得和保罗教堂,这是沙俄从旧京莫斯科迁都圣彼得堡后沙皇皇室的墓园,彼得大帝以降,沙皇列祖列宗均葬于此,赫赫大名的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也称叶卡捷琳娜大帝)的棺木就在我的眼前,只一道栏杆之隔。

唯一特别之处是,彼得大帝的大理石灵柩上有一具他的半身黑色雕像。但我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两个著名大帝,而是葬于这个皇家墓室具有悲剧色彩的亚历山大二世和末代沙皇一家。

苏联解体后,叶利钦的俄国政府为被布尔什维克杀害的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七口举行了安葬仪式。当年这是全球瞩目的大新闻,昭告世界,苏联那一页最血腥的历史已经结束。如今尼古拉二世全家及其同遭杀害的仆人安葬在这座教堂的圣凯瑟琳礼拜堂中,隔着门上一道绳子向内探望,礼拜堂上方一具大理石棺,是尼古拉二世和亚历山德拉皇后的灵柩。与门相对的墙壁上有八个壁龛,刻有我不认识的俄文,通过出生年月我认出其中三面是尼古拉二世的三位公主。

尼古拉二世不是明君,也算不上暴君或昏君,他像任何末代帝王一样,不幸生在帝王之家,是无可选择地继承了王朝的罪与罚,其惨遭灭门的悲剧命运相当值得人同情。

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但最令人唏嘘的是亚历山大二世的命运。在俄国历来的沙皇中他可能是最开明的一位,他解放农奴,改革司法制度,废除军队的肉刑,推行兵役制和普及教育,建立地方自治,并正在着手准备实行君主立宪,因此有“解放者”的称号。当我路过赫尔辛基时,顺道去了赫尔辛基政治中心的参议员广场,赫然发现广场中心唯一一座塑像竟然是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因为当年亚历山大二世给予芬兰大公国很大的自治权,因此被芬兰人感激到至今。

但历史的弔诡是,这位对自己治下的百姓显示很大善意,锐意改革的开明沙皇,1881年竟然被自称代表人民的激进革命秘密党团民意党人刺杀于前往签署实行君主立宪命令的路上。

亚历山大二世的棺木前摆放着鲜花

民意党人投掷的炸弹改变了历史,俄国政治改革的道路就此而嘎然中断,激进的革命接踵而来。在彼得和保罗教堂,亚历山大二世的棺木前摆放着鲜花。显然,这位不幸罹难的悲剧沙皇最令今天的俄国人怀念不已。

在格力博耶夫运河的河堤旁,靠近三拱桥,他流血的现场,有一座与莫斯科红场上的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犹如双胞胎的东正教堂,我第一到访之处。这是纪念亚历山大二世罹难的基督救世溅血教堂。同样是俄罗斯中世纪风格,瑰丽的大小洋葱头穹顶,但色彩比红场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要冷黯很多,有一种悲伤的色调。

基督救世溅血教堂

溅血教堂在亚历山大二世的儿子亚历山大三世继位后开始兴建,但一直到其孙子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继位后才建成。但此时罗曼罗夫王朝已走到尽头。十月革命后,短命的教堂被废,一度竟然成为存放蔬菜的仓库,直到苏联解体后,被颠倒的历史又颠倒过来,这座纪念罹难沙皇的教堂重新修复,1997年修复完工对外开放,但不作为祭拜的宗教用途,实际相当于一座博物馆,现是圣彼得堡最热门的景点。其瑰丽独特的外观和室内7500块马赛克装饰的精美绝伦壁画,吸引了源源不绝的游客。

读我手边的旅游导览书,书中指刺杀亚历山大二世的民意党人是恐怖分子,但在我青年时代所读的中国教科书,记得他们被称为革命英雄,列宁的兄长亚历山大?乌里扬洛夫也是这个激进革命组织的成员,后来参加暗杀亚历山大三世未遂被处死。其中一个参与暗杀亚历山大二世的贵族女子苏菲亚,对中国影响至巨。在中国清末民初时,这位女恐怖分子是所有中国反满革命的热血男女所景仰崇拜的侠女,被广为颂扬,甚至排满革命者中有“娶妻当娶苏菲亚”之名言。中国辛亥革命的女烈士秋瑾被视为苏菲亚的模仿,有“中国的苏菲亚”之称。那个时代中国革命者暗杀成风,多少是受其影响,汪精卫刺杀摄政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脑中恐怕也曾闪现过苏菲亚的英姿。

但如今,被暗杀的“反动派”受到祭奠怀念,而刺杀他的革命者则成了恐怖分子被人遗忘。历史的逻辑何在?

第二天,我再到冬宫广场,在进入冬宫博物馆前,先去探看了圣彼得堡的缔造者彼得大帝在涅瓦河岸的青铜骑士像。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最多的是中国游客。可能在50年代受苏联文化影响的一代人都读过普希金的同名史诗《青铜骑士》。这首诗歌歌颂彼得大帝的伟大和圣彼得堡创建的宏图大计,一开篇这样描述涅瓦河畔的彼得大帝青铜像:

彼得大帝青铜像

那里,在寥廓的海波之旁
他站着,充满了伟大的思想,
向远方凝视。在他前面
河水广阔地奔流……

普希金的《青铜骑士》中的意像是二元对立的,一边是伟大的彼得大帝和彼得大帝所建的伟大之城,但在伟大的对面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叶甫根尼。前者象征着彼得大帝的强大国家,当小人物的叶甫根尼企图挑战强大的国家力量时最后被压得粉碎。3百年前,彼得大帝在寒冷的涅瓦河三角洲湿地建彼得和保罗要塞,成千上万的农奴死于此,青铜骑士的伟大构想简直就是一项类似于秦始皇建万里长城的巨大奴隶工程,征集来的农奴多达二十万人,但当俄国最伟大的城市建成时,已有一半的农奴(十万人)成为涅瓦河畔的白骨。

我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参观包括冬宫在内号称世界最大博物馆的隐士庐博物馆,和包括叶卡捷琳娜宫在内的皇村。面对达于极点的沙俄帝国宫殿的金碧辉煌、淫靡奢侈,我感到非常的震撼。叶卡捷琳娜宫的琥珀厅天下无双,游客一进去即赞歎声不绝,但禁止拍照。而举行宴会和舞会的镜厅据说比法国太阳王凡尔赛宫的镜厅还要金光灿烂,很多游客甚至夸张形容叶卡捷琳娜宫镜厅的光芒会闪瞎人们的眼睛。

此行去过瑞典、丹麦,参观过这两国的王宫教堂,感觉华丽但有其节制。回到芬兰后,经赫尔辛基坐火车到芬兰古都图尔库(Turku),参观芬兰的古堡、王宫、大教堂,更是惊讶其简朴和格局狭小。与圣彼得堡的宏大华丽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当然芬兰历史上只是一个贫穷的大公国,没有显赫的遗产,无法与庞大的沙俄帝国相比较。

俄国这种辉煌奢靡有一种欧洲后期新霸权骄奢淫逸的暴发户美感,是一个极度专制大帝国才可能有的排场和铺张。因为人民毫无权利,帝王朕即是国家,帝国所有的财富都被搜刮到帝王家,可以任其挥霍。

彼得大帝之后的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也称为叶卡捷琳娜大帝)时代,俄国对外扩张达到顶峰,占领了克里米亚,侵吞了波兰,将奥斯曼土耳其人的黑海北岸收为己有,东方则从广袤无边的西北利亚一直向东扩张,跨过白令海峡到达北美的阿拉斯加,成为有史以来唯一横跨欧亚北美三大陆的大帝国,争夺霸权的欧洲后起列强。

而此时,圣彼得堡的华丽辉煌也到达极致,当时神圣罗马帝国末代皇帝奥地利大公约瑟夫二世访问俄国后,对这个沙俄帝国无限度的奢华叹为观止,说“这位女皇是欧洲真正富有的女皇,她挥霍无度,到处花钱。她的纸币价值完全由她随意决定。”他一针见血指出,这种奢华是建立在奴隶的血汗上。他说,“无论在德国还是法国,我们不敢像他们这样肆无忌惮。这里,人的生命和劳力不值钱。他们在沼泽地建公路,建港口、要塞和宫殿。国家不给劳役者一分一毫。他们毫无所有,却没有怨言。他们露宿在荒野中,经常忍饥挨饿。”他还不无嘲讽地说,在俄国“主人一声令下,奴隶俯首听命。”(《叶卡捷琳娜二世传》韦红着,长江文艺出版社)

雄才大略的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雄心勃勃地向外扩张,横征暴敛,叶卡捷琳娜二世征兵竟然高达一百二十万,但他们成就了俄国霸业的“俄国梦”却让人民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两年前俄国一部歌颂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电视剧在中国上映,中国追捧崇拜俄国武则天的粉丝甚多。但也有人撰文尖锐指出,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这两位铁腕沙皇执政,建功立业,俄国人民并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反而收穫更多的苦难,两位沙皇横征暴敛,劳役过重,造成俄国农业歉收,人民营养不良,在这个时期,俄国人的平均身高大幅下降。在彼得大帝时代,俄国人的平均身高从1.653米下降到1.646米。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执政时代,俄国人的身高进一步下降,从1.636米下降到1.609米。(写到此,我想,在中国毛泽东时代中国人的身高也一定有很大幅度的下降,但不知有没有学者做过这类的研究。)

俄国专制的强大和民间社会的欠缺发育,导致了专制的极度权威和反抗者的激进暴力两端的极度对立,结果温和的中间道路行不通,理性的政治力量往往被两端激进的势力所挤压扼杀。俄国的近代史就在暴政和革命的两极端间大幅激烈摆动。“解放者”亚历山大二世被激进的民意党人暗杀是俄国近代历史的一个大拐点,中国革命者心目中至浪漫至伟大的女英雄苏菲亚和她的革命同志的炸弹断送了良性改革的可能,已开始朝着历史正确的轨道转型的罗曼罗夫王朝被炸退回去,转趋反动。以血还血,以暴易暴,随后的1905年冬宫广场的大流血,以及苏俄布尔什维克的暴力革命,斯大林的极权专政就必然成了历史的宿命。

当暴力和狂热达到极致,物极必反,人们开始恢复常识和理性,脑袋冷静下来,反动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和刺杀他的女革命者苏菲亚的历史评价也就因此而逆转。后来的历史发展竟然昭示这些革命者的抛头颅洒热血全然是错误的选择。他们生前深信不疑的事业最后竟然被历史所扬弃。历史给当年那些以身相许人类进步事业的革命者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在参观溅血教堂时,我既同情不幸罹难的解放者沙皇,也同情勇于牺牲但却错误选择的苏菲亚,并再次体悟到,有一颗拯救世人之心的理想主义者也会犯错误,热血沸腾下感受的崇高未必是真正的崇高,热血沸腾下做出的选择未必是正确的选择,在谋求救治社会良方的时候,我们永远需要冷静、倾听、深思和自我怀疑。

当我停留在圣彼得堡的短短几日,行色匆匆,竟然忘记了2017年就是苏俄十月革命的一百周年,因此倘佯流连的都是帝俄时代的遗迹。虽然那场惊天动地的红色革命的痕迹在圣彼得堡处处皆是,但今天的俄国人似乎是视而不见,他们好像想跳越过这一百年不堪的历史,将今天的俄国无缝衔接到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辉煌时代。但有果必有因,焉知后来的红色革命者或多或少不是两位大帝的精神接班人?而且两位大帝的时代对俄国人民来说,是“主人一声令下,奴隶俯首听命”,绝非什么美丽的玫瑰色时代。两位大帝的“俄国梦”只不过是帝王的霸权梦,如果看不穿这一点,涅瓦河两岸空前绝后的华丽,既是俄国不凡的历史遗产,恐怕也会是令人不安的诅咒。

——《纵览中国》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Wednesday,December 6,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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