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沈荩——首位为新闻自由献身的中国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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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04 山民遇水 念君子之温

报纸为国民之喉舌,其职责一为国民向导,一为监督政府。——《至公报》主办英敛之。

所谓“报馆访事”,既被用来称呼专业的记者和通讯员,也被用来称呼那些四处收集野史、趣闻,发表到报纸上的自由撰稿人。沈荩是天津《日日新闻》通讯员,也在各种报纸上发表些猎奇性故事。名妓赛金花的种种夸张故事,便出自其炮制。

(“议和大臣塞二爷”的故事,是文人圈编出来埋汰高官的,外国军队开来,高官们吓得躲得严严实实,还不如个妓女)

诸君若当这沈荩是个为鸡毛小报撰稿的狗仔队一类人物,便大错特错了。此君实为人头被清廷悬赏2000大洋的要犯,1900年自立会起义的要员之一沈克諴。沈克諴出身湖南善化府(今长沙)一个豪门大家,恨读圣贤书,是个贾宝玉式的文青加愤青,家里头仗着有钱,给他捐了功名又捐官,谋个候补在知府衙门当文书听缺。可这位哪有心在官场上混,结一群文友成天价“不务正业”,吟诗作画。千不该万不该,20出头的沈克諴认识了谭嗣同,马上变成了个激进的维新派,他对官场套路既熟悉又痛恨,认为变法想要成功“非要有一番大破坏不可”。

谭嗣同死后,唐才常约他一起去干革命,1900年自立军起义中,他负责策反湖北的新堤水陆新军。八国联军攻破北京时,他接到唐才常电报:“急起,开进陕西,拦截慈禧西逃”。新堤是张之洞手下一个重要的练兵重镇,起义非常顺利,未遇多少抵抗便迅速控制了整个新堤,足见其策反之成功。但很快自立会总机会被捣毁,唐才常等二十多总机关负责人就义的消息传来,沈克諴决定遣散会众,“继续已死者之生命,完成已死者之志愿。”他自己则辗转到了北京,化名沈荩潜伏下来。

沈荩来北京固然没有明确目的,但肯定也不是为了来当个狗仔队。只身一人潜伏,首先得活下来再伺机做文章。北京仍被八国联军占领,老佛爷尚未回銮,懂外语的沈荩在联军中奔走采访,认识了很多洋人。王公贵人们一看这家伙和洋人很熟,便纷纷来结交他。由此沈荩得知很多宫廷的鸡零狗碎肮脏事,他把这些“中南海秘闻”整理后提供给天津《日日新报》编辑方药雨,既埋汰清廷高层,又挣些糊口稿费。原本就是个文青,在北京期间和文人圈子混得很熟,也鼓动当时的失意文人们,别天天赏花、饮酒、写风月诗,要写讽刺文学抨击时弊。清末四大讽刺小说的诞生,和沈荩不无关系。

(若以貌取人的话,谁知又瘦 又小又丑的沈克諴,竟是一枚顶天立地奇男子)

在北京,他一直住在《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鄂家中。刘鄂当过江湖郎中,开过药铺、书店都很失败。1888年偶然机会因帮着治理黄河有功,被提拔为官。他一时热情上书朝廷,想办铁路、开矿山,得罪了袁世凯和盛宣怀。那二人正盯着路矿肥缺,岂容他人分羹?刘鄂的悲剧我们日后有机会再续,今日单表沈荩。刘鄂为人豪爽古道,入官场数年年,丝毫没有官架子,家中的空房子时常免费提供给贫困书生们住。沈荩也是个“纵横坦荡”之人,文友圈子们十有六七知道沈荩的来头,绝大多数不以为意。时文人骨骼尚存余脉,绝大多数人下意识地以告密为耻。但交往多了总是要漏风,有一个被革职的翰林吴士钊,与沈荩同住在刘鄂家,因为是湖南同乡之故,两人更加亲近,吴士钊对沈荩底细尽知。等到老佛爷回銮,吴士钊嗅到重新述职开用的机会,便联合另一位被革职,正在谋求重新开用的汉旗武官庆宽。这庆宽认识李莲英,二人遂通过李莲英直接向慈禧报告了这个“会匪头目”。

在清朝留下的档案中,有一份未署名的密报。清宫规矩,署名的奏折,批复后发回本人,不署名的,就是纯粹的线报。不知道这份密报何人所为,其中称“富有票(清廷称自立会起义为富有票案)首逆沈克諴,正藏在北京,行踪不定。该案会匪被张督捕获一批,大多仍潜逃在外。现在沈逆来京,必有密谋,若不设法歼除,恐异外生枝。先前抓康有为时,打草惊蛇,闻风跑了不少。这次不宜声张,先监视起来,看他和哪些同志接触,悉数掌握踪迹之后再设计一网打尽。”

老佛爷深以为计。吴士钊还让自己的妻侄倪士仪与沈荩同屋居住,充当眼线。

拳乱期间,俄国乘机出兵十余万,占领了东三省,成了一个属于俄国的所谓“关东省”。《辛丑条约》签署后,八国联军纷纷按条约撤军,但俄军却占着东三省不撤。英国《泰晤士报》驻天津记者莫理循详尽报道了此事,并从李鸿章处刺探得一份名为《奉天交地临时章程》的密约曝光。这份密约是俄军俘虏了清廷在东三省的最高官员,奉天将军曾祺后,武力胁迫他签下的。大概内容是东三省为俄国殖民地,不再属清国管辖,俄国派专员“督导”关东事务。于是各国纷纷向俄国施压,威胁出兵。1902年,俄国在国际舆论压力下被迫与清廷签订了一份《交收东三省条约》,大概内容是俄国从东三省撤军;中国接收后,不得增兵屯防;俄国在东三省修建的三条铁路归中国所有,由中国政府出钱“赔偿”。

但俄军却毫无撤退的迹象,俄国正准备逼迫清廷签订一份密约(并非1896年李鸿章签订的那份《中俄密约》)。1903年4月18号,俄国人的正式照会也到了,要求一共七条,大概内容包括:除俄国外任何外国势力不得进入“北清”(满蒙);俄国以“保护铁路”为由继续屯兵满蒙;俄国参与“北清”政府管理;除营口外不得设立通商口岸;中俄两国“共同防御”,与敌国交战时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议和(意思是一旦外国干涉中国必须为俄国驱使)。

日本领事馆的间谍首先刺探到这份密约,并在日本国内报导,引发轩然大波。留学日本的中国学生们组成“拒俄义勇队”,向袁世凯情愿出兵,愿投军报国。国内青年们也纷纷响应。“拒俄义勇队”为东京革命党所发动,清廷担心其“名为拒俄,实为革命”,拒不肯承认正在和俄国人谋划密约。到了6月4日,一份密约的草稿原件被刊登在英国领事馆办的《新闻西报》上,这下清廷抵赖不了了,大光其火的清廷下令追查究竟是谁“泄露国家机密”。原来是沈荩所为,他通过对俄谈判大臣王文韶的儿子,搞到了这份密约草稿,迅速发给了《新闻西报》。当然,也可能是王文韶故意的,因为他不愿签这种留千古骂名的条约,便寻求曝光令其黄汤,期待外国干涉。

大光其火的老佛爷决定不等撒网抓“同志”了,先把沈荩抓来宰了。

那一年是老佛爷七十大寿,章太炎曾作了对联:

今日到南宛,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明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

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

7月17日,沈荩被捕,他自知必死无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避讳,在口供中痛骂慈禧“老妖妇”,勾结俄国出卖国权。眼见老佛爷寿庆在即,又是所谓“万寿月”,即皇帝的出生月份。刑部被派去给老佛爷上奏请“斩立决”的官员,似乎是出于对沈荩的同情,趁着老佛爷高兴,想拖延一下时间,也许能救沈荩一命。便奏请说:七十寿典在即,又是“万寿月”,恐行刑坏了喜庆。

老佛爷一高兴:那便开恩吧!给皇上图个吉利,不行刑了,即日杖毙吧!

(传说中即日杖毙沈荩的手令,文件有可能是后人伪造,但他被杖毙是事实)

当天沈荩就义,场面极悲怆。他对狱卒们说:“快些了事!”八个狱卒用一根特制大木板轮流打,他们从没干过这事,手法不熟,光照着四肢和后背打,打了二百多下,“血肉飞裂,犹未至死”,一直打了四个多钟头,“骨已如粉,未出一声。及至打毕,堂司以为毙矣。不意沈于阶下发声曰:‘何以还不死,速用绳绞我。’”于是沈荩被用绳子绞死了。

《至公报》连发九篇跟踪报导,把他狱中的绝命遗作全部照登,采访多名当事人。残忍的行刑在各国公使馆引起震动,连公使夫人们也在觐见慈禧时抗议。各国在华报纸也纷纷报导了此案,最具影响力的《万国公报》称:“凡国不自重其国,而虐待本国人民,以快其一朝之意,此乃野蛮种类之所为,文明之国必羞为之伍者。且其人既安心而行之,则已无可劝戒,惟永远不与之平等而已。”

驻华公使们也在商议:清政府前以答应各国公使,不再追究新党一案,今既然重提旧案,那么我们也重提拳乱旧案,要求扩大查办拳乱祸首。

这下慈禧慌了,连忙下谕给正在办“《苏报》案”的官员,不要求引渡章太炎和邹容了,交洋人放租界里去审吧。是故沈荩之死,换来章太炎一命。

沈荩之死在革命党和维新派中都引发巨大轰动,他们纷纷发声奔走谴责、纪念。章士钊曾著《沈荩》一书,但此书更象是革命宣传小册子,不实之处颇多,几乎没有史料价值。关于沈荩之死的真相今天还有争议,焦点是批露密约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其中,刘鄂的记载可信度较高:“沈虞希偶将朝中事告知方药雨,方氏将其揭露于报端,清廷获悉后大为震怒,严办泄密之人,且株连甚广。”除此之外,别的倒也没有太大争议。

8月4日,是中国记者最骄傲的日子,一位伟大的记者被迫害惨死,他是中国记者们最大的骄傲。当然,我们说的是为国民喉舌的记者,而不是甚麽“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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