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颂赞:戏谑抑或疗愈:李碧华的双重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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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象另一个李碧华

香港作家李碧华之所以进入公众视野,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许多著名导演将其作品改编成剧本与电影,并屡次摘得国际大奖,如《霸王别姬》、《胭脂扣》、《青蛇》、《古今大战秦俑情》、《诱僧》等,不胜枚举。她尤其擅长描绘带有血腥味的爱恨情仇,将古今颇具争议的女性,如别姬、青蛇、潘金莲等的传奇故事进行解构、重组,进行故事新编,创作出一个个颠覆传统的故事,以及一个个集传统习俗和后现代反叛精神的人物形象。如果说鲁迅的《故事新编》使传统的道德圣人重新沾上了人情味,那么李碧华重新解放了传统社会压抑下的人。极具李碧华特色的是那些被她重新解读的传统女性,譬如青蛇情欲缠身,爱上许仙;潘金莲和她遇上的三个男人的爱恨情仇……如此种种,足以看出李碧华创作的叛逆。正如有评论把李碧华誉为「新女性主义」的代表作家。
评论界分析李碧华著名长篇的文本已经十分丰富,并把她的写作归纳进「新女性主义」。但是目前评论界对李碧华的非长篇作品——散文和短篇小说等尚缺注意。李碧华确实是以长篇名世的,她对几部长篇也写得十分用心用力,而她的散文和短篇小说也确实只是她发表在报刊专栏上的业余产物,并不见得有如长篇那样的用心用力。笔者十分不认同李碧华的非长篇作品是琐碎无用,在专栏上只供消遣的「文字垃圾」。我以为一个作家的丰富已决定她的文本类型与写作精神的丰富。而作家的进步其实是作家本身、读者和评论界三方共同努力的结果。现在的评论界忽略甚至歧视作家在某种文本类型上的创作,注定也要在这种文本上扼杀作家,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所以,本文试图在李碧华的短篇和散文这些零碎的文字中发掘李碧华创作的系统和主题。
在我的阅读范围内,通过整合李碧华散文和短篇小说,笔者发现李碧华在非长篇领域的创作也十分让人惊喜,她的创作思想在新女性主义的言情和叛逆之外,更有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她的小说正如林爱民指出:「具有比一般纯言情小说更深广的社会历史内容,在哲学、美学、历史、文化等层面都超越了一般的言情小说。」下面,我就从这两方面——新女性主义、存在主义两个方面分析李碧华的散文和短篇小说作品,以期达到另一种想象李碧华的可能性。

二、一九八〇年代的香港

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有其特殊的社会背景,当中国大陆刚刚从文革的噩梦中惊醒,残喘苟存的作家还在未愈合的「伤痕」中勾勒小说和报告文学,中国社会也才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封建状态转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普世价值中来。而此时的香港在老牌资本主义英国松散的殖民统治下借着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潮流,迎来了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被誉为「亚洲四小龙」之一。不成熟的资本主义经济高速发展必然带来畸形的社会发展和变异的生活,马克思一直警惕的人和社会的「异化」在此时的香港极大地彰显出来。不断上升的犯罪率、日益壮大的黑社会势力、冷漠的人情、无序的城市、腐败低效的政府、解体的家庭和婚姻等等无不是经济社会的异化所带来的人的异化。而李碧华正以其作家的敏感戳中要害,将此放大,让人体认触目惊心的社会现实。当然传媒尤其是报纸杂志的繁荣并带来的专栏作家的出现和发展也是原因之一。李碧华正是专栏作家的代表人之一,再者就是此时读者的趣味了,香港高度发达的市民群体让人称道,但是这个群体所津津乐道的文学却是凶杀、阴谋、武侠、言情等,市民读者群的偏好和追求使得大批作家的写作方向在这些上越走越近。李碧华也未能「幸免」,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李碧华的作品并未停留在肤浅的取悦市民读者的趣味上,而是在历史、文化、哲学等层面挖掘得很深。

三、俏皮的副刊文学

李碧华的散文和短篇小说作品大多刊载在报刊专栏上,很多人正是因为专栏的质量问题而放松甚至放弃对李碧华专栏作品的研究。诚然,李碧华的很多短篇作品确实存在迎合读者、卖弄文字和码字赚钱之嫌。若是有心的读者,在多次阅读李碧华的作品后,肯定会对她的《隔世通缉马英九》中把马英九比作一千三百年前的唐三藏,女巫隔世寻找马英九等故事情节等产生抗体。而她的《肉海肥娃潜水手册》、《男人「退货」的理由》、《101令普通女人心动的男人》等标题的文章更让人易生厌烦情绪。这些文字虽然只是她取悦以都市白领为主要读者群体的专栏受众,只是无聊地卖弄下小聪明,只是在专栏上码点字、说几句俏皮话,但也有其价值。通过整合这些从专栏而来的零碎文字,我们可以发现李碧华从始至终的创作思想和文学精神,那就是「女性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双重哀歌。

四、女性主义的戏谑法

如前所述,李碧华的散文集中体现她的女性主义思想,她的短篇小说可以集中体现她的存在主义立场。她的散文和短篇都淋漓尽致得展现出了无可避免的死亡与宿命,以独特的黑暗视觉和死亡气息描绘出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社会的忧伤与阴暗。两者都体现出浓重的悲剧美、罪恶美,有深厚宽广的社会历史的土壤气息。这些可贵之处正隐蔽地藏在她的散文和短篇小说中。女性主义在李碧华的散文中体现得十分透彻。
在现代化的语境中,颠覆人类几千年来给事物命定的内涵,不但如海子所说把“诸神送进了黄昏”,更是把人类也送进了无底洞。在一个无中心、无极点、无秩序的后现代环境下,所有价值和既定的含义都被怀疑、改写,甚至后现代主义本身就是反价值的。李碧华散文的后现代气质尤其明显,她的散文集《女巫词典》就很好地反映出她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更能体现出她的写作主题和精神内涵。所谓词典者,释义也。一本词典建构了我们对世间万物的解释和说明。解释权从来都是属于人类的,《圣经.创世记》里就说到:「耶和华神把祂用土所造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什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神给了那人(亚当)以万物命名的权力,但是如何解释事物才是更核心的所在。
如果说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是对宗教和民族在时空背景下的重新发现,韩少功的《马桥词典》是在中国特殊时期(文革)对家国社会和乡野文化的重新发现,余华的《十个词汇里的中国》是对被意识形态和政治话语染色之词汇的重新发现,是作家个人对国家宏观政治词汇的解构和对事物本身的重建。那么李碧华的这本《女巫词典》就是对香港社会人际情感的重新发现。虽然和前者相比,《女巫词典》的视野相对较小,而且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辞典小说,只是李碧华发表在报刊专栏上零碎文字的整理,但是她从个人角度对生活中既定名词的重新解读,也难掩其令人激动之处。
在《女巫词典》里,李碧华从「女巫词典」、「女巫冷眼看男人」、「女巫鞭策女同胞」、「女巫爱很聪明丸」四个部分重新解释那些被男权社会定义的名词,调侃男性社会上至总统(如马英九)下至江湖(如梁山好汉)的所有男人,还用一系列生活中的比喻鞭策女性自强,并把女性所有在男性眼中看来颇不以为然的生活习惯和情感思维方式逐次正名。
在「女巫词典」这部分里,李碧华穷尽想象,挖掘出那些既定名词的生活意义和女性想象。比如什么是「胸襟」?李碧华答曰:「不能卖钱的豪乳」。什么是「敢言」?李答曰:「对『排泄』十分迫切」。什么是「情人节」?李说这是「用花来做身份证的庸俗纪念日」。她甚至自己创造了新字,那些根本无法输入的字形,完全是李碧华自娱自乐的玩物,正如她说:「以上全属音义不详而编纂者不忍舍弃以示个人涵养深不可测之字。各位可尽情欣赏其令人惊叹之离奇结构,及美学成就。」李碧华为什么要重新定义这些词汇并且创造新词而「洋洋得意」呢?殊不知中国的字词在传说中就是仓颉所造,而字词在千百年历史中的定义也是被男性道德家所定义的,这一切都与女性无关。李碧华在重新发掘字词的另一层含义,无非就是在为女性的世界添加新的意义。
在这位女巫的眼中,梁山好汉也被赶下了传统敬拜的舞台。作者在《水浒英雄性冷感》中,令女巫如此说:「这批男人,年轻力壮者有之,勇智双全者有之,身手矫捷者有之,老谋深算者有之,纷纷上山落草,纯男班,窝在一处臭味相投。成瓮吃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热血卖与积货』的,快活至极。对女人不以为然,打之骂之避之赶之杀之,就是永不爱之。」如此几句,全然颠覆传统,唏嘘有之,喟叹有之,当然敬佩这女子勇气者亦有之。这些观点在很多人尤其是男性看来可能颇不以为然,但是可以想见李碧华是站在纯女性的立场去看这场「水浒闹剧」的,在她眼中,义气、家国、造反、替天行道这些由雄性激素构成的词汇可能如烟如影,如梦如幻。李碧华的《女巫词典》看上去俏皮幽默,但在隐性中昭示了女性应该有自己定义世界万物的权利。这正是女性主义所要传达的。

五、引起疗伤的注意

由广东花城出版社于零六年出版的几部短篇小说集《流星雨解毒片》、《樱桃青衣》、《猫柳春眠》、《新欢》等都是很好的研究素材。下面我将从中选取其中的《算账》做详细分析。
李碧华的经典短篇《算账》展现了大千世界里跨越阴阳两界的爱情、人情的悲剧和存在主义式的自由。YOYO「不是不知道同校比她高班的安仔喜欢她。——给他最大的奖赏是让他隔着胸围和内裤,抚摸了全身,她喜欢听到他急促而自制的混浊呼吸。」YOYO必须控制住安仔,把安仔作为自己的控制物才能获得自由。因为由存在主义看来,人是有选择的自由的,即使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而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自由不断地通过控制他们才能维持自己的自由,安仔却在恋情告破时选择跳楼自杀,前面一次次的选择最终注定安仔走到了这步。萨特清楚地说过「存在先于本质」。人的生活、命运、性格都是通过人每一步的自由选择产生的,所谓「人如何存在是人自己选择的结果」。萨特还有一句名言:「他人即地狱」便是这种紧张的现代人际关系的形象描述。
萨特曾在《间隔》里描绘了一位心理阴暗卑劣、贪生怕死的人——加尔森,通过在「地狱」里的不断寻求,终于发现自己和他人不可调和的矛盾,发现了「他人即地狱」。同样,当安仔对爱情有所醒悟时,想回到躯体重新生活时,之前出现的老婆婆却在病房门口阻止安仔回去。因为安仔跳楼时无意砸死了这位阿婆,阿婆的冤魂现在来算账了。阿婆可以通过控制安仔而获得自由,让自己得以安慰,这就是无可调和的存在主义哲学。李碧华在《算账》里生动地演绎出一支飘荡在异化的社会里的存在主义哀歌。李碧华的其他小说,都可以通过上述「法则」去研究,也都能够发掘出其隐藏的存在主义哲学内涵。
如前所述,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香港,正是经济高速发展,而社会道德沉沦的时期,两者的悖逆使香港社会表现出一个异化社会的样式,这引起很多香港作家「疗伤」的注意。而李碧华的创作相较于其他作家更注重对社会的关注。因为,李碧华的短篇小说里蕴含了存在主义哲学的内涵也就不足为奇了。

六、解构之后会如何

李碧华几部奠定声名的长篇,如《胭脂泪》、《秦俑》、《霸王别姬》等确实精彩,她的散文和短篇小说也不乏令人赞叹之处,但李碧华的短处也在散文和短篇里暴露无遗。如前所述,这些散文和小说大多为专栏而作,取悦读者、产量大而不精、不如长篇的构造精细、套路重复等,都使读者对她的散文和短篇产生审美疲劳。但愿正如李碧华所说,「作品虽屡获国际奖项,却如已泼出的水,只希望好的作品仍未写就」。
女性主义站在女性的立场,从女性出发,回归到女性,一切都是女性的眼光看世界。存在主义又为现实社会里虚假的「温暖、光明、美好」这些主流词汇进行批判和解构,并号召人们直面现实,不相信任何传统和信念,自己对自己负责。李碧华作品中所明确流露和隐性传达的都不可避免会和男性的传统产生矛盾,而男性的传统正是千百年来社会的正统,无论是道德上的,还是生活伦理中的。李碧华散文中无法掩盖的「尖锐透彻」的文风,正如评论家所说「有点火有点邪有点坏」,或许可以补足男性世界里严肃的「仁义道德」。
虽然这和强大而不可逆的传统产生对抗性矛盾,但是这也为我们提供另一种想象世界的眼光和途径。毕竟,一个文明人应当如此,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无论主流还是支流。

2013年,写于惶然阁
本文曾删修后发表于《台湾教会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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