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奈:锐实力怎样威胁到软实力:应对威权国家影响力的正确和错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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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

华盛顿一直在全力研判一个描述旧威胁的新术语。由全国民主基金会(NED)的克里斯托弗·沃克尔(Christopher Walker)和杰西卡·路德维希(Jessica Ludwig)生造的“锐实力”(sharp power)一词,指的是当今特别是中国和俄罗斯这种威权国家发动的信息战。

过去十年间,北京和莫斯科利用它们自身处处设限的体制与民主社会之间在开放方面的不对称,新旧戏码齐齐上演,耗资数百亿美元,在全球范围内塑造它们的公众认知和行为表现。影响是全球性的,但在美国,人们的关切集中在俄罗斯对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的干预和中国控制美国出版物、电影和课堂中敏感议题讨论的举动上

在他们的全国民主基金会报告中,沃克尔和路德维希认为,中国和俄罗斯锐实力的壮大和优化,理当激发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的决策者重新审视它们的应对手段。他们对比了锐实力与软实力,前者“突入、渗透、击破目标国家的政治和信息环境”,后者利用文化和价值观的魅力增进一个国家的影响力。他们认为,民主国家不只必须 “预防威权国家的有害影响”,还必须“基于它们自身的原则采取远为坚定自信的立场”。

今天,中国和俄罗斯的信息战所施加的挑战是实实在在的。但面对此种挑战,民主国家的政府和社会理当避免任何效仿对手手段的诱惑。那意味着要当心,不要因对锐实力反应过激而损害民主社会的真正优势。纵然在今天,那一优势也来自软实力。

软实力的持久力量

在国际政治当中,软实力(我在1990年出版的一部书中首度使用这一术语)是这样一种能力:通过吸引和说服而不是强制和惩罚之类硬实力来影响他国。就其本身而言,软实力绝难说是充分可用的,但结合硬实力之后就将威力倍增。软实力结合硬实力虽然绝非新生事物(罗马帝国既依托于罗马的兵团,也依靠罗马文明的魅力),但对美国的领导地位而言尤其是重中之重。实力有赖于哪一方的军人赢得战争,也有赖于哪一方的故事能赢得人心。强有力的叙事是实力之源。

软实力就其本身而言无所谓好坏。扭曲他人的精神未必好于强迫他人。奥萨马·本·拉登既没有对那些驾驶飞机撞入世界贸易中心大厦的人施加威胁,也不曾付出薪资:他早已用其理念蛊惑了那些人。但即令软实力可被用于邪恶的目的,其手段仍有赖于自愿;从人类为自身做主的角度出发,这是更可取的。

相较而言,硬实力有赖于通过惩罚进行劝诱,或者通过威胁施加强制。假如有人用枪指着你的头,问你要钱包,你的愿望和想法就都是无关轻重的。那是硬实力。假如那人试图说服你慷慨交出你的钱包,一切就都有赖于你的愿望和想法。那是软实力。

锐实力,即出于敌意而欺骗性地运用信息,是硬实力的一种。操纵人们的想法、政治认知和选举过程的历史漫长而悠久。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均诉诸此种手段。长期以来,威权政府想方设法利用假新闻和社会分裂来削弱民主制度的吸引力。1980年代,克格勃散布的谣言称,艾滋病是美国政府进行生物武器试验的产品;该谣言源自一封发往新德里一家小报的匿名信,随后经广泛转载和人们的一再讲述,而在全球范围内扩散。2016年,同一手段的升级版被用于制造“披萨门”(Pizzagate)谣言,即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经理曾在华盛顿一家酒店虐待儿童。

令人耳目一新的不在于基本模式,而在于此类假信息能传播出去的速度,以及传播此类假信息的低成本。相较于间谍,电子更廉价、更迅捷、更安全也更可靠。凭借其收费水军和僵尸网络大军,与今日俄罗斯(RT)和俄罗斯卫星通讯社(Sputnik)之类媒体携手,俄罗斯情报部门可以连续几周扰乱和搅动新闻圈,先前它们侵入过民主党全国委员和克林顿竞选阵营高官的电子邮箱。

但假如锐实力扰乱了西方的民主程序并玷污了民主国家的形象,它对提升作恶国家的软实力也绝少帮助,在某些情形下效果适得其反。俄罗斯正专注于在国际政治中充当搅局者,于俄罗斯而言,那么干的代价可以接受。但中国有其他目标,实现这些目标要求具备作为软实力的吸引力和作为强制性硬实力的扰乱和审查手段。这两方面的目标诉求很难结合在一起。比如在澳大利亚,公众对中国的认可度正在上升,但一些有关中国运用其包括介入澳大利亚政治的锐实力工具的说法越来越令人不安,显著妨碍了中国公众认可度的进一步提升。

据乔治华盛顿大学沈大伟(David Shambaugh)教授的研究,在软实力手段方面,中国一年总计要花费一百亿美元,但投资回报极低。“软实力三十强”(Soft Power 30)指数排名中,中国在被评估的三十个国家中排名第二十五位(俄罗斯第二十六位)。(此处“软实力三十强”为2017年排名,由英国波特兰公关公司与美国南加州大学外交研究中心2017年7月共同发布。——译注)

民主人士的两难境地

尽管锐实力与软实力的作用方式迥然有异,其间的区别却难以厘清,这也是应对锐实力成为棘手难题的部分原因。所有说服都涉及如何表达信息的多个选项。只有当表达渐变为欺骗,限制了对象的自主选择,才算越界并异变为强制。开放以及限制有意欺骗,正是这样的素质将软实力与锐实力区别开来。不幸的是,认清这一点并不总是轻而易举。

在公共外交中,当莫斯科的今日俄罗斯或北京的新华社在其他国家公开播报新闻时,它们是在运用软实力;即便它们传递的信息不受欢迎,这样的举动也理当获得接受。当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暗地里支持其他国家的广播电台时,这样的举动就越界并异变为锐实力了,理当予以揭露。缺乏适当的披露,自愿原则已经遭到破坏。(上述区别也适用于美国外交:冷战期间,在1948年意大利选举中资助反共政党,以及中央情报局秘密支持“文化自由大会”均为运用锐实力而非软实力的案例。)(“文化自由大会”[Congress for Cultural Freedom] ,1950年成立于西柏林,旨在对抗二战后部分西方知识分子和旅游者当中对苏联的同情。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发展至巅峰,在三十五个国家设有办事机构,出版二十余种知名杂志。1979年解散。——译注)

今天的信息环境引入了新的复杂情况。广播节目主持人爱德华·默罗(Edward R. Murrow)指出,1960年代,国际信息交流的最重要环节不是电子设备在一万英里之外的播放,而是最后三英尺的个人接触。但在一个社交媒体盛行的世界,那意味着什么?“好友”意味着一次鼠标点击,而伪装成好友是轻而易举之事;它们可以散布收费水军和机械机器人程序生成的假新闻。

民主国家在应对锐实力时务必当心,不能反应过激,乃至于采纳那些提倡基于威权模式与锐实力一较高下的人士的建言,从而削弱自身的软实力。这样的软实力多半源自民间社会——就华盛顿而言是好莱坞、大学和基金会,更多并非官方的外交举措,而且,关闭渠道或者结束开放局面可能浪费这笔不可多得的财富。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威权国家在形成自身软实力时有些困难,恰恰是因为他们不愿赋予其民间社会的巨量干才以自由。

而且,关闭中国和俄罗斯推广其软实力的合法机构,效果适得其反。如同任何形式的实力一样,软实力往往被用于竞争性的零和目标,但一样可以形成正和效应。譬如,假如中国和美国希望避免冲突,那么一些旨在提升美国对中国的吸引力或者相反的交流项目,对两国来讲就都是大有裨益的。在诸如气候变化之类跨国挑战方面,软实力有助于建立推动合作得以实现的信任和网络。仅仅因为中国的软实力举措有时会渐变为锐实力而予以禁止,这么干可能是个错误;即便如此,小心检视不同举措之间的分界线仍是至关紧要的。

以如下事项为例:中国支持在全球范围内的大学和学校设立五百所孔子学院和一千处孔子课堂,用来讲授中文和中国文化。政府支持并不意味着这些机构必然成为某种锐实力方面的威胁。BBC也得到政府支持,但其运作足够独立,确保其成为可靠的软实力工具。只有当一所孔子学院越界,试图侵害学术自由(已在一些案例中发生)之时,该机构才应当被视作锐实力工具。

民主国家应对锐实力威胁之时,理当小心唐突冒犯之举。在战场上,信息战可以发挥有益的战术作用,打击伊斯兰国的战争已昭示了这一点。但对民主国家而言,效仿威权主义者并发动大规模的秘密信息战可能是个错误。这样的行动不大会长期保持隐蔽状态,而一旦被披露,就可能削弱软实力。

同时,在防御性措施方面,民主国家政府可以采取若干步骤,反击威权主义者实施的信息战技术,这些技术咄咄逼人,包括对政治过程和选举的网络攻击在内。但民主国家尚未形成充分的遏制和韧性战略。它们还必须加倍留心,确信诸如孔子学院之类俄罗斯和中国的软实力项目不会滑入“锐”实力。但开放依旧是最好的防御措施:面对此种威胁,媒体、学术界、民间组织、政府和私人部门理当通过披露真相来提高公众的免疫能力,致力于揭示信息战技巧。

幸运的是,那是民主国家相较于独裁政权所拥有的另一项优势。民主社会的开放为威权政府提供了运用旧式信息战技巧的机会,这是事实。但开放也是民主国家之所以具备吸引力和说服力的源头活水。即令民主国家遭遇的锐实力运用日渐加码,它们在与独裁政权争夺软实力的公开竞争中也极少惧色。民主国家降格自身至其对手的层级,可能浪费掉它们的核心优势。

(作者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杰出贡献教授。本文原刊于美国《外交事务》网站,2018年1月24日发布,原题:“How Sharp Power Threatens Soft Power”。)

原文出处: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hina/2018-01-24/how-sharp-power-threatens-soft-power

—— 原载: 美国《外交事务》
《纵览中国》刊登日期: Wednesday, February 7,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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