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琼:藏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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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琼

曲德寺位于藏南雅龙河谷的一个山谷里,它三面环山,面朝雀河,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建筑一样,已在缭绕的香烟当中存在了八百一十二年。

寺庙四周有不少粗壮的松柏,上面常常传出喜鹊的叫声。据说山上还有不少野鹿,冬天的时候,野鹿披着雪花下山,在寺庙周围觅食,庙里的僧人们会把剩下的供品分给它们吃,人鹿共存,自然和谐。

过去到这里来的人少,喜鹊和野鹿根本不怕人,多少年来,这种原始自然的生活一直持续着,但自从改革开放以后,到这里来的朝圣者逐年增加,外国游客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过去那种原始自然的生态环境逐渐消失了。其实,吸引这么多朝圣者、旅游者的,不仅仅是曲德寺古朴自然的生活方式,更主要的是人们为了朝拜一样东西,那就是七世纪时的藏文创始人吞米桑布扎在几片藏纸上留下来的真迹。这些真迹在文革时被一位老僧冒着生命危险藏了起来,文革结束后,他又把它们拿出来摆放在寺庙里。所以,眼下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旅游者络绎不绝地来到曲德寺,就是冲着这些吞米桑布扎的真迹而来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藏娃带旅游团来过这里。那天,天蓝云白,清风伊人,他开车来到吉熊山山顶,等待在山中跋涉了两天的十五个法国人和他们的导游。

藏娃是拉萨高原旅行社的司机。他初中毕业后没考上中专,却成了一名司机,转眼已经七年的时间了。

他高个儿方脸,耿直善良,看到需要帮助的人,总是挺身而出,这些都源于他富有一颗同情心。

藏娃每次载着这种半徒步团从曲德寺后边的吉熊山下来后,就把客人们放在寺庙大院的后门口,由导游领客人们进寺庙参观,他自己则开着空车来到寺庙正门前,在那儿等着游客们出来。这天也一样,客人们被导游平措领进了寺庙,藏娃开着空车来到了正门前。

藏娃把车开到寺庙正门前的停车场时,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型旅游车,藏娃把他的车跟那些排在一起后就下车朝卖酒姑娘仁增旺姆的围栏走过去。他想在那儿歇歇脚喝一杯。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由于阳光强烈,四处的土地晒得干干的,一股轻风迎面而来,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干土味儿,藏娃抬头看了看,太阳从西边的灵布山上斜射寺庙金顶,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当藏娃走到一棵松柏跟前时,突然从松柏上传出几声乌鸦的叫声,听到乌鸦的叫声,他心里顿时感到别扭,因为藏人常说,喜鹊是报喜讯的,乌鸦是报噩耗的。

藏娃带的这个团是个半徒步团,前几天在拉萨市内游览,昨天由藏娃开车把他们带到旺古山开始徒步攀爬,昨夜里就在山南面的山脚下安营扎寨。今天一早他们又翻越吉熊山,然后由藏娃载着一团人开车赶到曲德寺。

这种半徒步旅行团往往会给导游配上一两个助手,徒步期间,还会从当地雇几头牦牛和一个管理牦牛的牧人。

这次社里派的导游是刚从瑞士学习回来的平措,他的助手是尼玛次仁,司机就是藏娃,还雇了一个牧工和四头牦牛,牧工的名字叫多杰,是个纯朴可爱的牧民小伙子。多杰的任务是每天比导游早出发几个小时,在下一站搭帐篷、准备茶水。

昨天游客们在旺古山上度过了一整天,每年夏季,旺古山的南面都被一层青苔覆盖着,满眼一片墨绿色,山脚下一片广袤的草甸也与山的颜色一样,就像从上到下铺了一张巨大的墨绿色地毯。草甸上随处可见的黄黄白白的格桑花在微风中轻快地舞动着。

游客们在旺古山上爬上爬下,下午两点集合,由藏娃拉着他们来到旺古山北面的山脚下。在山的北面,光秃秃的山石裸露在外,冒着寒光,显得苍凉、险峻。这里海拔较高,最高处有海拔四千多米。由于海拔高,山上连根杂草都见不到,除了寒光凛凛的山石外,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藏娃从小在大山深处长大,这种光秃秃的大山看惯了,没觉得那些山如何的壮观、如何的雄伟,可老外们却像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奇景一样,手中的相机不停地对着那些大山咔嚓咔嚓。有的人看见落在岩石上的秃鹫就兴奋得惊叫起来。

野花、泉眼、还有尼玛次仁随身牵着的那头为途中累得走不动的客人准备的棕色牦牛,都是游客们拍不完的素材。一路上,游客们触摸那些随处开放的野花,拨弄泉眼中的清水,有的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研究半天,有的和那头牦牛聊一会儿天,好像它能听懂法语一样。

克里斯汀娜是游客当中最年轻的,这个二十出头的法国女孩对野花特别感兴趣,看到那些没见过的花儿就去闻、去抚摸,独自欣赏好一会儿,然后再与身边的人叽里呱啦议论半天。

藏娃在车上看着他们,觉得他们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在山上爬来爬去有什么意思。他每次带团到旺古山脚下时,在车上一等就是一天,无聊透顶。他觉得这些老外真是没事干,花那么多钱来西藏,结果却在旺古山上爬来爬去,有这个闲暇时间为什么不到西藏别的地方去看看呢?西藏又不是没地儿可看。藏娃常这么想。

十五个法国人在平措的带领下进入了曲德寺。这天外国旅游者不多,但朝佛的老百姓却不少。藏娃朝卖酒姑娘仁增旺姆的围栏走去。围栏周围新出现了不少摆摊的商贩,有卖哈达经幡的,有卖饮料啤酒的,还有卖饼子馒头的,有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藏娃差不多两个月没到这里来,发现这里又多了不少新的生意人。

快到围栏跟前时,藏娃突然远远看见寺庙正门口站着三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的心“咯噔”一下,不禁暗想:“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往庙门看去,那个守门的僧人依然站在那里,但他手里多了一个家伙,藏娃仔细一看,是个对讲机。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往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仔细辨认,没错,是对讲机。藏娃觉得好笑,僧人拿对讲机就像穿藏装打领带一样,不伦不类。

藏娃的视线又被门口的警察吸引过去了。他发现三个警察中有他姐姐的邻居加措,加措四十来岁,中等个儿,大嗓门,是拉萨市公安局某处的处长,小区里的大人小孩儿都叫他加措处长。看到他,藏娃心里就来气,因为加措经常在小区张口骂人,有时看见胡同里的疯子格桑大声喧哗,他抬腿就在疯子屁股上踹一脚。藏娃一点儿也看不起他,别看他穿着那身制服显得威风凛凛,但藏娃听姐姐说,加措以前是拉萨热不色居委会里一个卖肉的,后来不知怎么当上了警察。

加措现在已经成了藏娃姐姐居住的小区最大的长官。如果小区发生偷鸡摸狗、打架伤人的事,人们马上去找他,他也真不愧是干公安的,白天上班执行公务,晚上照样能在小区忙这忙那。因為他,他的老婆也成为小区的二把手。他老婆本来是拉萨服装厂的一名普通裁缝,但她跟她老公一样嗓门大,说话冲,小区一有什么事,肯定少不了他们夫妻俩的大嗓门。奇怪的是,他们上中学的儿子格桑尼玛跟他们一点也不一样,粘粘糊糊,磨磨唧唧,大家都说这个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

另外两个警察是一个高个儿藏人警察和一个小个儿汉人警察,那个藏人警察藏娃偶尔在拉萨的茶馆里见过,但没有说过话。小个儿汉族警察,藏娃从没见过。

三个警察一直盯着进进出出的外国游客,还把导游叫过去询问。看到这情形,藏娃马上转身进入寺庙找平措去了,想尽快把这情况告诉他。

“哎,藏娃师傅,怎么走了?”仁增旺姆发现藏娃走了,在他身后大叫了一声。

藏娃头都没回,只是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这时藏娃那团的游客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曲德寺前院。他们有的不停地拍照,有的指着寺庙后边的山头说着什么,好像在寻找刚刚下山时的那条小路。

导游平措也来到了前院。藏娃之前没跟平措合作过,据车队其他司机讲,这小伙儿法语说的不错,人也比较好处,就是有点扭扭捏捏,酸不溜秋,做事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做错事说错话。这次藏娃和平措接触了几天后,也发现他遇事就慌张,总是提心吊胆。

不过这也难怪,平措又不是有经验的老导游,以前他只是个徒步装备员,有一年夏天,他跟一个瑞士团时,那个团里的一位从日内瓦来的藏族老太太改变了他的人生。

这位藏族老太太五九年离开西藏以后,三十来年没有回过西藏,这次跟团到西藏就想去几大寺庙朝拜。可是她一路生病,行动不便,平措见此情景,尽力去关心照顾她。当旅行团要去甘丹寺时,拉萨连着下了好几场大暴雨,通往甘丹寺的山路全被雨水冲走了,车子无法前行,老太太看到这情况就哭了,她到西藏来旅游的最终目的似乎要落空了。平措见老太太失望的样子,感同身受她朝拜甘丹寺的渴望,于是背着老太太上山朝拜了甘丹寺。老太太圆了自己的梦,身体也慢慢恢复了。为了表示感谢,她主动提出资助平措到瑞士学习,两年的费用都由她出。不久平措就去了瑞士。

两年转眼间就过去了,平措学习结束回来后,在雪域旅行社找到了工作,当了一名法语导游。

这时三个警察看见了平措,冲他喊:“喂,你是他们的导游吗?”

平措一脸惊诧地边朝警察走去边回答:“是。”

藏娃也改变路线,径直朝三个警察走去,站在了平措身边。

“你带了几个人?”加措说汉话问平措,他手里拿着一部半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在那个年头有大哥大的人并不多。

“十五个人。”平措不假思索地用藏话答着。

“先让他们都到这儿来。”加措依然说汉话。

平措把老外们都喊了过来,集中在警察身边。老外们莫名其妙地看看三个警察,又看看平措,有的还看看藏娃耸耸肩,不明所以。

“一,二,三……十四个人,还有一个没出来。”那个高个儿警察点了一遍人数,然后用藏话说。

平措又数了一遍,的确只有十四个。谁没出来呢?平措好像突然想起了马达兰娜,他赶紧对加措解释:“有一个在路上病了,昨天送回拉萨了,所以只有十四个。”

加措严肃地问:“你怎么随便让一个人离开团队?你们旅行社没给你交代纪律吗?”加措这时候说了藏话,但在藏话中夹杂着不少汉话,听起来怪怪的。

“没办法,那病人不送回去就有生命危险。”平措开始紧张了,脸上的表情又像笑又像哭。

加措沉默了一会儿,稍稍歪了下脑袋,好像在想什么事,这时,几个手里举着转经筒的农民装束的藏族老人驻足围观,他们瞪大眼睛,眼睛里充满着好奇和不解,加措看到后,冲他们吼了一声:“走走走,不去朝佛,看这儿干什么?”

几个老人吐了吐舌头就走了,加措又转过头问平措:“那个人去拉萨是自己走的吗?”

“是我送过去的。”藏娃站出来补了一句。

“你是谁?”加措明知故问。

“我是这个团的司机。”藏娃答。

加措看了藏娃一眼,不高兴地说:“你站一边去。”然后转过头去问平措:“你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

“平措,怎么回事?”还没等平措回答,团员大胡子白纳不高兴了,冲平措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问一下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别着急,你们先去照相。”平措想稳定一下老外们的情绪。

看到老外们挪步去照相,一直没开口的小个儿警察叫道:“谁同意他们走的,你快把他们叫回来。”

“喂,诸位,你们先别走,快回来。”平措无奈地又把老外们叫了回来。

老外们听话,都回来了,但明显地不高兴了。

藏娃在一边站着,看到平措那提心吊胆的样子就着急。

“平措,到底怎么回事?”佛朗索瓦有些生气地问平措。

“没事,一会儿就完了。”平措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时,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大鼻子米歇尔走出人群冲三个警察吼道:“你们想抓我们吗?那来吧,拿手铐来铐我们吧。”说完还把双手并在一起做出等待手铐的姿势。

“平措,他们要干什么?”又一位团员着急地问。

“他们在查人数。我们一共十五个人,马达兰娜生病送回拉萨了,现在只剩下十四个。他们在问那一个人在哪儿?”

“不是送回拉萨治病了吗?”

“可我怎么证明啊?我——”平措有些急了,他希望老外们能安静一会儿。

“难道让马达兰娜从拉萨回来证明吗?”

“是呀,是呀。”

老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时,加措悄悄走到不远处的墙角打大哥大去了。他脑袋微微歪着,一边对着大哥大低声说着什么,一边不时地用眼睛瞥向他们这边。

“你们从哪儿来的?”高个儿藏人警察开口了。

“我们从拉萨出发到旺古山,从旺古山到这儿的。”平措如实汇报。

藏娃怕高个儿警察不知道旺古山在哪里,向前迈了一步补了一句:“就是从甘丹寺后边过来的。”

“他们没带什么反动宣传品吧?”旁边的小个子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平措嘴里这样说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忐忑不安。

藏娃在一边暗自寻思,反动宣传品是什么?书,还是达赖喇嘛的照片?或是别的?他记得有几个老外带了外文的介绍西藏旅游的书,这些能算吗?没有这些书,平措有多大的能耐也不能在几天之内把西藏介绍清楚吧?藏娃暗自想,反正外文书警察也看不懂。

“那我们检查一下每个人的包。”小个子警察表情严肃地说,说完还给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于是他的同事也随声附和:“每个人把自己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就行了。”

藏娃听了真是又生气又觉得可笑,心想让外国人这么做,他们才不会答应的吧。平措急得都要哭了,他哀求两个警察:“你们要检查就检查我的包吧,检查这些老外的——”

小个子警察瞪着眼睛打断平措的话:“检查你的干什么!要检查就得检查他们的!”

这平措,说这话有用吗?藏娃在一边着急。这可怎么办?老外非炸锅不可。

平措正左右为难,老外们却不耐烦了。

“平措,你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走,别管他们。”有的想强行走出寺庙。

“你这个导游怎么连这事都说不清楚呀?”有人开始埋怨平措。

“先静静,让平措自己说,别都七嘴八舌的。”有人提醒。

老外们吵嚷着,平措不知该如何安抚,一着急,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好像把警察要检查他们包的事说了。

这下老外们真的疯了。

“你们凭什么检查我们的包?你们有这个权利吗?”

“我们先检查他们的。他们是警察吗?他们有工作证吗?”

老外们的叫嚷那两个警察虽然听不懂,但他们从老外们的脸上看出愤怒的表情了。于是高个儿警察厉声对老外们喊道:“你们急什么?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懂吗?”

“平措,他说什么呢?”老外们要平措翻译,可平措不愿翻译,这话要是翻译了,就更火上浇油了。

藏娃觉得只有加措才能解决问题,看来只有等他打完电话回来再说了。于是他对平措轻声说:“先等等他吧。”

平措也向老外们挥了挥手说:“先静一静,不要每个人都说,这样没用,解决不了问题。”

正在这时,从寺庙里跑出来一个年轻僧人,他跑到两个警察跟前说:“你们有个电话,请去接一下。”

两个警察同时看了一下还在墙角打电话的加措,然后高个儿警察对他同事说:“你去接一下吧。”

小个子警察跟年轻僧人跑进去了。

高个儿警察看到小个子走远了,突然轻声告诉平措:“别着急,昨天拉萨又出事了,所以今天检查的严一点。”

“又游行了?”平措惊了一下,马上压低声音问。

“对。”高个儿警察的声音低得只有平措听得到。

“这样随便检查他们的包,他们肯定不干。”藏娃终于找到了说理的人,往高个儿警察凑了凑说。

但高个儿警察没再说什么,他好像刚刚没有跟平措对话一样。他往加措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问平措:“你还写小说吗?”

平措认识他?藏娃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俩的脸。

“写。”平措顺着他的话问他,“你也写诗吗?”

“也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还在打电话的加措说,“你继续写,你看我们的生活多精彩。”

“是。”

高个儿警察突然跟平措聊起了一些藏娃虽然听不大懂,但明显轻松的话题,他心里顿时暖呼呼的,一时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时加措打完电话走过来了,藏娃察觉到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果然,加措走到他们跟前说:“对了,你们是十五个人,一个现在在拉萨医院,下一步一定按照旅行计划走,听到没有,你们可以走了。”

平措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藏娃心里也高兴,他高兴不是因为没有检查包,而是因为得到了马达兰娜在医院的消息而高兴。平措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身边这群气得鼓鼓的老外们。

老外们也一下子高兴起来,刚刚一脸的愤怒一下子变成喜笑颜开。

大胡子白纳指着加措对平措说:“平措,你问他,现在马达兰娜怎么样?”

“快走吧,别再找事了。”

“快走,我们还要赶路呢。”

大家想赶紧离开这里。

加措看到有个老外指着他说了什么,就问平措:“他说什么?”

“他问你我们那个送到医院的病人病情怎么样?”

“好像没事。”

平措把加措的话翻译给大家听,大家更加高兴了。

佛朗索瓦拍了拍平措的肩膀,冲他笑了笑,表示同情,也表示友爱,也拍了拍藏娃的肩膀。

平措感激地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说:“走吧”

他们走过去时,身后传来三个警察的说话声:“这司机是雪域的吗?”

“是。”

“他老婆是不是晋总经常带着来江斯霞跳舞的那个女孩儿?”

“对。”

“这小子每次都像导游的尾巴一样跟导游随身跟着。”

“那个老婆……”

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远了,藏娃再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平措告诉他,那个高个儿藏族警察经常在报纸上写一些短诗,他还有个笔名叫雪,因为平措也有时写写小说,他了解点这个人的事,藏娃对短诗、雪、小说什么的不感兴趣,他却想知道国外的警察是什么样,便问:“平措,国外警察也这么蛮横吗?”

平措摇了摇头说:“没见过。”

藏娃多么希望平措多讲讲国外一些事,可这平措难得开口讲一句,藏娃在心里不得不骂了几句:“到国外造肥去了。”

这一夜,他们决定搭帐篷住在康钦山脚下。天黑前,他们把各自的帐篷全搭好了,他们就像一群野外的科考队员一样,五颜六色的帐篷在余晖的照映下显得格外鲜明。平措为了使客人们尽量地保存体力,第二天能顺利地穿越尼霞草原,让他们早早就睡觉,这些游客也听话,天黑不久,他们把自己早早地装在帐篷里。

天空中的星星越聚越多,越聚越密,它们眨巴着眼睛,窥视着山脚下这群在帐篷里开着手电筒照明的人,东边山头上出现了半个月亮,它也在静静地瞪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似乎在猜测着这帮不速之客的来源。

第二天,游客们要徒步穿越尼霞草原,目的地是山那边的桑耶寺。徒步穿越尼霞草原,至少也得要四五个小时,游客们走走停停,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就在尼霞草原上度过。

尼霞草原平躺在几座高山中间,四周的群山雄伟俊俏,粗犷苍凉,草原在群山中犹如一汪碧绿的湖泊,安详平静,美丽如画,它水草丰美,空气新鲜,绿草间盛开着无数个星星点点黄白两色的小碎花,当地人称其为草原星。

草原深处有牛羊在低头觅草,牧人起居的帐篷清晰可见。蓝天绿草,高山牛羊,一切都被清晰纯净的空气所环抱。

游客们在尼霞草原上走了大半天,虽然海拔高,缺氧,但他们没有一个因为海拔高而不能行走的,相反,他们被眼前这片广袤的草原和草原周围那一座座雪山深深地吸引,每个人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情绪。

的确,草原太漂亮了,就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傍晚,当藏娃站在尼霞草原的另一头等着他们的时候,风从迎面吹来。风中夹杂着一阵怪声,这声音像鬼哭狼嚎,又像有人呼天喊地,这是什么声音?他仔细听着,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阿妈讲过的一则故事。阿妈说,在草原上即使夜里看不见人也能听见人的哭声,因为那是古代人曾经在草原上发生战争,那些战死的人在阴间变成了鬼魂,夜里就在草原上哭泣,寻找自己的家人。

可现在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岗日嘎布山头上,草原还没进入黑夜,怎么会有这种可怖的声音呢?

他往四处看了看,此时,夕阳的余晖从岗日嘎布山头上撒下来,眼前的草原披上了一层金辉,绿草和草间的野花们在享受着一天中最后的一缕阳光。

远处,一群牦牛在夕阳的余晖中悠闲地吃草,它们头上的尖角在绿草中闪动。草间生长的野花也像是知道黑夜就要来临似的,不停地随风起舞,在为时不多的余晖中拼命展示着自己美丽的身段。

“呜……”风又一次把怪声灌进藏娃的耳里。这声音像笑声,又像是哭声。他顺着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在视线尽头发现了一顶牧人的黑色帐篷。他这时才辨认出那怪声就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牧人家里死人了?或有人病了?他好奇地想,两眼死死地盯着那顶黑色帐篷。

游客们在草原上四处奔跑,用自己手中的镜头捕捉着草原和草原周围一切让他们稀奇的东西。他们就像一群摄影家一样,恨不得把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装进他们的相机里。

要不要去看看?也许牧人需要帮助。他从小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怜悯之心根深蒂固。

一阵轻风拂面而来,青草特有的气息和野花的芬芳扑鼻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用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头发,决定顺从内心的驱使,大步往那顶黑色的帐篷走去。

尼霞草原海拔在3800左右,被许多顶天立地的高山环抱着。由于海拔高,高山上没有任何植被,裸露着红铜色山石,高山的山尖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由于气候寒冷,白雪常年不化,变成了亮晶晶的冰,就像加工过的水晶石放在山头上一样。山下的草原一片翠绿,依稀可见的牛羊在草原上来回移动,寻觅着食物。

当他快走到那顶黑色的帐篷跟前时,拴在帐篷外的两只大黑狗突然狂吠起来,这两只纯种的牧羊狗,有半人高,一米多长,身上的毛发既黑又长,头大嘴大,眼睛藏在毛发中,四只爪子粗壮有力。它们声音低沉,凶猛可怖,他不得不停止脚步。

他左右挪动脚步寻找帐篷的正面,当他找到那扇半掀开的门洞时,他马上把两手在嘴前围成一个喇叭,冲着帐篷喊道:“阿……布……你们哭什么?”

两只大狗越发狂吠起来,嘴角冒着白沫,恨不得拉断绳子过来把他吃了。

“哎……阿……布……阿……布……”藏娃拼命喊了几声,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羊皮袍的中年牧人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瞪着两只好奇的眼睛从帐篷里出来了。

中年牧人看到藏娃后并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地望着他这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藏娃上身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旅游鞋,加上他头发又黑又长,身子又高又直。牧人应该从没见过这种打扮的人。他慢慢朝藏娃走了过来,等他快到藏娃跟前时,帐篷里又出来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儿,她们也一边擦眼泪一边往他这边望来。

“阿布,出什么事了?”中年牧人一走到藏娃跟前,藏娃就迫不及待地问他。

“你是干什么的?”中年牧人目光里充满不解。

“我是外国人的司机。”藏娃把外国人几个字重复了几遍,怕牧人听不懂。

“你会说外国话?”中年牧人脸上仍然有泪痕,但好奇的神情已代替哀伤。

“对。”藏娃随便回答后又接着问他:“阿布,你们全家人都在哭,是不是家里有人结束生命了?”

“不是。”中年牧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憎恨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后,右手从羊皮袍子的袍袋里抓出一把百元大钞,然后伸到藏娃面前微微咬着牙说道:“就是这些。”说完把手一张,一打褶皱的百元大钞就亮在他的眼前。

藏娃有些莫名其妙,他怕牧人手中的钱被风吹走,赶紧说:“阿布,钱别这么拿着,会被风吹走的。”

牧人没有动,藏娃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问:“你们有了这么多钱还哭什么?”

中年牧人眼里又闪出泪光,气愤地说:“这些钱都是假的。”

“哦?”藏娃愣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钱是假的?”

牧人直直地望着藏娃,好像在回忆他不愿回忆的东西,然后使劲儿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自己从恶魔中拉出来。藏娃赶忙让牧人把手中的钱装进了袍袋里。

牧人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向他道出了一肚子的委屈。

原来,前些天草原上来了两个买牦牛的人,其中一个人的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阿布还记得,两个人都带着大大的黑色眼镜。他们说自己是从拉萨来的。

这两个人不像其他到草原上买牦牛的人,他俩慷慨大方,高价收购牦牛,一头牦牛他们出三千元钱。

阿布高兴死了,正好他的大女儿很快就要出嫁,需要置办嫁妆的钱,所以他一口气卖了五头牦牛。那两人当场把一万五千元人民币交到牧人阿布手中。

当天晚上,阿布一家人围着火炉把钱数了十几遍,然后在美梦中迎来了新的一轮太阳。

可几天后,阿布到拉萨冲塞康商场买一对卡垫时,卖卡垫的商人马上认出阿布手上的钱全是假的。

刚开始阿布还没听明白,还问商人:“你到底卖不卖?”

“阿布,这么多假钱你从哪儿弄来的?”旁边有人管闲事,一脸好奇地问阿布。

“什么?什么假钱?钱哪有假的?你疯了?哈……”阿布还笑话那人,他压根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假钱。

“哈……”商人也笑了,指着阿布说道,“现在什么没有假的?还有你这样的人。”

“阿布,谁给你这么多假钱的?”这时周围摊位的人也围了过来。

阿布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他一着急,拿钱的手不由自主地使劲儿颤抖起来。混乱中,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助地左看右看,想寻求帮助,可周围的一张张脸上充满着耻笑和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些人鄙视和轻蔑的目光让阿布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感到自己正被一群饿狼围在中间。阿布后悔极了,真不该一次就卖了五头牦牛。

这时他抬头看见了柜台后边的一块白布上放着两幅眼镜和一顶白色圆帽。他突然想起了那天来买牦牛的那两人中就有一个戴着这种白圆帽子。阿布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怒火,指着柜台后面的白帽,冲着卖卡垫的人吼道:“假钱是你们给的。买我牦牛的那两个人也戴着你这样的眼镜,还戴着这顶白帽,你们是一伙儿的。”

“笑话!你闹什么事?”商人向阿布大声吼了一句。

阿布不知所措,他看着手中的一把钱,哭了。他又哀求卖卡垫的人:“我求求你,你帮我找找那两个人吧。他们的眼镜和帽子在这里,你肯定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求求你。”

“你没疯吧?!”卖卡垫的商人气愤地说道,“走走,你别在我这儿闹了,影响我的生意。你走吧!”

这时已有不少人围观,阿布像个突然发现装满钱的钱包被偷了的人一样,站在人群中间哭泣。

一个年轻小伙儿来到阿布跟前,嘴巴贴在阿布的耳朵上轻声说道:“阿布,快走吧。警察知道了会把你抓起来的。”

阿布听了这话,心里很害怕,这时的他又像偷了别人钱包的贼一样,灰溜溜地离开了商场。

藏娃听了牧人阿布的叙述,气得使劲用手抽打身旁齐腰高的野草。发泄了一会儿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心里开始深深地可怜这牧人:“你们别哭了,哭也没用,你当时应该马上报案。”

“当时那人说警察要来抓我,我害怕就走了。”听了藏娃的话,阿布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忙问他,“这应该跟谁说?”

“警察呀。”藏娃觉得眼前这牧人又可怜又可气,他冲阿布说,“警察抓你干啥?这假钱又不是你做的。你告诉警察,警察会帮你去抓那两个人的。”藏娃说是这么说,可心里对拉萨警察一点信心都没有,想起那些拉萨警察,眼前立刻出现的是加措。加措的那些让人恶心的所作所为看得多了以后,就对拉萨的警察没有什么好的印象。此刻,牧人的这件事,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阿布愣愣地看着藏娃的脸,那眼神好像看到了菩萨的化身。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假钱,又抬头看看藏娃的脸,好像他能把假钱变成真钱。

藏娃被阿布盯得有些不自在,就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那两个人是藏人吗?”

“是。”阿布盼着藏娃马上去抓那两个骗子,所以尽可能地提供所有的信息:“一个个子高些,一个个子矮些。一个脸白一些,一个脸黑一些,那个脸白一些的人的下巴上还有一颗黑痣”阿布想了想又说,“他从远远的地方来的时候戴了一顶小白帽子,可到我帐篷跟前时却不见那顶帽子了。”

阿布还说了些两个骗子的特征,但藏娃想起其他的事情,阿布后边的话没有听清。

藏娃抬头看了看远处平措他们的位置,对阿布说:“这样吧,我现在不能马上帮你,到了拉萨我就把你的事跟警察说,到时候警察会帮你抓那两个骗子的。”

阿布听到藏娃说现在不能帮他,脸上满是失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又恢复到刚刚见到藏娃时那种目光呆滞的样子。

藏娃赶到平措身边,把那个牧人的遭遇跟平措和尼玛次仁说了,平措先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不急不慢地说“这种事防不胜防。”

藏娃看到平措无动于衷的表情就生气,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家伙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尼玛次仁却说:“肯定是拉萨那些回回干的。”

“哎麦若(该死的),我一定帮这个牧人抓那两个骗子去。”藏娃咬了咬牙。

“哎,真行,藏娃长正义感了。”尼玛次仁口吻中带着一丝冷嘲热讽。

“不是长了,本来就有的。”藏娃有些不高兴。

“你去抓,笑话,上哪儿去抓?”尼玛次仁说,“人家早把牛杀了,肉卖了,说不定那肉我们还买了吃了呢。”

藏娃看了一眼平措,平措对此事始终很冷漠,他生气地对平措说:“平措,你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你不想关心关心这些事吗?”

平措看了藏娃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会儿才说:“你想管这事,那就报案吧。”

这时,佛朗索瓦凑了过来问平措:“可以去看那家牧人吗?”

“不行,牧人家里出事了。”平措答,“照完相我们就走吧,我们还要赶到前边那座山的后边。”平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山,对大家说。

他们又出发了,藏娃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琢磨,报案有用吗?爸爸那个案子已经一年多了,可到今天还是没结果。他甚至怀疑,警察是破案的吗?在他的记忆中,警察就是抓打架斗殴的,抓抗议游行的,开公判大会押犯人的,中央首长来了,在前面开道的,藏娃近距离接触过的警察就是加措,想起加措,他就失望了。说实在的,他看不起拉萨的那些警察。

第三天晚上,他们安全到达则当,入住了则当牦牛饭店。

晚上,藏娃刚刚休息,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

“Bonsoir”藏娃以为是平措,他用这两天跟客人学会的法语开了个玩笑。

“藏娃,顺利吗?”电话那边是姐姐。

“哦,是姐姐,不怎么顺利,又病了一个送拉萨去了,其他还可以。”藏娃说完问道,“你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就骑着车给你打电话来了,德吉也在一起。”姐姐说道,“妈妈也担心,让我们出来打个电话问问。”

“还可以,如果那一个人没病,还算比较顺利。”藏娃问,“是不是拉萨又出事了?”

“是呀,所以妈妈就担心,让我给你打电话,先等着,我给德吉。”

“是游行,是吗?”藏娃问。

“你怎么知道的?”德吉有些惊讶。

“咳,别提了,气死,一路上好几个关卡。”

“怎么啦?”

“查团查的很厉害。”

“这有什么气死的,又不是查你一个人的团,都——”

“查团就查呗,还要查老外的背包,这怎么行。”

“就怀疑带一些不该带的东西呗。”

“有什么不该带的?旅游来了,带吃的穿的用的这是正常的。”

“你这人,谁说查这些东西?”

“那还有什么可查的?”

“后来查了吗?”

“没有,算了,回去给你讲。先把电话给我姐姐。”

“你不想跟我说说吗?”德吉有些不高兴,说完把电话还给姐姐。

“姐姐,去报个案。”说着藏娃把牧人的遭遇全给姐姐讲了。

“藏娃,现在人家警察这么多事,还顾得上管那些事吗?”

“顾不上也得管呀,这是他们该管的事呀。”

德吉在旁边听到了藏娃说的话,迫不及待地对姐姐说:“我来说。”说着把电话要过去了。

“该管的事也有个轻重缓急。藏娃,你别操这心了,你开好你的车就行了。”

“假钱的事还轻吗?市面上到处是假钱的话还轻吗?”藏娃的声音越来越大。

“没那么严重,你开好车就行了,你的任务就是这个。”德吉的语气更哼。

“我觉得你该多操操心了,别这么没有怜悯心的。”

“哼,谁说我没有怜悯心,该管的不该管的都管是怜悯心吗?”

“算了算了,我们两个说不到一起。”

“说不到一起就说不到一起,那就算了。”

“咔嚓。”他俩同时挂了电话。

“你们俩总是这样,这个说砸那个马上就说撕。”次嘎又把电话打过来了,“藏娃,好好说话,你们俩总是这样那还怎么过日子?”

“我没想到这家伙是这么一个人。”

“别说了,还要跟德吉说吗?”

“不说。”

“德吉,你还说吗?”次嘎问德吉,德吉也说:“不说。”

“好了,那就这样吧,自己多注意点。”说完,次嘎把电话挂了。

藏娃坐在沙发上,心里还生德吉的气。

藏娃的老婆叫德吉,是高原旅行社的英语导游。她中等个儿,圆脸大眼,举止大方,说话干脆,但自从去年以来,他俩的关系急剧紧张,主要原因是德吉和晋总之间的那层说不清的关系,很久以来,藏娃与老婆之间没有好日子过了,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眼下,藏娃几乎不回他俩的那个家,下了班就直接去姐姐家住,幸亏姐姐十来年前从西藏财校毕业后分到拉萨中国银行,不久结了婚,分到了一套大房子,可一年后离婚了,离婚后,房子和女儿都留给她,姐夫孤身去了成都,要不今天藏娃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藏娃每次跟老婆吵架,他就让老婆解释清楚那些她与晋总的传言,可她却噼里啪啦地反驳他一番,不仅不承认,还把他说得不像个男人。他说不过她,又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吵完架之后,甩着门就住姐姐家去。

几个月过去了,藏娃和德吉的吵吵闹闹一直没有断过。

好几次他都想提出离婚,可他心里真有点舍不得,德吉长得漂亮,人际关系广,办个什么事德吉沒有办不到的。

藏娃和德吉是在拉萨的英语学校认识的,这所英语学校是一个从国外来的藏人办的。那时在拉萨没有这种英语学校,拉萨好多青年争先恐后地去学习。藏娃也正好初中毕业后没考上中专,也跟着同学去了。

那时拉萨的旅游业刚刚起步,从事旅游业的人很少,特别是懂外语的人更少。但德吉在拉萨高原旅行社当导游,据说德吉在成都上了英语学校。

藏娃第一次看到她时,觉得她漂亮、大方,打扮时髦、亭亭玉立。那时德吉喜欢穿一件蓝白相间的拉锁夹克,因为她乳房很丰满,胸部总是被包得紧紧的,下边的紧身牛仔裤又把屁股包得鼓鼓翘翘的,再加上旅游鞋,可漂亮了。她的英語好,每次老师带来外国人让同学们练习口语时,她跟那些外国人用英语对话时流利得像在说藏话。

后来藏娃想跟她学习英语,就主动接近她。他有空就给她打电话约她,她也乐意,藏娃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人,虽然他长得并不帅,但他实实在在,不会玩阴险狡诈,这一点她很喜欢。没事时,她会带着他去八廓街找外国人练口语,找不到外国人时,他俩就坐在甜茶馆喝茶、聊天。时间久了,他们两人慢慢成了好朋友。后来藏娃听说了一些德吉与晋总之间的传言,有一次聊天时,他随便问了问,她却说:“晋总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晋总,今天我还在那个山沟。”

这个时候,到西藏来旅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她们那些导游小姐变成了抢手货,各旅行社把她们抢来抢去,她们是拉萨最有魅力的一群姑娘。看到她们,藏娃也想当个导游。

可命里注定什么就是什么,藏娃就是个当司机的命,考导游怎么也考不上,学开车谁都没有他开得好。

第二年,德吉找人把他推荐到雪域旅行社当司机,雪域的王总二话没说就把他接收了。

没多久,藏娃和德吉也领了结婚证。

德吉帮了这大忙,藏娃心里真产生了与她过一辈子的念头,再说她那么漂亮,但后来德吉与晋美两人之间的那层说不清楚的关系越来越清楚后,他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德吉说她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时认识了晋总,那时她情绪低落,看不到自己的前景,天天跟着几个落榜的同学一起去跳舞喝酒。有一天去喜孜饭店跳舞时,在舞厅认识了晋总。晋总这人看着很善良,在聊天中,她把自己的情况跟晋总说了以后,晋总答应把她带到拉萨,并且说会在他的旅行社里给德吉安排工作。德吉不太相信,但两天后晋总真的来到德吉家,跟她父母说明了来意。父母同意后,晋总把德吉带到了拉萨。

晋总是原拉萨江四夏招待所的所长。外国人来的多了,就成立了旅行社,所长变成了旅行社的老总。

德吉说,那会儿晋总是拉萨知名度最高的一个人。

那年晋总把德吉带到拉萨后并没有带回家里。晋总的老婆叫次仁曲宗,是个有名的母老虎。晋总怕这样子突然把一个小姑娘带到家里会被老婆训斥,于是他回拉萨的当天就把德吉直接带到了姐姐家,让德吉在那里学习文化知识,还嘱咐姐姐对別人说这小姑娘是家里的一个远亲。

晋总的姐姐勉強答应了,但也当着德吉的面把晋总数落了一通。

从此德吉在晋总姐姐家里住下了。晋总经常去看她。晋总姐姐和姐夫都是好人,经常教德吉说拉萨话。

德吉转眼间长成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她个子长得高,已经和那些二十几岁的女孩一样高了,再加上她五官清秀,大眼睛高鼻梁,头发还有些发黄,身材又好,穿漂亮一点的衣服就像个拉萨贵族家的小姐一样。

因为德吉长得漂亮,到家里来的人没有一个不夸她的,有的还想给她提亲。

德吉二十一岁那年向晋总提出找工作的事,她说她羡慕那些天天出门工作的女人,她跟晋总说,哪怕是扫街扫厕所的工作她都愿意干。

晋总和雪城宾馆的老总旦巴说了德吉的事后,旦总马上答应把她安排在雪城宾馆客房部,让她当清洁工。

德吉知道后高兴得连着几天沒睡好觉。她想着掙到钱后先马上托人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帶回去。

几天后,晋总把她帶到雪城宾馆,交到旦总手裡.

从此,德吉成了一名雪城宾馆的清洁工,在宾馆分了间小房,住的好,吃的好,一个月还有四天的休息时间。

德吉聪明,学东西很快,干了几个月的清洁工后就得到了旦总的表扬。同事们也喜欢她,她懂事、干活儿卖力。

两年后,晋总把她送到成都的一所私立英语学校,让她在那里学习英语和汉语。她从四川回來,思想开放、打扮时髦,说话冲,办事干练,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回到拉萨以后,在晋总的旅行社当导游,工作之余还上八郭英语学校,藏娃和她是在这所英语学校认识的。

德吉说晋总是她的恩人,藏娃一直没怀疑过她的这个说法,可今天他才明白,其实晋总不是什么恩人,而是情人。德吉,你为什么这样骗我呢?如果你当初说实话,我们今天只是个很好的朋友。我的老父亲也不会过早地离开这个世界。当初我为什么没有怀疑他们两个之间有这种关系呢?我太相信别人了,我太傻了,我图她年轻漂亮,结果酿了这么一坛苦酒,如今,这坛苦酒我怎么咽下去呢?我上当了,被一个女人骗了,藏娃有时低着头敲自己的脑壳。

藏娃又想到了已故的父亲,是父亲带着他们一家从老家来到拉萨的,准确地说,他们一家是几年前被姐姐从老家接到拉萨的,想起父亲,他更恨那个可恨的老婆,父亲被车撞死,与她有直接的关系。有一次藏娃去接团,离开拉萨半个月,期间他老婆跟他父亲吵起来,父亲气冲冲地出门要到邮电大楼去给藏娃打电话,结果在路上被一辆车撞了,那年父亲五十四岁。被撞时身边没有一个人。

碾人的车捲起一股烟尘扬长而去。阿妈闻讯赶到藏娃父亲身边时,父亲满脸鮮血,双眼泛白,已经不省人事了。阿妈哭天喊地,呼叫救命,可那时天色渐黑,路上没有行人,过了十几分钟才来了两个年轻的转经人,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藏娃父亲扶起來送到医院,但父亲已经救不回来了。两个年轻人问阿妈,老汉是被什么样的车撞倒的,可阿妈却提供不出任何的信息,她哭着说:“路边的小孩儿说有个大车,有个跑的很快的大车。”可车子什么顏色,车牌号多少却说不清楚。

第二天小区的人们议论这事时,经常在小区附近的格吉寺门口游荡的疯子格桑挥着手说:“东风,东风。”

疯子格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疯得厉害的时候,他会追着寺庙周围的狗乱跑。

据说他以前是个木匠,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后来女朋友跟一个康巴商人跑了,他一下子变得整日发呆、一言不发。从此,他不去工作,整天在家里发呆。后来好心的邻居带他出去散心,可他整天坐在寺庙的台阶上,两眼死死地望着一个地方,一呆就是一整天。日久天长,他穿的越来越破,头不梳脸不洗,有时往那些惹他生气的小孩儿身上扔石头,追得小孩儿到处跑。又过了不久,失去生活来源的他开始在格吉寺周围跟转经的人要吃的、要钱,有钱就去寺庙开办的包子店买包子吃。慢慢地,他开始自言自语。因为他会说几句汉话,见了人就叽里咕噜地说些含糊不清的话,其中总带着几句汉话。

人们根据疯子的话猜测藏娃父亲可能是被一辆东风牌大卡车撞倒的。不过好多人半信半疑,因为疯子格桑半疯半傻,经常胡说八道。

藏娃的妈妈和姐姐马上去找加措报案,但过了多长时间也没有个结果。

藏娃父亲走了没多久,奇怪的事便发生了。小区里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出现一个男人的哭声,从此,他们拉鲁小区闹鬼的事在拉萨传得沸沸扬扬,也是因为这个,小区先后搬走了好几家。

不久后,人们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说那个夜里哭泣的男人就是藏娃父亲的鬼魂。

半个月前藏娃去接团时,父亲身体是好好的,可过了半个月回来后,他却不在了。他有时候不相信这是真的,总觉得父亲有一天会回来的。藏娃想,父亲是否还在惦记着我?是否没见上我这个儿子一面,他就不能安息?阿妈说父亲临走时在医院一直念叨着藏娃的名字,父亲是否一直对我这个儿子放心不下?他时刻想着父亲,想到父亲时,他会偷偷地流泪。他不相信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鬼,而且他认为如果人死了以后真能变成鬼的话,也不应该是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生前是个乐于助人、善待生灵的一个人。父亲是否惦记着撞他的那个人?父亲是否恨死我那个丢人现眼的媳妇?是她葬送了我的父亲。父亲,到底是什么不能让你安息呢?藏娃常这么想。

藏娃再也不想回忆那些不快的往事,他拿着遥控器把几个台换来换去,中央台,一个人在唱京剧,不愿看,西藏台,主播正铿锵有力地播社论:“……坚决反对分类祖国,维护祖国统一,每个共产党员和革命干部……”他又换台了,换到拉萨台时,拉萨台正在演一场相声节目,说相声的人是拉萨最有名的相声演员土登和米玛,坐着听了一会儿。

听说你又离了,是真的吗?是,准确消息,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现在是单身,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谢谢,不用了,我又结婚了,这回我取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四川妹妹,现在拉萨的四川妹妹多,选择范围也大。你真行,来了个现代版的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哎,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带来好多物种、乐器,还带了不少能工巧匠,你那个文成公主带了些什么?我那个文成公主也带了不少,带了技术、精神、新思维等等,技术有养猪技术、种菜技术、盖房技术、制衣技术,新思维就更多了,如何把房后的那一大片地变成猪圈,如何把扔在大街小巷的那些空啤酒瓶捡起来变成钱,那乐器呢?嘿,乐器倒没带什么,带了几盘录像带,噢,MTV 有影像有声音,时代不同了,带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什么歌曲,你能不能给大家唱两首,让大家也听听最流行的新歌曲。嘿,(轻声说)没有歌曲。那是什么呀?嘿,这儿不好意思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给大家说说,我们也一起分享一下。不好意思说,是那种男男女女的事。(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呸,我明白了,是那种带子,这真不好意思说。你也看过?那还是说说养猪技术吧。你们文联是搞文化建设的,搞文化建设的,用得着养猪技术吗?再说你养猪有那么大的地儿吗?经济基础决定意识形态嘛,再说我们单位院子也大,就我们宿舍后边就有个大片的空地,我老丈人在那儿盖了两排大猪圈。那单位领导不管吗?不管,我们单位领导还带领我们走致富道路。那领导干什么?我们领导在房后占了一大片土地,养了百八十只鸡,有后藏的土鸡,有藏南的乌鸡,还有亚东的长毛鸡,有麻鸡、山鸡、雪鸡、还有……那你们领导忙得过来吗?忙不过来,领导就找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四川妹子帮忙。你们领导真会养鸡。当然。那你的同事们怎么致富,同事们有养藏獒的,藏獒价格高,有养牦牛的,现在牦牛越来越少,成了珍稀动物,价格也错不了,最近还有些人试着养西藏的蝎子,说蝎子入药,价格不菲。那你们单位成了动物园了。但不管他们怎么养,真正富起来的还是我们一家,我老丈人养猪养得好,我老丈母娘一天到晚推着车到大街小巷去捡别人扔下的空啤酒瓶子,七大姑八大姨都出动去打工做小买卖,我的日子转眼间红火起来了。真不错,改革开放,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你们就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日子好了,我也不能忘记我乡下的父亲母亲,我也把他们接到拉萨来了。那你有那么多人住的地儿吗?有,我老丈人又在我们房子前边的空地儿上盖了两间房。老丈人什么都懂,没两天把几间房子盖起来了。你老丈人真厉害,你们可是个民族大团结的大家庭。是,可人一多,麻烦事也就接着来了。什么麻烦事?老人们互相交流不了,整天互相咧嘴笑笑,不得不说的时候,打手势说哑语,实在没办法了就叫我当翻译,可有些事不是翻译能解决的。比如说。那次我老丈人在院后杀猪,他是想把那十几头猪全杀了,然后把肉卖掉,然后又买几头小猪养起来。那天老丈人把猪捆好后扔在那里,自己抽着烟磨刀时,猪在吱吱地叫个不停,恨不得让整个拉萨人都听到。那你爸爸妈妈没去帮忙?帮什么忙,他俩躲在屋里使劲儿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嘴里叽里咕噜念经念个不停。杀了两头之后,我妈妈就受不了了,她对我说,我求求你跟你的老丈人说说,别让这些猪这么痛苦,还是活着卖给别人吧。那你去了吗?当然了,我不仅给老丈人把我妈妈的意见说了,而且我还把我懂的我们藏人那些什么轮回、因果报应、放生羊之类的东西统统讲了半天。老丈人说什么?老丈人口头同意了,可心里还有点不开窍。是吗?不过老丈人还是收拾了东西,还煮了一块猪肉给我爸爸妈妈吃。那你爸爸妈妈高兴了。没有,我爸爸妈妈没吃,说我们不吃当天杀的动物肉。对,我们藏族有这个习惯,吃饭时,我老婆给我爸爸妈妈做了两个菜,猪肉我们吃了。你的这个文成公主真懂事。吃饭时我老婆对我老丈人说,爸,剩下的那几头猪别杀了,老丈人笑着问,你想放生呀?没见过猪放生的。不过最终我老丈人还是同意了。真好,你们这个家庭是个民族团结的典范,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当然,没有尊重哪有和谐?藏族汉族一家人,民族团结天天讲,你出钱我出力,共同建设新西藏,新西藏。

藏娃光着身子站在澡堂里的镜子前呆了好半天,耳边交替回响着德吉说的话,西藏台社论,还有米玛和土登说的相声,什么魔鬼呆的地方,怎么这么乱,他随口骂了一句。

藏娃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耳边还是社论相声和老婆的话,还有那些最近他听到的小道消息。

那天送完团回到旅行社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藏娃下了车,拿着东西在旅行社大楼前站着呆了好一会儿,犹豫着回不回宿舍,宿舍是在楼后的大院里。按理说,他应该下车后径直回宿舍,那间单位分给德吉的房子就是他的家。可此刻,他却犹豫了,想起跟德吉的吵吵闹闹,他就不想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旅行社大楼,马上想起了这楼里权力最大的人——晋美总经理。想起他,他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嫉妒,何止是嫉妒,是一种憎恨,別人传的那些关于德吉的乱七八糟的事全跟这个晋美有关。

这座铁灰色的水泥楼房是晋总成立旅行社的第二年盖的,盖楼的是四川来的包工队,包工头的名字叫刘德贵,据传这刘德贵是拉萨市吴副市长给晋总介绍的。

刘德贵看出晋总是个在拉萨有来路的人,他就没敢偷工减料、随心所欲,而是把大楼盖的漂漂亮亮、结结实实。

一层是导游部、计调部、财务室等办公室,二层是总经理办公室、会议室、打字室等等,最高的三层是社里的礼品仓库、档案室、会议室。在一层的窗外垒了一堵半人高的水泥围栏,里边种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夏天的时候,人们在工余时间坐在那水泥围栏上聊天;冬天,导游们喜欢在围栏前晒着太阳闲聊。有时晋总不在,各科室的人也出来和导游们聊天、开玩笑,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笑声朗朗,年轻姑娘们打打闹闹、尖叫连声。

藏娃最终还是回姐姐家去了。

到姐姐家时,藏娃发现德吉正在厨房帮着姐姐做饭,他没搭理她们,直接来到里屋的阿妈跟前,坐下后把草原上那个牧人的遭遇给阿妈讲了。

阿妈立即说:“这可怎么办?跟加措说说呢?”

阿妈说加措,藏娃心里就来气:“不说,跟他说没用。”

这个时候,姐姐和德吉也进来了。

阿妈就朝德吉说:“德吉,你去找警察说说,多可怜的牧人。”阿妈知道,德吉关系广,认识的人多,家里每每有什么事,德吉总是能帮忙解决。

“什么事?”德吉问。

阿妈又把藏娃说的大致复述了一遍。

德吉不高兴地说:“我管不了这些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怎么是闲事?”藏娃就不高兴。

“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德吉不快地站在那里说,“藏娃,我看你要少管点闲事。西藏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和西藏的事有什么关系?”藏娃听了就不高兴。

德吉没有吱声。

“你看到这种事忍心不管吗?”藏娃坐在沙发上,心里拱着火。

“你管这种闲事管得过来吗?”德吉站在那儿瞪着藏娃。

“这怎么算是管闲事呢?”藏娃也瞪着德吉,生气地说:“我们报个案帮个忙费不了什么事,可那牧民连去哪儿报案都不知道,不就是帮个小忙吗?”

“我帮不了。”德吉把脸转过去干其他事,气呼呼地说,“我不是管这事的人,这事自有人管,我还是管好自己的事。”

“別一见面就吵架,你们两个都是大人,都好好说话。”阿妈不高兴了。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屋里一下子静极了。

藏娃打开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想压压心里的火气。

“什么老是帮忙帮忙的,这欠人情的。”德吉说着转身要去厨房。

“这欠什么人情,这是积德。”藏娃说,“这女人一点慈悲心都没有。”

“什么?”德吉又站住脚,转过头问,“什么没有慈悲心,当初你要开车,我去找人,你要进旅行社,我又马上去找人,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没有慈悲心呢?”

藏娃气得想说什么,却被嘴里的啤酒呛住了,“咯咯”咳嗽了好几声。

“幼稚。”德吉扔了这么一句就去厨房了。

藏娃忙站起来,想追过去跟她理论,这时阿妈把藏娃叫住了:“藏娃,你先坐下。”

藏娃怕阿妈不高兴,压着火坐下了,然后又给阿妈详细讲了那个牧人的情况。阿妈同情地说:“贡觉钦,这可怎么办?会抓到那两个人吗?”

“抓不到,上哪儿去抓?”次嘎插了一句后,到厨房找德吉去了。

“抓的到,我去抓。”藏娃还在气头上,“我想尽办法抓到这些坏人。”

“你怎么抓到呀?”阿妈担心藏娃莽撞,“你还是快去跟警察说说。”

次嘎进来了,阿妈问:“德吉呢?”

“走了。”次嘎答。

“走了?”阿妈摇了摇头,冲藏娃说,“藏娃,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吵架,这样以后怎么一起过日子?”

“过不到,跟这女人没法过。”藏娃恨不得马上要去办理离婚手续。

他坐在那里,喝着瓶里剩下的啤酒,沉思着。

阿妈又说:“去跟加措说说呢?”

“不去,你别提他了。”藏娃想起这人就生气。

天刚黑时,突然有人在巷子里尖叫了一声,不一会儿,巷子里的左邻右舍都一惊一乍地出来,在巷子里惊叫:“阿妈巴桑见鬼了,阿妈巴桑见鬼了。”

藏娃出去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院外吵吵嚷嚷,议论纷纷,听那声音,差不多小区家家户户的人都出来了。

藏娃望了望天空,天空中无数个星星在闪烁,星星中还挤着一个半圆的月亮,好像它们也在伸长脖子听他们这个巷子里发生的事一样。

藏娃听到院外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阿妈巴桑从外面喝酒回來时,在家门口突然遇见了他的老父亲。

人们半信半疑,不少人说阿妈巴桑见到鬼了。因为藏娃父亲去世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但阿妈巴桑说的有眼有鼻子的,她说藏娃父亲穿了一件黑色的旧氆氌藏装,头上戴了一顶灰色的礼帽,他见了阿妈巴桑就笑眯眯地问:“家里人都健在吗?”

这个时候,藏娃突然走出了院门,他一出去,邻里们的窃窃私语突然静了下來,就像刚刚在树上唧唧喳喳欢蹦乱跳的一群小鸟突然发现一只猫出現在树底下一样。但巷子西边阿妈白宗家房顶上的大黑狗斯珠却像真的见了鬼一样狂吠不停。

“怎么了?”藏娃质问门口的人们。因为晚上光线不好,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外面顿时安静了,藏娃知道,邻里們不支声是因为他们家接二连三地出了不少事,谁都不愿再伤害他们。

先是藏娃老婆的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风雨,接着就是他父亲去世,然后就是他跟老婆闹离婚。

邻里们静了下来,好像都在等着藏娃大吼大叫。

“没事没事,就是阿妈巴桑喝醉了,乱叫了一声。”终于有人随便搪塞了一句。

因为天色黑,藏娃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邻里们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藏娃而是藏娃的父亲。

住在巷子东头的阿爸占堆是个受人尊敬的长者,他走到藏娃旁边,在他耳边悄悄说:“没事没事,阿妈巴桑喝醉了。”

藏娃没生气,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幻觉。”有人叫了一声。

“什么幻觉,就是见鬼。”又有人非常肯定。

“怎么了?又怎么了?”这时,住在巷子最东头的加措处长走过来了,他嘴里叼着烟,天色很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嘴上的烟火一闪一闪的。

“阿妈巴桑见鬼了。”有人马上向加措报告。

“什么见鬼见鬼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还讲这些不害臊吗?”加措走到阿妈巴桑跟前,低头看了看阿妈巴桑的脸,怒气冲冲地说,“别瞎说八道,回去吧。”

“我没瞎说八道,我活这么大岁数了,没说过假话。”阿妈巴桑还意犹未尽,满嘴是青稞酒味儿。

“现在我们这个小区怎么这么多事?还沒弄清楚晚上那个男人的哭声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有人还要說什么,却被加措制止:“別瞎说了,这天底下不存在什么鬼神,有鬼白天怎么不出来?回去吧,回去。”

有人抱怨:“這天天不是闹鬼就是偷盗,以后这些孩子晚上怎么出去呀?”

“別瞎說八道。”加措挥挥手说,“都回去吧,回去吧,別疑神疑鬼的,要相信自己,二十世纪了,还信这些。”

“咳,二十世纪,这事到哪个世纪都有。”有人不服气,但声音不大。

“什么?谁呀?怎么不敢大声?”加措的嗓门更大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关好自己的门。”阿爸占堆劝身边的人。

“別整天瞎说八道的,喝酒要有个度,现在生活好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喝什么就有什么,要吃好喝好,享受幸福生活,别老说神呀鬼呀的,我们藏人有句俗话,‘管不好长长的舌头,劳累的是圆圆脑袋’。别觉得现在政策好了,鬼神都可以请到家里来。”加措说着把嘴上的烟头啐到了地上,烟头像流星一样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加措把大家教训了一番后,对自己前边的人吼了一声:“走吧,回去吧,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藏娃,进去吧。”有人劝藏娃进去。

阿爸占堆回去了,別的邻居也陆续进了自家的门,阿妈巴桑也被家里人领回去了,加措这才叽里咕噜骂几句后回家了。

藏娃从院外回来后,直接来到阿妈跟前,在阿妈的对面默默地坐下了。阿妈坐在屋里念经,手里的转经筒“呼呼”地转着,她双眼微微闭着,好像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不知道。屋里微弱的灯光从屋顶照下來,把阿妈照得像个轮廓分明的雕塑一样。

藏娃正犹豫着说不说这事的时候,阿妈开口了:“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隔壁阿妈巴桑没事找事。”藏娃敷衍了一句。

“怎么没事找事?”阿妈转转经筒的手停了下來,眼睛微微睁开了。

“她说在门口遇见了我们爸爸了。”藏娃还是说出来了,说的时候,仔细观察着阿妈的表情。

“噢嘛咪呗美吽。”阿妈蠕动着那张只剩下几颗牙齿的嘴巴,像叹气似地念了一句六字真言。

“藏娃,以后带外国人去寺庙,多发放点布施,请求僧人多为你们爸爸念念经,我想你们爸爸还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阿妈若有所思地呆了好半天后对藏娃说。

“哎。”藏娃随便应了一声,可他不太相信阿妈说的这些话。

“刚才外面嚷嚷的是不是加措?”阿妈问。

“是他,该死的锅底。”因为加措脸黑,次嘎在背地里叫他锅底,说的时候咬牙切齿。

“他又说什么?”阿妈问。

“他把人都训了一遍,别的什么也没有。”次嘎答。

藏娃知道姐姐为什么那么恨他,因为爸爸去世时,姐姐给他送了不少钱和东西,求他帮忙抓住那个撞车的人,加措嘴里答应的好好的,可过了多长时间却什么结果也没有。

“巴桑措姆呢?”阿妈问她的外孙女。

“在厨房。”次嘎答。

“快去吧,別把她一个人放在那里,小孩儿不懂,害怕。”阿妈说。

次嘎赶紧跑出去,把巴桑措姆叫了过来,静静地坐在阿妈的旁边,藏娃也在另一边默默地坐下了。

阿妈说她在几个月前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有时晚上她一人在家时,时常能听到藏娃父亲的咳嗽声,有时晚上睡不着,能听到藏娃父亲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而且她经常做梦,梦见的也都是藏娃父亲。每当这个时候,阿妈就默默地念几遍六字真言,她猜测孩子们的父亲还游荡在阴阳两界之间,因为藏人讲,人死了以后,阎王还没决定让你升天或下地狱之前,你的灵魂不得不在阴阳两界之间随风游荡一段时间。

从此,阿妈每天早晚的时候在一个新买的陶罐里烧些糌粑,掛在厨房的外墙上,就像藏娃父亲刚走那会儿一样,袅袅青烟升向天空,一股烧糌粑的味道弥漫在巷子里。这是藏人的一种风俗习惯。藏人说,人死了以后,死者在转世之前,他的灵魂也像活人一样,要吃要喝,所以死者的家人要给他(她)吃给他(她)喝,藏人在新陶罐里烧糌粑就是给死者提供食物。阿妈每次烧完糌粑后低下头呆一会儿,好像她们家的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一样,似乎有种见不得人的羞恥感。

藏人还说,死者的灵魂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期间,死者能看见世间的万事万物,也能听见人间的人兽之音。可死者已经变成了一只看不见的孤魂,随时随风东飘西飞。所以有时活人听到好像某个死去的人的说话声时,就说听见了鬼话,如果活人遇见某个已经死去的人,那就是见鬼。因此,邻里们都说阿妈巴桑见鬼了。不过,见鬼的事藏区时有发生,鬼的故事在藏区也最多。

可藏娃不明白,老父亲走了近两年了,他的灵魂为什么还这样到处随风游荡?他活着的时候乐善好施,没做过一件坏事,就这么一个好人,为什么还不让他转世成人呢?

临睡前,阿妈还是嘱咐藏娃第二天去公安局报个案,藏娃听了阿妈的话,第二天一早就到公安局帮牧人报案去了。

几个星期后,藏娃偷偷让同事格玛师傅开车带他去看尼霞草原的那家牧人。

他们的车开到尼霞草原上那顶黑色帐篷门口时,那两只藏獒又开始狂吠,像是到了生死关头一样。狗的叫声粗短,回声从不远处的的两座山之间不停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敲鼓一样。

两只狗想扑向他们的车,却被脖子上的绳索拴着,于是前爪腾空,身子直立了起来,嘴角还不停的冒出白沫,一坨一坨地掉在地上。

这时,从帐篷里出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女人站在帐篷门口,右手挡在额前遮住头顶上的阳光,望着他们驶来的汽车。

藏娃嘱咐格玛师傅把车停在离帐篷不远的草坪上,然后拿着背包跳下汽车,朝那女人挥了挥手。

女人马上认出了藏娃是前段时间来过的那个外国人的司机。

“阿加,挡一下狗。”藏娃喊了一声,背上背包朝帐篷走去。

女人使劲儿拉着拴狗的绳索,把两条狗拉到帐篷的另一边,嘴里还叽里咕噜地把狗训斥了一顿。

藏娃和格尔玛师傅低头进了帐篷,女人也跟着进来了,后边还有两个一直抓着女人裙角的孩子。这两个孩子胆怯又羞色地从女人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还不停地吸着鼻涕。他们看藏娃和格尔玛师傅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一样。

“阿加,阿布呢?”藏娃没等坐下就问女人。

女人站在帐篷中间,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上次那一件,一件旧的羊皮藏袍,藏袍的裙边镶了一圈有图案的棕色氆氇裙边,藏袍的胸襟口露出一件穿旧了的粉红色衬衣的领子,头上戴着一块沾了尘土、看不清原色的头巾,鼻子和嘴巴都藏在头巾里,脚上是一双破旧的蓝胶鞋,没有鞋带,就用两根羊毛捻的白线不规则地系着。

她的两只眼睛怔怔地看着藏娃和格尔玛師傅,说:“阿布上山了。”

“这几天警察来过吗?”藏娃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问。

女人依然怔怔地站在帐篷中央看着藏娃和格尔玛師傅,好像没听懂藏娃问的话。

藏娃知道女人没听懂,又换句话问道:“那些假钱呢?”

女人这才听懂了:“我不知道,阿布藏起来了。”

“这两天没有人看假钱吗?”藏娃尽量说女人听懂的词。

女人摇了摇头。

藏娃这时才知道警察根本没有来过问这件事。这么多天了还不来,他心里就冒火。

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了几句藏娃和格尔玛师傅都听不懂的藏北话,然后转身跑出帐篷。两个小孩就像拴在女人藏袍上的小狗一样,也拽着女人的裙角跟了出去,那个小的出帐篷时还摔了一跤,哭了,但他马上爬起来,哭着要去追女人。

“哎,小孩,过来,给你们这个。”藏娃把特地从拉萨带来的糖果拿出来,可小孩没回头就跑了。

不知女人干什么去了,也许是找一个能交流得好一点的人去了,藏娃想。

藏娃和格尓玛师傅坐在帐篷里等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两条狗似乎也被女人带走了,帐篷内外死一般的宁静。

“这些牧人真穷。”格尔玛环视了一下帐篷后说。

藏娃听后也转着脑袋把帐篷的边边角角都看一遍。帐篷中间的木柱子上挂着一只还没吃完的生羊腿,旁边是两条相互交叉的贯穿整个帐篷的绳子,上面挂着一些牧民用的东西,刀、古朵、绳子、皮袋子、牦牛鼻绳……正对着门的帐篷壁上挂了一幅半新不旧的唐卡,画的是一尊白度母。唐卡两侧的地上铺着用牦牛毛织成的牧民垫子,上面放着羊皮做的袍子。靠近帐篷门一侧有个石头灶台,灶台上放着几个黑乎乎的铪洋锅、铪洋壶,不远处还有几个牦牛毛编织的口袋鼓鼓地装满东西,地上散落着干牛粪、塑料桶、鞋子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着这简陋的摆设,藏娃便知道这家的贫穷,尤其是弥漫在帐篷里的动物毛皮和陈旧酥油混合的味道更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难受。

藏娃回想起在拉萨时见到的拉萨人家里的摆设,感觉差别太大了。同样生活在这地球上,那些拉萨人过得那么的舒适,可这些牧民却如此的贫寒。他觉得太不公平,更可气的是,这么贫苦的人还有人骗他们的血汗钱。

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女人带着自己的丈夫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中年牧人一见到藏娃就咧嘴笑了,一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边问他:“根(师傅),那两人抓到了吗?”

藏娃听了觉得好笑,却笑不出来,更觉得牧人可怜。

格尔玛师傅却哈哈大笑起来,对牧人说:“你以为去抓两头牦牛呢。”

“你先坐下。”藏娃没有回答牧人的问话,却问:“警察没来问这件事吗?”

“没有。”牧人盘腿坐在藏娃对面,仍然满脸希望地看着他。

藏娃不知该说什么好,便没话找话地问道:“那些钱呢?”

“都在这儿。”牧人起身要去取钱。

藏娃马上制止道:“不用取了。”

“根,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能抓到?”牧人有些失望地问藏娃。

藏娃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还没开始抓呢!”

格尔玛师傅也摇了摇头,还笑了两声。

牧人似懂非懂,怔怔地看着藏娃,没再说话。

女人端来两碗白白的酸奶放在藏娃和格尔玛师傅跟前的地桌上。两个孩子仍然紧抓着女人的藏裙角跟着女人跑来跑去。

“来,给你们糖。”藏娃拿出糖分给了两个小孩。

藏娃心里可怜他们,想帮忙却不知该怎么帮。两个孩子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躲在阿妈的身后,伸出两只黑黑的手来。

藏娃把糖放在两个孩子的手上,抬眼看着两个孩子的脸。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让牧人自己去拉萨找找,也许可以找到那两个骗子。

他问牧人:“阿布,你那天说那两个骗子中的一个脸上有个痣,是吧?”

“对。”阿布愣愣地看着他说,“就在下巴上。”

“你能认出那两个人吗?”藏娃问。

“认得出,一见到面我能马上认出来。那黑脸比锅底还黑,那个戴白帽长痣的脸上有两圈红,像猴子屁股一样。”

藏娃和格尔玛都笑了。

藏娃还有些不放心,又确认一遍:“你真能认出来吗?”

“能认出来,我一看就能认出来。”牧人有些激动,像是马上要去抓那两个人。

好吧,藏娃心里做了决定,把牧人带到拉萨去认人,认出来了就抓起来送到警察局,看他们管不管这事。

于是他对牧人说:“那你跟我一块回拉萨,明天我就带你去认人。你认出来了,我们就把他们送到警察局。”

听藏娃这么一说,牧人“噌”的一下站起来,说:“太好了,我们走。”说完转身收拾行李去。他的女人也忙活起来,给丈夫装肉装糌粑。牧人找出绳子要把羊皮袍子捆起来,藏娃赶忙阻止:“阿布,这些你不用带了,你睡我家,这些我家全有。”

格尔玛有些担心地问藏娃:“他能认得出来吗?”

“先试试。”藏娃没多说就站起来了。

牧人跟着他们上了车。车子一启动,两条藏獒又开始狂吠。藏娃从倒车镜里看到女人和两个小孩在帐篷门口站了很久很久。车开出很远了,还能听到狗的叫声。

当车子快进入拉萨市的时候,藏娃开始琢磨把阿布带到哪儿去,带到宿舍去,德吉肯定不高兴,但也说不准她会帮着找个认识的警察说说;带到姐姐家,姐姐和阿妈肯定想帮忙,但帮不了什么。最后,他还是决定把阿布带到宿舍。

进门时,德吉看到在藏娃身后跟着一个穿皮袍的牧人,她马上就明白了,走过来问藏娃:“带阿布过来干什么?”

“明天认人去,阿布说看到那两个骗子能认出来。”

“拉萨这么多人,上哪儿去认呀?”德吉有些惊奇地看着藏娃。

“先试试,阿布一家为这事觉都睡不好。”

德吉使劲摇了摇头,没说话呆了一会儿,可她忍不住,又说:“藏娃,我看你别惹事了,抓人是警察的事,

你抓错人,人家可不会不声不响。“

“什么惹事,这你别管。”藏娃有些不高兴,“抓人是他们的事,可他们不抓怎么办?”

“再说你看阿布这样子,他能认得出来吗?”德吉说完把脸转向阿布,问:“阿布,你真能认出来吗?”

“认得出来,认得出来。”阿布很有自信。

“认错了小心被别人揍。”德吉说,“要是我被别人冤枉的话,我非跟他打一顿不可。阿布,你真能认出那两个人吗?”德吉很不相信牧人。

“能认出来。”阿布很有自信,“一个脸黑的像锅底一样,一个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一样,没有认不出来的。”

德吉听了觉得可笑:“拉萨那么多人,黑的红的多着那。”

“那阿布今晚住哪儿?”德吉问。

“住这儿呀,不住这儿住哪儿去?”藏娃反问了一句。

“这儿怎么住?屋子这么一点大怎么住?”

“阿布在这柜子旁打个地铺就行了。”

“不行,晚上我上厕所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德吉的脸一下子气得涨红,“走走,你这么热心,带到你姐姐家去,我这儿不是旅馆。”

藏娃也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就冲阿布说:“阿布走,这女人一点善心都没有。”说着一甩门,带着阿布走了。

到姐姐家以后,姐姐让牧人坐下,倒茶。

藏娃把第二天去认人的事说了。

“拉萨这么多人,怎么认得出来。”次嘎给阿布递了一杯酥油茶,“阿布先喝茶。”

这时,阿妈也从里屋出来了,问了问阿布的不幸遭遇,可一听说他们第二天要去找那两个骗子,她马上说:“能认得出来吗?千万不能认错了,认错了,冤枉人家了。”

次嘎站在旁边,同情地看着牧人。

阿妈、姐姐和德吉都有同样的疑问,藏娃心里也有些担心了,他又抬头轻声问阿布:“你真能认出来吗?”

“能。”阿布依然充满信心。

阿妈和阿布聊了聊草原上的事,牛羊,草原,天气,家庭,小孩儿…………

阿布吃饱了,喝足了,打了几个哈欠。

睡觉时,次嘎在厨房的地上铺了一块卡垫,卡垫上铺了棉被,又放了两床被子,让阿布盖在身上。

临睡前,藏娃教阿布怎样关灯,还带他去厕所熟悉了一下。

阿布躺下后,藏娃站在厨房门口把灯绳加长后交到阿布手里。可阿布没有马上关灯,他睁着眼看屋里的上上下下,边边角角,最后把眼睛对准了头顶上的灯泡,但马上眼睛就被强光刺了一下,他立刻闭眼把头转到了一边。阿布觉得这灯泡很奇怪,能把黑夜变成了白天,他转过脸来问藏娃:“根,这灯是用什么点的?”

“这不是点的,这是电灯。”

阿布似懂非懂,好像想到了帐篷里的油灯,问:“这灯有风也吹不灭吧?”

“灭不了,你想关灯就拉这根线。”藏娃笑着给阿布做了个示范,拉线关灯,“关灯了。”他又一拉,“灯开了。”

“就拉这根线?”阿布有些不相信,轻轻拉了拉灯绳。他不敢使劲儿,好像关了灯再也开不了,他说还想在这亮堂堂的屋里多呆一会儿。

藏娃回到客厅,和阿妈、姐姐围着桌子喝了一会儿茶。次嘎又担心地问他:“藏娃,你带阿布就这样去认人,即使认到了,人家不承认怎么办?”

“认到了就送公安局去,看他们管不管。”

“人家不去怎么办?”

“不会的。”藏娃端起茶碗一口气把茶喝完,说,“别管了,睡吧。”

次嘎看了看阿妈,再没说什么。

“藏娃,我看你们先去警察局,找个人一起去好,这样——”

藏娃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阿妈的话:“没事没事,你们睡吧。”

次嘎起身时,看到厨房还没关灯,说:“阿布在干什么?还没有关灯睡觉。”

藏娃一看果然没关灯,有些不高兴了,站起来要去厨房,可就在这一刻,阿布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厨房的灯突然灭了。

“你这样带阿布认人,万一认错了,别人不会闷声不响的。”阿妈始终不放心。

“先送到公安局,如果不是,公安会放走的。”

“藏娃,人家被冤枉了会不吭声吗?”阿妈问。

藏娃沉默了,心里有些触动,觉得阿妈和姐姐说的也对,万一这家伙认错了呢?可他已把阿布带到家里了,现在就睡在厨房,不去认,那怎么跟他解释?藏娃心里迟疑了半天。

次嘎轻声劝藏娃:“藏娃,你明天别带他了,这样莽撞不行,叫德吉找人帮帮呢?”

“这个没有善心的女人不会帮忙的。”

“会帮忙的,你们互相好好说说,别一张嘴就吵,她也得看有没有这个能力。”

“这需要什么能力?这么一个可怜的牧人被骗了,我们知道这件事情了,不帮心里踏实吗?”

“别说了,睡吧,明天先跟德吉说说。”阿妈累了。

“睡吧。”姐姐说完起身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姐姐吃过饭骑着自行车上班去了。藏娃和阿布出门时,阿妈还嘱咐他:“藏娃,先让阿布回家,千万别这样去认人。”

“不去不去,你进去吧。”藏娃头都没回就带着阿布出门了。

在路上,他再一次和阿布确认:“阿布,你真能认出那两个人吗?”

“能认,我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藏娃看了看阿布,他好像很有把握。

他说:“那我先带你认认去,找到了,赶紧叫公安,如果那两人没出现,你就回家。”

“那太好了。”牧人满怀希望,好像过一会儿就可以抓到那两个骗子。

他打算带阿布到拉萨银行门口认一认,他知道在那些地方经常出没着一些私下兑换美元的回回。阿布说那两个骗子中的一个戴了一顶白帽,说不准那就是回回。

一路上,藏娃一再叮嘱阿布:“一定要看清楚,没有把握别乱说。”

“是,是,我明白。”阿布答应得好好的。

快到拉萨银行时,迎面走来两个戴白圆帽的青年。

当他们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年轻人鬼鬼祟祟低声问道:“有美元吗?”像是问藏娃,又像是自言自语。

藏娃摇了摇头,可阿布突然激动起来,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看阿布那不冷静的样子,藏娃开始后悔带他来了。

阿布凑到两个年轻人跟前,仔细看两个人的脸,打量他们的身材。两个青年人正莫名其妙,阿布突然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服冲藏娃说:“就是这个人,根(师傅),就是他。”

藏娃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半信半疑。他上前一边抓住那个人的胳膊,一边松开阿布紧抓那人的手,问那年轻人:“你上个月在尼霞草原买过牦牛吗?”

“什么牦牛?”年轻人莫名其妙。

“牦牛,牛,买过吗?”

“我买牦牛干什么?我们换美元。”

藏娃又问阿布:“是他吗?你认准了吗?”

“是他,就是这个人。”

这时,不知从哪儿又跑来了几个戴圆白帽的人,他们把藏娃和阿布围在当中,推搡着他们,怒气冲冲地问:“你们干啥?你们想干啥?”

藏娃有些不知所措,但并没有放开那个年轻人,只是说:“不关你们的事,散开,散开。”

突然,阿布又指着一个刚刚跑过来的戴白帽的人说:“根,像这个人。不是他,是他。”

阿布兴奋地扑过去,紧紧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衣服。

“你干啥?”那人生气地叫着,使劲儿甩开阿布的手。

“你别抓他,他不会跑的。”藏娃又生气又无奈。

“想打架呀?是不是想打架?”一会儿功夫又跑过来不少戴白帽的人,他们七嘴八舌,把藏娃和阿布团团围住了。

藏娃站在人群中间,越想越气,他没想到这阿布是这么一个人,胡乱认人。他真想扇他一个耳光,但现在这情景,他只能忍住。

藏娃尽量和气地向周围人说道:“没事,没事,他认错人了。”心里早气炸了肺。

“什么认错人?凭什么在路上随便抓人?”

“你们想干什么,想比武?”

几个年轻人开始对藏娃和阿布推推搡搡,出言不逊。

藏娃立刻火冒三丈,可他们人多势众,他只好强忍着怒气道:“他认错人了。没事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藏人帮腔劝那些回回,还把藏娃和阿布从包围圈里拉了出来。其中有两个转经的老阿妈,一边摇着手中的转经筒,一边劝他们赶紧离开。

藏娃不服气地把阿布被戴白帽的人骗钱的事向众人说明,大家听后都摇头说:“抓不到,人家早跑了。”

一个中年藏人对藏娃说:“普,你们快回去吧,这些人可抱团了,你们会吃亏的。”

藏娃也知道自己跟着这傻牧人干了件蠢事,心里也后悔。谢过大家的帮忙后,他径直沿着来路往回走,根本没有理阿布。

阿布一直跟在藏娃后边。

藏娃越走越气,心里不停地骂身后的这个蠢人。这蠢驴,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我怎么相信这蠢驴了呢?害得我差点被人打一顿。

离开拉萨中国银行一段距离以后,藏娃停了下来,回头把阿布狠狠骂了一顿。幸亏阿布没敢回嘴,不然他一定会揍他。

阿布自知理亏,默默地等着藏娃骂完才胆怯地说:“根,别生气,怪我,没想到这帮人长得这么像。都是一样的圆帽红脸,个子也一样。”

“你不是说脸上有黑痣吗?这人哪有黑痣?”藏娃气得两眼都变圆了。

“是,可我听别人说脸上的痣可以做,我想那黑痣是不是做的。”阿布有些委屈地看着藏娃。

“你别瞎说,痣还能做吗?”藏娃的气消了一些,又觉得他可笑。

阿布怯生生的样子让藏娃的心又软了,他不再说话,转身继续走路,心里想着再也不管这件事了,这蠢驴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走了一会儿,藏娃又回头看了看,只见阿布怔怔的瞪着两只眼睛,失魂落魄地跟着他,看到他回头,赶忙讨好地冲他笑笑。

藏娃不由得可怜他,心疼他。这事我不帮他就没人帮他了,再说我已经帮他这么多了,索性帮到底。藏娃的心又软了。

藏娃带着阿布走到了八廓街,顺着一排卖肉的摊子慢慢走着。

卖肉的摊贩们吆喝着,他们面前搭着一块一块大大的切肉板子,上面凌乱放着要卖的肉,牛腿牛头,肺心肝肠一应俱全。天很热,苍蝇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回飞行。有人买肉,肉贩子就拿起一把快刀唰唰地把肉切下来,一双沾血的手装袋称秤,收钱找钱,客人走了,继续吆喝,几乎每一个肉摊上的肉贩子都是这样。

“哎,根啦(师傅),到这儿来。肉是新鲜的,昨天刚杀的牦牛肉。”

“羊肉、牛肉,都是藏北的牛羊。”

蜚声中外的八廓街是环绕大昭寺转经之路形成的,“八廓”在藏语里的意思是中间转经道,拉萨的转经道习惯上主要分内中外三条,除“八廓”之外还有“囊廓”(内转经道)和“灵廓”(外转经道)。八廓街围绕的是西藏著名的寺庙“觉康”,各地藏人信徒从四面八方涌向拉萨朝圣,主要就是朝拜“觉康”内的“觉沃”即释迦摩尼铜像,环绕“觉康”形成的八廓街内,商家林立,游客如织,香烟缭绕,法号声声。

这时,藏娃远远地看见了警察局。怎么走到这儿了?正好,今天就让他自己直接到警察局里报案,也许这样会有人管。

藏娃停下脚步,回身把阿布叫过来,一字一句地教他到警察局后进哪个门,找谁,先怎么说,再怎么说。教好后,他把阿布带到离警察局门口不远的地方,让他自己进去。

阿布走到警察局大院门口,看到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穿着制服的警察,心就开始发颤,转身跑了回来,从藏袍的袍袋里拿出一捆黑白相间的牦牛毛编成的粗绳,交到藏娃手里,让藏娃保管好。

藏娃不解地问:“你带这个干啥?”

“我想抓到那两个人就把他们捆起来。”

藏娃简直哭笑不得,挥挥手说:“走吧,快进去。我在对面的甜茶馆等你。”

看着阿布进了大楼,藏娃转身走进马路对面的“岗琼”甜茶馆,打算边喝甜茶边等阿布出来。

茶馆里坐了不少茶客。藏娃环视了一下,想找个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也好聊聊天。可没有一个认识的,却看见前几天他去报案时见过的几个警察。他把脸转向一边,心里暗骂:这帮人不去抓那两个骗子,却在这儿喝茶闲聊。

藏娃在窗前找了空位坐下,倒茶女马上提着茶瓶拿着茶杯出现在他眼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藏娃连着喝了几口热茶,想浇浇心头的火气。心里舒服一些后,他放下杯子,掏出一根烟抽起来打发时间。

一杯茶还没喝完,就听到倒茶女冲着门说:“阿布,你喝茶吗?找个空凳坐下。”藏娃闻声抬眼一看,阿布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地找他。

藏娃赶紧站起来走过去,问阿布:“怎么啦?”

“不让我进去,门口有个汉人守门的,我跟他说不通。”阿布无奈的样子。

“哎呀。”藏娃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然后朝倒茶女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阿布出去了。

送完阿布他又回到茶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藏娃看到阿布低着头从警察局大门出来了,站在路边左右张望,似乎想过马路,可看到来回飞跑的汽车又犹豫了。

藏娃突然想起阿布一直生活在草原,看到这么多车他可能不敢过马路,立即跑出茶馆,把阿布带过马路。

他领着阿布走进茶馆坐下,倒茶女过来给阿布也倒了一杯茶。

倒茶女走后,藏娃忙问阿布:“怎么这么长时间?你都说明白了吗?”

“刚开始他们说办事的人出去了,让我等。后来办事人回来了,我都说了。”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几天后要去我们草原。”

“你住在哪儿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都说了。”

“那就行了。”藏娃放心了,“那喝茶。”

阿布是第一次进这样的茶馆,他的两眼忙个不停,看周围的茶客,看柜台上的花,看墙上的美女画,看走来走去的倒茶女,看桌下懒洋洋地躺着等待茶客扔东西的野狗……

藏娃和阿布没什么话可聊,沉默了一会儿后,藏娃只好又说:“喝茶。”

阿布仔细地看了看跟前的白净透明的杯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茶。茶一入口,阿布的脸色立刻变了,差点吐出来。但他意识到这样不好,就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紧闭的嘴巴和鼻子都挤在了一起,像是咽下一口苦药。过了半天,他才缓过来,奇怪地问藏娃:“根,你们喝的是什么茶?怎么这么甜?牙都痛。”

藏娃忍不住笑了,说:“这是甜茶,当然甜了。你没喝过甜茶吗?”

“没有。我们牧人不喝这种茶。”阿布好奇地看看杯中的茶,使劲儿摇了摇头。

喝完茶,藏娃招手结账时,阿布的眼睛又忙活上了。他两眼盯着藏娃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又盯着他抬手招呼倒茶女,最后又把倒茶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倒茶女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问:“这阿布没见过人呀?看什么看?”

藏娃笑了,阿布自己也跟着笑了。他们一时都忘记了假钱的事。

《自由写作》第99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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