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常:惊悚故事集(纪实连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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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闹批斗会(惊悚故事之十四)

1968年年底,枣阳全县中学教师集中到县一中搞清队。我所在的中学,以党支部书记李树清为首组成清队班子,骨干全是原保守派“革命教工”里人员。

对于这次运动,我思忖,至多打打死老虎,走走过场。所谓六厂二校的经验,我看过。里面说,有个姓马的反革命分子在杯底写上“傻马忍耐”,于是被发现,轻轻点他一下,吓得当场向革命群众下跪,竹筒子倒豆子坦白罪恶……几如儿戏般可笑!另一份材料讲到运动对象跳楼身亡:“反革命自杀是难免的,但是少了一个反面教员”,简直毫无人性。推敲样板经验报告,一看就知是“丘八”文风,半通不通,强辞夺理,逻辑混乱。只有在窒息人性的军队中才可能写出这种“奇文”。因而,开会时,我拣些不痛不痒的事儿发言。由于时见即兴幽默,妙语联珠,很让军宣队、贫宣队欣赏。

然而,一天下午,全体教师坐在床铺上开会,李树清端坐山墙边长凳上,小结前段斗争,说:“老虎有卧在火盆上不动的老虎,有一摸就跳的老虎。今天,先打只一摸就跳的猛虎……”我听他拉过门,知道又要揪谁了,万没料到李树清站起身,话锋陡转:“把现行反革命分子王仁昌揪出来示众!”最初一刻,我以为听错了,甚至怀疑李胖子说错了,眯缝眼打量他。但,李树清振振有词宣布罪状:“王仁昌读大学时思想反动,组织反革命组织‘读书会’,企图叛国投敌;四清中,迫害共产党员贫下中农;文化大革命训练武斗队,毒打革命干部!”李树清宣布完,所有骨干步调一致地喊着口号:“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王仁昌!”还有人兴奋地叫着:“站起来!”“跪下!”我这才知道,是有预谋的,并且,想以突然袭击方式产生“傻马”效应!内心愤怒几乎要爆炸开来,一个箭步跳到会场中间,指着李树清大骂:“你他妈的放什么屁?莫跟老子摸错胯子!”后一句是纯粹的汉口俚语,意即搞错了,太放肆了,小心点。李树清拿着材料纸趔到墙角边,他大约料定我会拼命。避过锋芒,稳操胜算地冷笑。造反派、音乐教师王存瑞瞠目结舌,平素同我走得近,竟吓得当场呕吐不止;昔日“战友”眼里闪露又惊诧又同情的眼光;原保守派头头、国民党复兴社成员骆思永嘿嘿阴笑。有人乱喊乱叫:“莫要假装镇静,坦白从宽!”“站好!”我轻蔑地扫一眼喊话方向,偏要坐在李树清刚才坐的长板凳上,跷起二郎腿,理直气壮地:“跟老子拿证据出来!”没听见李胖子回答,却有人在后面推搡。我坐不住了,转身看谁推我。后面的人见我转身,吓得连退几步。原来是昔日造反战友赵某。尖嘴佝偻的赵某是上海人,戴付深度眼镜,在一次同保守派学生辩论中受围攻;后又为造反的麻派学生关押,两次都是我奋力救出。看清是赵某,我更加怒不可遏:“你也落井下石?”赵某张皇四顾无言以对之际,我身后又高喊起:“打倒反革命分子王仁昌!”,并且有人义愤填膺地叫着:“太嚣张了!”继而,纷纷起身,捋袖揎拳,仿佛要冲上来。我侧着身子冷眼瞟瞟,像踢足球般用脚把长板凳挑飞半空,板凳凌空划条弧线,吓得那些乡村塾师般书呆子双手抱头,弯着腰躲闪不迭,顿时斯文扫地!

专案组常某摇摇头,捂着鼻子笑了:“我参加大小运动无数,从没见过这种亡命之徒!”眼见会开不下去了,他凑近贫宣队梁有祥队长和军宣队苟班长,耳语一番。于是,两位队长上前和气地同我打招呼。梁队长说:“小王老师,我们先出去谈谈,行吧?”考虑斗争双方只有这样下台,我便点头同意。

在一间小房里,梁队长赞赏我在斗争几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特务、国民党残渣余孽时的发言:“咳,我对李树清说你,简直像小老虎!”苟班长是个老实农村小伙子,笑着说:“昨天我俩还互留地址交朋友呢!”梁队长四十多,眉宇透着英气,很精明的样子。经过几次反复,官官们学乖了,这次运动启用较温和的造反派,梁队长是瞎派里一名造反派,枣阳七方人,生产大队大队长,家里一个老娘,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他相信我是好人。最后劝道:“既是运动,都有接受审查的义务。好的说不坏,坏的说不好。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有者改之,无者加勉。在会上再不要闹了,行不行?你应当知道,就你刚才态度,戴你一顶破坏运动的帽子也会吃不消,兜着走的!”祸及灭门的罪名,能“有者改之,无者加勉”么?我固然意气难平,他最后一句劝导让我气馁了,吁口长气,委屈地点点头。

就这样,我被打入牛棚,接受批斗。从此成了“老运动员”,灾难不断。后来才知道,一九六七年一月,毛泽东对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已经把握十足,“民意”这张牌,他就要收回了,开始转移斗争矛头。一月三十日,他在一份关于阶级斗争情况的报告上批示:“党政军民学、工厂、农村、商业内部,都混入了少数反革命分子,右派份子,变节分子。此次运动中这些人大部自己跳出来,是大好事。应由革命群众认真查明,彻底批判,然后分别轻重,酌情处理。” 这是文革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毛泽东在批示中没提“当权派”,而所谓的“运动中这些人大部自己跳出来”,点清了并非指共产党干部、当权派,而是在文化革命中的造反派,表明打击的重点回到“既定方针”,仍是“传统”的“阶级敌人”,普通群众。以“清队”为发端和其后的清理5·16、批判极左思潮,是文革中持续最久的运动,长达八年半。这些运动以原当权派、原保守派为骨干力量,以各地“军管会”、“军宣队”“工宣队”名义进行。运动波及社会各阶层,是无产阶级政权官官对平民叛逆者的空想自由民主行为的一次彻底清算。随着运动的深入,所谓温和派也遭到清算,枣阳瞎派也被网了进去。各地血腥镇压,触目惊心、比比皆是,最为典型的是广西梧州湖南道县的集体大屠杀。有资料揭露,清队运动,全国有三千万人被揪斗,致使五十万人死亡。就湖北而言,在清理5·16、清理北决扬中,全省被批斗120万人,仅武汉即有42万人,逼死逼疯打伤打残30余万人,家破人亡者无计其数。有次,在谢保安家,李承弘回忆文革时,讲,难怪一些经过“延安整风”的干部就是不肯动,他们有经验教训嘛。杨尚昆在论及毛泽东曾说,他这人说话就是反复无常。说到底,在专制体制下,百姓毫无人权,专制者没有把人当人看,仅仅只是作为达到政治经济目的的“工具”加以利用。这便是当代中国悲剧的一切根源。

2014.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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