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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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明

徐学建拎着一听五百毫升的啤酒出门,去了村后的河边。

村后原是一条小河。徐学建小时候,河里水不小。九十年代初徐学建上大学后,第一个暑假跟邻居发小去洗过一次澡,河中间最深才七八十公分,散发着腐臭味。那是徐学建最后一次下河。后来徐学建上完大学到市里上班,单位破产后投奔一个师兄去了北京,在北京结婚生子,一年回一趟老家,偶尔看到这条河,已基本断流。前几年县里搞经济开发区,离县城五公里的他们村被划进去,村后的小河被开发成省级城市湿地公园,从上游三公里处开始建,刚建到他们村。经过整修,河面最宽已达两三百米,水质明显好转,投放了大量鱼苗,钓鱼的人到处都是。由于河边的绿化、健身器材、公厕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晚上和周末白天,县城来游玩和健身的人络绎不绝。但今天是清明,起了凉风,人很少。

徐学建在北京一家民企办公室打杂,要不是老板是本省老乡且是他一个哥们的哥们,他早就被炒鱿鱼了,因为徐学建这半年几乎没上班,基本在老家陪护父亲。父亲半年前确诊癌症晚期。徐学建只有兄妹俩。妹妹住县城,两个孩子,老大上高中,老二上小学,实在离不开。徐学建结婚晚,只有一个孩子,上小学,丈母娘住在他家照看着。所以,只好由徐学建请长假回来陪护父亲。这里离北京几千里,半年只回过一趟北京。这次住院十八天,刚出院三天,过几天又要住院。今天下午上坟磕头时,徐学建虔诚地对墓里的爷爷奶奶说,希望爷爷奶奶保佑父亲多活几年。但回家后,父亲的愁眉苦脸让他很闹心,所以晚饭后到河边散步带了啤酒。

漫步走了半个小时,老婆来电话诉说孩子调皮捣蛋,徐学建顺便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老婆唠叨了二十分钟终于挂了电话,徐学建打开啤酒喝起来。这时他才注意到,周围没别的人,只有相邻石桌坐着一个姑娘,但路灯很惨淡,看不清姑娘的模样。

徐学建喝了两口啤酒,姑娘站起身走过来,冲徐学建笑了笑。徐学建这才大体看清姑娘的长相,很清秀,二十几岁,刚过肩的头发,一身淡雅的运动服。徐学建第一眼觉得似曾相识,但想不起来是谁。在这里见个似曾相识的人也正常,毕竟是老家么。

姑娘问徐学建,你住在北京?徐学建说是啊,你听见我打电话了。姑娘笑了笑,坐在徐学建侧面的石凳上。徐学建问,你来锻炼啊,今天有点冷。姑娘应了声,问北京现在啥样,我有多年没去北京了。徐学建说还啥样,天天又挤又累,这几年雾霾又烦人,哪里比得上咱们这里。姑娘说,那你怎么不回来?徐学建叹口气说,老婆孩子在那里啊,再说,那里毕竟是首都,各种资源是老家不能比的。对了,你是哪里的?在县城上班?姑娘嗯了声,说你家就在附近?徐学建指了指自己村,说我家就是这个村的,你在哪个单位上班?姑娘说县医院。徐学建对县医院很陌生且没好感,因为父亲在县医院误诊,才被迫转到市里。徐学建说,你是医生,上班几年了?姑娘说,四五年了。徐学建说,临床?姑娘说,嗯。徐学建不想再提县医院,问今晚你自己来的?没跟家人或朋友一起?姑娘又嗯了声,说你父亲什么病,在市里治的?徐学建说癌症晚期,在市肿瘤医院治的。姑娘说还是市里技术高。徐学建嗯了声说是啊。姑娘问你住昌平?对石景山熟吗?徐学建摇摇头说几乎没去过石景山。姑娘说天安门广场可真大。徐学建说你哪年去过北京?姑娘说上大学时去的,好几年了。我还去过北医,北京医科大学。徐学建说北京医科大学早就改名北京大学医学部了啊。姑娘说哦对,不过同学老是说北京医科大学,我也跟着叫习惯了。徐学建问你老家哪个乡镇?姑娘说志兴。志兴是本县东北部的一个乡镇,离这里五六十里,属丘陵地带,他们身边的这条河就发源于志兴的一个水库。徐学建说谈男朋友了吧。姑娘摇摇头说没有。徐学建感叹道,现在咱这里合适的男青年太少了。徐学建是最近半年在老家才知道这情况的。他有个侄女,家住县城,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都二十六了还没谈男朋友。为什么呢?据这个侄女的父亲说,还是男性更愿在外闯荡,所以上完大学回到县城的女性更多,导致大量剩女。

姑娘问,你们村姓王的是否比较多,我曾看过一个你们村姓王的病人。徐学建说对,王是我们村第一大姓,一千多口人,不过我姓徐,小姓,只有十来户。姑娘闻言仔细看了看徐学建。徐学建问你贵姓,姑娘说我姓李。这时父亲打电话让他回家洗脚睡觉,徐学建向姑娘告辞走了。

一晃过去两个月,父亲病情没变化,上次住院两周,回家腹泻严重,还有几天又要去住院了。这天晚饭后徐学建写了个很长的邮件,九点多了又拿着啤酒来到河边蹓跶。

白天下过雨,晚上来的人少。巧得很,徐学建又遇到那个穿运动服的女医生,而且还是在上次那地方。这两个月徐学建来过这里十几次,却是第一次遇到她。姑娘先认出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于是徐学建也坐下,打开啤酒开始喝。

徐学建说好久没见了,最近很忙?姑娘嗯了声。徐学建说快十点了,怎么还不回家。姑娘说今晚出来透透气,故意晚点回家。你父亲咋样了?徐学建说还是老样子。姑娘说你母亲怎么不去陪护。徐学建说母亲快七十了,记忆力很差,我和妹妹不忍心让她去陪护。姑娘说你说说北京吧,我想听听北京的事。徐学建在北京生活了十几年,对北京早没了新鲜感,说有啥好说的,就是楼多人密,活得累,怎么会有闲空晚上到河边蹓跶,再说也找不到空气和风景这么好的地方。我们住的天通苑,听说了吧,亚洲最大的社区,早高峰排队坐地铁的场面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力气小点、个子矮点的可能脚不沾地。姑娘笑了笑说,天安门广场平时人多吗?徐学建说多啊,只要天气不很糟糕,就人山人海,不过当然远远达不到地铁的密度。姑娘沉默了会儿,突然问,北京人现在谈六四么?

徐学建吓了一跳。

在北京生活十几年,当然知道北京人忘不了六四。只是这个话题敏感,徐学建从没在公开场合听人提过,都是偶尔私下有人偷偷说起,而且,老年人和中年人没有一个忘记的。徐学建的日子过得平淡,对六四话题没多少兴趣,平时很少注意这方面的信息。不过由于年轻时爱好文学,现在还偶尔写首歪诗,倒是认识一些文人,参加过一些文人聚会,有次还在一个讲座见过那个著名的结巴文学博士,前几年因坐牢得了世界上最有名的奖。徐学建很嫉妒那个结巴,心想一千万哪,要是给我一千万,我也愿去坐牢。不过嫉妒归嫉妒,徐学建很自觉地跟那帮人离得远远的,不愿沾边。

徐学建对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突然提起六四,感到十分诧异。徐学建问,你知道六四?姑娘说,知道,上大学就知道了。徐学建问,你怎么知道的?姑娘说,这事这么大,怎么能不知道?徐学建想了想说对呀,大学生知道这事很正常。姑娘问,北京人现在对六四有什么看法?徐学建挠了挠头说,还能有什么看法,政府不该杀人,但死了的人白死了。

姑娘似乎脸色一变,问道,你说什么,死了白死?徐学建说,可不是嘛,死了之后没什么说法,更没有赔偿,不是死了白死又是什么?姑娘低头不再说话,似乎有些冷场。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姑娘突然抬头问,你小名是不是小建?

徐学建愣住了。

姑娘接着问,你母亲是否姓张,溪下村的?

徐学建嗫嚅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姑娘看着徐学建,犹豫了两分钟,吐出了几个字:

我是你尚雨姨。

徐学建如五雷轰顶。

徐学建村后这条河,一直向西流去。沿着河边走到西边第三个村,就是徐学建外婆家。溪下是个小村,五六百口人,张姓和李姓各占一半,谨遵祖训——两姓祖上是姻亲,后世互不通婚,但一直如同姓般相处。外公姓张。西邻李姓,比徐学建母亲大几岁,与徐学建外公同辈,徐学建喊他二外公。二外公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老三是个小子,与徐学建同岁,是徐学建小时的玩伴。老大叫尚雨,每次见到徐学建都笑笑,不多说什么。后来尚雨去县城读中学,徐学建也上了小学,只能假期见上一两次。

五年级开学后,一个亲戚把徐学建弄到公社第一实验小学读书。他们公社就是县城,所以徐学建成了县城的学生。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自然轮不到徐学建骑。每天下午放学,徐学建徒步回家。好在五公里不远,基本是平路,一个小时就到了。偶有熟人骑自行车遇到,也会带一程。

初冬一个星期六下午,刚出县城,徐学建碰到骑自行车回家的尚雨。尚雨那时已读高中,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尚雨的父亲是生产队长,家境好,有两辆自行车,其中一辆给尚雨骑。以前尚雨虽见到徐学建几乎不说话,但毕竟是熟人,且正好顺路,所以主动把徐学建带了一程到他们村。

这次巧遇,发生了一件令徐学建终生难忘的事。快到他们村时,天已朦胧黑,一不小心,自行车碰到一块石头,倒了。倒在地上时,徐学建发现自己正好搂在尚雨的乳房上。虽然当时徐学建不明白男女之间的秘密,但这种动作的羞辱感是自然反应,所以赶快松开手。尚雨也意识到了,低头上车把徐学建带到村头,匆匆走了。

这之后没几天,徐学建在县城找了个地方住,周末步行来回或由父母接送,但再也没碰到过尚雨。寒假去外婆家,徐学建见到尚雨,尚雨仍如以前般笑笑,没多说什么。

徐学建上中学那年,尚雨考上大学,在北京,学医的,很少回家,徐学建再没见过。

六四那年,徐学建上高中。徐学建对学生上街没兴趣,只管埋头读书,何况小小县城没受影响。后来母亲说尚雨毕业分到本县一个偏远的乡镇卫生院,感叹说分配得真差。后来听说,尚雨去了县医院。又过了几年,徐学建还在上大学,母亲说尚雨不知为什么跳水库死了。徐学建一阵莫名惆怅。上班后徐学建一年最多去一次外婆家,从没碰到过已搬家到几百米远的尚雨家的人。慢慢地,尚雨的事就淡忘了。

徐学建听眼前这个姑娘自称是尚雨,顿时五雷轰顶,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地说,不,不,不可能!

姑娘笑笑说,还记得那次我骑自行车带你,自行车摔在地上,你搂着我的事么?

这是他俩的隐私,徐学建没跟任何人说过。况且,尚雨也没有告诉别人的道理啊,尤其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

徐学建冒出一身冷汗,仔细看看,确有尚雨当年的模样。半晌,徐学建喃喃道,尚雨姨不是已经……

姑娘说,没错,我已经死了。我是你尚雨姨的鬼魂。两个月前,你接电话临走时我认出了你,因为你左眼皮上的黑痣,而且恰好是这个村姓徐的。

徐学建这才注意到,周围早就一个人影也没了,只有他俩,因此很害怕。

尚雨说你不用害怕,放心,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任何人,何况我们两家的关系。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徐学建喝了一大口啤酒说,你说吧,我听。尚雨姨以前对我好,死后也没道理害我。

尚雨点点头说,这就对了,还是当年的小建。

我读大学时,谈了一个男朋友,同班同学,北京当地人。他父母是普通工人,就这么一根独苗。我去过他家多次,他父母对我很好,希望我毕业留在北京。从几千里外的偏僻乡下,到北京城里的白衣天使,该是多么美好的未来。就在我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时,悲剧发生了。

毕业那年,北京发生学潮,学生和市民占领天安门广场。他积极参加学潮,到处演讲。我对这些事半点不感兴趣,还很害怕,苦苦劝他不要参加,他不听。六月三日晚,他对我说要回趟家,骑自行车走了。第二天,到处传说死了不少人,我急了,去了他家,他父母说他昨天根本没回家。我和他父母到处找,得到噩耗,他死了。我和他父母去领尸体。他是被坦克轧死的,大腿以下没了。火化后,埋在了八宝山后山公墓。

毕业前人人过关审查。我的表现和态度大家都清楚,所以过了关,但因曾随他去过两次天安门广场——其实我是放心不下他,劝他回校的——被打回老家,并且不被允许留在县城,分到了志兴卫生院。过了一年,我一个同学的父亲,是县医院的主任,把我借调到县医院跟他做临床,理由是我毕业于北医,县医院缺我这种人才。

这样过了四年,遇到一个病人,是一个局的科长,跟别人闲谈说他六四时开坦克进北京城。我听到了,觉得是他轧死了启帆。启帆是我男朋友的名字。根据安排,这个病人由主任主刀。手术前,主任被临时派到省城开会,由我替他主刀。我在手术时,觉得这人是杀死启帆的凶手,心不在焉,出了事故,病人死了。

医院追查责任,我被打回志兴卫生院。过了两个月,就是二十年前的今天,我留下遗书,只有一句话,说我对不起父母,要跳水库自杀。其实,我自杀更主要是为了去找启帆。

卫生院和家人一直没找到我的尸体,于是我的鬼魂就一直留在水库,也无法找到启帆。每年清明、中元以及我的忌日——也是启帆的忌日,晚上我都会上岸,在附近走走。志兴那地方认识我的人多,所以我躲着,没人见过我。我想回趟家,但河水断流,回不了家。二十年了,也没见过父母。因为家里没找到我的尸体,我又是自杀,不能入祖坟,在祖坟附近埋了我的衣物。最近县里修城市湿地公园,水库放水,我跟着来到这里。这里没人认识我,而且来玩的人太多,所以我敢上岸跟人见面。

我现在有三个心愿未了,希望你能替我完成。

一个是我不再去见父母了,你替我给他们磕头赔罪,因为我不孝。就说是我托梦给你的。

第二个是你回北京后,去找启帆的父母,他家在丰台区XX路XX号,平房,父亲叫XXX,母亲叫XXX,是丰台区第三XX厂的工人。你如果找到他们,就说我在20年前已随启帆而去。如果找不到,就算了,由第三个心愿代替完成。

第三个心愿是,在清明、中元或我和启帆的忌日即六月三日,你去给启帆扫一次墓。启帆墓在八宝山后山公墓X区X排。你告诉他,我在他走后五年,也找他去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我给你这支钢笔,是他送我的定情物,你埋在他墓前,我的心愿就了了,就能跟他团聚了。

尚雨轻轻把一支钢笔放在石桌上。徐学建拿过来,依稀看出是一支白色老式钢笔,笔帽带着镂空的花。

尚雨说,太晚了,你回家吧。

徐学建说,尚雨姨,我替你了了心愿后,你就安心随启帆去吧。

尚雨点点头。

徐学建站起身走了。拐弯时,回头看了看,尚雨仍坐在那里看着他。

第二天,徐学建来到外婆家。外公外婆早已去世,只有一个鳏居的舅舅在家。徐学建说没啥事,就是来看看舅舅,给舅舅一箱奶喝。另外,我昨晚梦见尚雨了,她托梦让我给她父母磕头,我想替她还愿。舅舅一脸狐疑,因为尚雨的事已很遥远。

舅舅带徐学建来到三百米外的尚雨的新家。二外公、二外婆老得不成样子,二女儿嫁到邻村,儿子在外地工作。徐学建说明来意,两个老人很吃惊,哭了起来,依了徐学建来意,接受了徐学建磕的三个头。

走出尚雨家,徐学建对舅舅说,你带我去看尚雨的墓吧。

墓地在村西三百米。几百个高矮不同的坟堆集中在一起。舅舅带徐学建到墓地另一侧的边缘,指着一个矮矮的土包说,就这里。

土包长满了杂草,看样子清明也没人来过,很普通,且明显受冷落。

静默了几分钟,徐学建突然跪下磕了四个头,然后起身跟舅舅回了家。

当地风俗,给活人磕头磕单数,给死人磕头磕双数。

两个月后的中元节,因在医院陪护父亲,徐学建没能回北京,也没在老家河边散步。

就这样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父亲的病情略有好转,徐学建回了北京,抽空去了趟丰台。但那里早已是高楼大厦,哪来的平房?门牌号根本对不上。丰台区第三XX厂,早没了踪影,网上也搜不到。

几天后是清明,徐学建上午陪老婆孩子逛北海公园,下午让老婆带孩子回家,自己来到八宝山人民公墓,即原来的后山公墓。徐学建虽第一次来这里,但很容易找到了X区X排。可找了三遍,也没见启帆的墓。徐学建问了几个扫墓的人,才知这里重新编号过。根据新的编号,找到启帆的墓时,已是傍晚,人很少了。启帆墓前干干净净,似乎没人来过。徐学建跟启帆非亲非故,不想磕头,放下在门口花八十块钱买的花篮,鞠了三个躬。然后在墓地之间找到一小块裸露的土层,用随身带的小铲挖了三十公分,把用密封袋包好的钢笔埋了进去。

徐学建心里对尚雨说,你的心愿我完成了,你该和启帆团聚了吧。

三个月后,徐学建再次回到北京,几天后接到居委会电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徐学建莫名其妙到了居委会办公室,见到两个穿警服的人。其中一个是片警,徐学建经常在院子里见。片警介绍说,这是分局国保支队的老赵。

老赵问了徐学建一些家庭情况,表示了同情。徐学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是干嘛。老赵问,三个月前回北京干什么了?徐学建想了想说,上了十几天班,然后请假回老家了,没干什么啊。老赵说,你是不是去八宝山了?徐学建说是啊,你们怎么知道?老赵笑笑说,你去干嘛了?徐学建说给一个人扫墓了。老赵问谁啊?徐学建说程启帆。老赵说你认识他?徐学建说,说不上认识,受人之托。老赵问,受谁之托?徐学建心想,如果说实话,肯定没人信,就说,受他女朋友的家人。老赵问,他女朋友是谁?徐学建说,是我家的亲戚。老赵问,他女朋友现在干嘛?徐学建说,早死了。老赵问,怎么死的?徐学建说,二十一年前,不知什么原因跳水库死的。老赵问,你跟她家什么亲戚?徐学建说,是我外婆家的邻居,我管她叫姨。

老赵问,你那天在程启帆墓前埋了什么?徐学建说,是支钢笔,我亲戚让我代他们埋的。老赵问,为什么是支钢笔?徐学建说,他俩的定情物。老赵哦了声,但摇头说,不对,那里什么也没有。徐学建明白,一定是尚雨姨的心愿了了,跟启帆团聚了。但转眼一想,有些生气地对老赵说,怎么,你们挖了?也太不像话了吧?老赵笑了笑,不置可否,继续问,到底是否真的是钢笔。徐学建没好气地说,你们爱信不信。

老赵又跟徐学建聊了会儿治疗癌症的事,感叹说人类能克服癌症就好了。聊得徐学建有些感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老赵,启帆的父母现在咋样?老赵说,我知道你去找他们了。不过你不用找了,他们早不在了。

徐学建心里一颤:他们怎么什么都知道?眼神顿时冷下来。老赵大概看出什么,说就这样吧,以后呢,在老家就专心照顾你父亲看病,回北京的话就专心上班,多陪陪老婆孩子,别乱写什么诗,尤其是别乱去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讲座。

徐学建的父亲奇迹般地继续坚持着,病情没有明显恶化。转过年清明,徐学建恰好陪父亲刚出院。晚上,徐学建又在河边蹓跶了很久。但这次,他没遇到尚雨。

(2016年4月25日至26日初稿,27日至29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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