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昌耀论——从一首诗洞观一世界之视域与方法论(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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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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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首诗洞观一世界”即从一首诗可以照见一个人,一个人的全体:他的身体的国土、他的心灵风景;从一首诗可以洞观全体的诗,诗之家园的板房与植株。上述诗的造型原理如何验证?它的构成条件为何?“从一首诗洞观一世界”显影出来一方“诗的视域”,此一视域之特征是啥面目?诗人洞观之道──洞观的法则是什么?阅读者又凭借什么方式能够体验这一切?本文将与昌耀诗对话,开启两扇诗学门扉:诗的决定性经验与诗的整体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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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经验作用之基本特征有三:一、思无邪,诗是祈使人心恢复感通万有的中心道路,故曰思无邪,诗之道直指人心,使你莫可逃避;诗聚焦你的心,使心灵专注得其静默。二、连结感,诗是道路、召唤连结,人与天地产生莫名之频率共振关系,因于精神同盟之感召所以使身心安宁。三、开启生命,诗击破心与心之间的重重框限,燃放蓄藏在生命底层无始以来的存有之光,瞬间照亮生之无明,觉知心地宽广,大喜悦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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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经验与诗的经验之差异在于,诗的经验是断然发生的“决定性经验”,此一决定性──感知创造对象之同时,生命也被创造性地改变;创造对象同时创造自身,此之谓决定性经验。诗的审美经验之特殊性乃在:感应无端、无终始、无尽藏之美,诗之波流弥漫十方,恒在静默、恒在变化、恒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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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整体性价值”──一首诗容纳一整个世界,一世界之成住坏空全缩影在那儿;一首诗同时洞观实相与空相,可见与不可见并体孪生,真实与真实的倒影、虚幻与虚幻的背面;一首诗同时拥抱爱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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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整体性价值启源于诗的统一场,诗的统一场律有三则:第一则、空间氛围与心灵音色的统一场(同构型)、心灵活动与造型表现的统一场(同时性)、生命意识与创造意志的统一场(主体性)。诗之能量波流协调统合身心内外呼息,唤醒意识层层积迭之历史,召唤生命主体性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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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则、诗浩大整全之能量统摄作者的生命成诗性主体(原生意义之诗人),孕育创造契机,诗篇诞生;诗篇浩大整全之能量吐纳阅读者,使读者的生命被改变统整为诗性主体(衍生意义之诗人),诗意回响循环重现,全体诞生于诗归依于诗。“诗→诗人→诗篇→诗人→诗”形成一浩大整全之统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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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则、世界缘起于一根本场域,再从此一场域扩延变异,从一粒沙可洞观一世界,从一丝丝微粒子可组合成一个个完整生命;诗亦如是来自根本场域,每一行每一字都含藏了来自根本场域之完整生命体。从一行诗之波动可鉴识一首诗之体性,从一首诗之虚相映照可见一世界之实相演义。从一首诗篇令人冥想全体的诗篇,诗性召唤现前时,自我消泯,再无诗之内外差别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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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非关修辞非关纪事,诗之特征在文字凿刻自身之需要,而非叙述他者之需要,诗文字焕发洁身自许的纯净感。文字与人心两相坐忘处,诗之况味始出,读诗者请“默照本心”。诗由文字构成,但出离文字相,非关古典与当代,皆然。文字构筑了一道通往人心与镜像之间的桥梁,在人心与镜像之间阻隔了全世界,全世界的修辞之莲茎、意义之电杆在你眼前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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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通往诗境之桥,而非诗本身;诗正是那未曾道出的,为了道出不可道,请“凝神于文字虚白处”,始与诗境感召相通,诚意交谈。文字是精神能量之波流,而非涵纳意象的编织物;诗是运动中的生命体,而非雕塑。诗是自然生成之河流,文字是溪中石;感应诗之脉动,请涉水而上,“缘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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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基础抽象?将千丝万缕的现实、错综复杂的现象,还原为“真实”的基本构造。诗人洞观的法则乃在寻找现象的关键界面,打开现实的裂隙,发现元素与元素之间的连结线索,透视现象之谜雾,直面真实之核,以幽微不着痕迹的手法解剖世界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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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静穆──空间音色成形来自外部空间表象剥落,时间感渐趋消泯,空间反转向内,内面空间诞生之际。空间反转向内与时间归元交互作用,人心映照之万有还原自时间开端之大静穆,由此开启“本质之诗”的世界──静默、喜悦、大神秘,存有之光闪现,精神空间建筑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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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耀,1936年生,湖南桃源人,1953年朝鲜前线负伤,伤愈入河北省荣军学校学习。1955年6月申请赴青海省参加大西北开发,1957年因右派事受不公正对待,1979年初始获平反专事写作,2000年因故离世。出版诗集:《命运之书》、《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昌耀的诗》、《昌耀诗文总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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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雪·牧人》

鹰,鼓着铅色的风
从冰山的峰顶起飞,
寒冷
自翼鼓上抖落。

在灰色的雾霭
飞鹰消失,
大草原上裸臂的牧人
横身探出马刀,
品尝了
初雪的滋味。

1956.11.23于兴海县阿曲乎草原(《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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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同时显现昌耀的诗观(降临)与存有观(天人相应),表达超越个人情思的厚重笃实的人性情感,召唤人天之间无言说、无隔碍之大美。基础抽象架构:天鹰、牧人、初雪,品尝初雪寓意天人相接。根植于大地的诗章,素朴而大气,岁月被还原至时间开端之大静穆,开启本质之诗的世界。昌耀诗之文化义涵在此,莫将之定位于边疆诗,或了无现代性之保守诗人之流,莫作是说。心灵的归宿在土地,人文之前是天心,唯身心统合者方能整全人性,昌耀诗章蕴藉自对诗歌虔敬孺慕之情与胸怀土地家园的广大之爱,跳脱当代新诗:操作文字技术,沉溺个人情思、意识型态辩证之诸种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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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初章》

是啼血的阳雀
在令人忧伤的暮色中鸣啾么?
大草原激荡起来了,
播弄着夜气。
村舍逐渐沉没。
再也看不清白杨的树冠。
再也辨不出马群火绒绒的脊背。
只有那神秘的夜歌越来越响亮,
填充着失去的空间。

……一扇门户吱哑打开,
光亮中,一个女子向荒原投去,
她搓揉着自己高挺的胸脯,
分明听见那一声躁动
正是从那里漫逸的
心的独白。

1963.3.10夜(《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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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章即序曲,存有的奥秘之门初启,向人间发出召唤。大自然的律动催发身心醒觉,无名之永恒的召唤出自天心,也来自人心深层的渴望。一个女子欲与天地脉动契合,勇敢投向荒原夜歌激涌的怀抱,是如何圣洁而美丽之奔舞啊!缘起于心灵与天地交感,人间始有初章,道与不可道并存俱现于诗境。诗之道应如是──静默、喜悦、大神秘之创生与觉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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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

听见日出的声息蝉鸣般沙沙作响……
沙沙作响、沙沙作响、沙沙作响……
这微妙的声息沙沙作响。
静谧的是河流、山林和泉边的水瓮。
是水瓮里浮着的瓢。

但我只听得沙沙的声息。
只听得雄鸡震荡的肉冠。
只听得岩羊初醒的锥角。
哑豁口
有骑驴的农艺师结伴早行。

但我只听得沙沙的潮红
从东方的渊底沙沙地迫近。

1982.3.29(《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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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同时洞观实相与空相,可见与不可见并体孪生。虚实彼此相生,阴阳来去相荡:河流山泉之阴柔反衬日出阳刚声音,侧耳听之──太阳能量的呼息声、地轴转动的叫唤声、宇宙磁场的吐纳声──是身体之感应而非感官之耳听;是歌颂日出吗?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之大合唱,是人与土地亲密滋生之连结感,诗之浩大莫过如此!诗性召唤沙沙作响,人间万有寂然承受,此之谓诗之整体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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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谷:乡途》

在山谷,倾听薄暮如缕的
细语。激动得颤栗了。为着
这柔情,因之风里雨里
有宁可老死于乡途的
黄牛。

感觉到天野之极,辉煌的幕屏
游牧民的半轮纯金之弓弩快将燃没,
而我如醉的腿脚也愈来愈沉重了:
走向山谷深处--松林间
似有簌簌羽翼剪越溪流境空,
追逐而过:是一群正在梦中飞行的
孩子?……

前方灶头
有我的黄铜茶炊。

1982.8.14(《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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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洞观之道──洞观的法则是什么?《在山谷:乡途》提供一个例证,凝视与倾听是诗人洞观之基本法则,倾听山谷“薄暮之声”,提点渴望归宿之柔情;倾听孩子们“溪流境空之飞行声”,寓意未来之期待;凝视记忆深处,聚焦于温暖的家居角落。有机联系三个关键界面:乡途之黄牛、飞行的孩子、前方灶头,自然流露“家的召唤”之诗意回响。专注-连结感-开启存有之光,昌耀提供一方“诗的视域”,其中有厚实土地之承载,故不轻浮,继承中国文化注重伦理之核心价值,再现温柔敦厚的抒情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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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河流》节选

立在河流我们沐浴以手指交互抚摸。
这语言真挚如诗,失去年龄。
我们交互戴好头盔。
我们交互穿好蟒纹服。
我们重新上路。
请从腰臀曲直识别我们的性属。
前面还有好流水。

1987.6.24(《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410)

《一只鸽子》

一只鸽子惦记着另一只鸽子。
旷野有一只鸽子如一本受伤的书,
洁白的羽毛洁如书页从此被风翻阅,
洁如一炉纯净的火。
而她安详的双眼已为阴翳完全蒙蔽。
太阳黯淡了。有一只鸽子还在惦记着
另一只鸽子。在不醒的梦里
旷野有一只鸽子惦记着另一只小白鸽。

1989.6.17(《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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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河流》是理想主义者的一幅想象图绘,对有关群体生活伊甸园之憧憬,尽管岁月之流、历史之流滔滔不绝逝者如斯,背倚自然的人文世界对诗人而言仍旧满怀期盼。理想主义者之梦在《一只鸽子》里溃败为“不醒的梦”,热情只剩余烬。惦记,一方面是怀念与认同死者,另一方面人文化成的世界与天机自然正式断裂,人被永恒抛掷在自为造作的社会中。《一只鸽子》是昌耀诗歌前后期写作的转折点,前期写作富藏人心与天心相勾连之美;后期写作更多品尝人文社会之辗转折磨,恍惚民族在恸飨苦难时连天地也备受煎熬!《降雪?孕雪》中天地与生民同步孕雪之体验、《深巷?轩车宝马?伤逝》中传统与现代断层的荒诞,皆吐露出如是经验,理想主义者信仰之珍贵与理想主义者信仰之固执同时显现,这是做为一代诗人的昌耀难以蜕改也不愿逃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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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冠》

我不能描摹出的一种完美是紫金冠。
我喜悦。如果有神启而我不假思索道出的
正是紫金冠。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觉醒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唯有紫金冠。

1990.1.12(《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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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冠》与《立在河流》拥有共通语境,自信坚定的肯定句型式,断句明确有力。《紫金冠》表面读之意象繁复,其中精神实体却单纯,如果不能与诗精神相应,耽溺意义阐释终究迷失于文字相;文字是精神能量之波流,而非涵纳意象的编织物;诗是运动中的生命体,而非结构物。《紫金冠》高悬于人文世界的峰顶,但又潜藏于人心深处。高悬处是对生命之信仰,是生命唯一之救赎;信仰生命,即相信生命本来具足良知良能,它正是内藏于吾心不假他求。诗是一种精神召唤,不是意义情感的贩卖部!诚意交谈始与诗境感通,“交谈”意味读诗者的内心也在经历创造之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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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诗来自何处?一首诗来自何处?一行诗来自诗之锋刃迎面一刀劈裂,诗之肌理裸裎;一首诗来自诗之锋刃迎面一刀劈裂,心之奥义开显。一行诗蕴藏一首诗的基本韵律,一首诗映照全体诗篇的根本场域。从一首诗洞观一世界,《紫金冠》呼应信仰之根本,可见生命的更高处还有不可见之生命;《纯粹美之模拟》超越现实感官之美,开辟一方只有纯粹直觉方能相映,意识知见难得捕捉的诗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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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美之模拟》

那是一种悠长的爆炸。但绝无硝烟。因之也不见火耀。但我感觉那声响具足蓝色冷光。
那是一种破裂。但却是在空际间歇性地进行着,因之有着撕碎宇宙般的延展、邃深。
是一种冷爆炸,立体之节奏清脆得棱角分明,于是感觉到那切开的裂痕是丰满的肉色了。
好比一方折迭复又打开的金箔,见到几滴沉重的奶汁溅落其上。
啊,我感觉那是天堂里的艺术家按照一种独出心裁的构思,将一摞白瓷盘三三两两疏朗有致地摔碎在玉石大厅从而伴生的音质样本,有一种凌厉中的整肃,有一种粉碎中的完美。有着一种如水的清醒。
那是一种去伪存真,去芜取精的方式。那是一种洁身自许的纯净。
那是一方以声光折迭而成的纯白手帕。幽渺的馨香只由高贵的听觉合成。

1994.10.2(《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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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整体性价值”喻义诗所开凿的不是片面的、个人的、狭隘的价值观,而是整全的、广大的、开放性的价值场域。《纯粹美之仿真》的结构化过程不依循个人经营理念之路,而是彷佛空间精神在建筑它自身;超越个别殊异之美,而直笔美之全体。“诗的决定性经验”指经验在决定性的时间创生了绝对的影响力,诗的经验绝非一般性的审美经验,从《降雪?孕雪》开端两句可以参照之:“恕我狂言:孕育一个降雪过程,必是以蒸蒸众民为孕妇,摄魂夺魄,使之焦虑、消渴、瞳子无光,极尽心力交瘁。”“而雪降的前夜,又必是使蒸蒸众民为之成为临盆的产妇,为难产受尽煎熬,而至终于感受到雪之既降时的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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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决定性经验”更深层表达经验创造对象之同时也创造了自身,生命被决定性经验所变化革新。昌耀写于1997年的《告喻》诗章即如此令人心魂震惊。《告喻》距离写于1956年的《鹰?雪?牧人》相隔超过四十年,此时天心不但幽邈不可见闻,人文更是破碎流离成物欲沼泽。历史现实的双重断裂:文化传统与现代意识之断裂(如《深巷?轩车宝马?伤逝》)、肉体实存与生命虚无之断裂(如《时间客店》),粉碎了人伦之际真诚信靠的根本信仰。“当革命击碎革命者的头颅”之时代场景颤惊惊退场,紧接着上场的一幕戏必然就是狂乱的爱与爱之叛逃。诗人或将以其诗歌的决定性经验,或将以其一生经验的决定性瞬间,告喻我们信仰的可能性及其艰难……公元2000年昌耀坠楼而逝离弃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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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喻》

一种告喻让我享用终身:仅有爱,还并不能够得到幸福。深邃的思维空间有无量的烛光掀动,那并不能成为吸引年轻人前去的赌场。我想起雨季泛滥的沼泽。怀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与自信,我终于信服于一种告喻:仅有爱还并不能够……幸福。

我已习惯准时站在黎明的操场静候天堂之门为我倾洒一片圣光。我已多次赞美灵魂洁净的赐与,那是你们孩童的无伴奏合唱。纯粹的童声,芳馨无比。

我已讲述击碎头壳的暴食。
我再讲述揭去齿冠后的牙腔朗如水晶杯。
暴饮吧,狂怒者,我愿将你竖立的怒发看作一炷烟燧。是观念的反叛。是灵魂的起义。

而仅仅有恨也并不能够……幸福。

1997.6.19(《昌耀诗文总集》青海人民。2000. p703)

黄粱
2005

【引诗书目】
《昌耀诗文总集》,作者:昌耀,出版:青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

《自由写作》第34期【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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