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哪一年,哪一天,只有菊花香(诗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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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苏浅书

◎黄粱

人世,是一座无边无际的沼泽,诗意的栖居在哪里?虚构一匹马显然不够顺当,何妨让我们化作一只飞鸟度阡越陌,变成一只风筝荡漾在虚空中。人世仓促,我心定静,苏浅,走吧!“乱世之中/我去乌里/安居乐业”,在无何有之乡人心或许可以安顿,有闲情之域让心灵时间慢下来,慢的风筝衬托出风之疾,在无何有之乡里不再牵挂憾恨的情事,不再耽溺虚无残念,“开阔的水面上/我不记得时间,波纹一圈推着一圈/自顾向前,不为任何人回头”,隔岸人间烟花喧腾,我只听见苏浅在水上走过的声音……

想象生命,然后有想象中的生命之美;美是生命境界,不是约定的容颜。苏浅,妳的诗为心灵造清浅的象,彷佛一幅淡远的图画,“路遇武松,就叫他兄弟,抱拳,问好/喜欢他,但不能脸红/一路婉转,相谈甚欢/他看到桃花,我想着猛虎”。这画本有唐人传奇的洒脱,近于人世,又远离岁月嚣尘,婉转贴心素面相见。英雄佳人只是世俗的索套,惟桃花猛虎纔能辉映出生命的愿望。美即佳人,美,出自心灵想象的雕刻。苏浅,你的雕刻工法质朴,不腻不水,清真脱俗,“它应该粗糙,脱离鱼的滑腻感/它结实,有着木头的心/经得起摩挲和把玩”,好一个不哭不笑不爱不恨的“木鱼刻”,这身体雕刻来自对生命潜藏质性的探询,一次反璞归真的深入本然的触摸。

也许,生命自然明亮而且纯粹?我想问问春天的树林,问问清晨之光。苏浅,为何妳的树林总是春天,总有亲爱的磨菇啊!

《春天是明亮的》

如果是在林中,就应该有蘑菇
但你不要带篮子来,林子这么美,早晨才刚刚开始
你留下你的路或者地址,黄昏后
轻轻敲着你的门的
或者雨水,或者蘑菇

但不是我
我顺着风长到树上去
我要绿了

春天秘藏恋爱的心情,明亮而飞扬,那就忘了目的吧!让磨菇自个来敲门。绿,正是纯粹心灵的颜色,不是吗?绿意盎然的苏浅,蕴藉深远的性情。如果深情似绿,那么忘情就转红,“忘情的格桑花开在高山上”,不沉陷于人间泥沼,独立于苍茫人世之上的,是雪峰,是我沉静的面容──苏浅,羡慕妳时时怀抱生命的初衷,“我有尼泊尔,可以毗邻/可以带在身上”,纯粹心灵为妳保留了性情的高原与边境,接近纯净之地,清澈的大气里人不再执有而放空,光明净域就在每一个人身上显现。

光明净域就在每一个字身上苏醒。苏浅,妳的诗,看,不够,赏,也不够;要潜入它的美,觉察那顾盼生姿的语言,体验纯粹心灵散发的芬芳。丰盈无穷止的时光里心地自由而开敞,文字纷涌的香……

《喝菊花》

看菊花,不够。菊花落。
赏。也不够。菊花匿香。

给你一个杯子。就是给菊花一个闺房。

注入滚烫的水。
浸润舒展的心,为你的菊花姑娘。
渗透她的美
——潜入她的美!她繁花的国度。
一层层花瓣,纷涌的香。
在午后。光线奢侈。你自由。

不浪费了好时光!
泡一杯好菊花,慢慢地喝。慢慢
地,想——
哪一年,哪一天,只有菊花香。

然现实的狱卒时时刻刻追捕人生,妄想窃占生活者的自由,狱卒随身携带狭小的笼子,里头关着老虎,老虎打着疲惫的哈欠,“他说道路并不从深山而来。也不是丛林。/他说自由出自被束缚的记忆。/他说到动物园。说到狭小的笼子。/他说到狭小的笼子他就哭了。/如果这世上到处都是笼子,如果这笼子就是生活。”菊花与老虎,都是心灵湖面上的影像,虚灵又如实,时而广大自由,时而狭隘拘谨。苏浅,来!白天喝杯菊花茶,夜里放出老虎。夜晚的心能开启一切奥美,梦,是另一层时空吗?让子夜的老虎们歌叹业力,叹够了,老虎也能恢复神气,笼子关它不得。

菊花的芳香,老虎的叹息。既然白天结束,夜晚就降临,也不妨“忽略小事物/在大方向上较真”,理解“最大的地方最空洞/也最无助”,“劳动的人打铁,吃面包/官宦瞌睡,困窘肥胖症”,苏浅,妳在诗里轮转了一下太极:“但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的身份,是政府”。如果时代总是盲目而谨固,心灵的自然力便倾向于激越的飞升。字,在诗中扭转乾坤,诗的四两重于现实的千斤。苏浅,妳的太极打得高明,步伐沉稳,与自己较量有心有得。苦瓜炒得认真的人有福了!苦瓜之苦也只有生活清贫的民间懂得享用,懂得“没有”的乐趣,看穿舞台上魔术师的雕虫小技。

《今夜》节选

今夜苦瓜颜色暗淡
凉拌,清炒,都赶不上火候
今夜我们的手
只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

今夜世上另有两个拳头
交迭在袖口里面:
政权和党
左手,和右手

诗,使小生命宴飨大天地,使慢走得比快还深入人心,允许星空与大海秘密拥吻,汹涌的生之华需要死亡的银盘来承托。谁爱过?谁沿着峭壁走上银河?“从黑暗中看过来的眼睛/独占六月的高空”,苏浅,妳要向星空说些什么?夜半星星不理会众声喧哗的红尘,只倾听诗人告天的独白么?绝对、彻底、当下、唯一的请求。太空的风吹拂过星子,这是爱的祈祷声音:“我并不拥抱你/但我拥有你。无休无止的黑暗允许我/在任何一个夜晚成为你的新娘/然后是一生。现在就开始吧,我请求”。爱是生命的道路──拥抱生命,或者弃绝生命!这是痛苦,反转痛苦;现实,反转现实;爱,反转死。黑暗不可测,欲望不可测。苏浅,人活着根本的立足点是什么?大海以空阔静默应答了妳的愿望吗?

《致大海》

我爱你
时光流转。这一场际遇远大,辽阔。
这波澜,这风暴吹在心头,完全出自愿望。
我爱你。
你不在我的身后,不在任何我看不见的地方。
你在我的生命里
是我最新鲜的那部分;你是我因热爱
而呼吸着的那部分。
夏季茂盛。炽热。你就是黑暗。
是梦。
是汹涌的年华带我衰亡。
是死亡需要我。

死是净化的诗篇,溶解生命的贪爱与憎怨;爱透彻洗涤人心,而心灵蒙住眼睛作梦以此领悟爱情,是这样吗?苏浅,“在某处,等一个人,海枯石烂/爱变成爱所承受的/等一种领悟配得上,死亡/这最后的伟大诗篇”。死亡是众树凋零,“一夜之间,树木落光叶子/再唱什么都冷”,再唱就是素歌,没有任何器乐来伴奏,摒弃装饰的生命原初真实。苏浅,妳的素歌是什么音色?什么造型?无颜色无造型,只相信爱的初衷,亲近生之喜悦而已,无视于落木萧萧依然颂歌,“时间从未彻底地否定过事物的衰微/如果从落木萧萧之中,我们仍然能够赞颂/一座森林的完整,那也是赞颂我们自己”。是的!这是妳,苏浅。人生经历的痛苦几乎把众生心化作灰蒙蒙的埃尘,无论销熔或锻造,却都改变不了一块黄金的性质,黄金不在乎自己的造型与颜色。

《我没有见过一块黄金死去》节选

夜晚的黄金暗下来
绊倒了谁。光荣的人在这里。无耻的人在这里
欢爱的人在这里
愁苦的人在这里
当一切都支离破碎,那完整是谁的?是谁的呵护?
你从没有见过一块黄金死去
因为只有死去的黄金才是纯洁的
而这正是我们的禁地——
所有死去的都不再接受人们的任何请求

黄金的音色接近纯粹心灵,纯净得彷佛一无所有,因而弥散出广大无涯际的波流,彷佛一年初始万象更新。素歌是春天的心脏,苏浅,妳的诗有草木初萌的气息,无端无尽藏,涵藏的喜悦与痛都勃发着生机,无为地生长,再生长,对生命满怀珍惜与扶持之力,“多么奇妙呀/春天又带我们回到这里/再没有什么事情挡在前面/天空和青草/都可以视为前程”。我理解了!春是大地的母亲,胸怀万物,酝酿生命创造的契机,因为有爱,所以懂得众生无告的哀求。2005年在沙兰洪水中逝去的105名学童,妳为他们献上了哀歌:“我有大痛,绝非三天两日的呻吟/我有远山/只能遥望,不能攀登”。因为有爱,春天不远,离逝的还会归来,爱护生命之心彷佛春天撒播的种子,珍惜爱与生命的价值,黑暗就不会涨满山河岁月,因为有爱,心中恒存一份光明。

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响起时,生命与生命之间是否更加靠近些?阶级、地域与国界的藩篱是否被拆解过一回?爱能弭合生命的伤痕吗?死亡来过,死亡还会再来。“而我们还有埋下去的种子/而我们的土地总是大于国家”,苏浅,妳的诗篇是春之祭典,让我们以赤子之心迎接春天,让草木石心寸寸都满盈生机,可好?

《春天的征兆》

我们说幸福,但幸福并没有来
我们说不幸,不幸也没有离开
我们说我们拥有的
倘若说的不是爱,我们拥有的不会比没有更多
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现时,我们的
刚刚发育的时间
未知,坚定,朝向无限,只等我们
面对面
涌起它的顶峰

依旧是清浄慧黠的苏浅,曲折幽深的小径,直入芬芳的采撷有花果性情之美,悲喜整全的心深藏素直的智慧。苏浅的诗暧暧内含光,如一座安宁自足的山村,有弯溪相伴,到处是清浅明澈的绿眼睛,自由走动的老虎斑纹。春心爱惜苏浅,苏浅惜爱春心,回归万物始生的坦荡气息,生命之美是个奇迹!

【参考文本】

苏浅诗选《出发去乌里》(黄粱主编大陆先锋诗丛16?唐山出版社?2009年5月)

大陆先锋诗丛 第二辑
黄粱主编 青铜社策划 唐山出版社出版2009年5月

唐山出版社出版,青铜社策画,黄粱主编的《大陆先锋诗丛》第二辑十卷,以发掘独特美学、精神启示的新诗文本为标的;延续1999年《大陆先锋诗丛》第一辑编辑精神,这套丛书具有历史脉动与文化参照的广阔视野,传达大陆地区从改革开放后至2008年,时代环境与人文心灵之间紧密互动的关联。这套诗丛多元的精神的写作向度,建立于个人经验与反思历史洪流的生命书写,对生活意识形态化、物质主义化的当代中国文化与社会,提供了一面明晰深刻的诗歌之镜。诗是文明生活的础石,为“人性与道德”提供见证,守护人类原初家园的神圣气息。(文/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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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设计者 蔡宛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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