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偶语苍生寄残生(诗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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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执浩泥泞的诗意

◎黃粱

《蜻蜓》 张执浩

比燕子更轻巧而透明的飞
六月的蜻蜓
运输阳光的飞机

从稻田里传来的喜讯,鼓舞着
我们这些农业的孩子

在正午
蜻蜓负载着纯洁和优美

我们无法接近
我们只能对阳光说:瞧!
“这是我们集体梦想的高度。”

其实,还有其它的飞
在空中
可除了蜻蜓,我们不能说出
因为我们是一群站在农业深处的
专注的歌手

张执浩是农民之子,在《蜻蜓》这首1990年写的早期诗歌里,蜻蜓做为农作物的益虫,协助农民祛除蚊蝇,以农业守护者的角色出现,与农民诗人站在一起,共同歌咏土地与生活之美。张执浩诗选《动物之心》(1990~2007),选集中出现了三十种以上与乡村有关联的意象:蜻蜓、苹果堆、采石场、蛇皮、蜗牛、白菜、葫芦、双仙村、猪、煤矿工人、木匠、稻草人、咸鱼、皮影戏、牧鸭女、拔稗者、杀猪的少年、推磨的农民、牛犊、抡锤的人、麦子、羊羔、鲤鱼池、挖藕、击鼓传花、太岁、神马、淘米水、拔大蒜、告地书。这些作为诗篇里启动诗意回响的核心意象,却普遍散播出乡野疲蔽、生活泥泞的气息。比如在《隆冬一瞥》这首诗,正当大地被暴风雪肆虐,作者瞥见了山腰上状如黑炭的采矿工人彷佛幽灵的身影。

我感到头皮发紧,也感到烈火炽心
雪在下,但那人永远是黑的
我们看见了烧屋取暖的穷人,也看见了

从地下回来的幽灵
他磨磨蹭蹭,消失
在一只蚁穴里

——《隆冬一瞥》节选

黑白对比的影像反差如此巨大,汹涌的暴风雪中一个凄清静默的人影,逼使诗人将这个触击心灵的突兀景象作为一个纪念物,永恒地摆放在诗章里,将摄入体内的情感化作一块无法点燃的湿冷煤块,彷佛它是一块黑面包;吞咽下这块难以消化的人间粮食,拉近了诗人与穷苦煤矿工人的距离。乡野泥涂上的寻常百姓对张执浩而言,不是陌生的他者,而是村邻、亲戚与兄弟,因为诗人来自农村,农民朴实的表情彼此无所隔碍地相映着。体贴矿工的辛苦,关怀农民的劳动,是对己身所从出的生活场域亲切的抚摸──

《我们推》

我过去问一个农民:
“你的祖国在哪儿?”
我过去听他呻吟
他呻吟的时候,我过去
帮他推磨子
磨子转过去,又重新
转回来。我问他:
“你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农民,我想让他放弃推磨
却又不知道
这之后他该如何变谷为米
磨盘转动
连石头也学会了咬牙切齿
连我也变得心冷似铁

诗,贴近生命立足点的观察,诗,敢于寻根究底的探问,催促诗人亲近生活在社会边缘与生活底层的人民,感知矿工生活之漆黑哑默、农民推磨的绝望呻吟。从农村来的诗人举起了犁锄般的文字,在一首又一首诗篇里,沉重地开辟出一块植满了乡村生活与作物,呼息着农民干咳声的土壤,春旱在字里行间持续着,道路迷雾,河水结冰,回家的人寸步难行。

对土地广大深沉的爱,使耕耘于土地上的人们心甘情愿地劳作,汗滴禾下土;也将农民的情感牢牢紧缚在田地里,祸福相与共。土地对农民而言,是一种共荣共生的关系,而非只是获取经济利益的生产资本。土地世代生养着农民的恩惠,使农民对土地滋生护佑之心;就像诗歌传统哺育着诗人,使诗人对文字产生敬畏之情。在《为什么不再写麦子》这首诗,诗人借着一片麦田,书写土地与人的深层联系:

《为什么不再写麦子》

十年前的那片麦地还长着麦子
火车提速了,荆楚丘陵依然牵肠挂肚
山冈缓慢,黑山羊啃白石头

我习惯了眼前这些笨拙的风物
一晃而过的草垛、蒺藜和小水坑
麦子有脚,但依然原地踏步

从城乡结合部走到卧铺与硬座车厢的结合部
需要很久吗?我在想
再过十年,十年后的冬天,也许

我会买地,但不是做地主
而是做仆从,尾随
在这些忽高忽低的土著身后

到那时,我会这样写:
“麦子啊,世人皆有生死,惟独你
转世又转世,来世投胎仍然是麦子!”

当乡野风光随岁月流转而变化,唯一不变的人间风景依旧是麦田。麦子是麦田真正的主人,人依靠这片土地,获得了人生诚挚的岁月与广阔记忆。丧失掉这片沉静笃实的麦田,时代的快速变动,将使人的生存背景显得更虚无、更可疑。为什么不再写麦子?因为麦子,比人活得更自在、更有尊严!活得枯槁而虚浮的“人”岂能任性书写纵情收成?土地是人的故乡,土地与人是生命共同体的关系,一起承受了时代的兴衰爱恶,共同经历了生老病死。一个离开故乡的人,人与土地的断隔使人生的漂泊感更形剧烈,“我正在拉开与故乡的距离,越来越像/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无题》这首诗开端,作者将身心分离之苦归咎于远离故乡;在《无题》结尾,诗人提出了与“故乡”本来相依如今词意暧昧的“家”,做为人生思索的一道难题:“你们能看见的/是我回来了,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舌头/蜷在你们的目光下/越来越像/回了家”。家,在这首诗里变成了勾引生命坠落的同谋,家,不再是坚定的亲密的伦理归宿,反而像似杂沓聚合的边境旅社。家族成员对“淘米水”的错杂观点,就能将人性情感解析出不同的结晶与杂质。

当我淘米的时候,两个老人守候在一边
一个端盆子,一个拎桶
这个时候我老婆在盥洗间
水龙头大开着
镜子里有几代人重迭的表情
这个时候我女儿还没有回家
据我对她的观察:家在她那里
意味着一张床,一盏灯

──《淘米水》节选

诗篇内涵显示了家族之爱的序列错乱,彼此没有交集,在家庭生活中家人找不到应有的归属感。“家”的崩解与“故乡”的流离失所息息相关,故乡,是家族世代生存的空间场域,当人与生活场所彼此不断相互异化相互抛弃,家的位置也会变得岌岌可危;当家成为孤独者的拘留所,高贵的人性是否也将退转成动物本能?《动物之心》正是一章直面生命真实的告解词,诗人向女儿的亲情低语,声音令人动容:

《动物之心》
——给顶儿

再过几天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
“亲爱的,”早上醒来看见你剩在餐桌上的
半杯牛奶和一堆碎蛋壳,我念叨:亲爱的
这些天,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
结果只能默默地
对你杂乱的书桌说
对你塞进洗衣机里的外套说
对你上学的那段水泥路、街道,对你路过的
穷人、富人,对你带动的空气,说
“亲爱的!”
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一个色厉内荏的人
一个碎嘴的男人——而这恰恰是我
用了四十年时间来反对的
我渐渐变成了我的敌人
亲爱的女儿
终有一天,你也会用恨的方式表达爱意
而这一切
缘于我们都有一颗动物之心

《动物之心》的语言型态像似日常话语,像似生活书简般平凡简单,但是当诗人赋与了平白的生活景观深沉的情感,将生活景象放置在一座显微镜下观察岁月岩层的年代纪,这些日常语言的质地与重量变得非比寻常,一道低矮的生活门坎,突然变成一道坚硬险绝难以逾越的高墙,这是张执浩诗歌语言微妙高明之处。张执浩诗篇中使用的意象简明扼要,寓意却纵横深奥。泥泞与污浊的生存感受在《用一年的时间》这首诗里,以“你飞快地搅拌化粪池”这个动作,传神地表达;从生存之尴尬走向生命变形的岁月历程里,人生的漫长与局促被诗人化约为“一根秒针”。时间的形貌在这首诗里经过三次易容手术:拉扯一截橡皮、打铁、挤一根钉子,好似将岁月以动态的装置艺术重新打造过,令人耳目一新:

《用一年的时间》

用一年的时间拉扯一截橡皮
你来我往,铁轨变形,目的地
已不再适合建造房舍
用一年的时间打铁,调山西之煤堵湖北的
缺口,幻想四两拨千斤
用一年的时间挤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一年只有一根钉子那么短
你体内有硫酸
你说遗忘吧,你飞快地搅拌化粪池
飞快地成长为另外一根秒针

当心灵在“故乡”与“家”两边都无法踏实呼吸时,岁月之坎坷变形历历在目;生存之残酷与虚无,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人。诗,迎接真实之重,承担虚无之轻;诗,在实存与虚无两边同时剁碎存有者,逼迫生活裸露自己的噩梦,裸露蠕动在人生泥涂上的一节肠胃,生活开端于砍断头蹄终结于割下皮肉,“因为杂碎甚多/我应该称颂这残忍而不乏幸福的生活”──《半边猪在描述中消逝》这首诗结束于如此令人怖畏的两行!这令人敬重的两行得之何其艰难!平静对待、如其所是地凝视“生”与“活”,如如真实地拥抱着生命的腥臭与生活之残酷。张执浩的诗篇敢于以幸存的理想迎接现实之残酷击打,五马分尸的惨烈承担过后,诗人赤诚坦荡的胸怀方才现身:

《杂感》

养五匹马用来分尸——早年的诅咒
眼见成为现实
牧场杂芜,我心蓬松
五匹马,越长越像五个健壮的杂种
五匹马分别叫:真理,悲伤,谎言,虚无,和
自作自受——它们
即将分道扬镳,在今夜
在我终于能够分辨出它们各自的姓名之后

五匹马象征生存的现象与张力,健壮野蛮难以驯服,况且意义的套索迷离扑朔。“杂感”这样的诗题,正好对应难以厘清生存苦楚,有感而发的诗情。《杂感》这首诗描述生命与生命所处的社会环境,彼此相互创造共同经历的矛盾境遇,与被矛盾对立的意识撕裂生命结构崩解的痛楚。相对于身心分裂生命变形的存有境况,诗人的生活道路与生命理想,在2007年的《今年的最后一首诗》里被诗人凝聚为“一双鞋子”,这双鞋,它能够使脚舒适地行走,又不只是为脚服务,它能够走出一条崭新的梦想的道路,抵达未知之地。这双鞋子不会是一双寻常的款式,它需要人类心灵费劲去想象与实践。“这样一双鞋──/大于脚,等于脚,彷佛/你赤裸的怀抱”,多么简单的日常形容!张执浩的诗语言贴近生活的肌肤,诗的情意自然缓慢地渗入生命的骨血里。

张执浩泥泞的诗意来自生命足迹,来自徒步行脚的勇气,诗章呈现出“自学成人”的道德勇气,敢于凝视内心的裂隙,接纳无家之孤独,承受四下流离之苦。孤独的“稻草人”,既非稻草也非人,但他“穿我的开裆裤,外套和草鞋/在我的梦里一站就是若干年”……

“喂!”我喊道,“稻草!”
我喊道,“人!”

但他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也不是,却是我爱的前提
像一阵泪水,涌向我的喉管
我的泥泞的草稿纸

──《喂,稻草,人》节选

“泥泞的草稿纸”正是诗人道德勇气的最后根据地。如果诗篇可以为天地立心,人就可以做为麦子的仆从,尾随在这些忽高忽低的土著身后,姿态诚恳而谦卑。如果诗篇可以为生民立命,推磨的农民就会不间断地呻吟,直至有人加入了与苍生共同推磨的壮志,激发出放弃推磨转变宿命的自由意志。在叙述长诗《乡村皮影戏》,张执浩展现了传统说书人对人民情感的细腻掌握,与讽谕生活的本事。“生活”在诗里就像万花筒般不断旋转与变形,这些包罗广阔的生活内容,因为诗人参与者的同情理解与旁观者的清醒关注,流露清冷诙谐的语调,创造出一阕悲凉取闹的吟游诗章,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人生剧场。

《乡村皮影戏》节选

冬天,大白菜进城,打群架的蚂蚁
荣归故里。一头小猪“的、地、得”
朝天边跑去。在它摇摆的短尾后面,老人
趔趄着,手捏一摞红纸——

明天,他苍老的儿子将迎娶神仙
老人躲在皱纹中,边笑边揩鼻涕

后半夜,空中来了些白头白氅的陌生人
狗在吠,竹林里传出斑鸠的扑翅声
堰塘蒙上雾气,好像水底下躺了个高烧不退的人

老人起来小解,在床空下摸到老伴早年的
一只平底鞋,再摸灯绳,却看见月亮
将脸贴上了窗纸。他哆嗦了几下,含着一口痰
来到户外,吐了,蹲在雪地,心疼,后悔

诗篇的整体形象自然博大,涵纳岁月体恤苍生,然而苍生却执意“一直用减法应付生活/直至活着等于零”,“和稀泥的人继续和稀泥/有人要建房子,把天窗开在月亮附近”。当真实与幻想两边都不着边际时,现实人生恍惚就像一场皮影戏,活着竟只是一场光影喧闹的观看;当唢吶声音忽地终止,灯暗,观众是否魂魄为之动荡?无人知晓。魂兮归来!苦于赞美的诗人,也苦于为苍生招魂之疲惫与无奈。

张执浩的组诗《大于一》,隐含的生活气息也是既广阔又琐碎,既迷幻又苍凉;自己的生活彷佛他者的的虚构,社会记忆之苦楚,彷佛只是吟游诗人的传说,无法分辨史实与演义的界限。这刻意搅混虚实、模糊意旨的诗章,令心灵伤怀肉体痛彻,令人精神衰老而背鸵……

《一天》节选

“这样的好日子,”我写道,“一生只有一天。”
我是村子里唯一可以不脱鞋子的人
也见识了犁耙水响的三月、四月
我写道:故事始于平淡止于奇迹——

始于一个明亮的早晨,始于哈欠之声
民办教师用袖口擦着眼屎
我掏出课本眺望天安门……

“回不去了,”我写道,“这梦没有门。”
我是村民们集体梦游的化身
也脚踏实地地走过塘冰、田埂和坟地
我写道:故事在闹鬼而我是魂——

我理解一张白纸也有它的过去
一滴墨水也有它的来生
而我啊,这三十多年都浓缩在一天之内

《又一天》节选

又一天,送粮的男人修好板车
将一家老小装进了麻袋里
贫穷的双仙村只留下一条癞皮狗看门

我梦游归来,面目全非
道路像绳子五花大绑着每一寸田地
而我归来,在鸟巢里小憩……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身体,没有。
风在吹,而我没有羽毛纷飞
云在堆积,而我没有烟雾联系天庭

我没有立足之地,在双仙村
我是一个扫地出门的人,泼出去的水
在祖宗的眼窝里结冰

《一天》之后接续着《又一天》,这两首诗以“门”来界分现实与梦想:从“天安门”到“这梦没有门”,从“一条癞皮狗看门”到“我是一个扫地出门的人”。以诗的视点观看现实,在诗的场域里,世间早已没有人,只剩下流离失所的鬼魂;从现实的视点勘查诗,现实生活里的活人无家可归,上不顶天下不着地,只能过一天算一天。组诗《大于一》由八首诗联篇交响,它的基调是悲怆的,“”似乎还未展开就接近了尾声,“/一个声音在哀鸣……,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压倒了一切,他说:/有更多的人还未来得及开始!”“,它的起点是自省,”一根刺扎进肉体,需要多少勇气去拔?/我怀疑,我在有生之年是否有能力/正视这个问题。“,它立足于孤独的个人,又像似要献给无数的孤儿一份礼物,对母亲感到懊悔,对父亲赶到陌生,对妻女抱歉,对自我质疑,过去与未来两相渺茫不着边际;艰难地尝试再尝试,试图将一个人的生存连结上广大人的生存,将一颗心连结上苍天、后土、文化、历史与爱情,胸怀苍生之苦暗夜行路。

堪称伟大的“一”,面目全非的“一”,惊天泣地的“一”,可怜梦魂的“一”。“一”是整全的无法分割的雄伟真实,是不容污蔑与扭曲的生命础石;无数渺小微茫的个体的“一”,终究会集结成浩大汹涌的整体的“一”。张执浩的诗篇乃是,告解与请命的诗章,怀抱与释放的诗章,生者与死者悲苦与共的诗章,催促一个人毕竟走向了另一个人;尽管道路泥泞而险峻,诗人毕竟有爱,毕竟泫然而歌。在向死而生的道路上,面朝阴间边走边唱的诗人,真诚的愿望是赋与生命一张完整的脸,而不是死亡的背影。张执浩的诗歌写作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精神坚持,诗篇中弥散出一种自我锤炼感,将诗篇与诗人来回反复地锤打,光芒越来越明耀,声音越来越深沉。残生如寄胸怀苍茫,一灯微明的诗歌写作,是灰蒙时代里一座守望大地的不灭灯盏。

◎张执浩诗选《动物之心》黄粱主编,台湾唐山出版社出版,2009年8月

《自由写作》第44期【诗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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