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庄重的抒情诗人──庞培(诗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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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

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根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天空蓝得像葬礼》是庞培献给过世母亲的诗章《母子曲集》当中的一首。庞培的文字温婉深情,将汉语文字造象与抒情的魅力发挥得自在淋漓,柔顺而透明,文字彷佛甘泉般清洌,饮之舒畅温暖人心。这首诗以舒缓明净的节奏歌叹一个孩子对亡母的怀念之情,以绵密的情感连续召唤了十种意象:天空蓝、葬礼、穷孩子的心、少女的发夹、黑白琴键、紫罗兰、手指跳跃、僻野墙根、妈妈一展笑颜、悠悠古昔。这十个从诗人内心深处被诗意绳索钓获在纸上的语词,迭映了一个又一个染浸过个人情感的影像,在现实空间里开启了一方新地,使人子怀思之情得到安抚与容纳。这十个情境词组看似随意拈来,内在的美学联系其实井然有序。“天空蓝得像葬礼/天已蓝得欢畅”,哀伤的对立/对话面正是欢畅,“天空蓝”同时显现了生命之升扬与倾覆。这首诗以一系列情境对比/对话方式,反复推荡人子对母亲的永恒怀想:

死亡(葬礼)──生命(欢畅)
愿望主体(穷孩子的心)──愿望客体(少女的发夹)
静谧(黑白琴键、紫罗兰)──动荡(手指跳跃、难忘的时光)
大地(僻野墙根、呼吸)──天空(蓝、妈妈一展笑颜)
过去(悠悠古昔)──现在(我记忆犹新)

母与子圣洁亲密的情感就像“天空蓝”,广大、静默而永恒,浩荡空阔的诗歌场将珍贵的记忆收藏在庄重的文字宝盒里,以人性本然的孺慕之情消解生死无常的催迫。

永恒的母亲形象,在《母子曲集》的末章《挽歌(睡姿)》化身为清新安详的黎明,她长眠在蓝天深处,安息在破晓时分里,田野的凉风习习拂面,那正是她──“裹着黎明的床单/露出均匀的睡姿”──平和、怡悦,温暖人间的“母性”。《母子曲集》组诗31首,庞培通过对母亲的怀念、母亲形象的素描与母子亲情的抚触,深刻地传达“母亲──人性之根基”这个永恒命题。母性之爱是人性之爱的基础,母亲之受难是一切人性受难的核心,“母亲的脸”默默地承受了人间一切苦厄与灾难。“收割之后/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金色的光线/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观世音的容颜——母亲!/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肖像一》)。

人子对母爱之感念与母亲对人子的关怀,母子深刻的交融之情构成了“家”的基本旋律,这是《母子曲集》的诗意回响根源。《母子曲集》的开篇之作《街路热烘烘……》,作者重现了一幕动人的生活记忆场景:妈妈安宁的身影推开热闹动荡的街道,从工厂下班,步行回家──

《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霭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的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庞培的诗里,一切生活细节皆染浸着情感印痕,万事万物不分阶级、无论品类自由交谈彼此关连,星空、阁楼、街路、脚步声、药笺,共同滋养出一个生趣盎然、满怀爱意的生命网络。这首诗,以阁楼上的少年“转过眺望之脸”这个动作,牵动人性深处微妙的涟漪,一份渴盼,一种等待,将幽暗中渺弱闪烁的人性之光导向广阔穹苍。而另一首诗《母爱》,漫流着母亲不经意叹息声的洗衣池边,人子为母爱凿刻了另一个永恒回荡的动态雕塑:“在你手心里/我每天都长大一点/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母子曲集》之深刻不止于个人亲情的回忆,而是对人性空间的立体模塑,触摸人性情感的曲折侧面,令“母爱”之深沉与奥美在文字中永恒流传。对人性之初的记忆,即是对人性家园的守护。《母子曲集》之卓越在于通过文字深情的牵引,母与子携手重返家园,读者与诗人共同经历了母子之爱细腻深刻的体验;当往昔“温暖的家园”从梦境中苏醒,对当下“废弃的家园”才能生起关怀与重建的愿景,这是庞培另一组诗《废园》的主题。

雨中的废园

“雨”的意象,在庞培的诗篇里占据着广阔篇幅。《母子曲集》中有一首回忆童年,标题为雨的诗,雨丝们在屋前屋后交谈着童年往事,文字以平静的语调隐约透露雨幕之外的沧桑世事,“安静做人”的艰难与幸福,雨,净化了人间悲喜:

《雨》节选

他俩谈了田埂上的稻茬、青蛙
谈了农家土庙里的佛龛
谈了夏日里远足
谈了小时候的贫穷

密密的雨丝,轻柔
彼此手指轻碰
用不出声的眼神
表白儿时的欣悦

自天而降的雨,通宵达旦
带来万物生长的气息
从不过度悲伤
也不过分欢喜

妈妈临终前
一定曾怀念这样的雨
透过白茫茫的雨幕,安静做人
几乎是她全部的幸福

在多雨的庞培故乡江苏江阴,雨水伴随着江南抒情诗人成长,共同经历时代的浮沉。雨几乎可以化身为万物,雨之茫然是屈辱的泪水,雨之暴烈是洗涤屈辱的力量泉源。在《道路的屈辱……》这首“无人”的短诗中,天地以一种刚强坚韧的赤裸身体,默默承受了难以言形的世间苦难,庞培以简洁有力的五行枯涩之笔画出一张精神尺幅巨大的“受难图”──

《道路的屈辱……》

道路的屈辱,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露出石头,和发过誓(但无人记得)的
坡道的斜度,
露出清湿的草叶、受苦的群山
以及平静的、彷佛大权在握的海洋──

被无名群众的脚步所践踏的道路,一路倾斜,滚向涵纳一切爱恨生死的汪洋,吮吸了饱满的罪行与苦难,淋湿过众多的施暴者与受暴者的雨水,在融汇记忆与遗忘的山河岁月里,再也无法分别“痛苦”的根源!这首诗透过悲悯之心,将斑剥大地上“人”的个体灾难消解,把苦移转给见证苦难历史的“群山”。这是一首无言的诗章,苦难被凿刻在字里行间,彷佛以文字在空气中书写,将虚无的记忆割划出血泪来。《道路的屈辱……》是一首“大诗”,短短的五行诗,力道万钧!宁静深刻的诗意透视,静默磅礴的广大胸怀,一层一层掀开痛苦与逃避痛苦的双重裹尸布,诗引导每一个“死者”重新去触摸“生命”。

风中传来更多的暴行
窗外的闪电,像邻居响亮的哭喊
一匹被撕裂的布,蒙在黑夜脸上
秋天的运河,在为
死去的女婴和烈日咆哮
天空中,淌满受到恐吓的屈辱的泪水

树根用它密集的肝脏、雨点
敲打两岸的树林

──《秋天的运河》节选

“死者”是谁?而“生命”又是谁?风中的“暴行”来自何方?“哭喊”谁人听见?怎能遗忘?庞培的诗章,情感内敛语调定静,毋须雄辩之思,不必控诉之情,情思婉转而意志坚韧,以微风轻拂般的表情与身姿,平和庄重地直抵人心深处。

庞培诗赋与无情的天地万物知觉与生命,文字渲染着深刻性情,酝酿出动静交织的幻象使麻木昏迷的“现实废墟”短暂苏醒过来。“废园”的意象在庞培的诗里传达出复杂的时代意涵,“时空的废园”隐喻社会环境之荒凉与文化传统的废弃;“身心的废园”表达人心之虚无与身体的拘囚。《废园》六十首系列组诗,以历史影像剪接、生活情境交迭的方式,试图为时代的整体经验与社会记忆造象,结构出一部犹如史诗般万象丛生,弥漫着浩劫过后悲凉气息的诗章。

《废园之四十八》

他在寻坟地:三月的坟地。
三月的江南是一个雨的大坟场。
他在早春的雨丝里读着碑铭。
断垣残壁的春天,
有一行小小的文字标明年代。

他在寻先祖们的葬身之地。
他踢开雨的矿石,扔下
雨中的铁锹,
紧紧抱住一个残缺的石狮子的头,
和一块断碑。

碎裂成两丬的雨水
在他发着烧、苍白的病容里流淌。
他听到一个声音,
呼唤他的乳名;
而古代的稚童们喊叫着彼此,冲进雨幕里……

他穿过哭泣,
披上蓑衣,等下雨停,
那魂飞魄散的雨……
在泪水模糊的远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祭品:
春天,一只峭壁上的雨燕。

“春天”原本是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但在“废园”中,春天的形象居然断垣残壁,春天衰病成了一个祭品。人到底要用春天来奠祭什么呢?这个发着烧面容苍白的病人,他在寻觅什么?“三月的江南是一个雨的大坟场”、“碎裂成两丬的雨水”、“那魂飞魄散的雨……”,春天只能用来哀悼,春天不能令人对生命满怀希望,因为时、空、身、心全体虚无的存有与存有者,他的过往只留下一块断碑,峭壁上的雨燕又岂有他处可依止?当雨、春天、三月、江南接续着衰朽,魂飞魄散的雨纠缠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人,无家可归,岁月,果真是一座废园!

形容之美,美之形容

一整座的“江南雨”、一整座的“废墟”,形容巧妙而视野空阔。庞培诗的抒情气质,有一种本性般的哀戚,来自身体性经验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弥漫于诗行。可这般的哀戚并不残缺,因为它源自对整全的生命之呵护,源自对心灵之美的珍惜,对于生命遍处遭遇摧残有自觉反思的能力与勇气,诗人才能以诗篇洞见人间实相。庞培诗中触目可见的“形容”之美,来自对“美”之根本的体悟,或者可以说:是“诗即生命”的一场见证。从生活在废园到发现废园,从沦丧的家园中挽救出废墟之心,正好是一段深刻的诗意历程。“美”不是生命的装饰,美是“存在”中一种断然的尺度,时时提醒着生命──生命正在变形,生命正在流逝……

新的一天,阳光抽回白皙的大腿,
美只是最为奥秘的伤害,
也最性感。话语
被分别说出三次。
一次说给空气,说给阴影和墙的大声恸哭,
说给天气的侧影;最后一次
到达她懵懂的耳朵……

──《房间》节选

“美”是一把刀子,房间的阴影部份被一道射入的阳光切开、照亮,当阳光瞬间拔出匕首、抽回白皙的大腿,那性感的危险的光之刃将空间孤寂划开一道血口,你听见“美”之啜泣声了吗?沉睡之“美”被唤醒,心灵因为隔岸措手不及而哭泣──催促阴暗、沉沦在暗角的“生命”抬起倾听的头颅。诗人对“美”之形容,生发了诗篇“形容”之美;关闭的心开启了,孤独正在寻找出口──

《小诗》

爱。一种孤独的吞咽。
那些辗转沉默,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被广大的喧嚣和人群
遮掩,构成我们的一生

我只是伸手要把窗打开——爱一个人
即是爱他(她)这一无意识的伸手……
她那洁白的双手
令我梦萦神绕

“爱”是祈祷的手势,有无端之美,爱之初衷神秘难以言喻;对这一无端由的意念起伏,唯有诗之形容差可亲近。诗从生命的黑暗里打开一扇天窗,在静默的孤独空间里雕塑了一双手,一双祈祷的手,一双渴望打开心灵窗户的手,谁来亲睹与接引?

庞培的全体诗篇中有四分之三的雨水,这些彷佛眼泪的雨水经过诗人灵动的造象与形容,人之心识的转动刹那间被停顿住,透过“诗”,人得以内观广阔天地的奥义,瞥见抽象的意念波流瑰丽变幻之影;透过光影琉璃,“生命”显影其庄严。“雨”洗去了时代燥热的火气,督促人心重返母亲温暖的怀抱,消解了岁月中无家可依的普遍孤独感,“在我一生最离奇陡峭的中心地带/我的正前方是吃力劳作的妈妈/左面是家,右边/垂垂树荫的孩提时代/掠过一阵骤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新月巷》),朴实的母亲形象在生命的正前方,指引着时代的阴暗与家的光明艰难前行。家园之兴衰爱恶,诗中历历分明;生命之坎坷顿挫,爱里宛然消释。庞培的抒情诗庄重深情,诗中的每一个字,曾经诗人亲手捏塑,以恋人般的爱意亲吻,字字身心轻盈、面容清明如童子。一个时代的抒情诗,自有一个时代的爱的容颜;一代的抒情诗人,是一滴永不枯竭的泪,普遍心灵因此懂得了痛苦,懂得凝视生命。

庞培简介

庞培,1962生于江苏江阴。1977年初中毕业,在轮船站、造船厂、纺器厂等单位做临时工多年,期间热爱上写作。1985年发表小说处女作,主编民刊《北门杂志》。获1995年度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度“柔刚诗歌奖”。着有散文集《低语》、《乡村肖像》等数种。

◎庞培诗选《四分之三雨水》(黄粱主编,台湾唐山出版社出版,2009年8月)

《自由写作》第45期【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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