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通天手眼:中国艺术精神(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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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

1

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

——《礼记聘义》

中国艺术从三代的祭器:青铜器与玉器以降,借着浮雕式的线条敬谨地亲近自然混沌的形貌,不敢妄自模拟天道、雕凿明细,唯恐凿开七窍而混沌亡,走上一条以虚待有、凝神虚白的“写意”之途。青铜器与甲骨文所显现的线条之美,发展出独特的书法艺术,从线条的精神性开端的艺术道路,继而打开了山水画气韵生动与大块风景的境界。

玉象征中国文明理想的人格内涵:温润的性情,婉约灵动的精神之光,蕴藉深远的志向。“玉”之温润,生发了对人之性情与万物质地的尊崇,确立中国艺术“质感重于造型”的审美价值取向。“玉”字的形象思维乃参通天地人三者,中国艺术的视觉经验着重于将视觉对象内置于心灵,将天地万象与个体生命藉心灵直觉的相映达成精神层面的同盟关系,此时审美主体等同审美客体。这是一个道法自然的过程,形式来自于本质的完全显现,人的精神充塞满盈于现象中。这种自然有机的创作观,人与现象是互相提携的关系,共同激发出精神层面的开展与统合。

听听!寂光中的步履,还有伴随足音的微风与树林,山峦与海洋。风之流离如何赋形?水之波转如何开显?群树叶尖的光束时而聚拢时而消散,它们是如何流动变幻自身?对隐匿世界(虚)与超越意识(天)之梳理,令中国艺术展现非物质性的能量波流(气),流动中的寂静是其艺术特征。倾听物之微波!倾听大气流贯身体与山川!中国艺术之创造是以物质召唤精神的过程,藉形体之孕生而怀抱性灵,静观物质体像,感应意念初萌,聚气写意,撩拨生命幽微的性情;体验生命链与能量场往来不息的交流,愿望与更高层次的宇宙大我敞开对话。“大方无隅,大象无形”(《老子》),器之大者,独留精神。

2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庄子人间世》

大块者,大化自在,人消融在万物变幻之中,情感有山水之意境,思想有生生之气息,涵摄无端无尽藏之美。古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皆美之术;美是生成文化的根基,美是文化本愿。中国文明之美是仁者的艺术,对人间万物充满感恩关怀之心,不是英雄至尊的艺术;英雄凸显个人,仁者和谐自他。中国文明之美是内观的艺术,着重对生命内面空间的冥想与聆听,摆脱感官对形色的执迷,深化人的情感意识,虚怀若太谷,养气而精神。中国文明之美是大块的艺术,天人双泯,物我两忘,踏出自我意识封闭限定的牢笼,往来大我之爱开放自由的宇宙。中国艺术凝神于万物虚白处,顺应阴阳相荡,体验虚实相生,一气流行通贯人我与天地。

中国艺术与天地之大美独相往来,以走向自然触摸自然的方式创作,笔触韧实而结构漫荡,分不出是自然在刻画我,还是我在刻画自然,“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石涛《画谱》)。在中国艺术里,人被天地静穆的气息护佑着,身心恬适安宁,生命渴望蜕下物质有形的躯壳,只存留无形的意气与精神。

大块风景不在物质尺幅之大,而在精神意绪之高古,胸怀块垒之雄浑。“自然”之大是人为无法拟造的,但“人文”有别于“自然”,乃在历史沉积与精神信仰对“人”之反复锤炼。高山壮阔林相幽微,正好开显了“心”之深邃、独立、意志刚强,是艺术天地之“大”,使人心与天心融汇在无言无私的交流对话中;锤炼再锤炼,奉献再奉献,艺术行为因此而弥漫出一股初生般圣洁的芬芳。一笔一画来自道之初始,一笔一画来自全体身心。

中国艺术之道,蕴蓄着一股潜流推进的磅礴气象,激励“个人”回返无差别相之“生命”,鼓荡“山川草木”还原成混沌之“自然”,天地有大美哉!中国艺术以美修持,因之美,是暗夜中不灭的微明之光;契近天道无为,彰显“大块”真义,人心复归于婴儿然后“真人”出。美之本生的尺度即是“道”,人依循美感而生活谓之“德”,“夫画者,法之表也”(石涛《画谱》),自然规律在艺术中微妙显现。

3

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穷四荒。不违天励之丛,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渺,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

——南朝宗炳《画山水序》

中国艺术是大涤身心之禅,坐穷四荒的瞬间光明,超越人间世,隔断生死场。独居无人之野作诗、制琴、书写、绘画,在精神高扬而孤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艺术荒野,斩绝万般秩序,以生辣猛利的笔墨劈开新地,脱略形骸求取精神。

微茫惨淡,从容身世,笔墨含濡,纸上生情。中国绘画来自书法艺术既刚劲又松透,彷佛灵蛇明灭的线条,线条中流动着自由意志。支撑画面的精神骨干是“笔墨性情”,笔墨不只是构造画面的工具、技术,笔墨是心之流转,是生命的歌者,歌咏岁月沧桑人间有情;笔端含情的线条意味笔墨节律与心灵节律统合无间,成就“落笔成形”的艺术境界。五代荆浩《笔法记》:“凡笔有四势:谓筋肉骨气。笔绝而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生死刚正谓之骨将“线条的主体性”鲜活阐明,笔笔连心,笔笔分明,笔笔相生相应,笔墨跳荡在画纸上,如刀似剑划破空际,以线条之点划捺撇出入生死,笔触之断然行止绝不含糊。中国绘画在呼吸松缓而精神坚挺的创造意识中,统合了缓疾、动静、空满、虚实的生命艺术回响着太古钟声。

中国艺术弥漫“大块-幽微”之韵律,混沌朴厚称名大块,情意莫名谓之幽微。“大块”体现浩大排荡的雄浑气势,满盈原始的真气;“幽微”冲淡的情韵,则神秘难明彷佛处女之泉。中国艺术宛转蕴藉,幽幽诗意惹人遐思,一份寄托性情的温柔心思来自敦厚人性。大块-幽微,相互渗透又相互砥砺,使闻之者动心,味之者无极。中国艺术承续了万古流芳的文化传统与人文精神,人,融汇其中,响应无先后无人我的能量波流,几番清涤过后生命复苏。中国艺术跟随天地浩莽的精神波动畅游,怀抱人文迎接天心,放空我执意识自在开阖,艺术之心广大定静。

《自由写作》第61期【谈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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