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山:春花秋月何时了

Share on Google+

◎它山

(一)

从乡下带来的口信:二姐不行了,只盼见你一面。附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时没有公用电话更没有手机,这可能已是好几天前的嘱托了。

带上钱,从市中区坐公交赶到沙坪坝,换乘客运翻歌乐山直至陈家桥下车,其后就不知该向何处去了。拿着二指宽纸条向老乡打听,都是爱莫能助的摇头,叫我去找年纪大的问问。

看着娟秀而墨色淡淡的字迹,我相信那是二姐的亲笔。祈望这临终前的呼唤有苍天的悲悯相佑,尽快找到她弥留之地,有一次没有遗憾的诀别。

有位老大娘给我指点了迷津。提醒我不要走路去,走路的话,怕要太阳落坡了。建议我赶回头车到第三个左手边的岔路口下,再叫摩托送我去那里。

果然有三五摩托车手在路边等待生意。包产到户后的农村里,这是赶上改革开放新潮的弄潮儿。买辆重庆军工厂仿制的日本摩托,专跑成渝公路沿途两边的乡间各地,只要有人需要去的旮旮角角无远弗届。听说蒙人宰客的也不少,我挑了像有点文化的学生模样的车手。尽管那时听说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的处世箴言,但我还是对有文化的放心一些。

小伙子加大油门在乡村简易公路上狂奔,坐在后面感到衣裤抖动拉风的兴奋爽快,倒也很投合我的心情。

大约三四公里后没有了公路,是条断头路。转入乡间只有几十公分宽的泥石小道,时而坑洼泥面,时而是残留的青石板,路面宽窄都在随时变换之中。逢沟过坎摩托车无所畏惧地咆哮着勇往直前,把我颠簸得头昏脑胀生怕摔进稻田沟壑里去了。赶紧提醒小伙子慢点慢点,他说快点才不倒桩。叫我放心,这是“亚马哈”!

转上一条较宽的泥土路面,他反而降低了车速缓缓前行。你去找哪个?他问起我来。只好支吾一下,找亲戚,你快开吧。

他仍然慢开慢道:这个旮头角脑屙屎不生蛆的地方,长这么大我没见过城里人来找哪家哪户的亲戚。我想嘛,你一定是要找那个有文化的“破……破……破……嗯……”,嗯下了“鞋”字,没说出来。

很想跳下车去给他一耳光,行进中当然不可鲁莽。在这方位难辨的生疏之地,此时的太阳是在上午的东边还是下午的西边?几经周转,没有表,我心中无数。何况他究竟说的是谁?只得忍下气来,催他快点开!

小伙子察觉到我的不快,回过头来道歉。连呼大哥又大叔的叫着,连连自责狗嘴里吐不出一颗象牙来。可是三两分钟后,他还是闭不住自已的臭嘴:

大叔,你不要误会,刚才就算我猜错了。我可要说的是一个“落难的观音菩萨”!

真他妈的闯了哪门子邪,什么“破鞋与观音”?这奇怪而背反的组合,又什么“观音落难”?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却似阳光驱散田野上的迷雾那样让我一下子怒气全消,而且还真想听听这旮头角脑的轶闻野事。

心平气和甚至有些急切地鼓动他说下去。又怕他说的还是我的二姐,但是今天来,又何尝不想弄明白她苦难的命运。必须面对,或许说的是另外一个悲哀的灵魂呐?他回头看看,说开了:

那时我是个十来岁的小崽儿,喜欢跟着大点的哥们到处跑。听说,第二天堰沟坡那边,贫农光棍田老头五十多岁的人要娶个新堂客(妻子).人们七嘴八舌,田老头老逑了还有点桃花运。心想那是个啥样子嫁不脱的婆娘喃?总之,很稀奇。

生在这穷乡僻壤的娃儿们,一年到头没得啥子耍的看的,有打架角孽的都会跑去看看。更不消说,有鼓锣打鼓吹喇呐接新媳妇、埋死人子的事,哪怕沿山沿岭跑几十里路也要赶去看热闹,跟城里人几百里外去爬峨眉山上金顶看日出那么兴奋。

那天,大人细娃从四面八方赶去,没见到一点响动。

田老头一个人窝在屋里冷僻秋蔫的样子,人些觉得没趣就纷纷打回转了。只有娃儿们在那里打打闹闹等到太阳偏西,才见到一个女人背着铺盖卷走来,后面跟着一个背枪的民兵。

隔老远就喊田老头出来接人,絮絮叨叨抱怨这么远,天不亮就上路,水都没喝一口。田老头摸摸索索从屋里出来打望,背枪的乌嘘呐喊叫快点把红苕稀饭端出来喝,饿登了。

那是从六十多里外的曾家场押来的地主分子。说是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二、三十岁的样子。像个老师,可比好多女教师好看多叻。那样儿实在舒气,农村人都说是“长得好乖”呵。

在我眼里看来,那相貌儿跟画里画的观音菩萨差不多。活的!红扑扑的脸膛生动可爱。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欧阳玉璋”,不晓得是咋个的,我听起来还有一股子“仙气”叻。

我根本没想到地主分子生得这样好看,这样漂亮,这样慈眉善眼!跟书上说的戏里演的电影里放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二)

说到这份上,明白了:那就是我的二姐。

我三四岁时,二姐就在我家住着上中学,她是二姨妈的女儿。二姨爹祖上是有功名的书香世家,曾家场的名门望族。过世早,家业衰败,有一男一女。长男不幸夭折,只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二姨妈要求把我过继给她,继承与延续欧家香火,名字都取好了,叫“欧阳仲民”。但是我妈舍不得,总是推口说娃儿太小不好带,不愿兑现。反到是她的女儿到我家来上学陪着我长大。我还是姓我的“蒋”,又要打马虎让我从小到大,一直叫她二姐。

从我有记忆之初,身边就有这个“二姐”。

而且是她给我发蒙识字,从“人之初,性本善”学起。念过“床前明月光”、“清明时节雨纷纷”和“庭院深深深几许”等等我似懂非懂宛若雾里看花朗朗上口的诗词。听她讲过许多有关“忠、孝、仁、爱”为内涵的龙门阵。后来家里要我上正规小学,常常是她带我上学去,间或又是她接我回家。

二姐从小生得明丽乖巧,逗人喜欢。尽管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崽儿,总觉得她好看,说话声音好听,萌生着敬畏而依赖之情,常常是她的尾巴衡上衡下跟着转。当然也很听她的话,读书啦,该睡觉啦,听从她的命令,无法抗拒。

也许,这人生下来就有爱美的德性。以至现今不是说幼儿园里的阿姨要挑选漂亮的人去担任吗,以至于有人说过:“美丽拯救世界!”

记得二姐要进大学了,是抗战时期内迁到这里来的“社会教育学院”。我跟着她找到县城里唯有的一家相馆照登记相。

说明来意后,那个照相师却“神”了好一阵,才说好好好。忙了好一阵才把架上的照相匣子调整好,叫二姐坐在预设的景片前,把拍摄架推前拉后折腾了好一阵照了四五次才结束。这个照相师实在是个“孬火药”,或者说是他面对突然出现的一位清纯美丽女孩的惊慌失措?这是后话。

后来我也上初中了。有一天倒春寒,二姐赶紧从家里给我送来棉背心,是教国文的老头带进来找着我的。

二姐离开学校时,老头一直跟着我们走出校门。目送一身英丹蓝旗袍的二姐、白袜子青布鞋、齐耳短发,轻盈曼妙的身姿穿过早春里一遍繁茂凄迷的梨花林如诗如幻飘然远去。

老头面对这情景在出神,还是我叫了声老师回去吧。他才转过身来以喑哑苍劲的嗓音摇头晃脑呤诵李煜词“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酸酸的样子,让人莫名其妙,好笑。但是多少年后,再想起他情不自禁的吟唱,让我黯然神伤,似若有悟。

当年老头流亡内地心境萎顿的状况下,偶遇“国破山河在”的大后方尚存人间的美丽,无不油然而生如李煜亡国之痛的感怀。而这首词的优美格调与神韵,宛若也是对当年二姐清纯、朴素、高雅的美貌传神的比拟与赞叹。

然而李煜在命绝人寰前夕所写的这首词,是一曲生命的哀歌。亡国之君声泪泣血怀恋家国故人的哀怨深情,触怒了宋太宗,赐其鸠酒而卒。

这样悲惨的结局,是否暗示着二姐生不逢时的命运的不祥预兆?或是冥冥中无法抗拒的一注宿命的签语!

此后无情的事实,如噩梦般应验了一切,这一切都是“美丽”惹的祸。

李煜词的“美”可说冠绝古今,终遭赐鸠酒而亡。二姐天生的丽质也就是在往后的荒唐岁月里备受蹂躏与摧残,恰如一首唱不尽的“春花秋月何时了?”

(三)

学期结束放假了,我独自上街晃荡,放松一下。

一群女学生在石板嵌砌的街上游荡,个个纯朴、青春而亮丽。似若山中的一片野花在春风里摇曳,可算是当年这个小县城的一道风景线。她们就像扇着轻盈翅翼的蝴蝶飞聚到那家照相馆橱窗前去了,突然又一窝蜂涌进了照像馆里去。

出于好奇,我跟着前去一看。橱窗里挂着嵌有相框的大照片,其中一幅更大的头像是我二姐,下署“春花秋月”四字,这使我感到很是蹊跷。想起那天照相师的手忙脚乱与老头的摇头晃脑来,从时间与地点而言,不大可能是共同的预谋。也许纯属巧合,或曰“英雄所见略同”吧,我也就不很在意。

听见相馆里面女生们叽叽喳喳,争着要照一张像“春花秋月”那样的相片。摄影师说:“要得!要得!一个一个的来嘛。”那兴奋喜悦的声音流于言表,我还真有些盲目地为二姐出众的美貌高兴着哩。

当时在小县城里出现这样时新的橱窗,实属少见。挤上前来看的人不少,有的在欣赏、赞叹,有的却在调侃。有的说要按这个样范儿找媳妇,有的说他家的么姨妹比这个还好看;更有甚者发誓这辈子要娶这样子的堂客才算得上是个男人。有的更会吹牛,尽说些提劲打靶掀飞机的废话,三个月内一定要把这个美人拿下!以及许多闲言碎语不堪入耳的混账屁话……

我才感觉到不是个滋味,很不对劲。回家告诉了二姐,她非常生气。

把自已的头相挂出来当街“示众”,让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说三道四。绝对无法忍受这种从天而降的人格诋毁与精神伤害!不禁也要想骂起人来了。

可是从未听见过她骂人,她也从未骂过人,更没有学会骂人。头脑里装的是诗书学问,就是没有一点骂人的恶言粗语的蓄存。只骂出了“那……那……那个狗啃的!唉……唉……唉……”自个儿却泪眼汪汪先哭起来了。躲在屋里怄气,三天不吃不喝。

母亲作急了,就派我去找那家相馆撤下橱窗中二姐的照片,带上二姐的登记照作凭证。但是那个“狗啃的”硬不认账那就是我二姐,说那是个“上海的电影明星”。争吵之中有的人在帮我,有的附和照相馆的胡说八道。气得我想找那个老头来帮忙,但是在山那边的徐家瓦房那么路遥道远的学校又正在放暑假之中,他会在哪里喃?铩羽而归。

听完我的汇报,一家人一愁莫展。那时候没有“肖像权”之说,也不见有啥民约村规,更不知有没有法律条条款款,管一管这“狗啃的”严重侵犯二姐人权的行为!从此二姐不进城不上街,她住宿学校。“惹不起,躲得起”,这是我们平头百姓对生活中无奈的惟一选择。

几个月后,烦恼又来了。

学院里一些无聊之人起哄,大概也都是看见过橱窗里照片的,私下里串通一气选出了一位“校花”,取名“虞美人”,在校内暗中流传。后来有同室好友悄悄告知了二姐。

的确,她也常常发觉被人死皮赖脸地注视,在她行走的路前或背后总有人挤眉弄眼在议论、在私语。这样的学校生活,简直成了她被养在一只金丝鸟笼子里任人观赏的空间。随时受到如影随形的纷扰与剌伤自尊的痛苦,使她无法忍受下去。一气之下搬到家里,第二天就独自回到曾家场老家去了。

大概又是在一个星期天里,我上街买学习用品。可算是个偶然的发现,那张照片没有了,拆除了。

还有些人在橱窗前余温犹存,议论纷纷。说是有个县法院的职员,风闻此事后出于义愤找到相馆讲了一通大道理,讲得那个照相师不知深浅,不知是祸是福,便自动地取下了那张头像。有的说,未经本人同意乱挂别人的肖像是不对的。有的还是觉得很遗憾,好像这个小县城里失去了什么风采。

孰是孰非?当时我也搞不懂,只觉得十分高兴。

不久,寒假中。我自告奋勇翻越横亘在县城东边的山脉,穿过一个名叫虎头岩的垭口,下山直奔曾家场方向。边走边打听,找到了二姨妈居住的大院子。的确,是一座古老而气派的庄园。

前面有一池荷花堰塘,沿着青石板小路进入一座不知是从哪个朝代皇上敕建的欧氏家族功名忠孝的石刻牌坊,仍然精神抖擞地矗立挺拔在十分宽敞的院坝之前。再进七八米是大门,朱红漆层剥落殆尽,只见那对螭衔铁环残存着金色余辉。

进大门是前院,两旁植有罗汉松、翠柏数棵,当中石砌路面引向上一层过厅。拾级而上,经过厅则是第二层屋院,仍有两边的耳房。再从中登数级石阶到达正厅。

二姨妈居住正厅和右厢房。欧家遗存的书画、古色古香的家居摆设收缩到了这里,拥挤不堪。

正厅前两边镌刻龙凤花纹、戏曲人物的石栏杆之下,正是第二层院子的大天井。有许多盆栽的古木奇树,芝兰异卉,赏心悦目,应接不暇。对于我这个未曾见过大世面的少年而言,简直是“叹为观止”了。可惜,其外的庭院居室都已逐一变卖落入寻常百姓家去了。

首先,我把照片撤除的消息告诉二姐。她好像现今的宣传画里的西藏农奴翻身得解放那样阳光灿烂地笑了,举起拳头在空中挥舞。旁边二姨妈满脸子眼泪合不上嘴,连连说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好人有好报呵。

二姐觉得乌云已散去,明天定是个好晴天。高高兴兴要跟我回去,继续学业。

我们跋涉在山间崎岖小道上,不时回头留恋不舍地遥望山下丘陵起伏的田野。阡陌纵横的大地上有反射着阳光闪闪的冬水田,好似散落在这里那里的一叠叠镜片,让这生机葱茏的大地格外地精神焕发。

那座古老大院正隐缩在松竹繁茂的包围簇拥之中,却像一堆渐渐远去的时代留下的坟莹,给人以悲凉凄怆的感觉。

也是多少年之后我在想,无论你怎么说那只是过去的兴盛或现今的破落,仅仅是一次兴衰替代的过程而己。但其中有不可否认的历史事实:只有在这昔日曾拥有过的辉煌与书香袅袅之中,这里才有可能抚育和产生人间的国色天香。

二姐在欣赏家乡的自然风光,我在凝望着她红润娇好的脸庞。怡然自得的笑容是那样的好看,她走在前面的轻盈扭动的身姿也是那样的迷人。那真叫是“人间没个安悱处”的美丽。

而美丽——这人类文明的花朵,人见人爱。其惟一无奈的剋星,就是邪恶!

(四)

1945年8月15日下午,传来日本天皇宣布日本国向所有交战国投降的消息。

小县城沸腾了,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焰花四射,鞭炮齐鸣。人们如潮水般涌在大街小巷,狮子龙灯都出来了。人们雀跃欢呼,胜利啦!小孩子骑在大人们的肩头上挥舞三角旗跟着欢呼,喊口号。“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在心的长城”‘的歌声,响彻夜空。

人人泪眼花花,无不感到头顶上家国兴亡难料的重重乌云散去,庆幸这辈子和儿孙后代没有了亡国之忧,当“亡国奴”之危。再不会有亿万同胞的流离失所,流浪到此偏僻闭塞的小县城来了。那个孑然一身的老头也不会再哼哼唱唱“春花秋月何时了”啦。

内迁的学校和老师们,无不漫卷诗书喜欲狂,纷纷孔雀东南飞,回到各自温馨的家乡。内迁的大专院校,包括国立音乐院、美术大师吕凤子先生主办的“正则艺术专科学校”,以及驻防部队、机关在一年之中都搬走了。

二姐不愿离开家乡跟着学院去,辍学在家。后来有人介绍她到城关镇小学教书去了。

我的学校教师也走了不少,课程不正常。比如英语,就没有老师来上课,即或找个人来代课,所教的是Chinglish(中国式英语),其发音如用中文标注出来的方言。无人教的课时成为我们打闹嬉戏的时候。晃眼之间我也快上高中了,家里希望我跟大哥一样去重庆上学,以求将来有一点出息。

为了有把握升学,经父亲的朋友介绍,在寒暑假里我都到县法院职工宿舍去,由一位上海人名叫孙盛林的老师补习英语。据说他就是法院的职员之一,有一次我问及,要求撤下那家相馆照片的事,他却浑然不知不晓的样子。

大约在48年夏天,我在重庆上高中二年级。突然收到一封信封周边印有红白蓝条纹相间的航空信,从上海公平路门牌一千多号寄来的。拆开一看,用英文写的,落款处为英文缩写的签名“S.L.Sun”,还以为这是孙老师对我英文学习的一次考查罢了。

凭字典协助,内容如下:“愚兄无才,即赴台经商。有成之日,即与你二姐践行秦晋之好。望转告,祈愿待我归来。匆匆,勿念。

我赶回家里,将原信与我仿成人信函文字的蹩脚译文交与二姐。她翻来复去,反复地读不完看不够。她的英文比较差,要求我对原文逐字逐句再译给她听。想从字里行间再找出些言外之义吧,她才放心的样子。

听完后她没有一句话,对我的感谢也没有。直至当晚夜深人静,睡梦中她突然泵出一串串话来:说是探亲……啷个去台湾?去就去,我们一起走嘛。天涯海角,我心甘情愿!……

这可把住在一屋里的母亲惊醒吓着了,只见二姐坐在床头泪流满面不言不语。追到我的住屋来问了个究竟,当我讲完来龙去脉之后,母亲却意外地平静。立即指示或曰命令二姐向上海去信,表明态度。一定还要有共患难、齐奋斗的意思。当晚二姐写了信,第二天由我去寄出航空挂号。大约一周后被退回来了,“查无此人”。

这时,我力谏二姐赶去上海。如果在,一起走,不在就追到台湾去!

当时我是个少不更事的楞头青,只有一股誓不罢休傻乎乎的冲动热情。至于他俩从何时何地相恋的问题,我从不知晓。至于他用英文写航空快信给我转告可以理解为图快当,航空信至重庆当日即到。但是做生意何必如此匆忙?这样的疑问没多想,但此后,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此后,国共逐鹿中原。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烽火燃遍了半个中华。二姐从未出过远门,家里人更是不放心。一切暂且作罢。

(五)

1949年底,这里改元易旗了。转瞬间县城上下,“王候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当时,中共的军代表堪称是主宰该地区的“新主”。在“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人民政府爱人民呀,呀嗬嘿嘿呀嗬嘿”歌声里,他身着草黄色军装,腰杆上别一只盒子炮四处巡视,展示他的威严与亲民的形象。

从庆祝解放,以及在县里召开的各种大会都有他坐在主席台上。各机关学校都要去听大报告,二姐多次积极参加并还带头呼喊过口号哩。军代表在台上巡视台下,好像在搜索会场里是否有人交头接耳或注意力不集中打瞌睡的,他必须予以匡正。其实,有人发现他总是在扫视台下的女同胞。

他常常去城关镇小学,一个大老粗却很重视教育的样子。每次到来都会转弯抹角巡视到办公室或教职员的宿舍里去,找些尽人皆知或如今天天气好你冷不冷的问题要与二姐搭讪。或是追问校方,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尤如那位共党首长到达剧场看演出,总喜欢问XXX来了没有?

后来就进一步,向二姐作自我介绍。家住哪里,姓氏名谁,夹杂着不少战斗经历与自我表扬战功卓著的叙述等等。明白了他的意思,二姐婉言拒绝。表明早有对象,只不过没有说去了台湾。她知道国军已溃败到台湾,孙某人是姓“国”的,还是姓“共”的自已也搞不清楚,只得无可奉告咯。

但是军代表继续巡视多次后,居然在“晴朗的天”之下敢于动手动脚,死皮赖脸无休无止地纠缠。

二姐向同事们诉说烦恼,有的沉默无语,有的避而远之,有的开玩笑,甚至很不友善地调侃、讥笑。随后又有地下党员或啥子通共的舅子老婊姑爷都被派来做过工作。好似新皇登基,下诏选妃一样,众奴才屁颠屁颠忙个不停。

必竟是经过民国年代之后,民智开化。特别是读过新式学堂的男女青年,对婚姻自由、自主,已是当时社会上的起码共识。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早己成为过去。

当然共党建政之初也不敢公开抢掠民女,只能是他们最常用的“多做思想工作”,也就是既传统又翻新的说媒拉皮条的方式而已。在诱惑加威胁之下,二姐不曾屈服,痴心无二。

但是,不久农村里开始减租退押,斗争地主,分浮财,闹得二姨妈应对无奈。二姐作出了人生中自已的选择,毅然辞职回到老家去了。

自认为只有十余亩土地,又没有盘剥欺压农民的行为。按照共产党公开阐明的土改政策条条款款,交出土地,自食其力,有何可怕?往后的历史证明:可怕的就是自已相信了共产党公开说的那一套,而让你一辈子倒霉丢命的却是他们实际上所做的伤天害理的另外一套。

她爱护母亲,担当责任,那正是为人做儿女的本份!

随即朝鲜战争爆发。本来不关中国人民一点屁事,毛太祖偏要说什么“唇亡齿寒”蛊惑人心,煽动全国人民起来抗美援朝。特别是经历过抗日八年饱尝国难之苦的人士无不义愤填膺,以及不愿做“亡国奴”的学子们无不激起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与责任感,纷纷投笔从戎。

大哥早已由东北的什么教导团招募去了。其后我也报名参军,唱起“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的歌,走向不义的战场。

那个教导团早已进入北朝鲜,帮金日成打仗当炮灰。大哥死在清川江之南,据说是被炸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没有坟茔,也没有骨灰送回来,只有一纸阵亡通知书,结束了他二十三岁的青春。

我有幸逃脱了劫难,转业回乡,在重庆工作。但不久遭到“阳谋”之害,押下农村劳动改造二十余年。

当我得知,二姐划为地主分子,成为在历史无情的车轮下争扎活命的伤残者,一个当代被损害与被侮辱的女奴,深深地剌痛着我。

从劳役之地遥望着远方的那朵云,那朵云之下的曾家场,我的那个苦命的二姐呵!椎心剜骨的悲哀让我低下头来,扪心自问我又是谁呢?何尝不是一个曾经抗过枪,现今抗着锄头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当代奴隶?

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是那样的幸福、快乐。在小县城里欢庆抗战胜利,欢呼忘国之忧的鸟云散去,庆幸这辈子不再会有当亡国奴的危险了。

曾几何时,我们先后都沦为“阶下囚”.而更可悲的,没有亡于日本法西斯铁蹄之下,却亡在这个自已曾经拥载过、为其呐喊过的赤色暴君的谎言欺骗之中。不叫“忘国奴”,只叫做“五类分子”而已。

每当夜不成寐,或如“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惆怅,莫衷一是之时,不禁在心里默默诵念“春花秋月何时了”,思念着我的二姐。

至今,使我无法原谅自已的,就是在我所谓的被“改正”回到城里之后,曾多次听到二姐的消息,我却从未抽出时间,鼓起勇气去见过她一面。

今天,是在她临终前的呼唤下,不得不急忙赶来的一次揪心的诀别!

(六)

小伙子认为我是在听他的故事,他继续在说:

后来,这乡坝头的学生向城里人学习,也闹起了文化大革命。家里是下中农,我勉强够格当上了红卫兵,神气又好耍嘛。除了跟到去大家去破四旧,砸烂庙里头泥菩萨外,还跟着大伙串联到过曾家场,很想打听一下我心中觉得像“观音菩萨”的地主分子,是啷个的来龙去脉。

都不肯说,反问我“啷个要问这些,不好好学习革命经验?”我说是先要用毛主席的调查研究的方法,回去才好搞阶级斗争咯。即是这样,也没有哪个应答我的问题。不是说他正忙着就是他不晓得。

只有那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属于闹革命伙起耍谈得拢的崽儿。我俩躺在碾盘上脑壳靠着石滚子,一边看天上的星星、月亮。一边闲扯,他说开了。

*

那还是我爷爷摆(讲)的,我们村里有个从县城里回来的女教师。土改之前回来顶替她妈当地主分子的事,让好些人觉得希奇。古代有花木兰代父从军,现如今竟有这样的女子要替母亲当地主。明知那是火坑,要替老母亲去跳!

共产党把出租土地,收租吃饭的地主,说得青面獠牙,吃人不吐渣的样子。大势宣传谁养活谁,挑起农民对地主的仇恨。土匪要“谋财害命”,“打家劫社”也会找些说辞。啥子“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呀。其实人心里有个打米碗,要是人家没有土地给你种,你吃个锤子?哪个养活哪个?原先的王法就是这样!

其实,共产党最毒的一手还是说要把土地分给农民,才把人们的心劲调动起来的。说穿了,哪个不是盯上了那份土地才昧良心伙到洋人造起反来的喃。到如今,土地都收归共产党手里了,那才算是地球上最大的地主。

那阵,好多地主家庭出身的子女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去了。有的受了共产党的洗脑,回来批斗父母的罪恶,吐口水、搧耳光,声明要脱离父(母)子关系等等。有的还把逃亡在外地躲藏起的父亲连劝带哄弄回来被枪毙了,表现出他大义灭亲,要跟共产党闹革命解放全人类的样子。

但是,这个女教师偏偏要回家来顶起地主家的劫难。上刀山下火海自己上!好些人都在暗自佩服、惋惜。

读过书,有文化,长得又乖,文文气气的,知书达理的样子,她敢为上辈人担当的精神“镇”住了好多人。农会几次发动的揭发、批斗会上没有人对她说一句粗言恶语,也没有人控诉过她家有什么压榨剥削的劣迹。

也许当时的人心,在无形中还保留着一些“忠孝仁爱”的影响,被她义无反顾的“孝道”精神所感动,沉默无语。尽管良心与欲求在一些人的心里打架,吱吱唔唔扯些闲篇应付了事,有的还会讲去欧家栽秧挞谷的都吃得酒醉饭饱的事,马上遭到工作队的严厉批评制止,大家就更不说话了。

那时节讲“阶级斗争”不像现在那么邪乎。后来村上还要她当过会计,从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她都跟大家在一起劳动。帮社员记工分,晚上去扫除文盲班教识字,忙得团团转。母女俩生活得很艰苦,但平安无事。

直到“三面红旗”,搞啥东西“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胡求乱搞嘛,搞得十室九空,饿殍遍野,上头还只许说那是”自然灾害“嘛。在饥荒的日子里,人人饿得皮包骨,水肿得像大河里冲下来的水大棒(溺水而亡膨胀的尸体)一样。村里绝大多数女人不来月经,男人犯阳痿的更不少。有的说:在我跟前摆起,那家什儿也无动于衷啊。

就在那时候,有人把女教师强奸了。

犹如晴天里的一声炸雷,立即传遍了家家户户、老老少少的心里。女教师在人们心目中好比是一朵随时看得见,招人喜爱的花,猛然间被偷、被掐、被人撕碎了。

老母亲气得上吊自尽了。一些妇女也不论阶级成份赶来一同祭奠洒下悲伤的眼泪,有的老婆婆跺着脚咒骂那个挨刀的,你要遭雷打的,你要下油锅下地狱呵!

这时引起了一些人的议论和丰富的想像力。在那些时候能够动念强奸犯科的人,只有那些吃饱了涨得慌的人才干得出来。比如书记、大队长、民兵连长、公社会计、公共食堂团长和炊事员等等才有可能,他们有权,执掌着粮食物资。炊事员虽然职位低,但掌握着打饭菜的瓢儿,在人们心目中也算是个与你生命攸关的人物。

以至,有位农村生产队的党支部书记,因文化不高,认字不多。每次开会之前,只念诵一条语录。毛主席说:“我们农民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问题。”(不知他从哪里查找到的,也许是他对生存体悟中自己杜撰出来的)

总之,物质与精神的辨证法在那饥饿年代里人人都有深刻的体会和理解,而且这也很合乎共产党的唯物论观点嘛。

后来有一位青年,不顾比自己年龄大几岁也不计较贞节之说,更不怕阶级成分的区隔,毅然前去求婚要娶女教师为妻。尽管遭到一些人讥讽笑话,却有很多人出于消灾免难的菩萨心肠理所当然的支持。

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日见减轻之后,女教师也同意了。一道前去大队要求开介绍信办理结婚登记,遭到大队书记的一顿臭骂:要跟地主分子结婚,这是背叛革命,背叛阶级,背叛祖宗的行为!坚决不准,坚决不批!

又惹起人们的私下议论。不少的人认为“婚姻法”并没有规定不同阶级成份的人不可通婚,更没有跟地主分子结婚就是背叛了革命的说法。不让人家嫁人,你安的是那门子心咯?

60年底中央调整对农业的政策。生产上去了,绝大多数人又吃饱了,问题也来了。

不准女教师结婚,她没有结婚。但在年初打过一次胎,到年底又要打一回。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又都是哪个搞出来的野种啊?

有权有势的人家的堂客总疑心自已的男人,以至打架角孽的事时有发生。当人们懂得了物质与精神的辩证关系之后,很容易理解权力的神通。特别是男人有点权的女人们也就更加疑心起来,坐在家里越想越生杀气。要保住秧田不漏水,就必须堵住黄鳝泥鳅打的洞。

邀约起一伙妇女去围攻女教师,给她挂上破鞋,挂上“烂B婆娘”牌子,押到妇女主任那里去作交代、接受群众的批判教育。

在拳头、脚尖加耳光的刑讯逼迫之下,女教师交代了:那是深更半夜进屋来的,不出气不吭声把人按倒就那样。她觉得前前后后有好几个人,不是用枕头就是棉祆把她的眼睛蒙起。婆娘们逼迫她说出人来,打死她也没敢说出个人来。

当然,妇女主任毕竟是个主任,立即劝说大家不要追问下去了。说实在的,即使她说出了哪一个,在场的哪一个的堂客不就会当场要死要活地给你看看,甚至会反咬女教师在诬陷自已的男人,当天,女教师还能活吗?

还好,前几年大饥荒中生不出娃儿的人家不少,打胎早产的婴儿都有人抱走了。还各自在家烧香拜佛感谢送子娘娘。

后来党委开会研究,书记宰指决定:要给女教师强行安环节育。杜绝家庭不和,拢乱社会秩序等等,以及要坚决保护农村无产阶级血统的正宗与纯洁云云。这个欲盖弥张的荒唐决定,指定由妇女会主任衔命执行。

执行那天,几个婆娘威风凛凛拥到女教师屋里,不由分说如同杀猪宰羊般按倒在床上由赤脚医生安上了环。女教师挣扎哭闹着喊叫:“我没有结婚,给我安环是什么意思?不去管好自已的男人,光晓得来欺负我一个孤孤单单的女人。你们还有没有点妇道…良心?!……”婆娘们嘻嘻哈哈走了。

只有个别女人倒忧心忡忡起来,这不是在给流氓痞子们排除后顾之忧,实现共产、共妻的极乐世界吗?

她养了只狗,本想跟自己作伴壮胆,不久就被人打死了。往后她住在的草房,成为色狼们作奸犯案的窝子。只不过都是在深更半夜里神出鬼没。

就是这样,在无产阶级专政之下,她沦落为任人践踏的“破鞋”,哪个都可以趿一趿。或者叫做“烂盐菜”,哪个都可以揪一把来下饭。

接着四清运动来了。女教师遭强奸悬案以及其后的乌烟瘴气当然也是必查的案子,而且成为互相攻防的掩体,因为这个掩体是个哑巴吃黄连苦在心中的地主分子。

工作组一进村就陷入混战迷雾之中。村干部都很紧张,各有各的亏心事坐卧不安。但经过历次共产党运动熬练的人,岂能坐以待毙?先下手为强,先开火占主动。跟骗子首先指责别人是骗子一样,先开炮。哪怕打不死人,也会硝烟滚滚,让大家都摸不着东西南北。

各有人马,包括曾经疑心自己老公现在又要保卫男人而战斗的堂客们,各自在下面串连,放烟幕弹。

似乎千头万绪不离其宗,都怪那个漂亮的女教师惹的“祸”,才会天下大乱的。

工作组头目的脑壳还算清醒,首先排除干扰,决定把女教师遣送到边远公社去。指定嫁一个光棍贫农为妻,到哪里去安家落户。就这样,给你们那边送去了一个地主分子。

人走了,留下了阵阵硝烟。那些混账事,那些荒唐的决定和斗争,都成为娃儿们摆来摆去的龙门阵,算得上是我们村里的口头历史了。常常成为人些打架角孽时,尤其是在文革中打派仗除了毛主席语录外,这都成为骂人、遭踏对方的材料和用语,以骂对方是在卫生所打下来的,是破鞋生的,是强奸犯日出来的,是你家老汉不敢认账被别个抱走的私娃子,等等。

在“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从四清到文革的气氛里,有些人的老汉从四清混战中有说不清的瓜葛,或是有吃饱了涨得慌嫌疑的人。他们的儿女更喜欢犯傻,尤其是妈呀老汉不怎么待见的青年,时不时坐在太阳坝里、黄桷树下,犯神经,疑心起自已来,我究竟是哪个生的呵?

你问过的人,可能有病?

小伙子补充说,这个病有传染。田老头娶堂客不到半年就生下了儿子,取名田小军。也遭到人们的怀疑,是不是他的骨肉?

(七)

这时摩托翻上了一匹坡,一坪坝青翠的水稻田正是扬花季节。

小伙子说到了,叫我问那个放牛的。我刚问到“欧阳玉璋”住哪里?小伙子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发动摩托车。我摸出两张伍元人民币付车费,他掷还我一张,跟原先的议价打对折。他立马开动摩托绝尘而去。

我本想,让他等着我或一道去,要坐他的车回去。也许他是很后悔讲了让我钻心刺骨的故事。

小伙子多疑了,自认为又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那都是共产党制造的罪孽!绝对没有怨怼你出言不逊的意思。你是位有良心有正义感的好青年!对你只有衷心的感谢与敬意。

在复述你的龙门阵之中,我也没有重复那些伤损心灵与人格的恶言俚语,为亲者留下一点人间的尊严。

*

沿着层层梯田田坎折来拐去爬上垭口。一座哂牙漏缝的土墙房屋弱不经风地兀立在眼前。我大声呼喊二姐的名字,有个披着黑不溜秋对襟上衣的年轻人出来,问找哪个?我说找谁,他才让我进了屋里去。

内屋里走出咳咳吭吭的田老头,他说,你就是么舅么?请坐,快把板凳端过来。

我急于见到二姐,径直冲进了里屋,空无一人。一阵眩晕,我一屁股重重地坐在田小军端出来的板凳上。

老天无情!不给我们最后一别,却给我留下了终生莫悔的愧疚与遗憾。

“她走七八天了。等你,没等到,硬是落不下那口气。好几天迷迷糊糊尽说些胡话……”田老头想表白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想唠叨下去。我急于知道二姐究竟说了些什么,不客气地追问,什么胡话?

“一会儿她在说,那年头没有听你…你的劝……一下子又在说,他回来了,你一定要一定要跟他……他……说……说……说……”

田老头反问起我来:“一阵说的是没听你的啥子话,一哈儿又说啥子他回来了,啷个又钻出来一个他呐?”

我无言以对,但己猜出了几分。也许是她万分后悔,当年没有勇敢坚决地实现我的建议;也许是说孙老师回来,要跟他说自己的命簿,对不起他。三十一年的期待与苦守不见人归也无雁来!今生无缘只求来世了。

但是,我早己听说过这样的传闻:47至48年之间中共先后派遣出一千三百多地下党人去台湾搞策反颠覆活动,后来被镇压了一千多人。孙老师当年急急忙忙去台湾做生意,至今音信渺无!他究竟是——谁?!

在那“阶级斗争”浸入心灵的恐惧之中的日子里,我没有勇气去见二姐,也不敢讲出那些“谣传”。今天仍然心有余悸,我也不能跟贫农田老头说出那个“他”来,更不能坦然解释二姐的“胡话”里的含意。在她往生的灵前,我也无法说清至今无从解答的问题与实情。

满屋萧瑟,没有遗照和灵位,一点丧事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床大红大绿花被子缝着不同颜色的补疤,可能还是二姐从曾家场背过来的,让人心碎……难道这就是老天给她安排的命运?

取出我回城以来,积攒的二百元交给田小军,叫他买点香烛纸钱祭奠二姐。他一把接去急忙揣进了荷包,田老头把他瞪了一眼。

他却很高兴,把快要滑落下去的对襟衫子往上提了一下,抖一抖。喜形于色地说,他把母亲的后事办得十分巴实,要带我去看看他精心安排打理的新坟。

把我带到房屋背后,踩过一块菜园地到了一个粪坑旁边。环顾四周,一遍稻田,不见坟冢。我问坟在哪里?他正踩在一处不足一公尺见方填上新土的平面上,没有一根草,只有几个脚印还在。

他用脚指尖点着地面,说:就是这里。把我惊呆了。

我也正踩在这块光麻麻的地面上,赶紧退到一边的杂草中去。从这个狭小的地面看来,二姐的尸体必须是卷缩起来,甚至是捆扎起来,尤如在皮鞭抽打下抱成一团的奴隶,才有可能从这样的小土坑放置下去。

没有棺木,没有坟莹,跟埋下一只死猫、死狗一样,无声、无息、无迹。只有我无法忍住的眼泪……

他得意地说,是他亲自掩埋的,挖得很深。他用脚踩一下就凹下去一个窝;再踩一下,凹下去的又凸上来了,好像是踩在二姐尚有弹性的身上。为了夸耀他的成就,他又踩上去蹦跳几下给我看,留下更深更深的脚印,重重地踩在我的心上。

眼前的这一幕,正是毛泽东所谓的“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也是他为之欢呼鼓噪的痞子们“在土蒙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的邪恶镜头的回放。

*

心中无限的凄楚与愤怒。我,一刻也无法忍受!在他指点的回去的路上,我心情沉重地走了。

回头一望,想必他会提醒什么?可是,他正摸出人民币,对着落日余晖一张一张地查验纸币上毛泽东的水印头像。

这就是二姐的儿子,农村无产阶级正宗纯洁的血脉!

我加快了脚步,逢坎跳坎、遇沟跨沟,奔向回返的方向。河边有座拦河堤坝,闸门上有20公分宽的木板搭向对岸。我明白了,摩托车来时抵达河岸边,不能跨过闸门,只能转向上游沿着直角三角形长边(股)开去,到达顶端过桥后才转向三角形的斜(弦)边下去,绕过了很大的一圈。现在是从最短的底边(勾)转回来了。我很快到达断头路的起点。以急行军的步伐赶到成渝公路边,搭上了最后的一趟长途客运。

回到市中区临江门路口,爬上三层楼梯到顶的3.5平方的阁楼。推开木板小窗门,对着窗外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恶气。

嘉陵江对岸渐次明灭的灯火,好像是这个国度里时刻窥视百姓的魔鬼们眨巴着眼晴对我嘲笑什么。江边的轮渡拉响了几声汽笛,摇撼着夜幕下的山城。

关上小窗,心中莫名的怒火让我在这牢笼似的狭窄空间里沉思、徘徊。良久,我突然一声狂吼:

说什么美丽拯救世界,这里的“世界”不要美丽!

1987年9月起意
2016年6月成稿

阅读次数:95,574

它山:春花秋月何时了》有2个想法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