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越森:都是空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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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越森

我到陈谊家的时候,我老婆已经坐在他家的大沙发上了。房间充满着缠绕不清,多种嘈杂的声音,与房间各色陈旧镶嵌在一起。在他家的客厅里,电视机是90年代的那种长相奇丑,频道特少,无法遥控,需要天线,极度色盲,还是凸面的屏,机壳则像只黑色甲壳虫。在甲壳虫壳上放了一个小鱼缸,鱼缸上里游着两条带红纹的小鱼,以及半旧不新的茶色玻璃的茶机和耀人眼目的新沙发,就是现在我老婆兰正在翘二郎腿坐的沙发。

“别跑,陈五五。”他老婆絮训斥着来回跑着的自家小孩,一个三岁大小的小女孩。我低头看着小孩子,脸欠疚一下红了,出门竟然开着我的新车左拐右扭进了这个以前是市毛纱厂的老旧家属楼,还抱怨老一阵子,却怎么没想起应该给陈谊的丫头买点零食呢。

我只好摸摸她的幼稚小脸。顺着絮,她声音嘶哑,很低声的说话,但非常有礼貌的客气话,坐上了她家新沙发的旁边,一张结实的老木头硬椅子上,椅子上还刻着纱厂两个字。

我不太擅于言词。我都有三年多时间与陈谊没见过面了,他结婚的时候来过他家。现在到他家,突然感觉很唐突。我只能先从他们三人的对谈中找些蛛丝马迹,以便准备搭讪些话,避免自身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我知道陈谊过得并不好,一个经常性的失业者,他从纱厂出来后,干过石油临时工,一个高档小区保安员,还在一家纯净水厂打过短工等,干的时间长的就是在石油当临时工的时候,那是他从纱厂出来后不久,托人找的,当时精神还特别好呢。现在他畏缩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与他老婆争吵中,他争辩一两句总显得无力。他一米八,身体很结实,他半蹲着,像地上堆了一大堆灰色的肉。而絮则一米五,瘦弱,病态白。在絮的责骂声中,絮身体突然高大了许多。絮的责骂声夹杂着“逼”的语助词,而且频繁到了几乎每句都带有,这个苍白柔弱的妇人,语速极快。我以前一直对她的印象是她始终沉默寡言,是卷入风中也看不到的一个女人。在她的AK—47冲锋枪般詈骂的火力中,依稀中听到的是陈谊又一次失业了,这点并不奇怪。陈谊有很严重的酗酒毛病,以前与他喝过一两次,其实他的酒量并不好。一次在街道上遇到,他拉我在一个小饭馆里,喝了几个口杯,当然说的话早就记不得了,只记得他醉了,爬在一个下水道口,太阳明晃晃荡在他的嘴角的口水和鼻涕上。

“还怎么个手机加了几个女人,自称是陈科长”,这时絮拿着他的手机给兰翻着看,“看看这东西,逼日的,不要脸。”我看着陈谊蹲在地上,红着脸说,“手机都是闹着玩。瞎乱聊天。”“呸,狗逼种,你跟你老娘聊,离婚。”絮骂道。我听了不舒服,但陈谊一点反映都没有。我进卫生间撒尿,看到马桶里的水上有几粒葵花皮,马桶旁边放了几个空白酒瓶,是本地一个酒厂出的几块钱的廉价酒。

陈谊家的客厅和厨房是一通的,窄长的。五五就从客厅里头往厨房来回地跑,跑到中间,顺手打我一下手臂,她手上粘乎乎的,像不断分泌着粘液,让我不舒服。这孩子很调皮,笑嘻嘻又跑,在并不长的窄客厅里,来回跑很频繁,让我心头有种异样烦燥。给个不好看的脸色,那五五根本就领会不了,絮在中间喊了几句,也毫无作用。

兰进展的异常缓慢,我感觉她的调解空洞得像我们的官腔。我能察觉周围结冰了,冰层都快要弥漫到我的胸口。而我的注意力全部被五五吸引了,打乱了,停滞了。我像被魇住了。直到五五将她的小手伸入我的裤兜,翻出了单位钥匙和两个一元纸币时,我才恢复了紊乱的感官。

“全都是废话。”陈谊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像是一面墙坍倒轰地出来,我看到他扭着头,站的姿势有点夸张其事的用了全身的力气。

“什么废话?”絮也站了起来,“给我说清楚”。

这时我老婆兰也站了起来说,“陈谊,什么叫废话。当初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们现在把我当仇人了啊?”

小孩子站住了。然后我们仨彼此之间相望了片刻后,沉重地各坐回各处。

“我拿什么跟人比较,拿命来比较吗?”陈谊粗声粗气地说。

“跟我带刺说话是什么意思?”兰说完看着我。

没人吭声。

趁天色尚早,离开还差点火候,便各自翻看朋友圈。

“你看,这是我和絮去云南的照片”

我侧了一下身,连忙说,“嗯,早已在朋友圈看到了,拍的真好,感觉你们感情真是融洽”。

“那你怎么没有按赞?”他问道。

他一问,把我彻底蒙住了。我看了看兰,却看到絮拉着她,指着手机给她看。

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点赞?我思索着,头脑里在寻求原因,没想到这么仅仅用食指点一下的易乎寻常的动作我竟然没有做,竟然对陈谊的自尊心伤害如此之大,这又让我想起来陈谊家居然忘记他家的小丫头,顿时羞愧难当,但又不甘心让他觉得我是一个不关心他的人,最起码他邀请我来他家坐坐,就是因为我和兰是关心他们的人。我怎么能让他感到我的冷漠呢?但我不能就这样对他说,陈谊,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给你的照片点赞,我在这里向你赔不是,请你原谅,这也太小题大做,甚至有些幼稚吧。

“我,我当时工作忙吧,忽略了吧,哈哈,我现在就点。”我笑得嗑嗑绊绊,像是欠他的税。

“不是吧。”他回道,“你看着,我发的时间是三点,然后在三点十分,你就发了一个链接。”他拿着手机,像举着一把菜刀搁在我的下巴下,我感觉到一阵寒意,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顺着他的手指头,果然看到我发了一条链接——“有人帮乞丐画了一张像后……”,千真万确,是在三点十分发的,但这说明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可能发了就忙事情了,就没有点,呵呵,这,这没什么吧。”他终于把架在我脖子上的手机的手撤了回去。

可是这时,我发现兰陷入了困境,我只见她面对着絮,一脸尴尬。“当然说明不了什么”,絮说道,“我们去云南。这一组……”她指着让我老婆看,“再看这一组……,还是没有见到你的赞”。兰转过头望着我,像是在等救援兵,她目光焦灼,脸上充满着无辜和无力。

我悲哀地做不出回应,这时,陈谊的小丫头突然依偎着我的腿边,我看着她细嫩的脸,她天真的眼睛时,反映出我的冷血,我和兰的冷血。

“可能,是没留意,可能……”,兰艰难地呼吸,我心疼地看着她的,看着她无招架之力。而絮一步步逼近着,晃动着手机。

“还好朋友呢,是嫌我们穷,配不上赞吧。”絮说道,眼里有种凶光。

陈谊突然说,“我们攒了好久的钱,这还是我婚前答应过的事情,要带着絮去云南旅游的,……他的语调里充满着乌云,渐渐汇合起来,沉郁而结的水蒸气凝结,忧伤的小水点相互碰撞、并合,变得越来越大,大到乌云托不住的样子,即将形成降雨。

我发现他眼里有了泪光,是泪光。

我们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是陈伍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是捕捉她父母夜晚从睡梦中释放的梦想颗粒,不时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我们其中的一个,然后嘻嘻一笑,又跑来跑去。

我头脑里开始疯狂的倒带着,回想着,三月多,我是看到陈谊发在朋友圈上他们去云南的照片,平时他发的诸如什么:两口子的暗语,笑死了……酒店前台趣事多,笑死了……还有毛主席诞辰,我哭了……你睡前门反锁吗?……所以出现他和絮的游玩照片,我还是特别留意了,但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有点赞?他们经济情况不好,还外出旅游,晒照,这可能引起我的成见了?我这时又看下兰,兰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我们两口子竟然没一人给他们幸福的云南点赞,没有一个人为他们实现婚前一个愿望而赞美。

这时我暗中责怪兰她怎么也没给絮点赞,女人应该对这方面更加体贴一些,而她却没有。

“时间不早了,”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兰,“到云南旅游,是这样,我和兰也想去,以前我一个人去过,我们俩一起倒也没有,那是单位上组织的,她请不上假,所以,嗯,你和絮今年走云南,我很是羡慕呢。”

“当然,是羡慕,是我们羡慕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当陈谊说这话时,分明语气增了些怨恨,我后悔了刚才说单位,他接着往下说了起来,“你们风吹不了,雨也淋不了。高高在上,机关中的人。”

“旱涝保收,看看人家的,再看看你。”絮突然语调拉长,脸色在他家的天花板的荧光灯下显得十分阴白。

此时,我犹如一条在砧板上被撕光了鳞片的鱼,每一动念即生刀割之痛。

我挤出一丝笑意,“都是打工的,我们没啥两样。”说完,我都感觉到自己的底气不足,恨不得自己没有过单位,跟陈谊一样,都失业了的样子。但事实并不是,我的确在一家地方单位上班,稳定,而且有闲,我的新车就在他楼下大张旗鼓地停着。

“絮妹,我们都是普通家庭,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现在我们还缴着房贷呢,虽说有辆几万元的代步工具,可……”还没有等兰说完,絮拉住跑来跑去的陈伍伍,尖叫着,“我知道你们俩口子为何不赞,就是瞧不起我们,我们没钱,有今没明的。”她拿着手机,夸张地扬了扬,在兰的脸上扬了两下,又直步走到我的面前,扬起手机,在我的脸上,从我的下巴上开始扬,扬到我的额头,我瞪着眼睛,感觉着来自于她的强烈的敌意。她的目光有种恶毒,仿佛像一把把锥子,阵阵要把我逼向墙体,逼出墙外面去。她的话语不再是话语,倒是一声声的尖叫。而我仅仅是个机器上的无足轻重的小齿轮,我每天的运转的动力也仅仅来自于一种虚空的优越性,郑重其事的悠闲和体面,可现在我却如身被号草,她的迸溅的唾液就是一点点可以淬火的汽油。

陈谊端起一只廉价的玻璃茶杯,茶杯因不清洁而结成的长年茶垢显得笨重而肮脏,他站起来在放在电视机旁的饮水机接水,从那热水孔里传出沽沽的声音带着十足拿捏的夸张腔调让人异常急躁,然后他接满了茶杯,晃动地将杯口与嘴巴接在一起,像吃面条发出吸溜的带着淫猥的低俗声音。而且对着兰在咂巴咂巴地喝。

我目光略过他们,穿越过墙体,过上若干年,这儿会被新的建筑物所取代,他们定然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人会想起一簇齑粉,那种小心肠,斤斤计较在所有时间面前都显得莫名其妙,荒唐可笑的。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陈谊的身上,看着他那张脸,铜墙铁壁。

“瞧,看看人家都发些啥,不是你赞就是我赞,就是没见他俩给咱点一个赞。”絮继续以挑衅的口气说着。

我看到兰眼睛有些花,被泪打的朦朦胧胧,她像一株濒死的小植物,低着头,带着不甘心的愤怒。

整个房间被陈谊和絮的话语充塞的到处都是。他完全像个吸血鬼,吸走了我的血,他的头晃来晃去,流光溢彩。我像个失血过重的人,双耳嗡嗡作响,双手颤抖,紧握拳心。

“晚得很了,我和兰得回家去,家里还有一堆闲事在等呢。”我用最后的力气对着陈谊说,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看絮那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我和兰像是两条惊惶失措的鱼逃命般离开了边境——陈谊的家,一块儿双双重新打开鳃盖,跃入到河水里,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哈哈哈。”兰狂笑了起来,她面露狰狞。

“你怎么不给……看,那个垃圾箱点个赞。”

“你怎么不给树点个赞,看它长的多辛苦,你有没有良心啊。”

“你快去给邮政大厦点个赞,它端端方方,一本正经多可爱。”

“你给……广告牌,点赞啊,你死了吗。”

“全这么欠赞吗?”我沮丧地冲着兰吼道。吼完,我紧握着方向盘,却感到自己的双手不由使唤,它们偏离了我的意志正向霉运的方向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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