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荒唐岁月里的凡人琐事(小小说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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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

一、我不是贼

全智勇刚十三岁,正是长身体、要吃饭的时候,却赶上了全国性大饥荒。妈妈是个老病号,病休在家,需要加强营养。爸爸在工伤事故中扎掉了右手的三个指头,在家里吃劳保,更需要加强营养。全智勇是个懂事的孩子,总是自己少吃,省着给爸爸妈妈吃,因此他永远处在饥饿状态。从早到晚他全身只有一个感觉:饿!从醒到睡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吃!路过建筑工地食堂,看到阴沟里躺着一个小包菜头,他如获至宝,捡起来,在附近的水沟里涮了涮,啃掉菜头的硬皮,把瓤子嚼巴嚼巴,全部吞进了肚里。从此以后,他每天上学前和放学后,都专门绕到建筑工地食堂去,双眼叽叽地盯着阴沟里的一草一木,盼望再看到一个包菜头。

好运气是没有可重复性的。全智勇再也没有在建筑工地食堂的阴沟里捡到过包菜头。他每天四次(一早一晚外加中午两次)从那里走过,倒是引起了食堂炊事员的注意。那天早上,全智勇在上学路上再次“路过”建筑工地食堂、眼睛死死盯着阴沟看的时候,一男一女两个炊事员从厨房跑了出来。

“孩子,你在找什么?”女炊事员关心地问:“可不能捡阴沟里的东西吃啊!”

她的话说中了全智勇的心病。全智勇懒得理她,装着没有听见,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莫非是个聋哑人?”女炊事员同情地说。

“你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的,”男炊事员不像他的女同事那样富有同情心:“我看像贼。在这里踩点呢!”

这话太伤人。已经走出五米开外的全智勇受不了。他回过头来,对着男炊事员大喊:“我从这里路过犯法吗?”被伤害的自尊心促使他又加了一句:“我看你才像贼呢!”

“这小子!你敢骂人。”男炊事员撸胳膊挽袖子要追打全智勇。全智勇连忙拔腿就跑。

女炊事员笑了:“原来不是聋哑人。看来也不是想捡阴沟里的东西吃。还跑得蛮快的。”

饿得皮包骨了,全智勇也奇怪自己居然还能够跑。看到没有人追上来。他停住步,站在原地喘气,心里仍在对男炊事员发出抗议:“我不是贼!”同时又向女炊事员辩解:“我也不是叫花子!”

全智勇步履满跚地走进校园。没有捡到吃的,还被人诬蔑,他觉得窝囊。他摸摸树叶,恨不得揪下一片塞进嘴里;敲敲树干,巴不得揭下一块皮吞进肚里。一个高年级同学正把脑袋浸在洗脸盆里洗头,脸盆边是一团乱纸。全智勇随手拿过来,也想往嘴里塞。“这是纸啊!怎么能吃呢?”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荒唐。纸团在他手中散开,里面露出一张五角钱的纸币。“天啊!”他几乎叫出声来。这可是一大笔钱!长到十三岁,全智勇手里还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大的票子。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同学的脑袋还浸在洗脸盆里,根本就不知道脸盆边的纸团已经不翼而飞。全智勇毫不犹豫地把钱又揉进纸团中,返身走回去,把纸团又放在了脸盆边。“是的,”他自豪地想:“我不是贼!”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回想那个纸团:不是后悔没有留下它,而是后怕自己被当场捉住。我为什么要多手多脚地顺手把它拿过来呢?我怎么又会有胆量把它重新送回去呢!如果那个同学突然从脸盆里抬起头来看到我,我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吗!“智勇啊智勇,算你走运!”他对自己说:“你要知道,为了保住‘我不是贼’的名声,你冒了多么大的风险啊!”

肚子饿得咕咕叫,才上完第三堂课,全智勇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哪怕第四堂是他最喜欢的数学课,他也放弃了。“无论如何也要找点东西填填肚子。”这是统治着他的全部身心的唯一念头。自从饿肚子以来,全智勇就经常不上上午第四堂课。收发室的工友习以为常了,没有阻止他走出校门。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出类拔萃,老师和同学也懒得管他。人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教学纪律变得非常松弛,谁还有心思管闲事。

全智勇低着头,看着路面,慢慢悠悠地走着,总想捡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不知不觉中他又来到了建筑工地食堂。看到那条阴沟,他突然想起了早上的遭遇。“不,不能再让他们看到。”他对自己说。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来到了食堂的后面。他第一次发现,那里是建筑公司为改善工人的生活而动员员工们开垦的一片荒地。瘠薄的生荒地上零乱地生长着白菜、包菜、胡萝卜、白萝卜、冬瓜、南瓜……口水涌入了全智勇的口腔,他不加思索地走进去,拔起一根胡萝卜,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就塞进嘴里猛嚼起来。新鲜的胡萝卜汁的甘甜滋味和着泥土的干涩一起经过他的口腔、食道,进入了他的肠胃。他觉得他一辈子都没有吃过如此香甜可口的东西。他一口接一口地咬着、嚼着、吞着、咽着,忘记了一切……

“坏小子,可逮着你了。”全智勇还没有来得及吃完整根胡萝卜,男炊事员好像从地里钻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死死地把他拦腰抱住:“来人啊!抓贼啊!别让他跑了……”

十多个来食堂吃午饭的建筑工人闻讯赶来,二话没说,围住就打。大家都在饿肚子,力气小了,火气可涨了;身体弱了,狠劲却足了。谁偷他们的菜园子,就是从他们的嘴里抢食,怎么能够容忍!

几拳上身,身体本来就已经极度虚弱的全智勇就被打趴下了。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头,口里不停地叫喊:“我不是贼。我不是贼。”

“别打了。不就一个胡萝卜吗!”女炊事员在外围拼命喊叫。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扒开了众人。她趴在全智勇身上,哭着喊叫:“别打了,再打会出人命的。”

全智勇看着趴在他身上的女炊事员,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阿姨,我不是贼。我真的不是贼。”然后,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二、团委书记

莫长缨是全校知名的好学生。他苗正根红、品学兼优,大学一年级就入了党,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学生党员之一。大学二年级,他被校党委指定为校团委副书记候选人,然后理所当然地在无差额选举中被全校广大团员群众“选为”了校团委副书记。校团委书记由校党委副书记兼任。作为党委副书记的得力助手,才念二年级,他就成了全校师生中的头面人物。一进三年级,他就被学校内定为留苏预备生。明年一毕业,就会送到苏联去攻读学位,先读副博士(相当于西方的硕士),然后读博士。三年前,赫鲁晓夫突然攻击斯大林。中国共产党与苏联老大哥的关系不再是那么亲密了。苏联援建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下马了。苏联专家也一个接一个地撤离了。但是中国还在向苏联派出留学生,苏联方面暂时也没有拒绝接收。只要在明年以前不出变故,莫长缨去苏联拿个博士回来是不成问题的。

莫长缨是一个战乱年代的孤儿,据说还是烈士子女。那年头,兵荒马乱的,解放军和武工队、中央军和还乡团,在莫长缨生活的村庄一带来来回回拉锯,像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遗留下遍地孤儿。哪怕你真是烈士的遗孤,如果你没有充足的人证和物证,“人民政府”也管不过来。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外地流落到村里,又到哪里去找人证和物证呢?因此,尽管全村人异口同声地说他是烈士遗孤,他却没有得到“人民政府”的救助。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在村里流浪。东家一碗汤、西家一块馍,这就是他的吃食。铁柱爸妈看他可怜,把他收留在家,他才总算有了一个归属。铁柱爸妈把他和铁柱一起送进学堂,原本指望有他陪着,铁柱能学出个名堂。没想到铁柱那孩子整天就贪玩,什么也学不进去,念完四年初小就拉倒了。倒是莫长缨学出来了,初小、高小、初中、高中、大学,一路顺风……

莫长缨感谢铁柱家、感谢村里人、更感谢共产党。他想,要不是村里人给他吃的,要不是铁柱家收留他,要不是共产党领导人民闹革命,建立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他也许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还能念书?还能上大学?莫长缨原名莫长英。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太女人气,他不喜欢。前年,毛主席发表了十八首诗词。莫长缨全部背下来了。他特别喜欢《清平乐?六盘山》中的“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一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莫长缨。他的立意就是要当共产党、毛主席手中的“长缨”,去“缚住”帝修反的“苍龙”。

莫长缨心甘情愿地做党的驯服工具,对党的一切方针政策都坚决拥护,对党的一切宣传教育都坚信不疑。有的人不理解粮食定量供应,他党云亦云,说这是计划经济的有力手段。有的人抱怨学校的伙食量少质差、吃不饱肚子,他批评别人思想觉悟低,不愿意与党和国家共同度过暂时经济困难。他甚至组织同学们开会帮助、批判和斗争那些出身不好、怪话很多的同学。

然而,自从月初铁柱从乡下来看他,他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变得心情沉重、沉默寡言。一连几天,同学们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不去。晚上睡觉,别人睡得很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时发出一声叹息。同学们都奇怪:不吃不睡,难道莫长缨成仙了。洪文贵和莫长缨住在同一个寝室,是他最贴心的好朋友。洪文贵不相信人可以变成不吃不睡的神仙。他拚着一夜不睡也要搞清楚莫长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方刚刚显出鱼肚白,莫长缨就蹑手蹑脚地起床了。他弯腰从床下掏出一根长竹签,摸黑来到门边,轻轻打开房门,踮着脚悄悄出去,又把门在背后轻轻关上。他迈着急促地步伐直奔食堂。他没有想到洪文贵正在十几米外跟着他。

食堂里,早餐的馒头刚刚蒸出笼,倒在靠墙临窗的几个大箩筐里,等着炊事员往售饭口抬。炊事员正在售饭口和饭堂打扫卫生,准备开饭。莫长缨从墙外凑近窗户,把纱窗扯开一角,将长竹签伸进去,扎上一串馒头,拔出来,把扯开的纱窗重新复位,然后不声不响地快步离开。

莫长缨?偷食堂的馒头?几米开外的洪文贵看得真真切切,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莫长缨的尊敬和两人间的兄弟情谊使洪文贵不愿意鄙视他。洪文贵宁愿相信其中另有隐情。他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质问莫长缨,看看他怎么解释他如此丑恶的行为。洪文贵跟了上去。

莫长缨蹲进一个隐蔽的角落,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馒头。洪文贵在他身后蹲下,他都没有觉察。洪文贵友好地问:“长缨,你在干什么?”

莫长缨吓得浑身一哆嗦,扎着馒头的竹签掉在了地上。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洪文贵,哭丧着脸说:“文贵,我快饿死了。我真的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我总不能让自己活活饿死吧!”

不用洪文贵当面锣对面鼓地质问,莫长缨就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铁柱告诉我,公社食堂只有大锅清水汤喝。他爸他妈都饿死了。他也饿得只剩一口气了。村里好几户人家全家饿死,成了绝户……”莫长缨旁若无人地号啕大哭起来:“你要知道,我是村里人养大的。铁柱的爸爸妈妈就是我的养父母。铁柱就是我的亲哥哥!我能看着他活活饿死吗?我一时冲动,把刚刚发到手的这个月的粮票和助学金全部给他了。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么做的后果。我不知道这么做以后我自己会活活饿死。我不想死,我还年轻啊!”

两行热泪流出了洪文贵的眼眶。他站起来,关切地说:“你可要小心啊。你想过你现在的举动的后果吗?”

“你要去告发我?”莫长缨又开始嚼馒头,口齿不清地问。

“不,我不会。但是你必须好自为之。”洪文贵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掉在地上的馒头脏了。把皮撕了再吃。”

莫长缨没有理会洪文贵的叮嘱,从地上捡起竹签,连馒头上粘着的泥土都顾不得拍掉,又大口大口地吞食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很长很长。用不着等到月底,在几天以后的一个清早,莫长缨还没有来得及抽回他扎着馒头的竹签,就被炊事员发现了。他们只追了十几米就抓住了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的莫长缨。他们不知道他是校团委副书记。他们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小偷,用“长缨”把他“缚”了个结结实实,送到了校保卫科。事情闹到这一步,校领导想保他也没有办法保了,只好贴出公告把他开除出党并撤销他党内外一切职务。接着,又在内部宣布取消他留苏预备生的资格。

莫长缨没脸在学校继续呆下去,自动退学回到了把他抚养成人的村庄。回村后,他领导村民们生产自救、开荒垦地、种瓜种菜、发展副业,成绩非常突出。省报记者要采访报道他,被他坚决而又委婉地谢绝了。

三、劳模加薪

车间传达了中央文件,要加工资了。全体职工就像注射了兴奋剂,七嘴八舌、喜气洋洋。十四年没有加过工资了,谁又不想多拿几块钱?听到文件接着说,“将给百分之四十的国家职工提升一级工资”,许多人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完了,我是没有指望了。”但是,他们转而又想,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加总比工资冻结、谁也不加好。而且,他们这次加了,下一次就该轮到我们了。于是,他们心里又涌出一股暖流。文件还说,为了提高全体职工干部“抓革命、促生产”、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的积极性,这次加薪将以群众评议、领导审核、上级批准的方式有组织有计划的进行,务必做到公平、合理。这么说,起码可以保证该加的人加、不该加的人加不着,让人心服口服。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毛主席和党中央的领导是多么英明正确啊!

张友善喜气洋洋地回到家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老婆就笑着问:“听说要加工资了?”

“你都知道了?你有耳报神!”

“左邻右舍都传疯了,还用得着耳报神!”老婆笑眯眯地说:“这回你准有戏。当这么多年劳模,奖状倒是挂了一面墙。”老婆右手对挂满墙面的奖状比划一遭,“得着什么实惠了?吃苦下力的,啥好处都没捞着。”

“我的文具盒散架了。给我买个新文具盒。”大儿子跑过来,左手拿着文具盒底,右手拿着文具盒盖。

“我的书包又破了。”小儿子的右手中指从书包的破洞中钻出来,在他眼前摇晃。书包上已经补了三块补丁。“老是捡哥哥的剩。一辈子没有穿过新衣服、没有用过新书包!”小儿子撅着小嘴说。

“小屁孩,才多大点就说一辈子。”张友善笑了:“好,给你们买。都给你们买。还给你妈买几尺布,做一身新衣服。给我自己买一瓶酒……”

该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张友善看着老婆。老婆一身衣服还是做新娘子的时候娘家送的嫁妆,自从进他张友善家的门,就没有做过一件新衣。衣服已经洗得退色泛白了,几块同色布的补丁补得很巧,不认真看还发现不了。再看看家,全家挤在一间房间里,除了两张床、一张饭桌、四张木椅子,真可以说“家徒四壁”。也不对,“壁”上还挂着十几张奖状呢!

十多年了,当年的单身青工张友善从农村老家娶回了老婆、养了大儿子、又养了小儿子。老婆农村户口,没有工作,只能偶尔打打零工补贴家用。两个儿子一个接一个的长大了、上学了,但是工资始终还是那么四十几元。十几年前的四十几元,一个人过还算宽裕。十几年过去了,物价在涨、工资不动、还要养活家小,日子怎么能不过得紧巴巴的!“是的,是该加薪了。”张友善在心里说。

钳工班一共十人,有四个加薪名额。张友善在群众评议中没有问题。有三位老师傅比张友善工龄还长,他们是无论如何应该加工资的。和张友善一起进厂的有三个人:班长、张友善和王师傅。全班人员一致推选了张友善。张友善是多年来一直是劳模。一贯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多次立功受奖、为钳工班争得了荣誉。他带出十来个徒弟。他们不但成了钳工班骨干,有的还支援了别的班组,有一个还被车间派到车工班当了班长。

名单报到车间的第二天,车间主任兼党总支书记找张友善去谈心。张友善的徒弟小刘为师傅高兴,对张友善挤眉弄眼地调笑说:“好事来了。请客啊!”

“馋鬼,少不了你的。”张友善踌躇满志地回应。

下班了,大家都急急忙忙回家了。小刘没有走。他耐心地等在钳工班,想第一个听到师傅的好消息,没想到张友善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师傅,怎么回事?”小刘大惑不解。

“完了。”张友善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完了?完什么了?”小刘急得语无伦次。

“主任叫我把名额让出来。”

“让出来?让给谁?”

“让给班长。”

“凭什么呀?”小刘急得大叫。

“他说:一班之长没有加上工资,不利于开展工作。他还说:我是老劳模,境界高、觉悟高、一贯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不会计较那几块钱。他说:谦让是谦虚的表现,是崇高的道德情操……”

“不行,我找他去。”小刘义愤填膺:“谁规定的,劳模就要吃亏一辈子。”

“不要找了。”张友善叹息着:“没有用的。我已经答应他了。”

“你已经答应他了?”小刘气得大声喊叫。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居然厉声教训起来:“师傅,你怎么这么窝囊!”

张友善没有计较徒弟的失礼,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能不答应?主任说:车间一百多人,怎么也摆不平。他把自己那份也让出去了。”

“他让出去是他让。他是领导,他是车间主任兼党总支书记。他摆不平,必须让,那是他的事。师傅,你不能让啊!”小刘急得搓着双手在原地转圈:“十四年才赶上这个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说是说不久以后还要进行一次普遍加薪。可是共产党说话,从来就不算数。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再说,就算不久以后普遍加薪,你这一让,就比他低了一级。到下一次普遍加薪,他还是压你一级。师傅,你这一让,就注定了你这一辈子都永远低他一级。”

“你胡说些什么。”张友善不容许徒弟说党的坏话:“不和你说了。回家!”

张友善没有把坏消息告诉老婆和孩子。看到老婆和孩子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他们的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盒,他心里隐隐作痛。夜深人静老婆和孩子都睡着以后,他压抑住悲声,悄悄地痛哭了一场。

几天以后,加薪名单张榜公布了。大家都去看榜,张友善留在班里懒得去看。徒弟小刘看完榜,风风火火地首先赶了回来。

“师傅,主任也榜上有名!后面还加了一条注解:厂内调剂,不占车间名额。”

“是吗?”张友善腾地一下跳了起来。镇定片刻,他平静地说:“小刘,我不太舒服。去厂医室开一点药。你替我向班长请假吧。”

张友善东倒西歪地走了。小刘在他身后不放心地喊:“师傅,你怎么啦?要不要我陪你去。”

“用不着。”张友善没有回头:“记着给我请假。”

张友善摇摇晃晃地走了。“还是官官相护啊!这算什么世道?和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有什么区别!”张友善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地嘟囔。他想起了徒弟小刘说的话,“共产党说话,从来就不算数”、“你这一让,就比他低了一级。到下一次普遍加薪,他还是压你一级。你这一让,就注定了你这一辈子都永远低他一级。”其实,级别低,级差也小。按他和班长的现在级别,加一级也就是五元钱。一个月五元,一年六十元。十年六百元。一辈子……张友善算不清楚了。在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铁路旁。他累了,坐在铁轨上休息`.其实,满打满算,少了这一级,一辈子也就少那么一、两千元。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安慰自己。可是,他转而又想:这口窝囊气难咽啊!大半辈子了,兢兢业业地就像狗一样给他们卖命。好不容易遇到一点本该我得的好处,又被他们像耍傻瓜一样骗走了……为什么就该着我老上当、老吃亏……

火车啸叫着奔来,张友善沉湎在自己的心事中,没有听见。他在想:共产党总说它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它到底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它自己的党、为它的党员服务啊!我怎么越想越不明白呢?……铁轨的强烈震动终于把张友善从他的深思中惊醒。他扭头一看,不得了,火车就在五米开外。啊!不,我不能死。我老婆没有工作。我的儿子还在念书。我要养活他们……他想站起来跑掉,但是他的腿坐麻了,没有站起来。他向前扑跃,满以为可以躲过车轮的碾压。但是无济于事,车轮还没有到,他就被火车头的前挡板撞得血肉模糊,当场失去了知觉。

四、画蛇添足

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停止十二年的高等院校统一招生考试终于恢复了。接着,研究生招生考试也恢复了。苟且安的亲友和同学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个劲地劝苟且安无论如何要抓住机遇,考一个好前程。但是,苟且安本人却没有多大兴趣。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磨砺,使他把这个世道看透了。读书有什么用?哪怕你再有学问,只要共产党一变脸,你就是挨批挨斗的料。学问越多就批判斗争得越厉害。只有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才是真格的。当初,他被分配到内蒙古的一个公社中学教书,受尽了水土不服、举目无亲、妻离子散、两地生活的苦。他钻山打洞、请客送礼折腾了三、四年才终于如愿以偿、调回老家,和老婆孩子团圆,凭什么又要他考到外地去念书,重吃二遍苦、再遭二茬罪,重过两地生活!再说了,考什么?只读了两年大学就文化大革命了,剩下的四年都是停课闹革命。毕业以后又一直教中学。就凭着勉强学完的基础课,没有任何专业知识,就想考上研究生?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苟且安把他不愿意报考研究生的理由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地对妻子都说了一遍,没想到纯粹是对牛弹琴。哪怕你理由说上千条万条,妻子的回答永远是一段老话:“你这家伙真是不求上进。读了十八年书,连个研究生都不敢考。你对得起谁?你对不起你的父母、对不起我的父母、也对不起你的妻子和女儿!你要是不考,你就是窝囊废、胆小鬼。我就一辈子看不起你。你要是考了没有考上,我倒反而可以原谅你。既然是考试,总有考不上的人。这不丢脸!只要考了,没考上你也还是一个敢做敢为的男子汉。你也还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苟且安不考也得考了。他到市教育局研究生招生办公室查了查各研究生招生专业的考试科目,居然还真有不考专业知识的“专业”。它考六门课:政治、英语、二外(俄日德法任选)、初等数学、中文和英语结构,研究方向是英汉计算机自动翻译。苟且安喜出望外,心想:“这个好考。初等数学,用不着复习。政治,只要找一本复习提纲,背三天就够了。中文,只需要看一本语法书。剩下的三门都是外语。我苟且安别的本事没有,外语却是扎扎实实学了的。四年停课闹革命,别人上街辩论、上阵武斗,好像国家的命运就操纵他手里似的。我却从来不参加那些胡闹,偷偷摸摸学外语,学了英语学德语,学了德语学日语。”

苟且安报了名,一面照常教课、一面和老婆孩子过日子、一面准备考试,不慌不忙三不误。几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在考前的最后三天,他在他们学校教政治的老师那里借了一本学生用的复习提纲,一通硬背就上阵了。第一科考的就是政治。试卷发下来,没有一题超出那本中学学生用政治复习提纲的范围。苟且安早就把它倒背如流了,答起来顺溜得很,甚至都有时间和心情去左顾右盼。他看到前座的考生正在桌子下面偷看参考书。“可怜,”他心中暗想:“这么一点东西都背不下来!”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就是舞弊,因为他把这次考试当作儿戏,打心眼里就没有把它看作一次严肃的国家考试。

下午考的第二科是初等数学。苟且安根本没有复习过,但是也考得一帆风顺,很快就做完了,而且全部做对。最后一题的下方写着:“如果你还有时间,请继续做下页的加试题。”

“我当然有时间。”苟且安毫不犹豫地翻到了下一页。他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两道最简单的微积分题目,每题十五分。出题者把它们作为加试题罗列在这里,不过是想看看考生是不是学过高等数学。第一题是微分问题。苟且安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第二题是积分问题。苟且安一眼就看出可以用分部积分法把它积出来。“可是,天啊!十几年没有用过,我把分部积分公式给忘了。”苟且安暗暗叫苦。他冥思良久,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怎么也想不起那个该死的公式。“怎么办?就这么交卷吧。115分就很不错了。”但是,他实在是不甘心:“好歹我在名牌大学学完了基础课,这么简单的积分都积不出来,这叫什么话!”他想起了上午考政治的时候前座的考生偷看参考书。“他可以翻书,我为什么不可以翻?”他理直气壮地想。

于是,他从书包里拿出了《数学手册》,开始查找分布积分公式。公式还没有找到,监考人员就来到了他的身旁。一边收走他的准考证,一边凶神恶煞地说:“你在国家考试的考场胆敢公然舞弊。根据有关规定,我正式宣布,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我还没有找到公式哩!我不找了还不行吗?”苟且安觉得很冤枉:“你看看我的卷子,答得多好啊!我已经得了115分。”

监考人员接过他的卷子,再也没有还给他。研究生招生办公室驻考场的负责人也闻讯赶来,正好听到苟且安的最后一句话。他命令苟且安立即离开考场,毫不客气地反驳说:“谁知道你这115分里面有多少分是舞弊来的!”

“都我自己做出来的。”苟且安委屈地申辩。他抗议说:“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苟且安的无理取闹引起了全场考生的嘘声和哄笑。“请不要影响其他考生。”招生办负责人连推带攘地把苟且安轰出了考场。监考人员把他的书包也扔了出来。看到再闹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苟且安只好检起书包,悻悻地走出了考场。他看了看表,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多钟头。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街上再溜达四十多分钟才可以回家。

随后两天,苟且安继续清早离家,傍晚回来,仿佛还在参加考试。妻子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答:“多年没有用过这些东西,考得不太理想。”然后又补充:“你自己说的:‘只要考了,没考上我也还是一个敢做敢为的男子汉。我也还是你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这话还算数吗?”

“当然。”妻子坚定地回答。

苟且安放心了。他想:“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他老人家不忍心再看着我过孤苦伶仃的两地生活。”他在心里回味着妻子的话,宽慰自己说:“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也许算不上,但是我的确当了一回敢做敢为的男子汉。”

苟且安的卷子还是送到了招生单位。阅卷老师认真批改了他的卷子,果然是扎扎实实的115分。但是,在卷子上有监考人员的签字:“当堂舞弊,试卷作废。”研究生招生办公室也有批文:“该生不予录取。”

阅卷老师痛心地想:“都115分了,为什么还要舞弊呢?”他掩卷叹息:“画蛇添足,可惜啊!”

苟且安无法知道他的画蛇添足使他失去了什么。尽管心里存着一个疙瘩,但是考研的骚乱总算过去了。他和妻子又重新过上了平静而又恩爱的小日子。

《自由写作》第99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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