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日晷(长篇小说连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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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 容 提 要

一位21世纪的西安作家,为了调查40年代某无名作家在陕甘宁特区被残害致死的案件,孤身深入延安地区,结果被红军鬼魂抓到了六十多年前的乱世。在处死他前,鬼魂们对他进行整治改造。延安的实际统治者毛泽东发现这位西安作家大脑中装有预知未来的密码,便决定留下他,让他的预言能力为其服务。这位作家趁此机会一心想阻止内战,拯救死于内战战火中的近两千万骨肉同胞,在反复劝说无效的情况下,采取了刺毛、刺朱及中共高层领导的行动。他的行动如同儿戏,刺杀行动无一成功。他明知不可能改变历史,长达三年的中华内战及毛共的红色江山早已成为历史事实六十多个年头了,但他依旧努力着,为“不可能”这种注定的宿命而努力着,直到进入了他个人命运的终点,他被作为祭品献给了延安鬼们崇拜的迷信之物——蛟龙。

整个延安都疯狂在寻找、饲育与保护他们信念中的改朝换代的蛟龙,这成了轰轰烈烈的大运动,与中共搞的大生产运动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信念对应他们的领袖毛泽东,在陕北的黄土山岳与沟壑里,有一个蛟龙胎儿正在成长,如果这个信念中的龙胎儿夭折了,毛泽东就成不了真龙天子,也会死亡。但四十年代的陕北是如此贫瘠,这块土地仿佛已经被榨干了油的油渣,咂干了奶水的干瘪乳房,没有能力养活这条蛟龙胎了。以萧青这位延安第一夫人为首的寻找与饲育蛟龙胎儿的队伍日夜奔波在延安的大山小壑、高崖低坳,他们几乎掏尽了老鹰的巢穴,因为他们坚信蛟龙胎就在老鹰窝的附近,老鹰会把幼小的蛟龙胎叼给它们的幼雏吃掉。延安不断遭到雷击,毛泽东异常恐怖,他迷信天上的雷电是来击灭他的,于是组织了庞大的雷电支队,全是清一色的正当青春的青年,他追赶天上的乌云,通过放飞风筝和气球的线索把雷电引到大地下面去,成功者全部被闪电燃烧成了绚烂的花朵……这就是《日晷》的大致内容……

 第一部

走还是留?走能走到哪里?又能走多远?怎么办呢?我面临的问题似乎没有自由选择的可能。没有就没有吧,我绝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这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他们几乎都参与进去了,参加了寻饲蛟龙的大运动。没有参与的除了我外还有一个人,他叫王实味1。他已经失去了参与的资格。他的悔过表现得不到信任,被关押在枣园后沟社会部的监狱里。那儿还有另外两个名字:庙沟或李唐湾。实际上都指的是枣园后沟的那条大沟。一条大沟壑里到底有多少条小沟壑,只有到过陕北,你才会明白。无数个……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叫兰家坪。跟我在一起的是我的妻儿。妻子24岁,儿子两岁。于匙是我儿子的名字,我叫于味文,我的妻子德坚姓唐。我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寄养在下砭沟南山上的保育院里。我没有办法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妻子又有了身孕,第三个孩子把她的肚子顶得像扣了个圆鼓鼓的大锅盖,似乎急切地想到这个世界上来。我是个作家,但我不再能够写作,我已经失去了写作的心态和自由。我计划中的作品,不符合特区的要求,他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关键是,我当初来到这里的初衷已经被彻底改变,我再写下去,显得是多么可笑。我是靠延安2的共产党生活的,是他们提供的生活用品、生活环境……我从重庆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是冲着能有一个良好的写作环境和良好的生活保障。但是自从去年5月23日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作为共产党的朋友和客人,享受供给制,吃了人家两年的饭,我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写作……

跟我在一起的还有两头毛驴。毛驴脊梁两侧的驮子上是我的一些书和全家的基本生活用品。北面的山上,我以前居住的窑洞已经改为中央招待所,我实际上是在人家的招待所里又居住了近一年时间。延安没有私有财产,一切都是共产党的。延安的清查运动还在继续,我除了最初参加过几次批斗会外,后来一概不予参加,专心写我的长篇小说。没有写完,不可能写完了。我再住在这里,除了把脸皮无止境地打肿打厚外,还能有什么办法?人都是有脸、有尊严的,我再赖下去,就什么也不会有了。我没有加入共产党的打算,不想加入任何党派。我的导师鲁迅3说作家是超越党派之上的,他不应该为任何党所左右,我仍旧坚持这一信念。我的目标是世界性的,是整个人类的,可我的目标与延安共产党的纲领形成了严重的冲突。我不想为这个党所用,但这个党的目的就是把我变成其一分子。

路的南边是延河4。浑黄的河水里夹杂了过多的泥土。从石佛沟那儿流来的西川河水是清澈的,但它汇入从北边李家坬中央医院5方向流下来的延河后,就一起浑浊起来了。陕北海拔高,温差大,九月份就能领略其气候的严酷:早上和晚上似乎早已进入了冬季。现在已经十一月初了。我住的窑洞在山上,伙房设在山下平地里,每次吃饭,我的怀着八九个月身孕的妻子很不方便,我向招待所的主任提出要求,把饭食带到山上给妻子吃,她就不用下山了,得到的是毫无人性的制度化答复。这个主任的级别在吃中灶之列,他的餐饭全由年轻的小鬼送到山上他住的窑洞里吃。他拥有这样的特权,一个健康的、体壮的大男人由于级别高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而一个怀着大肚子的孕妇,却不能由她的丈夫帮她把饭菜拿到山上去吃,要吃饭就必须自己下山,然后再自己上山。我已经三十六七岁了,虽然吃了这么多年的人间杂粮五谷,并没有把这个石磨磨得光滑平整,我依旧是崚嶒的山崖峭壁,狰狞而不讨人喜欢。我的暴烈的脾气全延安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差点对招待所主任拳脚相加。后来我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个主任一个人,而他基本上代表了全延安对我的态度。我这个客人带了一家子人来到这里已经好几个年头了,吃穿用度靠人家养活了几年,怎么还不满意呢?还替他们的敌人说话,对他们批斗王实味表示出极大的义愤,他们对这样的客人一点都不满意。但他们绝对不允许我走——离开特区。这样的客人也实在不好做。我怎么办?我只好去山区,到乡下去,我去种地,去开荒,去自己种粮食,自己养活自己……

 

○○○○○○

 

路的南边,流淌的河水瘦了,也清澈了。它向东流,穿过整个延长县,汇入黄河。通行证上开具的地方仅仅限于延安县川口区,它限制了我们一家,也限制了跟随我的这两头毛驴。半个小时前,从桥儿沟天主堂前过时,我没有停留,我也没有用树枝抽打毛驴,没有有意加快脚步。天主堂里是周扬6领导下的鲁迅艺术文学院。一开始叫艺术学院,音乐、绘画、戏曲,没有“文学”二字。

路的右边是山。左边的山紧挨着路,路在山坡上。这儿似乎还不能叫山麓、山脚下什么的,它应该是在紧靠河水的地方。到了岔口,有了小路。小路是从大路上岔出来的,大路朝东,与河流相伴,好像是如胶似漆的夫妻,或者更像是私奔的情侣。而小路向山上攀缘,一个避世者的孤独形象跃然大地这张广阔的图纸上。它不像是我,我有孩子和妻子,还有这两头毛驴……

我更像是沿河伸展的大路,过了延长县,跨过黄河就到了山西地界……但那如今只是我的向往和梦想而已。我站住了,骑在毛驴背上的德坚望着我,脸上呈现出询问的神色。毛驴低下头吃路边的草。冬季草已经干枯,在风中轻轻地摇曳。毛驴的舌头像自由伸缩的手掌一般把毛草卷住揽进嘴巴。草茎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呻吟。毛驴乐此不疲地把嘴巴变成镰刀刈割着坡上的毛草,跨出路畔向山野里深入,这使侧身坐在驴背上的德坚有些紧张。

我扯了扯缰绳。毛驴安静了。但另外一头毛驴还在不断地把嘴巴伸向野草,扯动了德坚屁股下面的鞍子。它的背上是两口袋书和我的草稿。那可以说是我的全部家当,在国统区7我可是指望它们吃饭的。它的缰绳拴在我手拉着的这头毛驴的鞍子上,它扯得越发厉害了,两岁的儿子尖叫起来。

我厉声呵斥吓唬它,它好像听懂了我的意思,安宁多了,不再给驴背上的娘儿俩制造恐慌。

“顺这条小路走?……”

“河道里的风真像刀子。”

“不要走小路,要走大路……”

“我的手杖是干啥吃的?”

“爸爸能打过?……”

“爸爸有武功……”

狼肉又苦又酸。

 

○○○○○○

 

我真担心德坚和孩子会从驴背上摔下来。山道不算陡峭,但德坚是孕妇。德坚把孩子揽到胸前,紧紧地抓住驴鞍,我在前面牵着驴缰绳,不时回头看着后面。我停住了,把缰绳盘成个卷儿,拴到驴头上。

“你让它自由走?”

我继续抚弄着驴缰绳。

“我和孩子下来……”

“不用害怕,驴比我还要灵,它们认道儿。我到后面赶,还能照看你。”

我把后面这头驴的缰绳从鞍子上解下,一手拉着,一手扶住前面这头驴的鞍子,顺带还能保护驴背上的这娘儿俩。尽管我做了这样的调整,增强了防范措施,我的心依旧放不下。要叫她从驴背上下来走这样的山路,那我就得把两岁大的儿子背上,驴倒是轻松了,可我们两口子却各增加了一个孩子的负担。德坚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比这个两岁的儿子更重。山上也就这一条道儿,毛驴顺着它走着,对于路边的荒野不用担心它会听到它的祖先的呼唤。它要是狼变的,它可能就会把我的妻子和孩子一起驮跑了。我处在两头毛驴中间的位置上,对于它们都有控制权,这是一个非常叫我得意的解决办法,瞻前还可以顾尾。

“味文,前头好像处处是悬崖。”

“爸爸,山上的草为啥都黄了?”

“死了。”

“我死了也会黄吗?”

“不要瞎说!”

“你不会死,我们大家都不会死,只有草会死,每年都死一次,可一到春天,它就又活了,重新发出芽来,长高,长成原来的样子。”

“一到冬天就又死了。”

这孩子还算聪明。这是我的感觉,德坚的感觉应该与我一致。

“一到春天就又活了。”

我们一家三口同时笑了起来。

○○○○○○

 

山坡不是太陡,因为山的高度有限。延安的山实际上是高原的最后残留部分。千百万年的雨水冲刷、狂风吹袭,高原大部分变成了纵横的沟壑。面积成倍的增加,生存空间广阔多了,人们可以住在坡上、坡下、沟壑的三面、河水之边……

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德坚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和两头毛驴爬上了山头。山头仿佛奶头一样浑圆,小路从它的中间伸展过去,被两边的草和树一遮一掩,显得异常的窈窕。但我心里不由得生出恐惧。到了这儿,荒野似乎才真正显出了它的真正面目,它通向人心深处的远古时代。

“通到哪儿?”

通向高家沟。我心里清楚这一带有些什么村子,却没有说出来,实在是因为前面的高家沟对我来说也是异常陌生的,我只知道它的名字,此外就一无所知了。我是从林伯渠8那儿了解到这些情况的。德坚见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看着我的一双大眼像是汪着泉水的山涧明亮而深远。

“朝前看……”

我的儿子也好像感受到了山林的阴森,变成了小哑巴。毛驴一步两个脚印地走着。小路的方向指向东北,我们是从西南方向来的。小路朝东北方向滑伸下去,一个小小的缓坡,落差不到一米,就又朝高处去了。前方有着更高的山头,山头与山头之间的小路两边是深深的沟壑。这种路在陕北有着专门的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

“要……”

德坚又把头扭回来,看我,一脸的疑惑,紧接着眼睛里泛出些微的笑容。

“你是想说‘崾岘’吧?”

“两边都是深沟!”

德坚连忙把头扭到朝前的方向,把于是往怀里揽紧了些。孩子没有了一丁点儿活泼劲儿。我想到了山鬼和兽妖。它们躲藏在空气里,不愿显形就可以不显形。据说十二岁以下的小孩能够看见它们。

山头上没有不长树的。而且还是比较粗大的树。这就更证实了我说的它曾经是高原的推测。离开延安城前,我曾经到杨家岭的山上去过,知道山顶上的路和山顶上的大致情况,我想这儿同样是延安的一部分,它的地理形态应该没有多大的差别。山顶上的路几乎是平坦的。路面泛白,似乎还能发光。假如是夜晚,它发出的白光似乎可以把它自身变成一条星乳璀璨的银河。

路顺着山脊延伸。山脊平坦、宽阔,除了路面,其它地方都覆盖着茅草和低矮的灌木丛。秦朝时的军事公路——秦直道——就是沿山脊修建的,这儿也许是它的一部分。山头上的树是比较多的,而在山脊上树木就非常稀疏了,视野也就开阔得多。我迅速走到毛驴的前面,把它拦住,嘴里发出“吁——吁——”声。这是陕北老农给牲口发明的命令之一。我们一家三口停在了一棵老杜梨树旁。小杜梨果大多落到了地上的柴草里,还有一少部分风干在了枝头,在冬季的寒冷里摇曳。杜梨树干有七八个粗壮的杈,主树干有两尺多高,它的粗糙的树皮呈现出苍白的光芒。那是一种死白色,只有垂死的老人眼睛里才会泛出那样的光。

好像是山风吹来的吼声,但又没有风,草木保持着原有的姿态。

“看——爸!”

德坚和我同时向儿子所指的方向看,意识到了山林风啸的来源。山脊路西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群声势浩大的人马。马只有一匹,是匹青色的马,一个女人骑着它,率领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

 

这个女人即使化成灰烬我都认得出来。她如今是这片土地上最高领袖的夫人,她现在叫萧山。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快就忘记她从前的名字。她和我“永别”的时候是个作家。她驾驭着的青色大马宛若是一条飞龙,从沟壑的坡上像行走在云端上一般,奔驰上山脊。她骑在马上,显得高大而威武,这种威武并不是男性英雄那样的威武,而是带有女性绝顶美丽的威武。这种美丽像冰打造的钢般坚硬、寒瘆。她高高地骑跨在马背上,看着我们一家三口。两头毛驴吓得不敢挪动蹄子,似乎被雷电殛了一般,它们死尸样呆呆地站立着,头低低垂到蹄前。萧山的眼睛大得牛眼一样,冷峻地看着。跟随她的人都是年青的军人,他们虽然没有骑马,但奔跑的速度似乎并不比马慢。这时他们已经奔跑上了山坡,围到萧山和马的周围。他们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件山区农民使用的农具。这些年青的军人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之下,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一颗忠诚于领袖的心脏。他们有的是从长江9以南地区来的,大多是已经死去的中共党员的孩子。他们团围在马和萧山的周围,等待着萧山的命令。萧山依旧逼视着我们一家,她的眼光一直盯着我。我感觉到是盯着我,但德坚、孩子和我几乎是身紧挨着身,也许她死盯着的是德坚。不过这种猜测没有多少道理,萧山不会对德坚有什么忌妒的,应该说她死盯着的是我们一家的这种不合时宜的、与整个延安相违背的行动。我要做一个延安的异己分子,德坚和孩子不管乐意不乐意,她怀着大肚子,不得不和我一起走。她是我的妻子,似乎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就把我抛弃掉,投入整个延安的大怀抱。

杜梨树死白色的树皮泛出灰土样的光芒,它尽管还活着,待到春天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长出绿色的叶片,可它却是虽生犹死,也只不过是在坟墓里开花、长叶、结果。我对它本能地产生出一种作呕感,嘴里不由得蓄满了口水。那是唾液腺无法控制的分泌,不受意识指挥,来自意识之外的肉体本能。萧山收回了她的目光,纵马越过山脊土道,直接朝东边的沟壑奔下。山坡上没有路,有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头发一样浓密的黄蒿、荆条。大青马的蹄子好像飘浮在草木之上,驰骋而下;年青的军人们紧紧握着他们手中的农具——镢头或者镐头——也一齐扑下山坡,宛如沟壑下面真有一头待宰的猎物等待着他们围猎。

好像是幻觉消失了一样,四野里什么都没有了。

 

○○○○○○

 

延安城离十里铺十里,十里铺到高家沟五六里,高家沟到念庄十五六七里的样子。高家沟对我们一家是完全陌生的,这更远处的念庄便是加倍的陌生了。

念庄处在一条东西走向的沟壑里。人们居住的窑洞基本上都在北边的山坡上和山崖下。坡上总共有四个台阶,每个台阶内都有窑洞。山坡本来是平缓地斜下去的,人们为了居住,把它挖掘成现在这种样子。每个平台上都有树木,从树木的粗细可以判断出这个台阶上的窑洞的岁月长短。每个平台上都有比较粗壮的树,窑洞显出的陈旧色,说明在它那儿居住过的人已经至少有三四代了,也许最先的创业者早已入土,现在的居民只是他们的后代。

沟壑一直向西北方向伸延,据我的判断那应该是通向安塞10的。

天将要黑了,已经看不清楚沟壑稍远处的树林和山崖。眼前这座村子能不能接受我们一家,我心里还没有底。

 

○○○○○○

 

我们一家三口落户到了刘庄。刘庄在念庄的东南方向,顺着沟壑向下游走上五六里路,第一个出现的村子便是刘庄。它在念庄的下面,地势比念庄低,距离安塞县城更远一些。念庄果然如我心所担心的那样,没有接受我们一家。它的窑洞有限,关键是安塞县的大秧歌队要住,还说上面的领导要来检查,更需要窑洞招待,我们一家在那儿只住了一个夜晚,第二天就离开了。一个夜晚似乎是命运恩赐给我们一家的,它使我们认识了一家人。这家人也只有三口。安忠福四十六七岁,比我大十岁,我便把他叫大哥。他有个老婆和一个孩子。他的老婆看起来傻傻的,孩子有病,整夜都在哭闹,说是肚子里有虫。德坚把带来的打虫药分给他们了一些,叫安忠福给孩子吃,又把儿子穿不了的衣服找出来两件送给了那孩子。那孩子身上的衣裳已经烂得几乎成了布条,窟窿眼睛到处都是。孩子的眼睛红得像火,一看就知道他害的是沙眼,德坚又把小瓶子里的硝酸银用小棉签蘸一点,给他点到眼睛里。他像小狼崽一样痛苦地嘶叫着跑开了。我连忙向安忠福解释说那是药水引起的,疼一会就没有事了。果然不到两分钟,那孩子就又跑了回来。第二天,我们将要离开的时候,那孩子居然主动要求德坚再给他眼睛里点一些药水。小瓶子里的药水已经非常少了,德坚虽然心疼,还是满足了孩子的要求。孩子的沙眼明显有了好转,我想要是再点上几次,就会治愈。我建议德坚把眼药水送给安大哥,德坚眼睛里透出慌乱的光来。我知道那眼药水是她从中央医院开出来的,很不容易,她是预备给儿子或者我和她谁害了眼病用的。她迟疑了一会,还是把眼药水送给了安家,并向安大哥详细讲了用法。

窑洞是青沙石和红沙石砌的。青沙石要比红沙石的质量好一些,硬度比较高。这都是当地的老乡告诉我的。我们一家居住的是刘大妈家空置的石窑洞。它不是在石山上凿出来的,山是土山,把窑洞形状挖好后再用沙石砌起来,就成石头的了。石窑里有一口马槽,也是石头的。它四四方方,像一口斗,正好盛水用。

 

○○○○○○

 

“我梦见……那女人叫啥?”

“我忘了。”

“我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你叫淑女,方淑女,记住了吧?”

“大——我叫啥?”

“你姓安,姓我的姓,叫花花。”

“安花花——”

“你妈妈叫……”

“方淑女——”

“对。还是我娃娃聪明,记性好。那女人真的叫啥?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这才过了几天啊!”

“大,你说你梦见她了。就是那天赶着两头毛驴,还有个娃娃,说那女人肚子里也有个娃娃……”

“对,就是那天在我们家住了一夜的那一家人。……”

“你梦见啥了?”

“你说怪不?那娃娃消失到了空气里看不见了,那女人去追那娃娃,那娃娃跟空气一样,啥都没有了。那女人一回身,下半截身子也不见影子了,光有个上半身……”

“大,人光有上半身还能活不?”

“人没有下半身还咋活啊?可那女人还活着。怪了……”

“梦是假的。梦是假的……”

 

○○○○○○

 

没有粮食,这个冬天就越发显得不近人情了。残酷。村上不给,乡上和区上都不给,这显然是得到上级命令才如此的,我的下乡当农民的骨气就要这样被饥饿夭折吗?这对我来说不是小事。骨头难道不要硬的,而要像肉和脂肪一样软?不说现在是冬天,万物冬眠,即使是万物繁盛的夏季,我也不可能今天种下粮食明天就会有收获,就能解决吃饭的问题。土地绝不是机器,也不是肠胃,今天填进去,次日就会产出。它是子宫,一个婴儿的发育过程虽然要比一料庄稼要长,但拿它做比喻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小麦秋天种,要到来年的盛夏才能收获,中间要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季,这与一个孩子的发育、生长和诞生几乎没有多大的差别。苞谷也得春季下种,秋季收获,期间得经过一个酷热的夏天……我不是农夫,也不是农夫的儿子,但我祖父、父亲他们都居住在乡下,没有吃过猪肉,可见过猪哼哼。我父亲是个商人,经营木材生意的。我祖父可能也种过地,后来就经商了。扯这些有什么用呢?变不成一颗粮食,小麦、小米或者大米。这儿不产大米,大米是南方的宠儿。但我听说他们尝试着在南泥湾11种大米。他们绝大多数是南方人,是水稻变的,水稻养育的,见到水稻都会激动,还用说吃水稻了,那一定像吃母亲的奶汁,甘甜而充满幸福感,一边咂着奶头,还一边哼唱着,像婴儿一样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哼出来的不成曲调的曲调无疑是快乐的。

没有粮食。

没有粮食!

小米、小麦和大米都没有。豆类:黄豆、绿豆和红豆、黑豆……都没有。杂粮类:糜子、荞麦、高粱、玉米……没有。

水有!

刘庄的人都居住在北面的山坡上,像念庄一样,一个台阶十几孔窑洞,沿山坡一直排上去总共是四个平台。每口窑洞前都有一个土院子,大点的院子有一部分就开垦成菜园,用酸枣刺枝条围着。我站在酸枣刺枝条栽成的篱笆边,看着里面已经干枯的洋柿子,实际就是西红柿,可能是觉得它是外面来的,是洋货,沾点洋气,所以就这样叫了。据我所知西红柿最开始叫狼桃,是在南美洲的森林里发现的,然后移植到世界各地,至于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我没有这方面的资料,不敢瞎说。它当初移植到欧洲是作为观赏植物种在花园里的,它的硕大的果实红而大,像是姑娘的乳房,美丽得使观赏者充满欲望,恨不得把它一口吞下肚。后来就有一个画家(和我也算是本行吧,搞艺术的,有些疯疯癫癫)要舍命吃狼桃。两位英国贵妇人把狼桃从花园里的西红柿枝干上摘下来,捧给画家,画家把它捧在手心里,望着它就像望着他的命运美神,操纵着他命运的是这样一个美的果实。狼桃薄嫩的红皮儿细腻光滑,确实赛过人类母性的乳房,画家幻想他拥有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妇人,把她的乳房捧在手心里,细细地慢慢地品尝。他把它填进嘴巴,大张着嘴,不敢咬,嘴唇轻轻地含住(含苞欲放),牙齿更加轻微地卡住,终于刺破了它,汁液滑进味蕾……那种酸是天堂般的香甜,他把它整个儿吃进肚里,然后躺在花园的中心位置等待着死神的亲吻……但他没有死,这个拼死尝鲜的英雄举动给人类带来了流长的福音。那事儿好像发生在十七八世纪的某个盛夏。现在是二十世纪的中叶,也就是说人类吃它的历史已有二三百年了。

我看着篱笆里那已经枯萎的洋柿子秆,它们站立在山谷的冬天里,在寒风呼啸中发出刷刷的声音。

○○○○○○

 

数九寒天的西红柿秆失去了曾经的所有的风采。我记忆中的它是美的,是那种怪里怪气的美。从根部从梢头像是脱光了衣裳,除了梢头,叶子几乎都枯萎了,脱落了。但梢头上的叶子不但绿,关键是挂满了红艳艳的西红柿,夹杂着青绿的和红了一半的西红柿,仿佛是少女细长的美脖上、胸上挂着的乳房。它就是那样一种美女,在我的记忆里闪烁着美的光芒。陕北海拔高,干旱地区,温差大,这些不利的条件造就了这样的美女。这样的姑娘们的脸蛋实际上就是一个个美得像落日那样的西红柿。

我的联想过于多了。我的手不能写作了,可我的脑子依旧在即生即灭地创作。创作于大脑,耗散于大脑,只有我自己知道它曾经到过世上。我站在西红柿园畔,盯着它们干枯的尸体,我的记忆里不断闪现出它们活着时的风采。整个一个秋季的西红柿园是美不胜收的。一园子的美女脱光了裤子,只有胸部用一些绿叶装饰,嫣红的乳房擎向蓝天,那敢于跳进园子摘下它的人或者敢于直接用嘴巴吞咬它的动物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幸福坯子。

丑陋不是没有。干枯了叶子的下身,像几根干朽的骨头;乳房和胸是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而肚腹以下却是断经了的老妇的,老巫婆似的干枯下体。

我笑了。我想这是自嘲。我想起了梭罗12,他在湖边的日子想必和我站在西红柿园边的情况相近。那是瓦尔登湖13,在美国的南方康科德;这是在陕北,延安东北方向川口区的刘庄。我再这样痴想下去,德坚就会呼叫我了。我们一家饿着肚子,我还有如此的雅兴,这除了说明我是一个热血质的人外,还能说明什么呢?我不是诗人,是个小说家,应该讲求一点实际。文字这东西在刘庄不顶一颗小米。

河水冰封着。小路虽然弯曲,却是一直通到水边。从山上到河边的距离大约有一千米,也就是说路程是两里。把水从河里挑到半山上,我不到四十岁的身体还不成问题。在延安城,他们得把水挑到更高的山上。专门有一些年轻的兵挑水,都把他们叫小鬼,他们的年龄基本上都在十七八岁。正是生龙活虎,热血沸腾,力壮如牛的年龄,恨不得和大山打架,与河水斗殴,把大树生生从土里拔出来扔到山崖下面。肯定非常想女人,常常梦遗,常常手淫。要是真有个女人供他们享用,他们可能会觉得天塌了。梦中的女人似乎比现实中的女人还要肉感,梦中的拥有使他们春梦不断,把裤子的前裆喷得像是袼褙……没有法子啊,延安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只有年龄超过二十八周岁、军龄五年以上的团级干部才允许结婚,流行的说法是“二八五团”。

不知道这条小河的名字,我没有把扁担放下来,还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才能弄到水。水桶是木头箍的。木板被水浸泡得像是害了肾病的妇女,肿泡泡的,这种膨胀和挤压使它们变成了木桶,名副其实的木水桶。套到外面的铁箍灰灰的,有一些锈。

方方的牛槽被我从河里挑来的水装得满满的。牛槽很深,刘大妈说可以用它盛两石小米。我的心里没有石的概念,也就无法想像两石到底有多大的体积。牛槽底部有土,有灰尘,可它实在过于沉重,用水把它涮涮,我做不到,加上德坚和儿子也不行,只好用湿布把它擦一擦了事。这大冬天的,大地都休眠了,我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河都冻了。我用石头把冰砸烂,把水一勺子一勺子从冰窟窿里舀出来倒进桶里。其实我不用费那么大劲,在我砸的冰窟窿上游一百米远的地方就有个冰窟窿,那不是人砸出来的,是天然形成的。刘庄的人说那儿下面有眼泉水,泉水温度高,从来都不会结冰。我出门时没有考虑到取水还会有问题,也就没有向刘大妈问清楚。不过我砸的冰窟窿,取水还是挺方便的,最起码还可以少走百米远的冰冷湿滑的河边路。我挑了一趟又一趟,牛槽的水都要漾出来了,它变成一个硕大的镜子,倒映着窑顶。我站在石槽边,看着静如镜面的水面。

“要是水能顶粮食就啥都不缺了。”

德坚侧身抱着儿子于是,相互取暖。挑水,跑了一趟又一趟,我感到非常暖和。这也许是我不自觉的取暖方式?为家干活渗入了自私的成分,我一想到这点挺吃惊的。难道崇高的出发点是卑鄙?

“要是变成鳖多好。”

“水里不行。”

“淤泥?石头下面?”

“人要是能冬眠该多好啊!”

“老弟,别发愁……”安忠福说。他扛来了一小布袋小米。“有我吃的,就有你家吃的。”他把小布袋放到窑根,依旧呵呵笑着。我和德坚都还发着痴,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谁也没有去招呼安大哥。

“怎么?不喜欢我来?”

“味文,快给安大哥倒开水喝。”

“安哥,坐坐。”我把板凳端给安忠福。窑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刘大妈的。

“人怎么能被愁苦压垮?这还咋行?我一家从山西过黄河到西边来讨饭,也没有见把谁饿死。我父亲是得病死的。病才把会把人愁死。不会饿着的。”

“他都想变成鱼了,他想叫我们一家都变成鱼。”

“我说的是吃泥的……”

 

○○○○○○

 

家庭生计问题和事物的问题同样重大。我和德坚在成都生下第一个孩子时,我就感到了肩膀上的沉重。德坚和孩子,他们的生活要靠我去挣。我完全靠版税和稿费是养不活一家三口的,紧接着又有了第二个孩子,生活的负担会越来越重。我得去干编辑这个活。作家是我的理想,编辑是我的生计。什么时候能摆脱编辑这个职业,几乎成了我在成都的报社里工作时的梦想。我听朋友们说延安这儿作家可以不用干其它工作,可以专职写作,全家都可以吃供给制。我吃了近乎四年供给制了,一部长篇小说写了这么久,还没有完成,现在只好放下了。生计问题又一次成了我的首要问题。水有了,有了大量的水;粮食有了,有了小量的粮食;没有的是木柴。窑洞里阴寒,尤其是石头砌的窑洞,阴森得人的骨头痛。我的任务是到山上打柴。德坚还没有生下第三个孩子前,还可以照看儿子于是。于心是于是的姐姐,长得黑,但很结实,在成都举行的育儿大赛上,她由于长得黑壮,得了第一名。我离开延安时把她留下了,不知她在下砭沟的保育院里怎样,想起父亲和弟弟来会不会哭泣。作家真是不应该结婚生子。我向德坚的母亲发过誓,我得为我的承诺负责,现在的生活状态便是我为我的承诺负责而选择的。不离开延安,消灭我的个性,投身于共产党,那样的话是可以很好地实现我对老人的承诺,可我实在不是那样的人。我要是那样的人,还不如死了痛快。我来当农民,我来乡下种地,我用我的劳动来养活我的妻孥。为了生计出买灵魂,丧失作家的本性,我还敢再称自己是鲁迅的学生?是他精神的继承人?他对我说过作家不能为任何党派左右,他自己就是一个党,甚至于是一个国家,整个世界,整个宇宙。

萧山怎么就不生孩子?她以前不喜欢骑马,这我是清楚的。和她的分手也是不得已之不得已。我亲眼看见她死了,在沙漠深处……

这儿距刘庄大约有十几里山路了。是不是出了刘庄的地界,我不清楚。一个村子管辖的地界到底有多大,我也是不清楚的。丁玲14到麻坪去锻炼了,那是挂职体验生活,跟我完全是两码事。我这是自我流放。这样说无疑对农村的住户来说非常不公平,他们的待遇本来就低于吃供给制的干部们。丁玲到村子去,吃的依旧是供给制,而我及我的家人要么会被饿死,要么被迫重新回城里去。安大哥的粮食不是长久之计,他是穷人,粮食可能刚刚够自家吃。

这个山谷处在刘庄的东南方向,它向北延伸,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山顶。我知道那其实不是山顶,而是塬上。只是塬已经不存在了,它的泥土几乎全被冲刷走了,留下的部分就成了现在看起来像山顶的这样子。山坡上有一片树林。冬天,叶子落光的树木,骨架一般耸立。树林中的每棵树有了独立的空间,像人间的人一样都有了自己的姓名。实际上那是不可靠的假象而已。

我是带着儿子来砍柴的。德坚将要生产,她照顾自己都很困难。儿子也就两岁多一点,需要他人照看,我怕他趁他母亲不注意,跑到外面,出现意外。这一带是有狼的。狼猖狂得很,常常到村子里来把农家的猪羊叼跑。如果恰好有孩子在村口玩耍,它也就会像叼猪凌羊一样把孩子叼到山沟里吃掉。我的老师鲁迅写的小说《祝福》15里对于狼叼小孩引起的人间悲剧有深刻的描写,祥林嫂就是因为她的孩子阿毛被狼叼走了,吃了,她的精神便垮了,人也傻了。我不敢想像德坚会变成那样的女人。德坚的处境要是真的变成那么惨,我看首先变成祥林嫂的不是德坚本人,而是她的妈妈。我把德坚从她身边领走了,好像把她的心摘了一般。

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默默地跟我走一会儿,我一走神就把他落下一大截远。我只好站住等他。我把他抱起来走,这样就会快很多。走了十几里山路了,对于打柴的我来说他实在是个负担。等我打到了柴,背上还要背柴捆,前胸还要抱他,我就会对人间的艰辛有更深的体会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再回延安去。自从他们批斗王实味,我的心就变得疙疙瘩瘩的,很难过。后来听说康生16控制的社会部关押了王实味,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我感到恐惧。我想凡是延安的文化人都会有恐慌感的。社会部是共产党的社会部,康生是共产党的社会部部长。共产党有政治局,政治局有常务委员会。朱德17是总司令。真正具有控制权的人是毛泽东18。他既控制党,同时控制党控制的军队。我和他一度还是朋友,我第一次——那是六七年前——路过延安时,他还专门到招待所来看我。他知道我是鲁迅的学生,对我礼遇有加。他是非常看得起鲁迅的。那时候鲁迅已经去世两年多了……

我现在的任务是砍柴。砍一捆柴背回我们一家现在居住的刘大妈的石窑里,把土炕烧热,使窑洞不再寒冷。刘庄的周围已经没有可以砍来当柴的山林了。延安有上百万人,冬天,每个人都要取暖,需要柴火,一个干部每人每天供应木炭一公斤。两斤木炭得砍几棵树才能烧成?延安的山几乎都成秃子了。我真的后悔当初的选择,不该到这穷山僻壤。这里没有文化,更没有文学。我是说的真正的文学。他们需要的是工具,把文化和文学变成他们的工具。我就是不能接受那工具的命运。

沟壑里没有窑洞,没有人影。砍柴的山谷怎么会有人呢?空静极了。尤其是在这严酷的冬季,天一麻黑黑,就连这儿的路都不敢走了。我看看天,时光尚早。我和儿子是吃过早饭就出发的,现在肯定已经过了中午饭时间了。我们吃的是安大哥送来的小米,孩子可能饿了,但他好像非常懂事。我都觉得肚子空了,何况孩子呢。没有干粮。我两兜空空,只有寒冷的空气在那里钻进钻出。

走进山谷近四百米的地方,闻到了浓烈的骚尿味。儿子的眼光落到我眼光上,我知道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抱着他继续往深处走。一潭水。没有结冰。可能是比较暖和的泉水。尿臊气就是从那水潭散发出来的。这儿无疑是牲口群饮水的地方。放羊或放牛的人把牛群或羊群赶到这儿饮水,饮完水后,他们就离开了。各回各家。奇怪的是,水边既没有牛粪,也没有羊粪豆。它们在饮水时把尿撒到了水里,它们就喝这已被污染了的水?如此浓郁的尿臊气,看来不是一日之寒所致。整个冬天,四村八乡的畜群都到这里饮水,每日都把臊气的尿撒到水潭边,尿像小河一样又流回到了水潭里……

喝进去又尿出来,尿出来又喝进去,……这就是正道?这就是沧桑?

庞大的野鸽子群哗啦啦冲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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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壑的深几乎到了我忍耐的极限。它再深几百米,我就宁可放弃那片山林,我心里想即使冻死,也不砍柴了。想归想,行动永远在想之上。从山谷里一路爬上来,总是碰见野鹁鸽群。它们栖息在山崖的凹陷处,灰白的鸽粪把山崖染得煞白,龌龊不堪。它们一群群飞上天空,盘旋一阵,又落回到山崖下。它们咕咕的叫卖不绝于耳。

山林处在半坡上。看起来近,爬上去可费老鼻子工夫。我想把儿子抱上去不成问题,等砍完了柴,下山时可怎么办?我四处瞅瞅,想找到一个把儿子安全寄存的地方。如果有口小窑洞,我可以把于是放到里面,用石块把洞口堵塞住。没有。也没有兽类刨挖出的小山洞。这个沟壑里肯定有狼。牲口能来饮水,野兽比它们要智慧得多,不可能找不到水源。狼们、豹子们也把尿排泄到水源里?可能性不大。野兽会找到干净的水源,这座山谷狼也许不会来。我这样想并不意味我就能放心,儿子的安全叫我头疼。我把他怎么办呢?

我抱着儿子爬坡,爬了没有多高,就喘得厉害。从远处看山坡,它好像是平面的,是可以用手触摸的,是亲切的。但真正爬到了它的上面,就知道它也是纵横交错的,通向它高处的路并不是一面的,它常常要绕到沟下面,再从沟下面绕出,盘旋着到达坡顶。在坡底时,我觉得再有一两百米就可以爬上去的那片山林,其实还要翻一条相当大的沟才能到达。在这样的沟里隐藏着一棵只有走到跟前才能发现的大树。树有三四米高,也就是一丈二三尺的样子。它的树干虽然粗壮,实际上却只有一米高的样子,是一棵老柿子树。我和儿子站在它硕大的树冠下面。叶子已经落净,枝干裸露,岩石一般的质地。如果把一座山上的土质部分全部剔除,剩下的岩石还能独立于蓝天之下的话,它的样子应该说就是我面前这棵老柿子树的样子。惟一缺憾的是,它可能少点儿沧桑感,少一些悲剧味。我为什么要站在它的下面呢?我对它有了要求,有一种信托要求。它使我想起了故乡柿子坡上的老柿子树。那是一面将近五十亩大小的山坡,生长着总共有十几棵柿子树。也许曾经有过更多的柿子树,它们没有生存下去,被农夫砍了当柴烧了,留下来的,越长越粗大,以至于好像树冠通到了天上,或者说它变成了天空,那满树的柿子仿佛是满天的星辰。我面前的这棵陕北的柿子树使我心里辛酸,我把我的儿子绑到它高处的枝干上。我必须把他绑到树上,这是我现在能够实行和想到的惟一办法。我无路可走。我没有第二个办法可以处理我目前的困境。这是冬天,寒冷的冬天,呆在地面上都冻得发抖,何况是在树上。我怎么办呢?苍天!

怎么办?

就这么办。委屈你了,儿子。

我爬到了那片山林里,眼前总是浮现出儿子那张恐惧的脸。他才两岁多,但他已经懂得了恐惧,寒冷和饥饿他也懂得,那三种东西他都懂得。我在兰州黄河19岸边追求德坚时绝没有预料她有如此巨大的生育能力,我从来没有想到孩子的事情。我和萧山在一起时,上海,哈尔滨,武汉……青岛……从来没有出现孩子的问题。

没有这个问题就有那个问题,问题从来都不会放过我的。这片山林几乎长在山顶,实际上是塬顶,到了它的上面,才发现它后面的山和高原更加广阔。山后还有更高更大的山。那儿的山路更加弯曲,巨龙一样似乎盘旋到了苍天上面。隔着一条巨大的沟壑,那高山巅峰上,一支庞大的队伍在挖掘着,领导他们的是那个骑马的女人。她是萧山。就是她。天空上,老鹰疾飞,尖叫,扑打……

他们正在挖掘一条路出来,通到山巅。老鹰的窝巢都建在山崖巅峰上,传说幼年的蛟龙躲藏老鹰巢所在的地方,萧山的目的和任务就是找到蛟龙,把它供养到专门建造的窝里哺养。都在传说陕北有这样一条蛟龙,它正在长大,由于干旱,重要的是由于特殊的原因,它在生长期遇到了特殊的困难,急切需要救助。有另一种说法是,这条蛟龙生长得过于缓慢,缺乏营养,或者说营养严重不良,必须人力帮它一把,它才能长大……

这是我离开延安时听说的。行动的目的就是那样的,但说法不一,有的称之为谣言。蛟龙为何会呆在老鹰巢穴里?是老鹰把它当做蛇一样捕抓住,当做食物一样叼回巢穴给正在发育的幼稚吃?还是蛟龙生长发育的地方恰好正是老鹰选择做巢穴的地方?都在沟壑的顶头山崖顶巅上。蛟龙的生长期特别漫长,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它在等待一场特大的暴雨和山洪。暴发的山洪水头所具有的力量可以毁灭吞服一切,城市,街镇,村庄……无所不包。

距离并不太近,他们站立在山崖顶上挖掘出来的斜路上的影子好像是高树枝上的马蜂。骑在马上的萧山像是电影银屏上的人影儿。我看不清她的面目,也看不清那马的样子,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和她所骑的马。无法判断她朝我这儿山头上观察了没有,即使察看了,也不能判定这个拿着借来的斧头砍柴的人就是我于味文。老鹰的叫声传得非常遥远,音质异常凄怆,猛一听,特别惊骇,以为有什么大悲剧发生了,好像是大灾难的先兆。我似乎听到了我儿子的哭声。他在北风中哭泣,呼叫。他在老柿子树上的北风中哭喊。老子就这么没出息,给儿子创造的是如此悲惨的生存环境。我的父亲虽然叫我痛恨,可也没有叫我这么活过啊。我一直恨他,认为是他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母亲是吞服鸦片死的,死时她才二十岁,我刚刚七个月大。她是我父亲的第二个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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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柿子树,你把老子的儿子看到哪儿去了?我的愤怒所产生的力量大得惊人,我不断地砍着这棵老柿子树。我在向它讨还我的儿子于是。我的儿子已经无影无踪了。绑他的麻绳还在。不在树上,在地下。它像一条蛇一样盘得整整齐齐,圆圆的,一个绝美的圆圈。它辜负了它的使命。它犯了严重的渎职罪,我用斧头把它剁碎了。

我四处寻找,还是没有儿子的踪影。他真的叫狼叼走了?吃了?狼怎么如此爱吃小孩啊!他们说蛟龙的食物……我不愿想下去。传说狼是蛟龙的奴隶。怪不得这儿如此多的狼,都是因为这块大地真的要诞生一条蛟龙吗?

我砍的柴不多。狗东西柴火也跟我作对,一根钢针般的杜梨刺刺进了我手指头上的皮肉深处。我静静地看着它如何呆在我的身体里,如何呆在我的肉里,我有一刻儿的恍惚,感到那根刺是活的,它在动弹,而且还在往深处扎。我抓住它,觉得它变得异常巨大,好像是一座山岗,顶着天和地。我把它拔出。没有把它扔掉。我盯着它被拔出后留下的空缺,那肉中的窟窿,血冒了出来,涌满了洞口,升高起来,形成了一颗硕大的血珠。火山的熔岩就是那样喷发的……太阳从地平线上也是那样升起的……

砍回了柴火,却丢了孩子,这叫我咋向德坚交代?我是天都黑严实了才进刘庄村的。没有了儿子的拖累,我的身体尽管背着硬柴捆子,还是觉得挺轻松的。但我的心变成比小河南边的梢林,比那梢林生成的山脉还要重。我宁可丢了的是我自己。我想到我实在是没有养家活口的能力,我本该单独过日子,这样自己宽心,也不会害别人。我害了孩子。他为什么要托生到我家里来?于是是死是活,还没有确定的消息。孩子丢了,连星点儿消息都没有,我可真活得够背的了。我离开了延安的共产党,这就意味着背运、倒霉?这才仅仅是开端?我慢慢地走着,像是一个已经进入风烛残年的老人。我腿脚实在没有一点一滴的力气了,我感到没有气力回到德坚身边了。我更缺乏的是回到她身边去的勇气。丢了孩子,我该如何对她说?我这人天生的这种犟牛脾气,终于得到了惩罚。惩罚来自于天,还是地?与蛟龙有关,还是狼群的独自行动?似乎与狼和蛟龙都有说不清道不明扯不断的关系。

传说蛟龙的食物是由狼供应的。又传说狼正在大批死亡,它们的种群发生了瘟疫,就像人群中的黑死病、霍乱、鼠疫什么的。……都是传说而已,不足为凭,没必要相信。

村子里的路上几乎没有啥人活动。这儿像坟墓一样寂静,天一黑,人们都钻到窑里,坐到热土炕上,孩子们围住老人听故事。我是个还没有回家的人,我应该说是个讲故事的人,可我的孩子丢了,我还能讲给谁?讲给德坚听?讲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听?

德坚啊,我可如何面对你啊?

我现在扔掉柴火捆子,悄悄地跑掉,永远不再回家,从此消失……这样会如何?我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我还能不能像人一样活下去?我还会是不是我自己?我将变成什么?德坚肚子那么大了,即将生育,她需要人照顾,生下来的孩子更需要父辈喂养,我的逃跑是不是意味着她和孩子的死亡?天寒地冻的,刘庄会有谁去管,去侍候一个产妇?大家都活得难。村子里的人难道就这么懂事,知道我没有脸见人,所以就一个也不出门来,怕我碰见了会逃之夭夭。他们是为德坚着想,为孩子着想,还是为我着想?村道上没有一个人。连个黑影儿都没有。

我扔掉杜梨树枝,奔跑向山坡。

我听到了德坚痛苦的叫声。

我们借住的窑洞是在刘庄北边山坡的第四级平台上,是村庄最高一级台阶。住在最高台阶上的人家是些新来户。我来到这个村子日子实在有限,第四级平台的待遇非我家莫属。最重要的是,这个村子也只有高处的平台有空着的窑洞。我在山坡最低一级的平台上就听到了德坚的叫声。她的尖叫声。

她从土炕上跳下来,在脚地上,蹦着。我冲进门槛,她的疼痛的尖叫声几乎是正对着我的耳朵发出的。我头疼欲裂。我的头嗡一声,像是天空变成了一口巨锣,喧天的声响,夺命一般。德坚一下子瘫软到我怀里,昏了过去。没有过一秒钟,她就又醒了,大叫一声。

“要生了……要生了……”她喃喃不断,充满恐慌。

“我看过接生,你知道的,在成都,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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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真是背静。我在虚土上又踩了踩。这是村子的背后,是一条叫死娃沟的沟壑。我刚才把孩子的孽胞衣——城里人把它叫胎盘——埋到了沟口。我用镢头刨了个深坑,就把它放进去埋了。它的外面包了一层我的稿纸,虽然那上面有我写的文字,可我觉得它如今的最佳用途就是用来包孩子的胎盘。它来自德坚的身体,是她的一部分,它曾经给刚刚出生的孩子供应营养,并把孩子包裹其中,是子宫宫殿里面的衬里,它是两个生命之间相连的中间部分,要把它埋好,意义重大。我听说孩子一生下来,就要把它埋掉,这是我老家的风俗,至于什么道理我不明白。我把这个风俗对奄奄一息的德坚讲了,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子更需要人照顾,叫我赶快按照风俗把胎盘埋了。风俗是我突然想起来的,至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告诉我的,我一概忘记了。我心里有鬼,不敢在她面前长呆。她的疼痛过去,力气有所恢复之后,……我简直不敢想像那之后的之后……

可以说我是有意在这儿拖延。黑夜再黑,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不怕狼。我手中有农具,我又是个壮年人。最怕狼的是孩子们。我在这儿拖延时间,也许是潜意识在起作用。我希望我的儿子于是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我的面前,走到有光的地方。我又一次又一次失望了。绝望是我的命运。

刚走进院子,我就感到静得瘆人。德坚和刚生下来不久的孩子所呆的窑洞静得更是出奇。它在第四级平台的西边,最边儿上。我把老镢头靠到墙上,走进窑洞。

窑洞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连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总该哭一下吧,德坚总该哄哄孩子吧。什么都没有。我轻轻向土炕走。我怕惊醒了德坚和孩子,我以为她和孩子睡熟了。

我的眼睛裂了,裂成了一条大河,裂成两条大河。裂成了壶口瀑布下面的十里龙槽。神话里的人物从天宫偷到人间的息壤——能够生长的土地——也不能叫我的眼睛之裂闭合。我看见了什么?即使我自己叫人碎尸万段也不会叫我如此震惊。德坚没有了下半身。土炕上积满了血水。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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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忠福的害沙眼的孩子肚子痛的原因是肠梗阻。肠梗阻,要命的肠梗阻。孩子死了,寄生虫在孩子的肠子里扭曲缠绕,堵塞了肠道,堵塞了孩子的生命。孩子的沙眼治好了,叫人感到欣慰的是,死了的孩子到了阴间会有一双清亮的眼睛。红得像火一样的沙眼应该长在凶死鬼的脸上。孩子是个可爱的孩子,他到了阴间照样可爱。城里的女人一看见他就觉得喜欢,给了孩子衣裳,给药,给这给那,像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样。他的女人是个傻子,死了孩子也不知道悲痛,还像以往那样把墙上的土块抠下来吃。

孩子死了,他把他埋到了村庄后面的沟壑里。他没有舍掉把城里女人送的小孩衣裳埋掉,没有死的孩子还可以穿。于家的女人肚子里怀着孩子,孩子一生下来,没有衣裳穿,像什么话?他把衣裳整理了整理,准备到下游的刘庄去。他与于味文结拜成了干兄弟,这么久了,不见他来,他还真的非常想念他的。于味文不是郎中,不会看病,但他是个有知识的人。一开始村里人把他当成下放下来的“特务”,后来来到村上的乡干部说他是个作家,是自愿到乡下来种地的,大家觉得跟他的距离近了,安忠福心里特别欣慰。他想人人都过得一样好,看见别人的命运比他惨,他心里会很难受。于家的孩子也许根本就不缺衣裳穿,但那衣裳他死去的娃娃确实连一次都没穿过,没有沾上死娃娃的身,而且它本来就是于家娃娃的衣裳,还给他们也没有啥不吉利的。不知于家的粮食还有没有。他是于味文的干哥哥,他说过有他吃的就有他干弟弟吃的,可话是那样说,真那样做起来,困难特别大。他自家的口粮实在不是太充裕。再说了,乡上、村上总得给人家粮食吃啊。借也借给人家一些,度过了冬天,明年开春了,才能开荒种地,到了夏天不一定就能收上粮食,最起码得借给人家半年的口粮,才能等到地里打下粮食了还你。地主租给佃农土地耕种,都会那样办的。延安已经没有地主了。地全成了共产党的,由村上、乡上、区上、县上的干部管着。

窑洞里只剩下岩石。青沙石和棕色沙石,没有住家的气息温暖它们,变得异常阴森森。于家一家一个人都不见了。他们走了?回城里去了?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呢。真的是看不起放羊的、种地的?他不是专门下乡来种地的?土炕上红红的东西好像是干结的血迹。血迹?凶祸?于家女人生小孩流的?

刘庄离念庄也就这么远,安忠福虽然迁移到念庄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刘庄的人大多数还是认识他的,而且知道他与城里来的作家认了干兄弟。他进刘庄的时候,实在是太巧了,没有碰到任何人,他径直进了第四级平台上西边边缘的那孔石窑洞。他向东边走,看见刘大妈居住的窑洞上着锁。大冬天的,一个老太婆跑啊哒20去了?他继续向东走。平台的东边窑洞要比西边多得多。看来,东边的风水好。人丁兴旺,炊烟袅袅娜娜。浓稠的烟柱从贴墙建造的粗烟囱涌出,像是一股藏污纳垢的洪水。浑浊的洪水。

“安大哥啊,你怎么……”

安忠福一脸的迷茫。

“你真的不知道?真不知道?哎呀,天,你还是人家的干哥哥哩!”

“你急死我了。”

“这会儿急了?你干弟弟遭了大难!”

“生了小孩就回城里了,嫌咱山村了。”

“你真是啥都不知道,光知道放你的羊。你还记得那个几岁的男孩不?”

“两岁。”

“对,两岁,我看不止……他爸爸去山上砍柴带着他,没处交代,就把他绑到树上,你知道那条老柿子树沟,就那棵老柿子树,结果,你猜……叫狼给吃了,连一点点血丝丝都不见影,……哪儿去找啊?人要是遭难了,就不会是一个,总是接二连三的……”

“还有?”

“我看你比我还傻。你见天都在山上放羊,你该见过那整天骑马的女人吧?”

“我看见过,她领了几百个年青小伙子,挖老鹰窝,拣最高的山崖挖,我想看个究竟,他们离老远就把我吆喝开了,不准我靠近。”

“你知道他们为啥不叫你么?你知道山洪是怎么暴发的么?蛟你知道么?”

“蛟?”

“你干弟媳妇生下小孩……是你干弟自个接的生,真是有知识的人,啥都会……我又说不到向上了……你干弟去后沟埋孩子的孽胞了,就是那胞衣,你知道不?回来的时候,蛟龙已经把那刚生下的小娃娃……我也不知道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给吃了……吞了,正咬住你干弟媳妇的下身,你干弟疯了,扑上去夺,……我说不下去了……”

“蛟龙不是在大沟顶头最高最峭的山崖上么?”

“这谁知道怎么会出现在咱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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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德坚悄悄地走出了刘庄。她没有了下身,可怎么活?人没有心不能活,比干21听到这样的话突然栽倒,气绝身亡。德坚还活着。她的呼吸还有,我的颈脖上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她呼出来的气体是热的,她的身体还是热的,她距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为了她,我的骨头不能再硬下去了,下乡当农民自己养活自己的计划算是寿终正寝了。黑夜。冬天的黑夜。星星和月亮也失去了下身,躲到医院里去了?漆黑一团的夜,我的瞳孔得放大到什么程度才能捕捉到一星星光亮?我几乎看不清路,凭感觉知道那是路,就把脚踩到上面。假如踩到了一口井,我就接受掉下去的命运。有那样一个归宿,也不是不可以忍受的。穿过念庄时,我简直无法把它当做一个村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的气息,好像是地狱里的一座村庄。我想到了安兄。他的孩子的病好了没有?他从山西北部一路讨饭到了陕北,在这战乱年月能活着已经算是命运高看了。他有一个白痴老婆,毕竟还是个女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小孩。作为女性的一切没有一样缺的,安大哥也算有福的人了。傻没有关系,我们又能聪明到哪儿去呢?我的所谓智慧如今又有什么用?知识在这里是无价的,这里的无价是真正的无价。它买不来一颗小米。也买不到一个傻女人。我背上的德坚不是个傻女人,她是个知识女性,在江南的苏州读过大学,在兰州参加过救亡剧团,可一个傻女人有的幸福她没有。她没了下身,怎么活?

要是把安大哥找来,也许能快速到达城里。但我又想即使有架飞机把德坚立即送到城里,这对她就意味着生和活?没有了下身,谁还能活?就没有必要辛苦安兄了。我的没有了下身的妻子,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来背呢。被咬断的下身,伤口血淋淋的,血水滴滴答答不断。到底是什么东西咬的?如此巨大的口!血盆大口,真像传说里说的那样?德坚自此不说话。从我埋掉孽胞回来见到她,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她眼睛睁着,就是不说话。她看着你,就是不说话。她就是不说话。她也许怨恨我把她从兰州带了出来,带上了生命的不归路。她也许怨恨我充什么好汉、耍硬骨头,把她和孩子带到这荒僻的山村。她还不知道我们的儿子不见了。丢了。也许早就死了,成了狼胃里的肉糜。天下的女人啊,你嫁给什么人都行,就是不能嫁给一个作家。天下的姐妹啊,你跟上谁走都行,就是不能跟上一个作家走。天下的女性啊,如果你实在没有人可嫁,那你就嫁给那些软骨头的作家,可千万不要跟上那像我一样耍硬骨头的作家跑。不要受他的骗,不要跟他奔上生命的旅程,不要跟他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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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医院位于延安城西北李家坬村的一条巨龙形的山沟里,距离延安城北门十几里山路。院长是何穆22,他的前妻是陈学昭23,是个作家。傅连璋24兼任过院长,何穆出走回归事件之后,医院的医疗领导权全交给了何穆,他是法国回来的医学博士,应该叫他说了算。

德坚躺在病床上。她失去了下半身,但她依旧活着。她的上半身活得像正常人一样。吃进去的食物几乎都漏了。她似乎只需一点点能量就能维持生命,漏掉的食物对她来说都是多余的。但她的进食量大得惊人。她的意识始终清醒,就是不说话。她没有失去说话的能力,不说话是她的有意识行为。她在想像着与眼前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世界。在她想像的世界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好像是二十一世纪的某年某月某日。在她想像的世界里有一座中国最大的城市,首都、世界之都之类的地方,在一座别墅式建筑的地下室里,关押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个作家。关押他的是位将军。这位将军已经八十九岁高龄,他的一位十九岁的女儿陪伴着他。这位女儿像城市之神一样美丽,是将军七十岁时与一位二十岁的女性所生。被关押的作家是当时有名的自由派作家,其才华是其他作家的几倍,因此,瑞典决定把诺贝尔奖金授予他,就在消息公布的第二天夜晚,这位作家失踪了。当局决定劝说这位作家抗议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把当年的奖项授予给他,命令他表示坚决的拒绝,绝不跨出国门一步,绝对不去领奖。劝说他立即写一封义正词严的抗议信,说他们把奖授予他是别有用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他的文学成就还远远够不上诺奖水平,之所以奖给他纯粹是政治原因,是因为他的持不同政见者的立场和文学作品的倾向性,这种行为是对已故化学家诺贝尔的糟蹋,是对文学精神的亵渎……

当局责令中国作家协会去完成这个任务,协会主席铁凝非常重视,决定亲自出马。那位作家并不住在北京。铁凝没有打电话通知那个地方的作家协会,她想到的是,只有她——中国作家的金字塔尖,而且还是个颇具风韵的女性——亲自出现在那获奖作家的面前,他是不会答应当局的决定的。她乘专机(她似乎应该有专机,如果没有的话,当局也会为了这个重大任务而专门派一架飞机)到了获奖作家所在的省。换乘汽车——小轿车是飞机直接带过去的,由飞机上开下来,专职司机驾驶着——后,她并不知那位作家住在哪里。必须与当地作家协会取得联系,得有个向导。她想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早已吵得纷纷扬扬了,不存在打草惊蛇之类的问题,……不必要的担忧。问题总是异常复杂,当地文学界并不清楚这位作家的住处。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位作家与当地一位一直处于边缘状态的作家是好朋友。边缘作家已经活过了鲁迅先生死时的年龄,他之所以称边缘,是源于他的写作倾向与获奖作家是一致的,他们两个是相互影响的,获奖作家受边缘作家的影响甚至于更大一些。由于获奖作家年龄比边缘作家小十二属相整整一轮,对于世界文学的继承显得更灵活一些,化入中国方法就更巧妙一些,所以得到了瑞典皇家文学院的瞩目。说句心里话,边缘作家完全有资格获得获奖作家已经获得的奖。边缘作家虽然处在中国文学的边缘状态,但他毕竟还是拿的体制内工资,这样他就失去了获奖作家那种自由状态,不能完全放弃,也就无法成为一个彻底的纯粹的作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边缘作家的妻子长期患心脏病,重症心肌无力,生命一直处于死亡边缘。有个伟大的哲学家说死亡和太阳一样不可逼视,边缘作家整日与死亡相处,精神受到严重伤害,一直无法进入真正的写作状态。他有七八年时间无法正常写作。获奖作家始终对边缘作家的才华倍感敬佩,觉得边缘作家的才比他的才要高。他曾经为边缘作家着急,但他没有条件帮助边缘作家,因为他自身的条件比边缘作家还要差劲……

铁凝对边缘作家说希望他帮助找到他的朋友。边缘作家始终是个不卑不亢的正人君子,对上不低眉下腰,对下从来都是平易近人,那些没有出路的文学青年都把他当做可以依赖的朋友。获奖已经成为事实,任何人任何行为都无法把它改变。边缘作家得知他的朋友获奖之后,去找过他,但没有找到。他非常愿意带铁凝女士一同前往,因为他的心里真的害怕他的朋友从此消失,不见到他,他的心难以平静。

边缘作家给他的妻子打了电话,告诉她他的去向。他的妻子微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叫他一办完事就快点回家。他答应了。他是在他仅有六平方米大的办公室里接待的铁主席。他居住的房子在办公楼北边不足三十米远的地方。六楼,那座楼的最高一层。

面对铁主席的小轿车,边缘作家没有啧啧称叹。边缘作家的兄长是当局高官,他的一个弟弟是大老板,自己创建公司,自任总裁,资产估计比铁主席的个人财产要多。到了一座古代建筑门前,司机把小轿车开进大院。

院落不宽,但却深得很。过了第三个月亮门,眼前是座高层建筑,左边有座三层楼房。那楼异常破旧。楼后是座厕所。厕所外墙上有个水池。水龙头上光秃秃的,需要专用的水龙头钥匙拧开才能取水。厕所与楼房之间的地面湿了大半,水是从水池下面流出来的。水池下面的下水管断了。管道是塑料的,很不结实。

三楼上的一个房间是获奖作家租的。楼上没有水,没有厕所。楼道两侧总共有六间房,获奖作家租的房间在南边,从东向西数的第一间(从西向东数的第三间,最后一间)。六间房除了获奖作家租的这一间,还有一间是住人的。其他四间没有人住,都紧锁着门。另外一间的租赁人是个近五十岁的诗人。他养活着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女儿,是位仁慈辛苦的父亲。他有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妻子。

获奖作家的房门依旧上着锁,像边缘作家上次来时一模一样。边缘作家与诗人见过几面,相互也知道姓名。诗人说好久没有听到获奖作家的动静了,也记不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

 

德坚梦想着未来,梦想着半个多世纪后的世界。她想像的世界里有一座非同寻常的别墅,别墅里一个着将军装的老人(老将军)、将军的女儿,还有一位作家。这位作家是老将军的女儿通过美人计诱惑进别墅的。地下室里搭了个戏台,戏台上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老将军坐在椅子上,作家站在桌子前面,面对将军。台下,长沙发上坐着将军十九岁的女儿。将军从兜内掏出一沓公文纸,上面写满了文字。字是将军的女儿起草的,将军做了粗略的润色。其实谈不上润色,只是将军把他的意思加进去了一两点而已。将军宣布批斗会开幕,命令作家把腰往低处弯,把头朝地面上低。将军做了长篇大论,阐述了批斗会的重要性、必要性、及时性。批斗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作家转变思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将军对作家的才华比较满意,诺贝尔文学奖能授予给他,说明他的文学创作能力在当今世界是数一数二的。将军对女儿以火箭一样的速度飞往作家生活的外省,然后成功地把作家带回首都,更加满意。他表扬了十九岁的女儿。假如女儿的母亲还活着,更应得到双倍的表扬。

将军年轻时在延安就是军队里的指挥官。他的这一生是战斗的一生,军人的一生,他认为是十分光荣的一生,必须写出世界一流的回忆录,才不枉对他这一生。他与他的正当青春的女儿一直在研究如何捕获一位作家,把他当奴隶一样关押到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叫他替老将军完成回忆录的写作。

…………

德坚想像着未来时代的别墅,想像着别墅下面的地下室……如果说别墅是城堡,那么地下室便是“地洞”……德坚不一定知道奥地利有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把德语当母语的犹太人卡夫卡,但她的想像中想像着别墅是城堡中的城堡,城堡的中心有个秘密的地下室,地下室确实等同于蛟龙秘密生长的地洞……地洞里是已经变形了的人……

德坚想像着……想像着就恍惚中梦见了公园的山坡上,砖瓦砌成的围墙,墙每隔十几米就会个粗壮的墙柱子,四四方方的墙柱比两边的墙体粗壮许多。德坚梦见丈夫跑上山坡,抓住墙体,向上攀缘,欲翻越到墙壁外面。他抓住墙脊,双腿翻跨上去,墙柱突然从墙体中脱离,滚下了山坡。墙壁摇晃着合到一起,倾斜着,但没有倒下。滚落下山坡的墙柱,没有破碎,没有断裂……山坡下的公园里有很多游玩的人,有走着的,有坐着的。德坚担心滚落的巨大墙柱会把人塌死,不管撞上谁,都会要他的命。墙柱滚到了低处,停住了,庆幸的是,居然没有碰上一个人。梦中世界里的丈夫从山坡上返回到公园里,他没有爬过墙壁到外面去,而是回到了公园里面。他继续往山坡下面走,惊异地发现了园中之园。用砖墙隔开的另一个园子,有敞开的门通向里面。感觉到好像是公园工作人员居住的地方,但它更像是墓园……德坚的想像里,她的丈夫有些迟疑,有些意外,在还没有决定往那园中之园走不走的时候,德坚的想像便到了终点……

德坚继续想像将军、将军女儿、作家和地下室……想像世界中的作家是戴着脚镣的,沉重的脚镣拖在作家脚后,他受到将军严词批判之后,受到将军女儿甘言软语的安慰之后——那父女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作家接受了他的命运。他愿意在那样的环境里做一个回忆录的撰写者,实际上他在写作将军的回忆录中不知不觉成了一个“转述者”,表面看起来是将军的生命史,实际上却是作家自身的创作,他注入了自己的思想感情,把将军的回忆录变成他文学创作的工具……

……延安,冬天,将军回忆到……那个自我流放的作家带着他一家到了延安城东北方向的村庄……

 

○○○○○○

 

我连夜奔走五十多里山路到了中央医院。我的汗水和德坚的血混合到一起,顺着脊背流淌。当他们听说德坚是让什么大型动物咬掉了下身,连何穆院长都来了。他的夫人陈学昭和其他四位延安作家一起围攻过我,她看到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德坚,惊得哇一声哭了。来看德坚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嘟哝声此起彼伏。我听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我的抱怨。责骂我害了德坚,到什么乡下种地,神经错乱……

何穆是肺科博士,对于外科手术相当陌生。中央医院里缺乏外科专家,加拿大医生白求恩早在几年前就死了,别指望他借尸还魂来救德坚。中央医院的骨干们对于德坚的病情除了表示震惊外,提不出任何医治的方案。按照以往的临床经验,他们经过讨论认为德坚早已死去,而她竟然还活着,谁都找不到医学上的支持(解释)。医生们束手无策,惟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病人渐渐死去。他们叫我为德坚准备后事。我对于医生们的建议无动于衷,我清楚她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她不会死……

我结拜的干哥安忠福出现在了从窑洞里射出去的美孚灯光里。夜晚的李家坬地狱一样黑暗,煤油灯的光亮仿佛魔王的眼睛。安忠福的出现使魔王的眼睛里闪动着人影。安大哥是人间惟一的信息。他好像是从人间来到地狱,带来了像地狱一样的人间消息。他典型的农民装束,和延安的医生护士们相比,区别很大。他在光亮中伫立,望着窑洞里的医护人员。德坚躺在病床上的身影被一片白遮掩住了。我也成了白色中的异己。安忠福一步一步走进窑来。我从医护人员中脱离出来,算是对安大哥的迎接。

“我到刘庄找你们,他们都说你婆姨叫蛟咬了。”

“你说啥?”

“蛟……蛟龙啊!”

窑洞里一片肃静,每个人的耳朵都像是灌进刚刚融化的冰水。全特区都在寻找蛟龙,但我一直不相信世间真会有那样的生物。

“是它吃了孩子?”

“吞吃了婴儿后,把你婆姨的下身也吞了……刘庄的人都是那么说的。”

“他们看见了?”何穆问。

“他们都那么说,但没说看见没看见。他们那么肯定,可能是看见了……”

“不能只是可能……真的看见了?”

“要说看见,德坚应该比谁都清楚。她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

 

中央医院的医生们提不出任何治疗方案,他们开了一个会,通过了一个决议。这个决议的内容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没有了腰以下的半身还能是个活人。德坚不是失去了两条腿,她失去了盆腔和盆腔里的所有组织器官,所有的血管都是断裂的。他们放弃一切治疗。我背上德坚的上半身,与安大哥回了刘庄。

青砂石和红砂石砌成的石窑洞还是以前的样子。村里人听说我们回去了,都跑过来目睹。他们也不相信德坚还活着,但他们亲眼目睹了趴在我背上的德坚,他们惊得不敢说话。他们什么都没有问,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想问问他们是谁看见了蛟龙,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们就没了踪影。他们非常惊慌,宛若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物。比如说两条正在交配的毒蛇,比如说鬼魂的脸面……

我把德坚放到土炕上。是安大哥帮忙把她从我背上抱下来的。我站在地上。躺在土炕上的德坚的下半身裸露着,还有血水滴淌。没有办法包扎。整个断开的下体,伤口大得惊人。医生们放弃了治疗,既然如此,那么就没有包扎的必要。怎么办呢?就那样敞开着吧。我想问问德坚,一直没有开口。先是有医护人员,后来安大哥一直陪伴着,再后来,刘庄村的人都来了。断断续续来的,总有人。关键是她一直不说话,我问也是白问。既然刘庄的百姓都是那么说的,我心里也就相信了。我的孩子和我的婆姨,还有我失踪的儿子于是。那个被蛟龙吞噬的婴儿,我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给他起,他就成了神秘生物的饭菜。蛟龙的食物?它怎么爱吃婴儿和女性的下体?早知道有这种危险,我还跑到后沟埋那胞衣干什么?埋不埋有什么关系!埋它就那么要紧?有人还吃胎盘,把它当肉一样吃掉。蛟是来吃胎盘来了,没有吃到,就把婴儿和德坚的下身一起吃了?造孽啊!

安大哥半坐在炕沿上,沉默着。我看他心里和我一样煎熬。我心里想他与我一样心里苦。他坐了好久好久,最后他走了。

“老弟,要顶住……顶住顶住……”他把泪水往肚子里咽。

我跟到他屁股后面送他,刚走了一步,就听见土炕上的响动。我一回头,看见德坚在往炕下爬。她的两只手撑着她的上身,两条胳膊看起来依旧有力。她爬动着。我从她的眼光里看出她不愿一个人呆在炕上。“我送送安大哥,马上就会回来。”德坚出声了。这是她遭殃后第一次发出声音。“把我背上……”她央求道。

“我马上就回来。”

“算了,算了,不送了。”

我心想送到平台边缘就回来,就没有停下脚步。我刚跨出门槛儿,就听到扑嗵一声巨响。我一看,心里吓得不浅。德坚从土炕上爬到了地面上,她的伤口重重地摔在硬地上,她忍住疼痛,继续往窑外面爬。

“德坚,你看……你看……咋这么不听话!”

安大哥吓得连忙跑回来,把她抱起来,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背,两条胳膊紧紧地勒住我的脖子,用的那劲儿使我感到她似乎再也不能松开手了。我只好背着她去送安忠福。平台下面是一级一级的平台,最低处是沟底,流淌着的河水。

他走了。

 

○○○○○○

 

德坚趴在我的背上,她的双手像是一把没有钥匙能够打开的锁子。我怎样对她说,她都不松开手,我只好背着她,干什么事时都背着她。我问她蛟龙是啥样,她不说。我问她蛟龙是怎么把我们的孩子吃了的,她还是不说。我看不见她的脸。没有镜子,全延安几乎没有一面镜子。一些重要场所,有日晷。像兰家坪、杨家岭、王家坪都有日晷。它是用延安的岩石凿的石器。刘庄和念庄这样的村子连日晷都没有,只能从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大略判断一天中的上午、中午和下午。阴天和雨天,窑外成了泥的沼泽,就不用管它上午中午下午了。德坚绝对不愿独自呆在我们借住的刘大妈家的石窑里,她之所以紧紧地黏胶到我的背上,就是怕我把她扔下。由此,我对这口石窑也产生了令身体肌肉发硬的阴森森之感。这难道真是一口蛟龙出没的窑洞?

我的儿子于是失踪了这么多天,我心里希望他还活着,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等待着我把他找到。

粗壮的老柿子树,枝柯怒放朝天。那根曾经捆绑过儿子的树枝上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证明我的儿子在那上面呆过,除了我的记忆,我记忆中的世界,什么都消失了。我指给德坚看。她黏结在我的背上,她一定会明白我指的是哪根树枝。我背着她无法爬到树上去。在我心里似乎不叫德坚亲手触摸触摸那根树枝,一切都像是假的,都是我瞎编的天方夜谭。北边看得清清楚楚的山坡就是我那天砍柴的地方,那发白的东西无疑是我砍断的树桩新鲜的茬口。那是一些苍白的老杜梨树。杜梨小得羊粪豆一般,既涩又苦,但在秋天它成熟的时候,摘一些放进嘴里,还是能尝到水果的滋味,使人回想起远离的上海、武汉……大都市的生活。还有酸枣……

安忠福赶着五只羊。他看见我和我背在脊背上的德坚,不由得眼睛泪汪汪的。他是看着我们一家可怜啊。看着我可怜。又丢娃,又伤婆姨……

“我跟你说你可不敢去找他们……”

我和我脊背上的德坚都没有发出声音。

“你答应了,我才敢对你说。”

我的眼睛盯着安大哥,德坚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哎,我给你说了吧,那骑马的女人带了一支军队到了村里,他们把刘大妈家的窑洞围了好几层哩。外人都进不去……”

 

○○○○○○

 

这么说,我和德坚连借住的刘大妈家的窑洞都回不去了。安大哥还叮嘱我不要去找那骑马的女人,心里明白我不去找,她也会来找我的。安大哥不知道她的名字,村子里的人都把萧山叫骑马的女人,我觉得倒蛮形象的。我不管他们包围我们居住的窑洞干什么,我得去区上借粮。这寒冷的冬天,不靠借就得讨,还有一条就是偷。除了借这条路外,其他两条路我暂时连想都没有想。

“区上没有粮,对不起。粮都在农户家里,公粮都运走了,城里和军队的粮库里……再说谁不要脑袋瓜子了,敢打公粮的主意?你还是向农户借吧。……”

话说得没有错,合情合理。我要是能向农户借还跑到你区上来干啥?农户的余粮都缴了公粮,剩下的只够自家吃,哪儿会有多余出来的呢?安大哥送给我的小米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能再要他家的粮了,不能叫人家饿肚子。看来,他们的目的是逼我回城里去,回了城,我的硬骨头就变软了,就等于屈服了。我宁可乞讨也不再吃供给制。我还不能偷,更不能抢,我回不到野蛮时代去。借是文明时代的产物。借意味着还。借是一种承诺,是双方面的。抢和偷都是单面的,仿若一个人只有后脑勺而没有脸面。那么供给制属于哪一类呢?它完全是给,单方面的给,是自上而下的,不需要还……但它却要的是我的全部,我整个的人。打个比方,你喂养了只狗,这只狗的生命都是你的,你想爱它,可以把肉给它吃,但你想吃它的肉,它的命都是你的,你就可以把它打死,剥它的皮,把它的心、脑等内脏割下来,烹煮……

我是实在没有了办法才去向区上借粮的。如果区上说按供给制给我供给粮食,我是无法接受的,我会仍旧打下借条,按照借的规矩行事,来年等我种地打下了粮食,我会如数奉还。但他们不会把我家的供给粮转到乡下来的,他们不会认可我对自由的追求,我对个性的尊重。他们强调的是集体,在集体中牺牲个性的人。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他们共同去打造一个江山。而我的个性追求便是我的“江山”,我的生命本身,没有了个性的自我,融化进他们的集体,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那不是我的抉择。我从重庆来到延安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我的个性。我以为这儿是片自由的天地。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个性自由的存身之地。在文艺座谈会25上,我打的头炮,第一个发的言,我强调我是为人类写作,为世界写作……这种追求遭到了朱德的痛斥。他是中共军队的总司令,代表的不是个人的观点。在延安根本就不会有个人的观点,一切都是集体的,中共的。他们要的是为中共写作的作家,为这个武装党写作的作家。任何超越这个范畴的写作都是无用的,而且是有害的。不为中共出力,就是破坏,没有第三种可能,不存在中间道路。这就是延安共产党的哲学。

我怎么可能单单为延安的共产党写作呢?作家不是一个党的工具,也不是一个民族的工具,更不是一个国家的工具。作家是超越政党、民族和国家的,他是整个人类的,整个地球的,整个宇宙的。

哪怕饿死,也不做你共产党的工具。

我背着德坚,她又饥又饿。我也囊中空空,饥饿猫爪一样刨挖我的心。我出了川口区的政府大门,我后悔不该到这里来。到这里自取其辱。延安的任何一级政府都是中共大集体的一个小分子,他们都是一体的,都由一个大脑控制、指挥。向他们借粮,还不如向山川河流借。这个地方没有一个地主,向地主借是可以的,因为地主是个体,地主需要你有借有还。只因有还的承诺和保证,才会有借。中共的概念里根本就没有还,所以哪儿还会有借呢?我的行为的出发点都错了,怎么可能会有对的结果呢?

山上倒是不乏杜梨果。又寒又硬的北风把它吹干了,干得木头渣子一样,在嘴里嚼了又嚼,结果是越发地饿。任何动作都要消耗能量。只有消耗,没有补充。德坚把我采摘到的杜梨果夺过去,她吐出来的果渣沾在我的头上、我的脖颈上、我的肩膀上……排泄物顺着我的背滑下……

河上冻了,连一片鱼的鳞片都成了奢望。这儿的人不吃王八,河里倒是有大量的王八,可这寒天冻地的,王八们(鳖们)都钻到泥巴的深处冬眠了,我到哪儿找它们啊?再说了,人家正在睡大觉,我把人家从淤泥里抠挖出来,把人家吃掉,这也太有些不地道了。还管什么地道?人道?问题是根本就把人家王八挖不出来,人家连跟它讲地道的机会都不给,我不过是瞎想想罢了。

 

○○○○○○

 

不乞讨就会饿死。打猎不是我的本行,更谈不上长项。任弼时常常到山里去打猎,有时候和朱德一起,有时候还带上一个小姑娘。我看见过他拿着猎获的野鸡和步枪,让照相师给他拍照做留念。我没有枪,即使给我一杆枪,我也难以找到猎物。脊背上的德坚黏胶一样,她催促我快走,叫我给她寻找可吃的东西。凡是能吃的,都可以。我把那凡是能吃的叫做东西,而不叫食物了。因为那能吃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食物。比如说观音土能吃,那怎么会是食物呢?那实在是害人命的毒物。但遭年馑时,饥饿的人们都挖它吃。它进了人的肠胃,凝结成岩石,肠子里装满石头,它可怎么蠕动?肠子变成了岩石,人可怎么活?但是饿啊,不被石头撑死,就得活活饿死,反正都是死,还不如图一时嘴巴——吃——进食——的快活,快活完了再死,似乎就会少一些遗憾。少一些怨恨,少一些……

这一带连村子都少得可怜。想要讨得饭吃,也是困难又困难的事。我所知道的村子除了了念庄便是刘庄,更南边或更北边的村子,我不知道它们距离有多远。我们来刘庄的路上,路过了十里铺和高家沟,它们靠近延安,离我和德坚现在呆的这儿比起刘庄和念庄来要远得多。我曾经砍柴的山头后面是更为辽阔的山野。我看见萧山带领那些年轻的一代,在山崖巅处挖老鹰窝。那阵势,那气派,难以形容的壮观。安忠福说她带人把我们借住的刘大妈家的石窑围了。我想她干什么?看那样子,人家萧山已经是个女将军了,率领千军万马,干事轰轰烈烈,气吞山河。

这是刘庄的边界吗?好像是的。天黑了,看什么都显得不实在,不像是真的。休耕地。延安的土地一到冬天就闲置了,好像休眠一般。土地也需要休眠,需要养精蓄锐。有了土地,就离人居不远了。我已经是刘庄的居民了,但我必须在刘庄乞讨。德坚饿得张开嘴巴,咬住我的头皮。我看不见她的样子,但我能想像她饥饿的程度。她年龄正当年,若不是意外事件的残害,她还是个花一般的娇娘。她才二十五岁,美丽的岁月。年龄是美好的,但身体却失去了美丽。

“大爷,给我女人些吃的吧。”这不是我平生第一次乞讨,但真正的乞讨行动当是第一次。我初到上海时向鲁迅借过钱,虽然过了一个多月,鲁迅才把钱借给我,但那绝对不是乞讨。若就这件事问问萧山,她不会回想不起来。

“你不是那个到我们刘庄自愿种地的作家吗?”

“哎,乡下苦啊。全延安都没有一个要饭的了,你都是作家哩,这又是何苦?”

我一言难尽,傻苶苶地看着那老者。

“共产党不许要饭,你这不是跟人家作对吗?”

“人家要你当作家,就不要到乡下来当农民。农民有啥好的,苦啊。”

“大爷,我都懂,我不是不懂。我女人——我婆姨——她饿得都咬我的头皮了,你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老者浑身瑟缩了一下,突然发现了我背上的德坚。

“怎么,你背着你的婆姨?她不是叫蛟龙吃了么?”

老者点亮了羊油灯。他端着灯围着我看。

“你婆姨没了下身还能活?”

“她饿,快给点吃的吧。”

 

○○○○○○

 

刚才乞讨的饭食全叫德坚吃了。那老头家里的吃粮也不宽余,也就只仅仅够他自己吃。给了别人,他就得忍住饿。没有办法啊。老者是舍得给的。他看见了我脊背上的德坚,几乎惊叫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了水汪汪的光亮。那不是山泉水,来自心灵的深处,是人类古老的泪花。

老者舍给的是一碗小米粥。那本来是晚上给他自己吃的,舍给了我们,他便放弃了夜晚的这一餐。他说晚上饿一饿,对他这样的老年人不是没有好处。他为了得到好处而挨饿。有了饭食,德坚总该把绞索一般的手臂松开了吧。我这是奢望啊。她不会松开的。松开了,她就会掉下去。一旦掉到了地上,她怀疑就不会再回到我的背上了。我叫她不要担心,我说我不会放弃她的。她就是不相信。她的恐惧也许更有道理,她的上半身一旦与我的脊背脱离,我是不太情愿她再黏胶到我的背上的。我的背需要透气,长期地黏在一起,皮肤已经感到渍得疼,像是腌到了咸肉缸里。德坚虽然只余下了下半身,那并不意味着她连汗都不会出了。她的汗水里全是盐。

老者把小米粥递过来。我的手垂吊着,等着德坚去接。她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她不会的。要按我的想法去做,她也只能腾出一只手。双手同时去接端盛着小米粥的碗,她就会像石头滚下山坡那样滚到地上。

“味文,你把碗端住。”这是德坚说的第几句话?恍惚是第二句。的确是第二句。我照她的话做了,双手端住了粥碗。看着黄澄澄、黄澄澄的小米粥,我口水顿涌。这是我乞讨生涯的第一碗粥。意义重大,难以言说。这是我与德坚生活以来第一次乞讨,我即使咬断舌头,也不能吃。它应该是德坚的。我把粥碗举到高处,德坚把头伸过来,吞吃米粥。我和萧山到达上海后,第一次感受到了错钱的滋味;在延安,我与德坚感受着第一次乞讨。不是可怜,不是恓惶,不是,而是幸福。我内心里充满了一种幸福感。随后,我感觉到的是背上的灼热。德坚吞吃下去的米粥顺畅地流到了我的背上,流到我臀部下面的地面上了。那种情形我不敢想像,我觉得想出来的情况尴尬之极,像是自己作践自己,自己玩弄自己的生殖器。……像是耕牛把稀屎拉到打麦场中正在打碾的麦子当中……赶着碌碡的孩子没有经验,手中的笊篱没有来得及去接……

扑嗒扑嗒的声音还在敲打着大地。老者把眼睛挤了挤,一副苍天的沧桑模样。

“这可真是造孽啊!”

 

○○○○○○

 

看到那样的情形,还会有好心的人把饭食施舍给我和德坚吗?从她的下身直接通到体外的断肠中流到外面的饭食涂遍了我的身体。到底是她吃饭,还是我在吃,这真叫人糊涂。假如我的皮肤能够把饭食吸收,那一定就是我吃了,德坚那种情况好像只是一种特殊的加工,特殊的烹饪方式。问题是,德坚将会一直处于饥饿中。任凭多少食物流过去,也不能满足她的肚肠。

今夜,我和德坚还得睡在借住的窑洞里。我们无家可归。我是一个没有家屋的穷作家,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上海时没有,武汉时住在朋友家里,成都时还是租用,兰州是德坚的家所在的城市,我住在她家时就是一个典型的流浪汉。德坚的母亲对我充满了不能原谅的痛恨,今天我才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样。她实在痛心把她心爱的女儿交给了一个自己都无法安身立命的人。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写文作字的能力。来到延安,住的吃的都是共产党的。我是个寓公?一个政党的寓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却不愿加入人家,彭真和毛泽东都劝我加入他们的党,我没有同意。毛泽东因为我是鲁迅的学生,把我当作朋友看待。他非常崇拜鲁迅的文才。他还劝过我做官,我一口就回绝了。我不愿服从任何组织。如果我不是个作家,怎么样都行,可我偏偏是个作家,我一旦变成了一个党的御用工具,我就不可能再是作家了,我的作家的灵魂就会死去,那么我半生的追求与流浪全都作废,全都化做泡沫彻底消灭。我也不愿世界上的任何人服从我,我厌恶做主子的架势,我不想做任何一个与我平等的人的官。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在地球上的权利都是同等的,在宇宙中的权利是一样的。这就是一个作家的信念,一个真正的作家的信念。在我没有能力取消那些做官的人的特权的情况下,我能够做到的也就是自己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宁可与大多数人一样处在那些有权的人之下,忍受他们施行权力,忍受他们把我和大多数人当作权力施行的回应物。在这个我没有能力改变的世界里,我放弃当奴隶主的权力,选择奴隶的命运。实际上我的想法并不全面,假如我接受了延安中共领袖毛泽东的建议,当了某个部门的官,比如文化部门的头目,这样的头目对于被他领导的人是奴隶主,而对于上面,控制他的上面,他却又不得不接受奴隶的地位,在这样的上下权力结构中,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自由,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人,没有作为人的尊严……我的选择,我自动把自己流放出延安,就是想摆脱掉权力的罗网。通过这些日子的挣扎,我才感知到思想的痛楚。你会为你的一点点思想流血,付出生命的代价。思想毕竟是不能当做饭吃的。德坚的下身被吞吃了,还有没有补上的希望?中央医院的医学权威已经放弃了她,我只有背着她在特区允许的范围内,到处乞讨,到处流浪……

站得树一样笔直的人围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他们年轻得像是从苗圃里移栽出来的树苗。树,也许是大地日晷的一部分,是晷针,木质的晷针;大地则是刻盘,太阳的转动把树的影子投到大地不同的位置上——日晷也许就是这样诞生的。这些青年个个都是晷针,虽然是黑夜,也有月亮升起的时候,月亮的光被他们遮挡,随着月亮移动,他们的影子一样移动,把时间的象征刻在夜晚的大地上。这样的大地刻盘和月影,诞生的难道不是月晷?

“你是什么人?”

“哦,你就是那个下乡种地的作家?”

“不像吗?”

“你身上的那是啥?”

“是屎么还是饭?”

“没有命令,你不能进去。”

“不许!”

哪儿还有我说话的份?这一个个“晷针”,年轻勇敢,壮实有力,年轻得几乎只是我年龄的一半,力气却是我的两倍。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再说了,我脊背上趴着德坚,我不能与任何人交手。我的暴脾气要忍一忍了。

“请向萧山转达一下……”

“你要干什么?”

“你看,夜已经深了,天又这么冷,我得和我的婆姨回窑里,不然会活活冻死……”

“我们怎么没有一个人喊冻?”

“你转达不转达?”

“不能转达!”

“萧山——萧山——”

深夜,喊声传得很远,愈加显得夜的深广。

马的嘶叫声震荡着远处山岗。骑马的女人出现了。高大的大青马,骑在马背上的女人仿佛放射着光芒,深夜虽黑,但她的周围却是明亮的。她的脸庞正是升起的明月。

“你回延安城吧。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你也得替你背上的女人想一想。”

骏马转身奔驰上了山坡,一轮明月消失了。刚才骏马奔驰的时候,照亮了山坡上的两道警戒线,全是晷针样笔直的年青一代。

 

○○○○○○

 

要是真以乞讨为生的话,刘庄和念庄都无法与延安城相比。人口太少。延安像消灭敌人一样,根除了叫花子,会允许我这样的异己存在吗?

“你是怎么答应我妈的?”

我愣住了。德坚很少说话,猛不丁,你找不到说话的人,会很意外。德坚黏胶在我的背上,在我的头顶,声音好像是来自天上。多像是天国的声音啊。德坚已经非常虚弱,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越发与天国的声音接近了。她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离开兰州前,我是答应过她的母亲给她女儿幸福。我们到了成都,德坚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女儿。我在报社干编辑的工作,挤时间再写一些作品,挣钱。我不明白那些军统、中统的特务为什么与文化人过不去,他们为什么要威胁吓唬我们?难道把我们撵到延安,恐吓的结果就是离开,把我们吓到延安,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这样的特务好像不是为政府服务的,专干对延安有利的事情。手段不管如何,产生的是有利于延安的结果。我倒不是怕他们对我怎么样。我没有参加任何党派,我更讨厌党派为了各自的利益整天刀兵相见。我痛苦的是我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我再也不能过我以前那种作家的日子了,我得为德坚和孩子挣生活。成都和重庆都没有供给制作家的机构。延安有。我的一些文友都去了延安,他们写信来说那儿可以专职写作,不用干其他工作,就可以养家糊口。这种生活是我做梦都想望的。我就是抱着这样一个目的来到延安的。我没有想到延安为了给予我的供给生活而要我的灵魂,要以出卖灵魂为其代价。我宁可工作,什么样沉重的工作都可以,也不能把灵魂交给对方……

“讨饭是活不了的。”

我依旧沉默着。

“你还是把我放到中央医院吧。”

德坚躺在中央医院的窑洞里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她不是正常的病人,她也不需要陪人。医护人员会对她负责的。德坚的主管医生名叫文鲸。这不太像是个女性的名字,但倒却挺像一个医生的名字,不管这位医生是男性还是女性,都合适。她的主管护士是年莹。这个姓名水灵灵的,沾满了露水的嫩芽一般拂动着心脏的叶片。她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身体的美丽同样使目睹者心疼。我不能呆在那里。我既然当不了农民,就当乞丐,当全延安惟一的叫花子。这没有什么可耻的,是我自己的选择,与身体无关,有关的是灵魂的死活。延安城被日本飞机轰炸后,已经不成城了。没有了城门和城墙的延安,是有幸的,它扩张向四面八方,比原先的规模大了许多倍,而且还要无限制地大下去。

我没有能力养活德坚,我辜负了德坚母亲的嘱托,我背叛了我对老人所发的誓言。她也不愿和我一起做一个乞讨者,她虽然失去了下半身,也觉得乞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的脸面挂不住。我执意要当叫花子,她就与我决裂。我觉得她的决定是对的。我的决定也没有错。每个人只有权对他自己进行选择,没有支配他人的丝毫权力,任何强加都是奴役性的,这是我最痛恨的。全延安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叫花子的活路?他们不允许我离开特区(他们叫边区),也不给我种地当农民最低的条件,不给我农具,不借给我度过严冬的吃饭保命的粮食,乞讨是我自愿选择范围内的惟一选择。我一旦回到兰家坪的中央招待所,或者进入中央党校,一切生活所需就会全部配备给我。但那不是我自愿的,我无法强迫自己接受他人的强迫,接受延安共产党组织的强迫。

酷冬寒冷,我情愿露宿街头。配备给我的窑洞,那不是我的,是共产党组织的,我绝不强迫自己去住。我以前住在那里,那是因为我以为共产党把我当朋友对待,朋友与朋友一切都是平等的,丝毫没有强迫之感。现在关系不平等了,我强调作为朋友的尊严和权力已经被看做严重的对这个组织的挑战,被认为是犯了自由主义的严重错误,那么我也只好扯破脸皮,割袍断交。以前吃的住的花销的,现在只能记在我个人的账上,待我将来发迹了,比如我的长篇小说出版后拿到了可观的版税,我会完璧归赵的。如数奉还。

要我的灵魂,绝对办不到。要我用灵魂抵押,那不是我的风格。

做朋友可以,但要我的灵魂,办不到!

延安这个小城里,这样的文化、文学的环境,我的文学作品的价值等同于粪土,这样的前提下,我沽文,连生都未必可能,根本谈不上销账还款。特区通往重庆、成都、武汉等城市的道路被中共军队严格封锁,没有特批,我是出不去的。没有文化、文学的环境和市场,我的劳动就无法产生价值,没有价值的劳动,我即使拼上命,也不能还账。

延河水来自于北方的安塞。安塞也是特区的一部分。冬季里,河水清澈了。没有暴雨,河水不会泛滥,也就不会污泥浊水、泥沙俱下。我几乎一夜没睡。没有浑浊的洪水,并不是说就没有如刀凌厉的寒风。它顺着河道呼啸,像是巨龙飞向东方。延河的出口是黄河。我若是睡着了,大概就不会看到翌日的黎明。河风会把我吹透,我会变硬,身体的血会结冰。一个鲜血都结了冰的人可怎么活?我不断奔走。整夜整夜,我靠奔走度过。白日,我可以寻找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躺下。假如有阳光,我会迅速入睡,缓解一夜的黑暗。即使是冬天的太阳,即使是在这高原,在这石器日晷的山上,我也会感受到来自宇宙的温暖。太阳是我的朋友,从来不向我索取灵魂。

到河边来洗漱的那群孩子是保育小学的。他们沿着着河岸一溜儿排开,撩起河水洗脸。我知道清晨的延河是最热闹的去处,各个部门的人都到河边洗漱,河流上下,绵延几公里,处处都是人。他们来自其他各个省市,还有的是从海外来的,你会恍惚间觉得延安就是全中国,甚至于是全世界。假如不是这种恍惚,我自己怎么会站在这寒风呼啸的延河边呢?我看着一河上下绵延数公里洗漱着的人们,考察着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灵魂还在身上吗?如果他们都把灵魂出卖了,他们现在是什么?是僵尸?黑僵还是白僵?跳尸?飞尸?还是旱魃?旱魃是修炼了一千年的僵尸所变。

延安的共产党把全中国变成了延安。变成了延安的全中国不是全中国,它只是延安。石器的延安,日晷的延安,北方山上的延安……

 

○○○○○○

 

这可能是这个冬季对我最仁慈的一天。太阳悬挂在宝塔山南边时,就没有风了。我为了寒夜不被冻死,奔跑了一整夜,此刻已经疲惫得即使有个猪圈,躺下去就会睡着。我躺在延河的西岸一处草窝子里,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到了周公的府上。虽然肚中空空,但睡觉比起吃来是生命更需要的。饥饿抵抗不了瞌睡。睡是第一,其他的都是第二位的。睡也睡不了多长时间,长期以来,我已经练就了一种迅速休眠的解乏方式。我明白,我即使不被饿死,但却会在睡中死去。睡中我的生命会处于极度虚弱的地步,睡得越长死亡的危险就越大。尤其是在这严寒的冬季,寒冷扮演着生命杀手的角色。半个小时,甚至一刻钟,我就会把一夜的瞌睡全部睡完。我醒来时,听到的是日本人的喊操声。宝塔山西麓,那一排排窑洞是“日本工农学校”。校长也是日本人,他是日本共产党的总书记,他的中文名字是林哲26。学员全是日本战俘。他们在窑洞前面的空地上做操,喊杀声震耳欲聋。有一战俘逃走后,地形不熟,被狼吃了,发现他的地方只余下森然的白骨。你即便是日本侵略者,只要你愿意把灵魂交出来,你就是日本工农学校的党员,可以学习,可以在延安享受大战争年代延安的和平。这大致便是他们的辩证法。我在草窝里睡了最多有二十分钟,但我的所有的困乏都已烟消云散。延河河道里洗漱的人基本上都走了,河道重新陷入空寂。

保育小学的孩子们没有走。他们有男有女,看那样子大约有五六十人,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不会超过十五六岁,最小的也就七八岁。这是我的判断,小和大的界限可以上推也可以下移。大到十八九岁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小到四五岁、五六岁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看见了我的女儿。她叫于心,出生于成都,还不满七岁。在成都时,我就听朋友介绍说,延安的保育院是免费的,可以把孩子放心地托付给他们。我十分向往。叫一个作家养孩子,那实在是对作家的屠杀。作家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不是人?他不能过常人的生活,还能是人吗?他又分明是人。是不能过常人日子的人,这种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一个作家,一不属于某个家庭,二不属于某个民族,三不属于某个国家,……更不可能属于某个政党,他是属于全人类的。他的心是全人类的心,代表全人类的良知。这样的人除了属于他自己外,不属于任何人。这种人除了他自己重视自己外,谁也不会重视,因为对他除了自己而外的人没有任何用处。全人类是什么?是个空洞的名词而已。然而作家要是被某个民族某个国家某个政党所奴役,他就是个局限性的文字匠,他不会成为真正的大家。为了摆脱家庭沉重的负担,为了摆脱养儿育女的古老宿命,我带着妻儿来到了延安。延安没有家庭的观念,这是令我欣喜的地方。初到延安的日子,那是四年前,我几乎天天到河边唱歌。那时我是延安共产党的朋友,享受高朋贵宾的礼遇。……

摆脱了家庭,这是我生命跨出的重要的一步。但我为了摆脱这个曾经是我的朋友的党而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当农民下乡种地,这样的选择和抗争,没有达到目的。延安的土地是共产党的,他们从来没有把土地租给他人耕种;耕种土地的都是他的臣民。……理论上的问题实在复杂,难以理清……

反驳我的人会说你的女儿不是叫他们的保育院养育着吗?你的妻子德坚不是躺在他们的医院里吗?医疗和教育都是免费的。你当叫花子就能“不食周粟”吗?连首阳山27都归周朝统治了,你采的薇难道不也是周朝的吗?这么说我乞讨的饭食依然是延安共产党的,连这延河河畔的寒冷都深深戳打着他们的印记,你呼吸的空气都是人家的,即使你拔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悬挂到天上去,你还是与他们脱离不了关系。延安的天难道不是共产党的天?这样推论下去,我无立锥之地。如果我不变成共产党,我即使死了,自杀了,也还是摆脱不了与他们的关联。我的尸体得借用人家的一方泥土才能掩埋……

我真是无所事事。乞丐、叫花子会有啥事做呢?除了瞎想,还是瞎想。我的女儿是在保育院里,是在那群孩子当中。他们在干什么呢?孩子们在做游戏?玩耍?什么样的游戏?什么样的?距离太远,他们就像是小人国里的小人儿似的。

概念问题!于心是由我和德坚所生,她是我的女儿,这没有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我的私人财产,生命由我定夺。她是我的女儿,不错,但她并不属于我。她在保育院里接受教育,无疑她将会被教育成共产党的一分子。我无权干涉。于心自己选择,她现在年龄小,不能选择,等她长大成人了,她完全可以选择成为共产党人。当然,她从小受到共产党潜移默化的教育,会影响她自主的选择,这一点可以忽略不记。我们每个人所处的环境都对我们有或多或少的影响,但当我们一旦选择了什么之后,我们并不认为那种影响是非自愿的。我们会认为那种影响本身就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难道不考虑逆反因素吗?你越把他往左边教育,他由于逆反心理的作怪,偏偏朝向右边,你用的力越大,他反叛的劲头也就越足……总之我要强调的是,于心是我的女儿,与我有血缘关系,但我不是奴隶主,她也不是我的奴隶。她这个年龄就属于共产党了。下来再说我的妻子德坚,她连与我血缘关系都没有,我就更不是她的主子。她选择了中央医院,她选择了延安的共产党,我无权干涉。她之所以从我的背上下去,就是对我选择的乞丐生涯表示决裂。

血缘与组织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婚姻合同关系就更是等而下之的。德坚可以立即与我解除婚姻合同,还有什么理由说她是我的妻子?我们的爱情是另外一码事,就像我对我的女儿于心的父爱也是另外一码事。这与所属和组织无关。

我睡好了,今天一天不再考虑睡觉的问题。日本人已经进窑洞去了。谁为他们讲课?按说我是个作家,知识还算渊博,讲课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不会干的。不会干。

“爸爸,你真的不要我和妈妈了?”

她不满七岁。可怜楚楚。她是跟我和德坚从重庆来的。大人所受的苦她都受过。是我把她带到这里的。她希望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个像别的孩子一样的家庭,我没有给她,我心里有愧。她那样说,倒使我吃惊。我这样的选择,实际上就是对她们母女的抛弃。做一个作家,真正的作家可真难啊。选择做一个全人类的作家,难道就意味着抛家舍妻,做一个独夫民贼那样的暴君吗?我处处从全人类出发,结果受害最深的却是我的妻儿。这是什么道理?悖论就是如此形成的?

女儿站在我的面前,她的脸上布满了困惑。她一个不满七岁的女孩,不该受到这样的磨难。我没有解释。任何解释都会是残忍的刀剑。我现今的样子,这种叫花子的形容,本身就是对女儿心灵的一种残害。会把她垂直的心扭曲,会把她心灵的明媚阳光驱散,撒下黑色的冰雹。

“爸爸,你回家来吧……”

我的泪水流进了心脏,它被泪里的盐蜇得难受。

“爸爸,你真的不想回家?晚上到保育院来,要开篝火晚会,要跳舞,妈妈来不了……”

我的泪水淹没了我的女儿。

“你一定要来,爸爸。”

她转身跑开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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