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日晷(长篇小说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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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哪去了?噢,看你的叫花子爸爸?你要和他一刀两断,划清界限。排队——”

五十个学生,每队十人,排了五队,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延河岸边。这些孩子除了像于心这样的是延安文化人的孩子,百分之九十都是烈士和准烈士的后裔。

“我们今天的任务与昨天一样,谁第一个寻找到,……谁就是我们的英雄。”

“还在河的右边找吗?”

“你愿意趟水过河,没人反对。”

“立正!稍息,开始行动!”

下命令的这个高个头孩子是班长,是这五十个孩子的领袖。他的父亲是在瑞金28战死的。五十个孩子的父亲活着的不多,每个孩子的父亲都有一段惨烈的故事。他们的母亲也并不比他们的父亲差,刀光剑影,出生入死。

孩子们散开了。他们猫着腰,低着头,仔细端详着地面。草丛、石头下的每一个窟窿,他们都不会放过。五十个孩子,手里有工具的只有六七个人。是铁铲和镢头。他们贴着地面寻找的样子,站在远处的人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寻找埋在地里的地雷。延河畔,谁会把地雷埋在那里?难道是潜入的日本人,还是民国政权派来的特务?作为一种预防措施,也未尝没有意义。战争年代,孩子们应该学习什么,首先学习什么,战争的知识是第一位的。了解了战争,才会有效地保护生命,有了生命,才有其他的一切。

冬天的河流。河畔的荒草被割得净光,严寒使延安人把一切能够变成燃料的都变成火。通红的火是多么温暖。孩子们赤手抠挖着泥泞。

“啊,这有个窟窿!”

“妈啊,这有个洞!”

孩子们经过分析,认为值得深入挖掘,便甩开膀子大干。顺着地洞深挖下去,孩子们兴奋而又恐惧。

“啊,是个癞蛤蟆!”

“臭癞蛤蟆!”

一个孩子用镢头把正在冬眠的癞蛤蟆创出来,孩子们争先用脚踢。癞蛤蟆被踢得飞起来,一会儿飞到这个孩子的脚下,一会儿又飞到那个孩子的脚下。癞蛤蟆变成了孩子们脚下的足球,河岸变成了天然的球场。

“好了,好了,不要胡闹了!继续寻找!”

班长的命令与军队首长的命令没有什么区别,此刻孩子们等同于军人,服从是他们的天职。

“啊呀,这个洞不是像是癞蛤蟆的?”一个孩子沉思着。

“我看没有啥不一样的?”另外一个也做思考状。

“光在洞外瞎猜有啥用?”

孩子们动手挖掘。冬天的风刮割着河岸,孩子们的手被割出条条伤口。孩子们的脊背上冒着热气,仿佛炭火在下面熊熊燃烧的炉灶,蒸笼上的热气圆的时候,里面的馒头便已熟了。孩子们挥汗如雨。冷风一吹,衣服变成了冰坨。

“咋了?啥都没有?窟窿没有了?”

“继续挖!”

“没有洞,也要挖个洞!”

孩子们继续往深处挖掘,挖着挖着,泥土中显出了新的洞口。

“真是狡猾啊!”

“不许胡说!”

“……会听见的!”

“算了,算了……”

“用手,用手刨!”

孩子们娇嫩的小手抓挖着泥土。泥土湿润,乌黑。上面的冻土层刨开后,下面的泥土冒着热气。大地深处是温暖的。动物都拼命往大地里面打洞,在大地的温暖中冬眠。孩子们的手背像是皲裂的大地,裂口中冒出殷红的鲜血。鲜血与泥土糅合到一起,孩子们的手上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地洞突然扩大,孩子们惊得气都不敢出。再不出气,就会活活窒息。

“呀啊,……出现了……出现了……”

班长奔跑过来。其他孩子奔跑过来。二十个孩子奔跑着。五十个孩子围成圆圈。好多个圆圈。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把中心围住。

“是谁最先刨到的?”

围在最里层的三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相互看看,又同时看着班长。

“到底是谁?”

“你们不说?”

“我看就是你!”

班长的手指比毒蛇的毒牙还要有杀伤力,像是雷雨天的雷暴闪电击中了旷野里的一棵树,树木整体变得通红,透明,因为它在燃烧。它在一万度的雷电中燃烧。这个被班长手指击中的孩子,这个男孩,他的大脑无疑也在一万度的烈火中燃烧。他被选定了。光荣归于他。牺牲的光荣。烈士的光荣。

这个被选定的孩子把全身的衣服脱光,使自己赤裸于河岸上。五十个孩子组成的队伍,慢慢让出更大的空间。孩子赤裸的身体承受着寒冷,他还没有颤抖,因为他的大脑里一万度的火焰尚未熄灭。他双手把毒蛇捧起。毒蛇还没有醒来。温暖的窝里侵入了寒气,但它冬眠中的肌肉和神经有待复苏。孩子把毒蛇盘到脖颈上,毒蛇躯体上的花纹装饰着裸体的孩子。孩子变得前所未有的美丽。黄金时代,蛇,孩子……乐园,孩子,毒蛇……

五十个孩子闪出一条扇形大道。被选中的孩子奔跑出了扇形空间,四十九个孩子紧跟着他一齐奔跑。

无声的河流。

无声的天空。

无声的大地。

无声的孩子们。

无声的奔跑……

 

○○○○○○

 

我没想到安忠福会跑到延安城,还居然找到了我。我和他坐在山坡上,看到孩子们跑得像马一样快,迅速地从河岸上消失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到突兀的山崖那边。距离太远,我没有看清孩子们到底玩的是什么游戏。他们的行动好像相当吊诡,神神秘秘的。他们向延河的上游奔跑,是要到哪里去?上游有杨家岭、兰家坪、枣园,都是中共的要害部门所在的地方。我想起了安大哥的孩子。

“你那孩子叫啥?”

“叫啥?”

“他的名字?”

“山娃。”

“他的沙眼好了吧。”

“哎,沙眼倒是好了,可他的肚子要了他的命……”

“你是说?……”

“他的阳寿短,老天爷要他回去,谁也拦不住。”

我没有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殇了。“夭折”这个词太过文雅,不太好懂。

“你婆姨能拦羊?”

“畜生比人命长,饿不死的。”

冬天的山坡上万草焦黄,延安的冬季没有一丁点儿绿。树木上的叶子落光了,精赤赤地抵抗着寒冷。我和安大哥都沉默了。风刮过去,温度突然间好像降了一大截子。如果阴影遮掩过来,那一天中的好时光就到头了。此刻太阳已经偏西。

“老弟,不要为我难过……你更难,我孩子死了,傻婆姨还在,她还能怀娃,能生……你真的想这样过?”

“这又是为了啥?老弟,我不懂。”

“我说了,你会笑我……”

“我还怕干哥笑话?”

“有关我的灵魂……”

“那不是阎王爷管的事吗?”

“不是他管的那个魂,是我自己管的这一个。”

“老弟,你可别吓我?”

“我们管自己的身体就行了,魂那事儿我们自己还能管?”

做个安忠福多好啊。文化这东西给人带来了痛苦,尤其是给我。人除了他的身体之外,怎么还会有个灵魂呢?它在哪儿?怎么看不见呢?是啊,我们为看不见的东西痛苦,难道不是有病吗?这种病的根子就是文化,对我来说是文学。参加文艺座谈会的文化人总共有一百多个,这一百多人为灵魂感到痛苦的能有多少,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未知数。除此之外,延安的天下全都是像安大哥这样的人,他们来自于广大的农村,当兵之前基本上都是农民。他们不会为灵魂痛苦,身体舒服了,就一切都舒服了。身体舒服的前提是吃穿,吃得饱,穿得暖,最后一个要求是性。性似乎是次要又次要的,有女人,有女性的器官,当然好,没有,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梦中梦,幻想中想,想像一个美女的脸,她的身体,自慰,手淫,也能达到身体的满足……

“听说不许要饭,全延安就你一个是特批的……”

“没有谁批准……要说有谁允许这回事的话,应该说是默认。并没有人来把我逮捕,关押,我还自由着,……刚才那些保育院的学生玩的啥?”

“听说是挖还在冬眠的毒蛇……”

“蛇?毒蛇?”

“我是听村上人说的。你还不知道?”

“我女儿……她和他们一起玩的游戏是挖毒蛇?干什么?”

“把它送到一个洞里……”

“他们奔跑着就是为了……”

“全延安的人几乎……连我都知道了,你真的是不知道?”

“就我一个叫花子不知道。”

我七岁、还不满七岁的于心女儿,你这么小一点年龄就参与了这“伟大的事业”。我这做父亲把你带到了这儿,你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已无任何权利改变你的命运。

“你还记得你背你婆姨离开刘庄的那个夜晚?那骑马的女人把你家曾经住过的那窑洞围了三层,你走后,你知道他们干什么了吗?你不可能知道的。谁还会把消息告诉一个叫花子呢。那窑洞,你家住过的窑洞如今成了……”

安大哥拿出烟袋,把烟锅插进装烟末的布袋,挖了一烟锅烟末,用手指压实……

“哎,这弄啥哩,没有火。”

“火柴?”

“哪能……哪能用得起那。忘了,忘了,火镰和火绒,石头的,火绒是草编的。”

“丰足火柴厂29,专门造火柴。”

“在李家坬北边,把骨头烧成灰……那火药里有骨灰……不说火柴了,不说。听说他们把一个青壮小伙子喂给了蛟龙。”

“不可能。谣传吧。”

“谁也靠近不了,看不见,但村里人都那样说,说还听到了那年青人的叫声。”

“真有蛟龙?没人见过。”

“村里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老弟,啊,你看我差点忘了我来找你专门干啥来了。你儿子还活着!”

“你别这样,老弟。不要哭。我是听说的,是你丢了的那个儿子,听说他还圈在一个山洞里,专门喂养,是给蛟龙吃的。有一个郎将军吧,他是狼妖变的,修炼了一千年变成了人,他带领一群狼专门叼小孩,叼到那个山洞里喂养起来……”

 

○○○○○○

 

山野里的农民的想像力还处于人类的神话时代。我不能相信安大哥的话。刘庄村的人说德坚刚刚生下的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是被蛟龙吃掉的,吞吃新生婴儿后,又把德坚的下半身咬掉了,我一直半信半疑。现在又传说我的儿子于是是被狼精——千年狼精——叼去的,而且还活着,被喂养在这延河流域的某个山上,我实在是无法相信,可我也不能装聋子,假装没有听见。安忠福劝我回到公家,说我这个样子使看见我的所有亲人心痛。安大哥说的话凡是具有正常心理的人都能讲得出来,道理明摆着,可偏偏就我这个人比白痴还要弱智。我听着安大哥发自内心的衷肠,知道那是为我着想的好话,我一再请他放心,说天已经晚了,还有近三十里山路,他得摸黑走了。

安大哥走后,我望着延河西边远处的凤凰山。那山顶上的防御工事是古代人修建的。山脚下曾经是毛泽东、周恩来和朱德等人住的窑洞,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之后,他们便都搬走了。陈学昭第一次来延安时,就是在那儿的李家窑访问的毛泽东。那应该是37年前的事了。毛泽东先是在吴家院子住的,没多久就搬到了李家窑,37年冬天搬到了杨家岭。中共进驻延安后,所有的富户,比如地主和富商都得财产公有,抵制者早就做了刀下鬼。我想是这样的,不均贫富,共产党的江山就打不下去,没有物资基础,其他的都等于零。中共刚建立的时候,花的是苏联的钱,具体工作由第三共产国际来做。没有钱,没有物资,哪来的革命和战争?

夕阳已经从凤凰山巅落下去了,河道被阴影覆盖,气候一下子降得难以忍受。冬天毕竟是冬天,其淫威只有我这个延安惟一的叫花子能够深入骨髓地感受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那些关在社会部特种监狱里的犯人,虽然皮肉和心灵备受摧残,他们还不至于像我这样天当房子地当床。王实味最起码是住在窑洞里的。他是中共马列学院的红色教授和翻译家,对陈独秀30和托派31抱有同情心。他是因言获罪的。他发表在博古主管的中共报纸《解放日报》上的《野百合花》中的引文“舞回金莲步,歌啭玉堂春”犯了大忌,他把中共统治下的延安比喻为李煜李后主领导下的金陵南唐小朝廷,这使毛泽东震怒。他是个十分迷信的人。他最恐惧的是南唐的灭亡宿命会降临到延安头上。从他向斯诺自述的《毛泽东自传》里的文字可以看出他的心里最软弱的部分。他无法自信,前途渺茫,不知未来在何处。如果哪一天他被作为匪首处决了,他希望斯诺为他写的传记能流传人间,他活在人们的传言里。……令他内心不能平静的是王实味可能会一语成谶……

篝火晚会是在保育小学的操场上举行的。保育小学位于小砭沟里。这儿沟壑纵横,每一条大沟壑里都会有无数小沟壑,沟壑套沟壑,每个沟壑的崖壁都可以挖掘出像样的窑洞。延安真是大,大得无边,一个沟壑里就可以居住成千上万的人,中共的人马即使再增加几倍,延安依旧会不显山不露水。

我当了乞丐后,就不再穿干部服了,谁要在遍地干部服的人中找到我,就像是在着装的人中找一个没有穿衣服的、赤身裸体的人那么容易。我答应女儿来参加他们的篝火晚会,我不能食言。来参加晚会的家长很多,有的还是中共的高官,我倒不觉得寒碜。延安惟一的叫花子其地位就跟一个皇帝差不多。我是乞丐皇帝,乞丐王,乞丐王国。我既是国王,又是王国,一个人的王国。我的女儿叫我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现实中。她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操场边沿。这儿没有人。舞台上孩子们正在表演节目,成人都在张首欣赏。女儿突然说:

“爸爸你带我一起去要饭吧。”

我先是惊了一跳,随后沉默良久。

“我害怕……”

女儿双眼含泪。

“他们的脖子……脖子……”

 

○○○○○○

 

这是我女儿当乞丐的第一个夜晚。乞丐没有住房,没有衣食,一切都是乞讨来的。保育院孩子与孩子间的相对平等,现在不存在了。清凉山下的石窟窿也没有空着的。新华书店占的那个石洞是最大的。那四个字是他们请毛泽东题写的。这是延安的惟一一家书店。我和女儿从店门前走过。乞丐的夜晚最好是不要睡觉,以行走对抗严寒,待到翌日太阳的光芒有了足够的热量时,找一个草窝,那便是我和女儿的天堂了。这样的夜晚,围坐在窑洞里的火炉边,炕头点着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手中捧着一本心爱的书,比如《旧约》,专心地读着——这样的生活对一个作家来说可能就是天堂。我曾经有过那样的生活,我把它放弃了,我选择这如同地狱的黑夜,受着寒冷,挨着饥饿,这对肉体来说是绝对的地狱,但却是我心灵和精神的天堂。我的肉体感到痛苦的同时,心灵感受到的却是喜悦。在这深夜里的延安,有谁有我这样的自由?枣园毛泽东居住的窑洞里射出一星灯光。他是个黑白颠倒的人,白天黑夜颠倒了,黑夜是他的白天,白天是他的黑夜,这不能与我的情况相比。我的黑夜就是黑夜,我的白天不是黑夜。那盏灯是个长明灯,他工作时、不工作时都是亮的。看见灯的人会想到他还在工作,会温暖他们的心。这种温暖不管来自于假象还是真实起到的作用是相同的。这就是宗教和政治的结合。

王家坪已经被我和女儿甩到了后面。那儿是朱德的司令部。朱德把他的母亲从老家四川仪陇接到延安享福来了。他坐的是特区的第二把交椅,或者说他与坐头号交椅者是合体的。他有个外甥,姓张,听说是他一路保护着外婆从老家到达新都的。

黑夜里有一盏灯亮着,给走夜路的人的不仅仅是希望。尤其是叫我这样一个乞丐觉得人间还没有死。人的世界没有灭绝。我知道他没有在那盏灯下。他不会在那儿的。如此明确的目标叫特区首领来充当,是绝对不可能的。明灯给黑夜以希望,它同时也充当了靶子。

夜晚的岗哨和巡逻兵不会和我过不去,他们知道我是个神经不正常了的作家。杨家岭的毛泽东住过的窑洞和其他人住过的窑洞是空的。毛泽东总是搬家,搬了一次又一次。杨家岭时期的他与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他了。或者说依旧还是那个他,所呈现给外界的面目变了而已。我总是不能摆脱掉他,他留在我心灵的阴影。他曾经把我当朋友看待,或者说我以为他把我当朋友看待,不管如何,他当时的姿态是朋友式的。我离开延安前没有向他辞行。如果我向他辞行的话,我就不会下乡去当农民。我的心底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不能相见的程度,如果说我首先不把他摆到朋友的位置,或许更是事实。和一个人可以做朋友,但与一个政治家,一个撑握权力的人是不可能做朋友的。或者你是他的奴隶主,或者你就是他的奴隶。你不可能握有权力,你的惟一出路只能是做奴隶,做奴才。我拒绝了奴才的荣耀,这就意味着我从心理上已经与他决裂。有了这种决裂,我才保全了我的人格。有了这种决裂,我才依旧还是个人,而我也还同样把他当一个人对待……

冬季的延河瘦了,列石似乎长大长高了。我把女儿背到脊背上,踩着列石过河。我不想绕到下游那座木桥那儿去。我离开延安前几乎天天踩着这些列石过河,即使是在这黑夜里,列石上有光滑的冰,我还是宁愿踩着它们过河的。

过了河是兰家坪。陈绍禹32时期的马列学院变成了现在的中央党校三部。期间还叫过一段时间的“中央研究院”。名称的不同象征着权力的不同。权力也是在这种改名换姓中转移的。这儿距离枣园还有相当远一段路。是平路,而且还有那盏如天上星的油灯发出的星光。今夜我并不带我的女儿到那儿去……

 

○○○○○○

 

这条沟在枣园的西边,它叫枣园后沟,也叫庙沟。它的东面是枣园,那整个山坡上不同层次的窑洞里居住着中共的最高首脑。朱德、任弼时33、刘少奇34、张闻天35、周恩来36……听说周恩来还专门从重庆带回来一棵紫薇树栽到毛泽东居住的窑洞前。大砭沟的山顶上有一棵树也是从南方移栽来的,张浩37——林彪38的堂兄——就葬在那座山头上。山头是平的,世界上最小的微型平原,山头平原,是高原留下的最后面貌。毛泽东搬到枣园后,把窑洞上面的檐篷扒掉了,说他不住在“地主的屋檐”下。枣园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这种掠夺的时髦名称是“革命”,夺人之财,挖人之粮,占人之居,把人家净身扫出,或者干脆定为“恶霸”,罪大恶极,消灭其肉体……这就是他们的财产,我这几年来吃的住的,也都从这里来……我也成了什么?他们越过黄河,到山西富庶之地,把富人消灭,把财富……听说有家卖豆腐的兄弟俩,被吊到树上,轮番棒打,令其交出钱财。俩兄弟求饶说他们平时赚的钱都花了,施刑者不信,俩兄弟活活被吊打而死……真正的富人交出银元,尚可活命,被看作富人的人没有银元可交,只有交出生命……

沟口有严密的岗哨。

“站住!”

枪栓哗一声拉上。

“啊呀,作家叫花。你拐带小孩?”

“你的女儿?这是不是你爸爸?”

“是我爸爸……”

“你不上学了?”

“父亲带女儿,这犯了啥王法?”

“没有王法,只有革命!你进沟里去?”

“叫花子哪有不能去的地方?”

“哪儿能要饭就到哪儿去?这里面是社会部,你不是不清楚,你想进监狱了你进去!”

“你让开路,我就进去。”

“你总算变聪明了。”

“社会部的监狱暖和啊。”

“无论你是谁,只能等到天亮后才能进去。”

“我是毛泽东的朋友,也不行?”

“都说你是共产党的朋友?”

“这还不是一回事?”

“距明还有多远?”

“石晷上啥都看不见……可能是后半夜的后半夜了。”

“照你这么说可能四五更了。”

像哨兵那样站着得有厚大衣才行,如果躺下就该有棉被盖,我和女儿那两样东西都没有,就既不能站着,更不能躺下,走路,只能走路。朝西的沟壑通向裴庄、老沟岔。那儿也有可能是我要去的地方,但它与枣园后沟里面的一个地方相比,其重要性就差远了。我把女儿抱到怀里走路。这样有好几个好处。我的体温可以使她暖和,她也可以变成我的“小火炉”。孤独的人只能把自己的双手相互嵌入衣袖里,用自己的胳膊暖和自己的手掌。而我的身体可以温暖女儿的身体,我的双脚产生的热量使自身热和。我抱着女儿朝老沟岔方向走了几百米,又转身走了回来。和哨兵聊天也能消磨时间。

天变灰了。黑变灰了。黑暗好像被什么顶透了,透亮起来,又由灰变白了。天就这样亮了起来。灰蒙蒙的白色里,山峦呈现出逶迤的走向,高处的树显露出绰约的风姿。这个时候最冷。这是冬天的清晨,严寒似乎淬了火,增加了硬度。枣园后沟里的景物也从大地中跳出来了。

左边山坡下的那些窑洞是中央社会部一处的。刑讯、审问大概都是在那里进行的。右边的山坡上第一个台阶,三四孔窑洞,是康生和曹轶欧夫妇的住处。李克农39住在山坡的上头。他们是中共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是毛泽东的左膀右臂。军队和特务机关是毛泽东牢牢控制的权力核心。……军队是对外的,社会部则是对内的;必要的时候,军队也可以把枪口调过来指向内部……张国焘40借黄帝陵扫墓之机,逃走了。我看他是被吓跑的。这也不失为除掉对手的一种极好的办法……

路是顺着沟壑东边的山坡开辟的。我以前沿着这条路走过,没有走到深处去。想起来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时间不可感受,令人恐怖。我知道这条沟的最深处有一个山村,它的名字叫庙沟。也许就因为那个山村的缘故,这条沟才有了庙沟这个名字。或者是它的前半截沟叫枣园后沟,再往深处去就叫庙沟了。以前的路相当狭窄,拓宽后,就能行车了。我指的是汽车。我和女儿上了一道坡后,听到了汽车的声响。我站在路边,依旧抱着女儿。是一辆救护车。那是华侨捐的。它如今成了毛泽东的专用交通工具。我觉得奇怪的是,毛泽东从来不早起的,今天这么早,他就出沟,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救护车停到了我的身边。车门打开后,我看到了坐在里面的毛泽东。

我衣衫褴褛,形容龌龊,这是乞丐的行头。我迈开脚步,继续走路。他是延安的领袖,我是延安的叫花子,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必要说话。

“你站住!”

“去把他拦住!”

“他叫你回去,爸爸。”

一个卫兵挡在我的前面。他拉住我的衣袖,把我拉到救护车旁边。

“你可真的成了乞丐?”

“这没有假。”

“不觉得你女儿可怜?”

“更可怜的是我的儿子。”

“怎么回事?”

“你真的不知道?”

“于味文,我念你是性情耿直之人,从来对你都是手下留情。整风是全延安全党的大事,你不愿参加,我也没有强迫。全延安就你一个叫花子,这我也允许了。”

“我的儿子被关在洞里像畜生一样饲养,供给蛟龙吃!……”

“洞在哪儿?”

“就在你的秘密住处。”

“好吧,我给你写张通行证,允许你搜查所有的窑洞。”

 

○○○○○○

 

我没有找到我的儿子,也就是说我没有找到饲养蛟龙食物的山洞。毛泽东的秘密住处在庙沟中部沟壑西边的山洼里。从东边坡上的路边下到沟底,爬半面坡,是一片山坳。山坳里树木葱茏。坳口坐落着一座石头建筑,其构造气势都与坐落在杨家岭沟口的中共中央大礼堂相似。听说它是由犯人们修建的。特殊的犯人,都是整风运动中的有待甄别者。想必这座礼堂的岩石里也浸渍着王实味的汗水。礼堂的后面有两眼山泉。这么高的山坡居然会有泉水,可见这儿是个风水宝地。毛泽东选择这里作为他的秘密住处,确有他的精明之处。山泉上面是山坳的尾巴部分。山坳变得只有三四丈宽的样子,顶头就是山崖了。山脉南北走向,看不到尽头。山坳两边各有十几孔小窑洞。这种挖掘在山坳顶头的窑洞,由于窑面低矮,无法把窑洞挖大。窑口小有利于安全,比较坚固,不容易坍塌。窑洞里关押着犯人。山坳的南边是条不高的山梁。翻过山梁,南面有座院子。院子依山势挖掘而成,只有朝向山坡的一面没有窑洞。山坡呈流线型滑下壑底。到沟底的距离大约有一公里。枯黄的荒草像是柔软的毯子,专门铺设的似的。我数了一下,窑洞总共有十一孔。窑洞也都特别地小,更像是洞,而不是人居住的窑。……

岗哨林立。如果没有毛泽东特批的通行证,我是不可能到这儿来的。有一个通到山后面的山洞,说是有好几公里长,它穿过山峦,通到远处的沟壑里……这种洞真多。王家坪有,杨家岭有,枣园有,这庙沟深处的洞更深更长,好像洞的那头便是安全的未来中国……

石器和地洞……

他为什么和犯人住在一起?只隔着一道只有一百多步宽的山梁,一边是囚徒,一边是领袖,这种居住结构包含着什么?象征着什么?

没有为蛟龙饲养的孩子,没有那样的山洞。

 

○○○○○○

 

没有萧山的影子,就不会找到我的儿子。安大哥不会哄骗我的。延安有这么多的山岗,有这么多的沟壑,他们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作为饲养蛟龙食物的畜圈。没有找到并不说明我的儿子已经死去。萧山出现的地方才有可能有那样的畜圈。她的目标也不是多么隐蔽,她和她骑的那头大青马威武的雄姿总会跃上山岗,大青马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好像是对蛟龙的呼唤。龙和马有着难舍难分的关系,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一体的同一事物的两个表象。

于心饿得肚子前心贴后心。饥饿对我的打击力度不是太强,我成人的意志可以削弱它。但它对孩子来说就可是真正的饿虎、饿鬼了。我向警卫员乞讨。他们显得异常兴奋,说在延安还从来没有遇到叫花子。我的乞讨很成功。我想在延安这个没有任何竞争者的地方,我的乞丐生涯将会是相当辉煌的。毛泽东秘密住处的警卫员施舍的食物是延安共产党的,我的女儿可以吃,可我绝对不能吃。这种嗟来之食与我的行动是相违背的,我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我只吃从老百姓那儿乞讨来的饭食。

“你也不说一声就把孩子领走了?”

“篝火晚会后,我们咋找都找不见你的女儿于心。你跟你爸爸走,也得向老师请假啊!”

于心的脸上挂满了泪珠,脸变得疙里疙瘩,恐惧使脸难看。饱含的泪使脸丑陋。

“我女儿不想上学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们整天寻找冬眠的毒蛇……这就是你们的教育?”

“那是对革命的献祭。”

“你们找另外的牺牲品去吧。”

我把保育小说的教员推到一边。

“再来纠缠,我就把你扔到延河里!”

德坚躺在病床上,对于我和女儿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她好像深陷在未来世界的深土里,在那深处冬眠。

“我如今当了乞丐,总不能叫女儿也当……叫她陪你,也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学校是不能去的,好些孩子都被毒蛇咬了脖子……冬眠的毒蛇在孩子们的脖颈处得到了温暖,苏醒了,咬的第一口便是那孩子的脖颈,毒素迅速弥漫到孩子全身……孩子和毒蛇被一起放进一个饲养洞里……他们认为那是最小的蛟,处在胎儿阶段的蛟……”

“我只有半个身子,我可照料不了孩子……”

“医生护士给你送来的饭食,你留一点叫于心吃……这是她惟一的要求,你能满足她的。你总不想看着她去喂蛟龙的幼虫吧。”

“疯了……疯了……就这样改朝换代??”

“转述者,你可要从老将军的话里分辨出真相,去伪存真,还原历史……”

她在跟谁说话?是她意识里的未来,未来中国。是百年之后的中国,还是千年后的中国?她失去了下半身,也许因此打开了通向未来中国的通道。门户。

桥儿沟天主堂向上的塔尖,像是火箭。西班牙神父把这座建筑修建得像是驶向宇宙的飞船,似乎只要点燃塔尖,整个教堂就会腾空而起,飞向宇宙。

如今它是“鲁迅艺术文学院”的院址。那些搞艺术和文学的人不是神父,他们与宗教无缘。这座飞船便永远地搁浅在这里了,在这桥儿沟的沟口,被人间的地狱拖住,被泥土死死拖住,永无升腾之日。

沟口朝北是巨龙般的沟壑。我走到了后桥沟。这条沟里也许是因为有桥的缘故,起名字总舍不得“桥”字。桥可能是神父修建的。他们离开了,前些年都离开了。延安不允许基督或天主统治。

女儿被我安置到了李家坬中央医院。她虽然还保有七岁大,但她倒像个大人似的。她已经尝到了人生的辛酸。她的父亲是个叫花子,她的母亲是个半身人,她的弟弟失踪了,她的那个她一面也没有见到的弟弟一生下来就喂了蛟龙……我叫她平时就躲藏在她妈妈的病床下面,不要叫医生护士发现。我怕我走了之后,他们会把她重新送回保育小学。

我知道沿着这条沟走,可以走到杨家岭。其间有几十里山路。王实味还在中央研究院当红色教授时,常常翻山越岭到天主堂看他年轻的女朋友。听说那姑娘曾经是他执教的学校的学生,年龄比他年龄的二分之一还要小。他是从兰家坪徒步穿过杨家岭,然后从这条沟壑的尾巴梢上下来,走向心中的阳光。那个姑娘的名字叫薄萍41,河南开封人。王实味是河南潢川人。李斯的家乡。李斯与小儿在城门处放玩黄狗之地。我可能弄错了,但我仍希望转述者把这些文字留下,它虽然有历史常识性错误,但它却非常符合我的内心。他的小爱人因病去了西安,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他来叫她回兰家坪——他在中央研究院有专门的窑洞,可以过夫妻生活——她不愿回去,那几十里山路,她更感到畏惧,她跑到东边的山上,躲在废弃的破窑洞里。狼嗥声使夜晚的黑暗颤栗。他伤心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就是不回答。他的心碎了。她怕他胜过怕狼。她宁可与狼呆在山上,也不愿与他回到兰家坪的特别研究员待遇的窑洞里。

巨大的岩石像篷盖一样伸出来,遮蔽住下面的岩洞。说它是洞似乎还不够格,更像是龛。学员们把锅灶盘到龛下,旁边便是潺潺流淌的泉水,确实给生活带来了诸多方便。碗一定是黑陶土烧制的,黑乎乎的,看起来很脏。几大摞碗被从山崖上流下的泉水冲洗着,等学员们下课烧饭时,碗盘已经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脑子是够聪明的。我隔沟望着那巨大的石龛,对他们的日子不由得产生了些许羡慕。这种把饭灶造在山泉的生活似乎与我选择的这种乞丐生活是接近的。与山野为伍,与野兽同居。鲁迅艺术文学院有戏剧系、音乐系、美术系和文学系。按说我这样一位作家,在上海时又拜鲁迅为师,算是他的学生,以他的名字冠名的文学院,居然把我排斥在外,这就挺有意思了吧。周扬与我的矛盾是根深蒂固的,在上海时我就对他很不客气,没有人格只有“党性”的小爬虫。党性是什么?形象的比喻是龙和虫的混合体。面对上级他是虫,而对下面的他就是龙——猛虎——了。既是皇帝又是奴才,皇帝与奴才的双面恰似一个人的前面与背面。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人。当时我就呆在兰家坪的“文抗”里。它的全称是“全国文化艺术抗敌协会边区分会”,会长是丁玲。这都是陈年旧事了,若不是今天从这儿过,还真没有闲工夫想这些无聊的事和人。毛泽东当初动员我当官,可能是考虑到我是个非党人士,可以从国统区招来更多的投奔者,而周扬在上海时扮演的就是共产党鹰雕的角色,鲁迅当时对他们就十分反感,厌恶。

这条沟壑深而宽阔,似乎没有尽头。西班牙神父选择这条沟壑一定是看中了它的诸多优势。宽阔的地方能够开垦出肥沃的良田,可以把山泉引到田地里,旱涝保收。在延安呆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白天,万物都是清晰的。我的目的地是杨家岭。从这条沟的沟头上去,向西翻山过去,到了任家窑则42,那下面的沟壑就是杨家岭所在的地方了。问题是,我很可能会走到其它沟壑里去。

泥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会变得十分坚硬。大地早早就上冻了,它里面的水分使土地有了“骨头”。水这种最柔软的物质,由于寒冷,它会变硬,硬的东西总是与凶器相联系。水也能杀人?割开人的喉咙?我会不会变成这样的东西?如果我加入了共产党这个组织,我就会变成这种物质。

院子的地面就需要这种坚硬的土。等到来春,大地回春,温度上升,变成冰骨的水会融化,那时候这地面就会变成稀泥。要是那样,但愿春天永远不要到来。

几个人站在硬地上说话,见我过来了,他们看我。

“朋友,这到杨家岭怎么走?”

他们与我之间有一段不易察觉的僵持,假如不特别留意,也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种僵持是特有的防范与敌意造成的。

“你?……”

“我是全延安惟一的叫花子,你们没有听说过?”

“哦,知道,知道。你怎么反过来走?”

我有些糊涂。那人看明白了我脸上的表情。

“都是从杨家岭到这儿来,你……”

“我是顺河来的。”

“顺延河走到这儿?那绕了老鼻子远路了。”

“我不怕远。“

“你当然受活了,安逸,走哪睡哪吃哪……“

“看你挺嫉妒我的,跟我一起要饭,成不成?”

“那我就倒霉了,非被关起来不可。”

“我不是好好的?”

“你是谁啊?好歹都是个作家,还是共产党的朋友,哪会关你?”

“我从哪儿拐?”

“你一直走,走到沟头,没有地方可走的地方,爬西边的山……”

那人努力想说清楚,可我却还是模模糊糊。我的脑子里没有印象,他如何描绘,我的想像都是有距离的。我只记住了往前走不久,沟的西边有个村子叫刘家沟,不能往那儿走,得继续往北走,一直走到一个叫“一里铺”的村子……

我是顺着延河一路朝东走来的,而且还是从杨家岭那儿来的,他们觉得奇怪,这是有道理的。他们说翻山过来,很近很近,而我绕河过来,无形中增加了四五倍的路程。上次我领着全家打算到山村种地,牵着毛驴,驮着行李,顺河走是没有错的。无错的关键是,我并不是到杨家岭去,而是到川口区东边的念庄或刘庄。走了一阵子,刚才那些人告诉过我的路线又模糊了,我脑子里只留下了“一里铺”这个名称,连西边那个村子叫什么都忘了。又是一户人家。两个人蹲在地上说话。我问“一里铺”怎么走。他们其中一位告诉我了。我又问从“一里铺”那儿如何到杨家岭走。他说爬上山,看见“金塔”,……然后……

我嘴里重复着“金塔”这个名称。我以为那是又一个村子。我说:“金塔?”脑子里实在想像不出那是个什么样的村庄。脑子一片空白。另外一个人继续与那回答我的人说话,就没有人再理我了。我又站了一会儿,看他们确实不想再理我,就走了。

一个男人,三四个女人。路,很狭窄的院子,好像窑洞与路紧靠着。他们呆的路畔也是院畔。男人高大,典型的陕北汉子,雄壮,多毛。几个女性说不上美丽,但也不丑,只是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叫人难忘而已。我是东北人,个头也算高大,也许是惺惺相惜,那高大男人说话相当耐烦。他仔细对我说他们这儿还是后桥沟的地界,说一进沟那儿是桥儿沟,这儿是后桥沟,再往里是“一里铺”,有条路通往刘家沟,不能从那儿走,那样就到不了杨家岭了。

“这还是后桥沟?”

“对啊。还得走十几里才能到‘一里铺’。”

我之所以要不断地问路,无非是想少走点弯路。可我脑子依旧是没有“成竹”,没有见到过竹子,怎样想像都不会知道竹子的真面目。我继续迈开步子,沿着沟壑边儿上的路走。想到我走了这么久,怎么还跟“桥”没有脱开干系,好像是还在原地踏步似的。沟越来越显得幽深,我想到了狼和豹子。狼我不怕,豹子这种东西我还是希望它不要出现的好。我得承认我对它还是感到怯火。虎,没有。龙,传说有。谁看见了?德坚一直不谈蛟龙的事,怎么问她都不说。刘庄的人是那样传说的,但他们谁看见蛟龙把德坚咬了、把刚刚生下来的婴儿吞吃了,没有一个人说他亲眼看见了。狼要是真出现了,我得承认我的内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些胆怯,而出现的要是蛟龙的话,我反而不会有丝毫的恐惧。我会毫不犹豫冲上去与它搏斗,把它擒杀。即使我因此葬身龙口,不会有丝毫后悔之意。他们为什么要寻找它?为了饲养它。他们认为它太弱,担心它会夭折,千方百计把它找到,喂大,能够承受天地重托,扭转乾坤,改朝换代……这样一条幼弱的蛟龙,竟然需要人的保护,我就更没有理由怕它了。说它吞吃了婴儿,似乎不无道理。说它咬掉了德坚的下体,也还说得过去。女性毕竟力小,柔弱,而德坚又恰恰处在分娩后的极度疲惫和衰弱之中,蛟龙乘人之危,趁火打劫,这是都是能说得通的,可以假设的。

一条路通到沟壑下面去了。一条路继续向沟壑北边延伸。一条路分裂成了两条路,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也是令我最困惑之处。虽然坚信选择朝北的路,但心里还是有了疙瘩。那么万一那通向壑底的路才是我要走的路呢?那条路延伸到沟底的部分被山坡遮蔽住了,但它穿越过沟底之后,爬上了对面的山坡,然后又深入进另外一条沟壑里去了。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打算犯错误。我朝北走了一程,转过了一山崖岬角,看见了更加幽深的山谷。我站住脚,喘了口气。后面撵上来一个女人。她挑着担子。担子晃悠着,她走路的速度快得惊人。筐里是空的。她是挑什么到沟外去卖了,然后赶回来的。也许是把货物卖给了艺术文学院。她看见我,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或者是那种意外感在我还没有发现她时,她已经把它消灭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了,那应该是在山崖转角处的事了。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抓住机会,迅速开口向她打听。

“走‘一里铺’是走这条路吗?请问一下……”

“对的——”

随着她的声音,她已经走出去有一丈远了。她在回答我的问话的同时并没有把脚步停下。我意犹未尽,还想多问点内容的打算只好收回到肚子里。我想撵上她,但快走了一会儿,就主动放弃了。那女人已经消失到山谷幽深处了。没有人影,只见冬季叫人茫然的山色。萧杀,空寂。这叫我怀疑挑担女人是不是真人。骑马的女人确实不是人,我分明看见她在沙漠腹地死去,并亲手把她埋进沙丘……几年后,当我来到延安时,她已是延安中共坐头把交椅者的夫人,也就是说她已经成了这里的第一夫人,那种震惊有如晴天霹雳。我怀疑今天的毛泽东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他,真正的他已被沙漠女魔吃掉,或者是吃掉了他的灵魂,吃掉了他的心灵,活动在世上的只是他的躯壳,一个徒具外形的空壳而已。……

的确是难以相信的寂阔,越走越对它的真实性产生怀疑。难道连这样的山水也已不是真的了吗?《西游记》43里的魔妖精怪世界。总有无数的山塆,绕过后,出现的是更加幽静的山谷,似乎属于另外一个妖精统治着。路特别靠近山崖。崖下是深渊。我抻头看看,还是能看见谷底。下了坡,前面有了活物。两头驴,一个老头,一个少年。老头手里握着弯弯的刀子。刀刃明光雪亮。少年手里也有一把刀子。刀刃雪亮,耀眼。我行走的脚步稍稍有些迟疑,但依旧保持着刚才的速度。驴和老头、少年几乎把路面占满了,我得擦边挤过。外面是十余丈深的深渊,里面是崚嶒的悬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无疑是劫匪下手的最佳地段。我猛然发现两头驴的眼睛长了灰皮,浑浊,灰白——两头瞎驴。

像是梦境。

驴轰轰隆隆跳下深渊,老头和少年也做飞跃状……实际上并无我想像的事情发生。两头驴稳稳当当地呆在路畔,老头和少年也没有离开他们原来所待的位置。我把他们甩到了身后,我的步伐还有意放慢了点儿。这好像是向他们表示我一点儿都不怕他们。听说周恩来大劳山44遭遇山匪袭击。他们一行多人乘卡车前往西安,被众多土匪劫杀,卡车抛锚。周恩来爬上一个高高的、长满黄蒿的陡坡,逃走了。他的警卫被打死,牺牲了众多的战士……土匪从驾驶室副手的衣袋里搜出了周恩来的名片,惊得冷汗淋漓,他们捅破了天,惹下了通天大祸,连忙草草收兵,化匪为民……土匪们以为打死了中共的高官……

后来他们都被捉住,杀了头。特区的共产党武装绝对不会允许土匪存在,红军对土匪的清剿绝不手下留情,把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那驴那老头那少年干的不可能是杀人越货的行当。在这里没有必要怕人。怕狼怕豹子属正常情况。我回头看看,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那么,他们是干什么的?弯刀亮得仿佛捅进了目睹者的心脏。

又走了一程,感觉到地势平坦起来了。一个拎着皮箱的年轻人迎面走来。我盯着皮箱细看,年轻人甚觉意外。

“离‘一里铺’还远吗?”

“你看见了吗?那山门过去就是。”

“你提的这皮箱使我想起那些投奔延安来的热血青年。”

“哦……”

“他们从全国各地拿着当地地下组织的介绍信,到西安的崇廉路七贤庄,也就是八路军办事处——他们走进庄首大门时,手里拎着的一定就是像你手里的这种箱子。它已经成了一种时代象征。”

“哦……”

 

○○○○○○

 

说是“山门”,实际上是一种极度的夸张。山路的两旁站立着两座陡直的土崖。土崖由于常年遭受风吹雨打,已经是满目疮痍。当地人把它叫做山门,可能是出于习惯。也许在百年之前,它确实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山门,岁月吃尽了它身上的肉质,它已是垂死的骨架。连骨架都不成形了。

这条沟壑在它的尾部扩大了,有了上百亩的土地,于是有了这么一座村子。土地处于冬季的休耕期。收获过的包谷秆被丢弃在田里,山风撕碎了它干枯的叶子。黄豆、绿豆的豆萁躺在地表上,充当着大地的被褥。一个人站在一个石牌旁。是个年轻人。怪了。怎么遇到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他们不应该呆在这些地方。他们若不参加萧山的寻饲蛟龙的队伍,必然参加其他中共将军统帅的军队。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他们是属于军队和战场的。这个时代需要他们的血。这个时代之所以是红的,因为是他们的鲜血染红的。没有年轻人,就不会有战争;没有他们,谈不上革命和改朝换代。除了延安五老(林伯渠、吴玉章45、徐特立46、谢觉哉47、董必武48),中共首脑毛泽东刚刚五十出头,朱德不到六十岁,其他将军年龄都大致在四十以下,这些高层领袖人物占的比例是极其有限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都是激荡着热血的青年……

年轻人依旧站在石牌旁边。我走到了他跟前。

“去杨家岭从哪上山?”

“你看见对面那坡了吧?从那儿上去。”

我遥望着开阔地对面的山坡,没有找见路。它应该是盘旋弯曲的,没有,也许被柴草掩盖住了。我回过头来时,年轻人已经朝开阔的庄稼地走了。他对我的问话似乎不愿回答。我的样子使他可疑?在他的成长期,有记忆的时期,八九岁到十八九岁,延安消灭了乞丐,我的这种形貌他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他走了之后,石牌全然裸露在了我的眼前。那上面凿刻的三个字叫我恍然大悟:一里坡。有一座一里长的山坡?不然为何会叫这样的名字?那样的山坡在哪儿?我一路上没有发现那么长的山坡,它一定就在这儿。

路穿过庄稼地,向低处延伸。低地依旧是庄稼地,没有河流或池沼。过了低地,地呈缓坡状上升。庄稼地消失之后,出现的是荒坡。荒坡上长着陕北有的各种各样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有的长刺,有的不长刺。我爬着坡。有了人家。也就是说有了院落和窑洞。有狗叫。一处的狗叫引起了多处狗叫。山村里到处是狗叫声。没有人出来,我只好打消问路的想法。我爬到了坡的高处,荒草间已然辨不出路了。这使我对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怀疑起来,他也许是骗我。这可走了冤枉路。这儿满目都是山,沟壑,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走到其他沟壑里去,永远到达不了目的地。通向杨家岭的应该是一条有迹可循的大路。王实味夜晚走它能够顺利地到达桥儿沟,它一定不会隐没到荒草中不显身形。

我从半坡上下到沟里,心里有难以言说的对那个家伙的怨气。据我观察,路不会在南边。我是朝北走的。翻过一道小梁,是一条较小的沟壑。沟壑里有窑洞。还是问问人吧。窑洞前的土地被篱笆圈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园子。园子里站立着落光了叶子的果树。干枯的洋柿子茎干,皱巴巴的叶子还没有脱落,在冬季的山风中发出声响。院墙低矮,可以越过它看见里面的窑洞。特制的窗户极其富有艺术性。它的上半截是呈扇形的花纹,下半部一半是门,一半是石台。岩石修造的台子使我联想到上海的酒吧,大都市的气息。

从洞口出来了一个妇人。丰满的脸庞,深奥而充满性感。

“到杨家岭怎么走?”

“这后面有大路。”

我得到了指示,不再逗留。我想到她一定是独身一个,她的丈夫和村上的青壮年人一样被中共军队征召参了军。我想到她也许需要男人……我进了她的窑洞,她好吃好喝招待,又用她的身体给予特殊招待,她也需要,渴求……然后我上路走人。这并非罪恶,相反可能更符合人性。那样的话,人间就成了天堂。那样的话,母性应该统治人类。自从男性把女性占有,变成他私有财产的一部分,人间就地狱化了。

我是个叫花子,她不会把我拉上炕的。我的肮脏的衣裳和龌龊的形貌,都是她所讨厌的。她也许以对丈夫的忠诚表示她对他惟一的爱情。……这种观念本身也是男人的权力灌输强迫给她们的,随着岁月的无穷推进,女人们也就以为那来自强势男人方面的东西是她们自身固有的了。这很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能够研究清楚的。

如果顺着沟壑往下走,再绕到北边去,会走很长的路,于是我就干脆翻上了沟壑北边的山梁。上了梁,却没有路,这叫我有苦难言。难道那妇人又给我指了冤枉路?我真想回头闯入她的窑洞,不走了,…也许她的男人并没有参军,天黑时就会回来。那种性质的打斗,我是最讨厌的。

我顺原路返回沟底,到了南北方向的大沟壑里。往沟壑中央地段走,终于发现了一条宽阔的路。这条路一边是山坡,一边是庄稼地,一直向沟壑北边延伸。我觉得可疑。它应该向西拐才符合我的要求。没有人,问谁?这可真急死人。庄稼地东边是一片宽阔的树林。树木虽然落光了叶子,但它们稠密的枝条还是把林子那边的东西遮蔽得模模糊糊。我听见一个大人和孩子说话的声音。猛然间耳朵似乎不太敢相信,还以为是《西游记》里的妖精变成的小孩正在迷惑路人呢。我四处寻找,也没有找见人影。正在我踌躇不前时,他们出现了。那大人架着小孩行走。那小孩叉开双腿,骑坐在大人的脖颈上。小孩的声音异常清脆。大人与小孩说着什么。至于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明白。我看着他们往远处走。哦,他们是从路弯后面出来的。树林东北边有个大弯子,怪不得我一开始没有看见他们。

“到杨家岭——从哪儿上山?”

“往北边走,有条宽路,顺着它走——”

显然是那大人发出来的声音。他和那小孩似乎连头都没有回,径直走到树林东边去了。恍惚之间,我觉得他们——小孩和那大人——既没有出现,也没有消失,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仅仅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回到大路上。还是听那人的话吧。我继续向北走着,在半信半疑中走路,脚底少了力气。我也渴了。饥饿还在其次。我也说不清走了一里路,还是半里路,走到了一个水塘边。一个老人蹲在塘边双手洗着什么。我看不清那微小之物。大路从这儿拐弯,折向山坡。如果说那些指路人所说的北边指一里路之外的这儿的话,那么我方才对它的理解就显得过于“急功近利”和偏狭了。我总以为那女人说的北边就在几步之外,结果是上了山又只好下山,还越问越糊涂。即使现在我也不敢完全相信这条通到山上去的宽路就是我真的要走的路。我还得通过询问加以证实。

水塘边的老人,看那样子定有八九十岁了。长长的胡子,颜色雪白。长长的脸庞,显露的是骨骼的轮廓。他可真瘦。患有消渴病?我朝老人喊道:

“老大爷,这是到杨家岭去的路吗?”

老人依旧洗着他手中的物体,连头都没有抬。我走到了水塘边儿上,冲老人笑着。老人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他看见了我,但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他手中洗的东西原来是块红薯。我突然有些意外。这是冬季,严寒侵袭的日子,老人洗红薯的水塘为何没有结冰?从水面上飘起丝丝缕缕的水汽。我伸手一摸,水果然像我预料的那样是温的。无疑这是一眼温泉。

“这条路是通向杨家岭的?”

老人看着我说话,但从他的表情看,他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听不见……听不见你说话。”他挥了挥手中的红薯。红薯去掉了泥泞,裸露出鲜嫩的红皮。

哦,老人太老了,耳朵已经背得听不见声音了。他以前也许就是个聋子。我渴得要命,趴到水塘边,喝水。我一口气喝进肚子里的水估计有一马勺。白须老人挥舞着手臂。

“喝不得……喝不得……”

我向他招了招手,怏怏地走了。管它是通向杨家岭还是朱家坪,管它呢,走吧。上了一面坡,居然到了有人居住的窑院。左边的院子靠近坡地,右边的院子陷进了沟壑的凹处。关键的问题是,大路消失了。没影了。我刚才沿着它走上来的大路,变成了住户的院子,这把我弄得更糊涂了。我还得问人。不到人家院子里去,连问的人都不会有。一里坡的人好像比较麻木,对于外来者没有兴趣,连孩子们都不跑出窑来看热闹。他们不稀罕有人来到村子?还是外来人害过他们?想到这里,我的心稍稍往下沉。看来我是来到了一个不欢迎外人的村子,对外人有仇恨心理的村子。我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狗儿狂吠起来。我没有后退,逃走。我知道那样会招惹得狗来追撵,会很狼狈。我站在那儿,狗反而不敢扑上来。它站在距我一米的地方吠着,我不前进,它也不后退,就那样僵持着。狗的吠声终于招引来了一位少年。他有十一二岁,长得异常英俊。他喝斥住了狗。狗的吠声停了,人说的话方可叫对方听见。

“走杨家岭咋走?”

“这上面有条大路,你一直沿着它走,走到山顶,穿过果地……”

“果地?”

“杏树林。继续顺着大路走,第一个岔路,可不要走,那就走到清凉山去了……”少年说得很认真,对我还算热情。这是我到达一里坡这个村子后第一个对我表示热情的人,我心里感到欣慰。有了少年的指点,我一定不会走错路的。我嘴里一再说着谢谢谢谢,然后就从院子里退出去了。那狗没有再对我狺狺。山村也显得幽静了。我回到原路上,依旧找不到通到山上去的路。根本就没有路。难道少年说的是假话?没有那个必要啊!上面,上面,到底哪儿是上面?我走进那有窑洞的沟壑,想从那儿爬上去,爬到山坡上。没有料到,我刚进入沟壑,就有两条大狗从院子里扑过来。我后退了几步。这两条狗实在凶猛,我不由得毛发倒竖。我手中并无硬物,赤裸裸的双手作为武器对付,倒霉的只能是我了。两条大狗把拴它们的绳子扯得笔直,弦一样发出声响。怎么还有人养如此大的两条狗?一里坡还有富人和地主?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村子蹊跷。我无意中选择这条路,其实无意中蕴含着冥冥天意。只有狗吠声,不见主人的面。没有人出来。也许他们呆在暗处观察着我。我爬上山坡,那条通向山上的路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怎么找它,它就是不现身,然后出现在这最后的将要绝望处。这实在叫人哭笑不得。我松了口气。无疑就是这条路了。我找到它比我当年在兰州黄河边上追求唐德坚还要艰难。它若是摇身一变变成美女,我不会感到惊奇。找到了它,我的心踏实了。我踩踏着它,向高山上爬行。我弓着腰爬山,心里怀着磨难过后的安慰。

爬山消耗的体力使我一会儿就感到热汗湿了衣衫。走了那么久的路,我本来就挺暖和的,爬山产生的多余的热量,通过汗水排泄出来。它会湿透我的棉袄。我没有停下脚步。上山要悠住劲儿走,不要快,慢慢走,不能停。我望着高高的山坡,想它为什么这么高。好像是特意为了为难我它才这么高的。宽路绕的弯子比较大,距离远;岔出来的小路又陡又直,虽然距离近,但需要消耗的体力可能是走宽路的几倍。我是个乞丐,体质已大不如常人,走大路,虽然要多走一些路,但对我来说有长远的益处。我不能拼命,没有找到我的儿子之前,我的命还有价值。我爬到了半山坡上。这儿开垦的有农田。是玉米地。玉米收获过后,把玉米秆留在地里。这种耕作方式似乎是约定俗成的,他们从不把玉米秆收割回去。我的视野里意外地出现了一个穿红棉袄红棉裤的姑娘。这个姑娘面对玉米秆地,背朝外。我弄不明白她在干什么。这大冬天的,难道也有农活?我没有吱声,只管走路。当我走到山坡的高处,回身朝下面看时,我的心才稍稍松弛了些。我看不见那一身红棉衣的姑娘了,但我能听见说话声。那话声来自于玉米地,但我东瞅西寻,就是找不到说话的人。难道玉米地里不是一个人?还有穿红棉衣的姑娘?

一里坡越来越有了妖邪之地的异象了。

 

○○○○○○

 

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穿过了果地。那少年没有哄我。当我认出那片树林是由杏树组成的时,我的心对我认出了那是杏树而暗暗喜悦。我是在上海时成长为一个作家的,后来在青岛、武汉、兰州、成都、重庆都是以作家的身份工作和生活的,但我一直没有忘记我的老家,也没有忘记我童年少年的岁月。我依旧是个乡村人,我的心还是那颗乡村孩子的心。我对我还能认出杏树而欣慰。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天,树都落光了叶子,也没有果实宣告它们的身份。我穿过杏树林后,就朝北走了。为了感谢那个少年,我还是把杏树林说成果地吧。我觉得果地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内容更能温暖一个山村出身的人的心……

果地向北下一个小坡,向西延伸一段路程,就直着朝北去了。冬天的山顶呈现出的是远古的迷梦般的色彩。或者说没有色彩。荒凉总是通向古代,通向人类的野蛮时代。四周的山峦一波一波伸向天的尽头。其实那不是天边,那是我们视野的边沿而已。人类的视力有限,只能把假象当做他的真实所见。我沿着路走。我总担心路会消失掉,会淹没到荒野里,那样的话,我会无所适从。好在的是,路一直存在,没有断,也没有消失,我的心渐渐不再自寻烦恼。路偏离了山头,侧向山坡。山头屹立在西边坡顶,路从坡侧插过。坡上的灌木和荒草像麦田里等待收割的麦子一样密实。这儿距离延安已经很远了,一里坡的住户打柴用不着到这儿的山顶上来,这儿的灌木和荒草是幸运的。对于灌木和荒草来说似乎并不存在幸运与不幸之分。我的脑子里不断出现瞎想的内容,被突然从草丛中飞出的野鸡吓了一跳。那只野鸡圆滚滚的,身体像个大草鱼一样,呱呱呱地叫着,飞上了东边的天空。它的两只翅膀扑棱着,把空气振荡得潮汐一样涌起,它的像铜铃发出的带有金属质的呱呱叫声,把山野变得异常热闹,感觉中仿佛有上万人在这山头上厮杀,遥远的古代战场复活了,幽灵们在拚搏、夺命。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第二只野鸡也飞出了山坡。它冲向灰烬样的天空,战斗机一样降落到另外一座山头。我还没有走出十步,就又有一只野鸡刺向空气,尖叫着射向远处的山坡。我是个叫花子,对飞跑了的野鸡心里充满遗憾。我不可能徒手捕获它们,我可以抓一把山风填进嘴巴,但我连一根野鸡毛都缴获不了。我没有翅膀,更没有枪。一只鹞子在天空翱翔,它军舰一样滑行的姿态雄壮而充满力量。那是力量之美,雄杀之美。它是老鹰的兄弟,比老鹰小,如果天空中出现了老鹰,它就会大为逊色。

我没有看见老鹰。这一带好像还不是老鹰看中的地盘。

想起枪,我不由得又联想到中共高官任弼时。他一手提枪,一手拎着被他猎杀的野鸡,戴着有毛的棉帽,摆出一副潇洒的英姿,特意拍摄了一张照片作为留念。我想那种打猎的日子真是美好啊。朱德也打猎,他们常常结伴而行。这年冬天,日本军队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它占领的是中华民国控制的地区,而延安共产党的军队也在向外扩张,把所占领的地区变成根据地,取名为“解放区”。陕甘宁,山西省,河北省……太行山,黄土高原……东北大片大片的山河……

这个岔路口通向西南方向去的路,一定是那少年所叮嘱的第一条岔路,若沿着它走,就走到清凉山的屁股上了。在我的想像里,应该是清凉山后面的深沟。清凉山四周似乎都是深深的沟壑,它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岗。要想到它那儿去,得从沟壑底下一步一步爬上去。但我又想,实际情况不应该是那样的。我所踩踏的山脉与清凉山是一脉相承的,不用下到深渊似的沟壑下面,可以平平地走到它那山顶,跟走平地的路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要到它那儿去,我就到不了我的目的地了。我继续北行。路平躺在山脊上,我感觉好像是踩着山脉的脊背行走。两边都是沟壑。大沟大壑,有着海一样的宽度。又走了最多半里路的样子,出现了第二个岔路。这条岔路直接向南。在我的感觉里它依旧是不可能通向杨家岭的路,它应该在更远的地方,不可能如此地近。少年的话无疑是有出入的,他无法描述得头头是道。这条山道上有多少条岔路,他未必就能记得清楚。它一定还是通向清凉山去的。我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会,就决定继续向北……

 

○○○○○○

 

我盼望着通向杨家岭的岔路口,我盼望着岔向西边去的路。我的企望一再落空。路一直向北,一直向北……

有时候它被荒草掩没,但它再次出现的时候依旧是向北延伸。有时候它爬上山头,在那儿稍作徘徊,通向下面的崾岘。崾岘大致都处在路的最低地段,它往往夹在两个山头之间。路一直是在整个山脊上伸向远方。有时候山脊变得异常开阔,有十几亩地那么广阔,有时候就变得只有两三尺宽,两边都是深壑。这两三尺宽的、两边没有任何依靠的路陕北人叫它做崾岘,这个特殊的称呼别有洞天。

我的盼望又一次落空。没有下山的路。路似乎有意和我作对。我不可能倒回去走,因为我心中的那个通向杨家岭的岔路还没有出现。不管向北的路有多远、通向何处,它都应该有一个通向杨家岭的路口,它不出现,我便执意向北,一直走到它出现为止。

我浑身湿透。热汗出遍全身,变凉,冷透,又变热……反复多次。我走了至少有七八个小时,躺在山脊上的路一心一意,绝不分岔。没有人,也没有山兽野物。没有一个人从对面走来,也没有一个人从后面来。我刚刚上山时曾经对一里坡的人那种自寻烦恼的担心,此刻变成了渴盼。我当时想他们发现我上了山,是独身一人,想谋害我、然后夺取我的财物——虽然我是个乞丐,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值钱的——他们可能会把我误认为一个化了装的富翁,怀揣珠宝,想逃出边区,或者隐姓埋名,遁形深山。他们把我当做逃亡的有钱人误杀了,那我可死得实在是太冤了,也太窝囊。上山没有多久,我的想像力就枯竭了,尤其是我已经走过了那两个岔路口之后,我觉得一里坡即使暗藏着土匪,即使他们追上山来,也难以找到我了。两个岔路再加这条一直朝北的路,三条路都有可能是我遁形之处,他们的判断无疑会出现绝对性错误。我的杨家岭之目的地给他们了完全舛错的信息,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会一直向北,宛若已经走到了北极圈那么远的地方。没有四季,只有漫漫的白夜。一种声音好像地震时的地声,从山下传来。我看见满坡的树木在吼叫。这可能就是书本上所说的林涛声了。那不是松树,不能叫松涛。似乎又有声音从山下传来,但我四处寻觅,不见任何人影。

路依旧朝北延宕。山势也在渐渐升高。爬上一座山头,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支热火朝天的劳动大军。山野里的树木被他们砍倒,躺在山坡上。断裂的树桩白森森的碴口指向苍天。这是一支伐木烧炭的队伍。士兵们向我张望,对我这个陌生人感到非常好奇。

“你从哪儿来?”

“延安。”

“啊,你一个人走来的?”

“我还能是两个人?还能有飞机、汽车送我?轿子抬我?”

“你走了多久?”

“我天一亮就出发的。”

“这么说你走了九十里山路。”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么?”

“只要你说的不是假话,你就走了这么远。”

“怪不得……这路从哪儿下山?”

“还得朝北再走二十里才有下山的路。”

“老天,还得二十里?”

“你倒回去走是九十里……”

“我们的连长来了。”

走过来的人身体矮胖,不是像是北方人。

“你是谁?叫……”

他的口气严肃,一脸的不友善。

“我是毛泽东特批的叫花子,叫……”

“你就是于味文?跑到这乞讨来了?延安吃不饱,还是吃饱了撑的?”

“我本来想到杨家岭去,结果走到了这。我不是你的兵……”

“杨家岭?我看你是疯了,要么就是傻了,要饭把脑子毁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你是谁?”

“我是张思德,烧炭连的……”

“连长!”

“对,在这鬼不下蛋的深山老林,我就是‘首长’。”

“烧炭连的首长?”

“这没有错。”

“你是仪陇人,朱德的外甥?朱德的母亲是你把她一路从四川送到延安的?”

“你怎么知道?”

“修建文抗作家俱乐部时,朱德捐了一千法币49。”

“你和首长们都是朋友,怎么甘心当一个乞丐?”

“人各有志。”

“你越来越叫人弄不懂了。”

 

○○○○○○

 

冬天的延安其寒冷几乎和东北差不多。每人每天炭一公斤。几十万人就是几十万公斤,一个冬季下来,延安四周的山就光秃秃了。刘庄的周围已经打不到柴了,要不是那样,我也不会跑到十几里路外的柿子坡,丢了儿子。全特区像张思德这样的伐木烧炭队伍有多少支?这里的森林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变成灰烬,变成烟雾,飘到天上去。

路在山顶上,好像能一直伸到仙界。

出现的崾岘也越来越细,狭窄得像是一根线。两边的沟壑深得似乎通向地狱里的深渊。路铺展在山头上。山头过后是更高的的山头。

一座山崖插入苍天。山崖矗立在沟壑的源头上,是沟壑起源的地方,也是河流起源的地方。河流干了,没有水,只有沟壑,干枯的沟壑。看来我是走到了沟壑的尽头。好像是山川的尽头。大地的尽头。中国的尽头。

骑马的女人骑在马背上,正在指挥一场似乎关乎民族前途的大战。关乎民族和国家的生死存亡。山崖高得像天一样。一条路已经挖掘到了山崖的中部。从山崖上开挖出一条路,通向山崖的高处。山崖险峻,宛若天梯。新开掘的路上人们蚂蚁啃骨头一样挥舞着镢头和镐头。他们真的像极了蚂蚁,在山崖的大背景中,他们是一群黑流似的蚂蚁。似乎暴风雨就要来到,蚂蚁们奋力搬运着它们的粮食,把它们的家搬向高处。落日悬在半空,静止了。它不再转动,也不落下。它飘浮在西方山川之上,好像不是真的,而是画在西天上的一个圆。只是一团红。红颜色。颜料。红灯笼,但没有襻儿。天上没有钉子,没有橛儿。无处可挂。但用不着挂。红苹果,但不是苹果。只仅仅是一团红颜料,淡得似乎可以忽略。越来越淡了,与西天的天壁越来越接近。西天是一幅灰蓝的布。它还没有消失,但已被灰暗的颜色涂抹掉了一部分。三分之一还多。

天上是老鹰疾飞的黑影。两只老鹰纵横疾飞,发出惨死的叫声。巨大的翅膀伸展开来跟小型飞机几乎一样大。从我头顶的天空掠过,眨眼间,掠到山崖半空,用翅膀扑打那些蚂蚁似的人群。有几个黑色的蚂蚁(骑马的女人带领的掘鹰巢的年青人)被翅膀击中,落下悬崖。他们掉落着,在崖壁上碰撞着,发出凄惨的叫声。他们从山崖上往下坠落的样子,好像是幻觉,不是真实的,是梦境。山崖有了回声,苍天也传递着回声。

一只老鹰火箭一样一头扎进落日最后的残色里,随着落日一齐消失了。它飞行的弧所形成的虹桥依旧留存我的记忆里,在我大脑的蓝天里绚烂着……

萧山纵马飞奔过来。大青马腾飞的形态仿佛青龙,她则仿佛龙王的王后。

“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这不是叫花子来的地方!”

“我不是乞丐,我特区惟一自愿当乞丐的作家……我是来找我的儿子于是!”

萧山骑在马背上,她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

“他的失踪一定与你有关……”

萧山依旧沉默。她的沉默胜过金子。

“郎将军无疑归你领导……他时而是人,时而是狼……”

“当了乞丐的作家依然还是作家。你好像啥都知道?”

“就知道这些。”

“既然你能找到老鹰崖,……也许这是天意。”

萧山抓住我的肩膀,奋力一提,就把我拉到了她的坐骑大青马的背上。我越发相信她在沙漠深处已经成精……我的记忆里,我把她亲手埋到下面的沙丘反射着如火的阳光,好像被烈火烧红的铁山……

“你为什么与老鹰过不去?”

山风迎头吹来,马鬃旗帜一样飞扬,发出啪啪阵响。萧山的长发黄河瀑布一样把我淹没,我感到气管被头发塞满,到了窒息的边缘。我深深地吸着山顶上的空气,从来没有感到它是如此稀薄。山脊上的道路直通千人奋战的山崖。萧山扬鞭催马,马像龙一样腾跃。一条新修的山路通向山崖之极顶。马蹄在新路上踩出明亮的蹄痕。新挖掘出来的泥土散发着浓烈的腥味。那腥味使人联想起新婚母亲的摇篮、奶香……

大青马站立在山崖顶上。山崖顶上是掘挖出来的世界上的最小的院落,只有四五平方米大。我想它应该是黄土高原留下的最高的一块地方,曾经与它团结在一起的泥土被风和雨、水流剥蚀到了远方的中原大地……曾经支持和爱护它的同胞灰飞烟灭,流落他乡……

这四五平方米的平地可能是延安最奇特的土地。一个巨大的日晷屹立着。平地的北边有一口山洞。我不能说它是窑洞,因为它太小,似乎只有动物和孩子可以自由出入。

我是被萧山从马背上提溜下去的。她依旧骑在马上,保持着高山顶上女英雄的风采。说她具有女山匪的气质,还不足以表达她脸上和身体上散发出来的英气。远古时期的巾帼英雄,从远古一直延续到如今延安时代的巾帼须眉……

她盯着我,沉默如这最后的山川。大地尽头最后的山崖沟壑,最后的泥土……最后的生命……最后的呼吸……一切最后之后的最后……最后……

我站在这最后的土地上,俯望山崖下面连绵的群山。我看见了黄土高原上最奇特的S形河流。那是黄河。它把大地切割成深邃的八卦象,把大地与河流变成了命运的密码,隐喻着天地沧桑的玄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生生不息……

群山是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推向目不可及的天边,它是凝固了的时间,延伸向远古……

我走到日晷前。它是岩石凿造的,晷针是铁质的。在这天黑之前,落日不肯把它的光芒再留存一秒钟,它没有影子。没有日影。

日晷的山上。

山上的日晷。

石器与日晷所主宰的时间……

我看见了“老鹰崖”三个字。它们刻在日晷的背面,没有特别的留意,可能会把它们忽略掉。

“这就是老鹰崖!”

“这其实才是你的目的地。你是为了骗自己才一再强调是到杨家岭去……没有下山的路,但路就是为了通到这里的。”

“路不像是新修的。”

“岁月老得很快,老的速度你难以想象。”

她的话带有寒气,在这冬天的山顶使我听到了心脏冻裂的声响。就像山下河流冻结的表面,冰块破裂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使山谷显得越发空寂。

我是人,我无法抵抗岁月的老……

 

○○○○○○

 

连我这个转述的人都无法再往下转述了……我实在不愿转述,但将军威逼着,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把将军的口述稍作改变,使其失去原有的面貌……

 

萧山已经战胜了时间。她活在非时间里,但她又在人间,而且是延安的人间……她是肩负着特殊的使命从沙漠深处来的?

“你的儿子在你身后的饲窑里。”

“什么?”

“饲窑。”

“啥窑?”

“饲养蛟龙活食的窑洞。”

“蛟龙?喂养它的活食?”

“你是假装不懂,还是真的不明白?”

我走到山洞口。

“这就能称作窑?它只是个洞……”

“窑洞,叫前面的窑和叫后面的洞,实质不会改变。”

“你真会解释。你不愧是个女作家。”

“从前是,现在早已不是了。”

“这不可改变。”

我进了山洞。我像野狗一样钻进了山洞。几乎没有光。光在后面……光在时间后面。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在黑暗里寻找到了光。在我寻找到的光里趴着一个小孩。假如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我会以为他是个小兽。光亮慢慢扩大。我认出这个小兽是我的儿子。他的名字叫于是。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任何反应。我把他抱到怀里。我发现他的眼睛被剜掉了。他已经是个瞽目孩子,永远生存在黑暗里了。他的听力也被完全破坏掉了。他的脚脖子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通向洞的里面,那儿揳着一个粗壮的石橛子,铁链的那一头就固定在它的上面……

我曾经标榜作家是全人类的,世界性的,他不是一个国家的,不是一个民族的,更不是一个家庭的……可我现在该怎么活?我选择了当乞丐的道路,就是为了摆脱掉家庭、民族和国家,……我得把于是带走,他是我的儿子。

沙漠女魔依然骑在大青马上,山风吹得她的长发和长长的围巾作蛟龙状。日晷周围群狼沸腾。狼妖们围绕着沙漠女魔,望着渐行渐黑的天空。老鹰已被打死,它的巨大的翅膀张开,铺盖在新掘挖的山路上。狼妖直立行走,前爪举着从鹰巢里抓获的鹰雏。一个孤零零的鹰雏,楚楚可怜地啼叫着。它的父母一个被打死,还有一个仍旧在奋力扑击。每次它扑向举着鹰雏的狼妖时,都及时地改变了牺牲品的命运。它迅速逃离,避开了狼妖的利爪。它为了救子尚且如此勇敢,我真的是枉为人类……

“我必须带走我的儿子。”

“你不是不要家庭了吗?”

“民族和国家可以不要,家庭不能不要。”

“你可以带走他……你觉得还有意义?”

 

○○○○○○

 

确实像萧山说的,我怀里抱着的这个孩子,这个两岁多的孩子,对他来说,人间,不管是他的家庭,父母,他的民族与国家,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她是沙漠女魔,臀跨大青马,率领千军万马,特区头号夫人,掌握着百万人的生命,……面对她,肉体上的任何冲突似乎都是愚蠢的。没有必要。两岁多的于是是个聋子,是个瞎子,眼睛被剜掉了的瞎子,舌头没有了,还是个哑巴,……我对他说话没用,他也看不见我,他也不会说话,他和山涧的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和脚下的泥土没有区别,最多可以与一棵树比一比,他就是一棵活着的树木,已经从动物界下降为植物了。

我抱着他乞讨,也许可以把他当作乞讨的道具,叫看见他的过路人产生同情心,拿出食物和金钱。在延安这个消灭了乞丐的地方,人们的心中已经不存在那一份留给叫花子的同情心了,他们看见乞丐时,生发的不是可怜,而是憎恨。他们认为叫花子给他们的新世界脸上涂抹了脏物,给他们的美好世界抹黑,弄脏了他们的新世界,是给了敌人进攻和诬蔑的武器……乞丐本身就是罪犯,是敌人。没有毛泽东的特批,连我这惟一的乞丐也不会存在的,现在又增加了我的儿子,这样的趋势显然与他们的理想不符……

雪花大得席子一样。满山野雪白一片,满世界的白……这是我来到延安后下的最大的一场雪。满把山路埋了,把沟壑埋了。暴风雪吹打着老鹰崖,把日晷掩没了。萧山浑身落满雪花,把她与她胯下的大青马融合为一个整体。狼妖们变成了人,变成了手持农具的年青小伙子,他们在风雪中继续挖掘着山崖。他们发现在山崖的东边还有老鹰巢。老鹰把巢建在山崖下的石洞里。它们在洞口造巢。

“这样大的雪,你出不了山……”

“真的有蛟龙?”

“这不容怀疑。”

“你看见过?”

“没有。”

“从来没有?”

“对。”

“有人看见过?”

“也没有。”

“但它确实存在?存在在中华民族的想像和传说里,神话里。”

“为什么与老鹰过不去?”

“它的存在是对蛟龙的最大威胁。”

“蛟龙斗不过老鹰?”

“幼小的蛟龙常常被老鹰吃掉。”

“是神话里说的?”

“只有老鹰知道小蛟龙藏身之地,它把它叼到窝里,它会趁小老鹰还没有下爪之前,钻进鹰巢里面的石洞,躲藏起来,在那里慢慢长大……成长期异常缓慢,异常艰难,可能得六百年,也可能是一千年,三百年两百年的已经算最快的了。等它长大成熟,才能离开山崖,到人间去。那时需要一场特大的暴雨,特大的山洪,那千年干枯的沟壑突然涌出千年不遇的山洪,就是为了把蛟龙送出山去……”

“历史上有你们这样干的吗?”

“没有先例。可我们必须这样干。有人梦见了它,它躲藏在老鹰巢的深洞里,又饥又饿,已经三百年没有吃东西了,饿了整整三百年,我们必须寻找到它,给它食物……消灭普天下的老鹰,各种各样的鹰类,鹞子……”

“它的食物是人?”

“人是世间的龙凤,万物之灵长,除了人,还有会什么更好的食物?”

“小孩子的肉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想吃。”

“尤其是小男孩的肉。”

“你妻子的下身……还有你刚刚来到世上的婴儿……刘庄的老百姓都那样说,我们包围了那儿,但蛟龙一直没有出现。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把延安地域范围内的老鹰巢挖光刨尽,把所有的老鹰消灭掉……你的妻子失去下身的刘庄窑洞已经变成圣殿。”

“什么?你是说……”

“那儿仍旧是三层包围圈,一直没有撤除。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自愿献出生命的青年把自己祭献给蛟龙。”

“如何祭献?”

“他走到窑洞深处,把自己的颈部用剑斩开,鲜血喷射……”

“它就不会自己吃么?”

“它没有自己的食物?上万年来,华夏民族的这条龙一直是靠吃人长大的?”

“我们除了努力,还是努力,没有其他选择……”

“你已经死到了沙漠里,……那具已经干枯的尸体不可能复活。”

“我的名字叫萧山,你无须怀疑。”

“你只是沿用了她的姓名……”

“这哪个地方不是萧山的?每根头发都是她的。”

我无话可说。她就是萧山。她的美丽与邪恶都是萧山的。

“你把他带回延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不会忍心郎将军派人再把其他小孩叼来,叫另外一个孩子也失去双目,把耳朵戳聋……”

“我想你们会这样干的,所以你才毫不迟疑地允许我带走他。我不想把他带回延安去了。我本来是想把他带到中央医院交给他的母亲,叫他与他的姐姐和母亲呆在一起……这么大的雪,我们——他会死到风雪中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传说中混沌一样的神明了,他变成了混沌,他就是宇宙,……蛟龙算得了什么?我不相信它的存在,它不需要任何食物。……你会残害他吗?”

“他已经被做成食物……供在桌上的食物,不需要任何厨师再进行任何加工。”

“这么说剜眼戳耳割舌原来是你们所说的烹饪程序?”

“你的儿子已经是做好的食物,走到哪里,他都是食物……”

 

○○○○○○

 

我做了全延安惟一的乞丐,好像与我所奉行的全人类的作家的标准没有实质性的区别。无家、无族、无国,作家没有这些东西,乞丐也没有……这也许是我对乞丐的误解。乞丐是应该有家庭有民族有国家的。是我在误解中把乞丐想象成我这样的作家了。乞丐可以带领着他的孩子一同乞讨,可以把乞讨得来的食物与财物背回故乡,外敌入侵时,可以充当战士,保家卫国,而我这样的作家,在民族遭到蹂躏之时,却跑到这样的深山,一心想写自己计划中全人类性质的作品,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可耻的,是懦夫的表现,胆小怕死的表现,……

我上面的想法也许是十分偏颇的,聊把它称为胡思乱想算了。也许那些歪理只是为了我继续能够在人间活下去,我所找到的心理支持,为把不把儿子从萧山控制的老鹰崖带出来寻找的依据。他与植物已经几乎没有区别了,我如果是一株植物,我会选择与他长在一块土地上。一株树无法把另一株树带走,一棵树怎么可能把另外一棵树背上去流浪,去乞讨?我背着那样一棵树……这是诡辩,这是我对放弃儿子的行为的强词夺理,是为我的罪恶开脱。

 

转述者说,我转述到这里,不知如何处理,才更符合人物的性格:如果他把儿子带出老鹰崖,他带儿子一起当叫花子,这样可以为他增添一些常人的善良所放射出的光彩;如果他不带儿子,使儿子依旧呆在老鹰崖的山洞里,继续当萧山为蛟龙准备好的食物,他身上人的因素就大大降低,他好像不近人情,缺乏人性,是个冷血动物,像蛇什么的,蛟龙如果真的存在,它的血一定是冰凉的,冰冷的。……但考虑到他为了让沙漠女妖不再残害其他小孩,不再把其他小孩做成蛟龙的食物,比如剜双眼,戳破鼓膜,破坏听力,割掉舌头,变成哑巴……他经过缜密深思,推论出蛟龙的虚妄性,认定它是迷信中的产物,是神话,他的儿子绝对不会被蛟龙吃掉……他既然已经被沙漠女妖残害,再残害下去,也不会超过目前已经遭受到的伤害,就让他为这片土地上的其他孩子作出牺牲……这种考虑尽管作为一个父亲是过于理智,话说得难听点,就是缺乏父性,该遭报应,天诛地灭……但还是基本合乎逻辑的,这个人物还不至于叫读者痛恨,在对他表示不满的同时,还会注入少许的同情之泪……转述者说这似乎也就行了,没有必要对虚构性人物求全责备,吹毛求疵……

 

……我没有冻死在深山里。我是独自出山的。我是一个人出来的。我没有把我的儿子带出来。我感到侥幸,当我看见桥儿沟时,我还活着。实际上我是希望自己死去,我要是冻死在深山里,被飞雪埋葬,我会少去无限的痛苦。我的心已经麻木。我身上背负着丢弃儿子的罪责,我如何还能像以前那样乞讨?出了山的乞丐已经不是进山时的那个乞丐了。假如我背儿子出山,就会被风雪掩埋,就会一起死掉……这是延安最大的风雪,下了足足有两尺厚,一米的三分之二,……与这么疯狂的巨雪相比,老鹰崖的地洞算是暖和的;与我所遭受的饥饿相比,老鹰崖的山洞里备有足够的食物,食物的食物……我没有被冻死是第一个奇迹,没有饿死,是其第二奇迹……还有第三个奇迹,是我活着看见了桥儿沟的天主教堂……

大雪抹白了天地。沟壑,山坡上,山头,白茫茫,白皑皑……世界成了一色的白。桥儿沟的东山被雪覆盖着,连那一层层的窑洞都失去了往日的面目。西山上的窑洞好像不存在了,飞雪改变了它的容颜。特别是天主教堂承载了厚重的雪花后,失去了飞船的形容。似乎它不再向往天国,风雪把大地已经变成了天国,它所站立的地方已经是天国了。雪埋葬了人间的所有丑恶,埋葬了所有非白的色彩,白,纯白,一色的白,这就是天国的颜色,天国的白。

静寂,无声无息的世界。延安好像永远沉眠在了白雪的下面,永远不会醒来了。

…………

杨家岭的石井栏,井台上的绞水的辘轳,井绳,盘绕在辘轳上的粗壮的井绳……雪使它们变得巨大,好像是个放大的世界……雪封冻了时间,停止了时间,杨家岭的水井台,井台上的世界,变成了永恒的世界。没有任何活物的世界。只有风雪是活的。飞雪是活的。毛泽东和他的同志(僚)们,早已离开了这里,留下一个空空的杨家岭,把这儿留给雪了,留给冬天的风了……

雪,满天的风雪,迷失了太阳,迷失了宇宙。太阳灭了,永远地死去。宇宙灭了,永远地寒冷,无光。

北风那个吹,

雪花那个飘……

 

○○○○○○

 

这样的寒冷天气里,气候如此恶劣,德坚一个人躺在李家坬的中央医院,她怎么样了?她想起了我没有?一定会想女儿,想儿子……她从兰州踏上通向人世间的大路的时候,是一个年轻得只有十九岁的姑娘,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拖累……后来到了成都,她生下了女儿,……又在刘庄生下了第三个孩子,如今这三个孩子对她来说似乎都不存在了。大女儿被保育小学的教员领走后,继续参加“冬天的游戏”,众多的孩子被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咬死,她是否幸存,对我来说已经是个未知数。我长时间地离开了延安,对它已经陌生起来了。尤其是这场满天的大雪,使延安改变了面目,换了容颜。

我站在兰家坪河边的雪里。脚下是往上涌的积雪,已经两尺厚了,还在往更厚更高处涌;天上是飞舞的雪花,飘落,飘落,飘落似乎永恒……

延河水失去了往日的呜咽,它被积雪覆盖,已经寻找不到它的踪迹。我只管放心地走过去,不用踩踏夏日时摆列成桥状的岩石。孩子们把它叫做列石。充满童心的称呼,散射出金黄色的光芒。童年的金黄,世界的黄金……

爬上河坡,我寻找着通向下砭沟方向去的路。

窑院似乎已经在雪下死灭。我一时怀疑我走错了地方。经过反复辨认,我确定这儿确实是女儿就学的保育小学。我走进院子,厚厚的积雪被踩出深深的窟窿。我产生一种犯罪的心理:一个世界被我破坏了。我觉得把世界踩穿了,漏了,就像神话中说的天缺了一角,漏了。我踩在雪中的脚好像踩在天上,仙界的屋顶。

窑洞里没有孩子。

空空的泥巴台,高的是课桌,矮的是坐凳。泥巴涂抹光的墙壁刷黑了,当黑板用。上面没有一个字。

更加令我不解的是,整个中央医院里也空了。我感觉到像是进了一座被人类遗弃了上千年的场所。没有护士,没有医生,连病人都消失了。当做病房用的窑洞空荡荡的,整个山谷都是空的。没有人声。一声都没有。也没有动物的声音。他们当初建立这所医院时,之所以选择这个沟壑,因为它向阳。但在这场巨雪中,它已经变得地狱一般阴暗。它变得面目全非,我觉得好陌生好陌生,宛若走进了噩梦中的世界。像梦一样陌生,一样虚假。我走进了一个假世界。一切都是假的,连我自己似乎也不真实了……

我已经无法辨别德坚住的那所窑洞了。所有的窑洞都模糊起来,没有丝毫可以区别的标志。我进了一孔又一孔窑洞。每孔窑洞都是空的。一切都成了白日梦。难道延安已经逃走?昔日的那个毛泽东的延安已经飞走了?他们在大雪之前已经消失?还是从太空中来了一艘难以想像的巨大的飞船,把他们全部接走了?接到宇宙深处的一个共产主义星球去了?那是一个天神建造的共产主义星球,竣工之后,就派飞船把他们接走了?他们到了那个星球上,毛泽东成了天然的共产主义皇帝,要把那个星球一直统治到他死,然后把皇帝的位置传给他选定的接班人……一代一代传下去,一代一代……

我不敢相信那就是德坚。我不敢相信这个空阔的山谷还会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德坚。他们的星球拒绝了她?她不合乎要求?难道连共产主义星球都嫌弃半个身子的人?拒绝丢失了下半身的人?无声的窑洞,无声地躺在病床上的德坚,她的存在,使整个中央医院变得比梦中世界还不真实。假如没有她的存在,这儿好像还具有虚假的虚假性;但她就躺在窑洞里,连那种虚假中的虚假性都消失了。真实与虚假的界限都被抹杀掉了,真实不存在,同样虚假也不存在。连虚假都消失了,还有什么可以依托?

我走到了德坚身边。

我怀疑她既非真实也非虚假的德坚。就像萧山一样……我马上在心里予以否定。德坚与萧山没有任何形式的蛛丝马迹可以相联系,她们甚至于不是相反,一个不是另一个的背面……那种比喻是联系性的确定,她们没有涓埃的联系性,提起一个永远不会联想到另一个,哪怕作为反面进行联系都不会有……

德坚失去了下身,她的上半身躺在中央医院简陋的土炕上。她闭着眼睛,面朝窑顶。

“我知道是你。”

“这里静得要死,你的脚步声比来轰炸的飞机的响声还要大。”

“我啥都能听见。”

“你是绝对自由的,……没有必要。”

我抓住德坚的手,跪在了炕边。

 

○○○○○○

 

我心中充满了悔恨。为了写作,我放弃了生活。我本来可以做一个职业作家,靠版税和稿费生存,或者当一名报刊杂志的编辑,半工作,半写作,也能生活得很好。德坚在家里光做太太就行了,她用不着工作,也更用不着“参加革命”……至少,她不会失去下身,变成了半身人;至少我的女儿和儿子还会有个安全快活的成长环境。那些威胁我的特务到底是为谁服务的,谁才是他们的真正主子?是重庆,还是延安?他们表面上的身份不是中统就是军统,是民国政府的,国民党的,蒋介石50的,剥开表皮,挖出他们的心,看个究竟,他们完全可能是延安的,共产党的,毛泽东以及他的战友们的……派出大量的骨干,参加军统和中统,以国民政府特务的身份威胁精英知识分子、人文知识分子、自由民主斗士,威胁和恐吓,双管齐下,三管齐下,五管齐下……他们大多数人毕竟没有虎胆熊魄,他们不是战场上的英雄好汉,他们是文化人,文人,他们怀揣一颗食草动物的良善之心,柔弱之心,他们除了投奔延安,没有更多的路可走……盛世才51标榜的的民主新疆,昙花一现,他很快露出独裁者的嘴脸,屠杀进步人士……延安几乎变成了惟一的出路。到了今天,我才弄明白了,有的民主人士会遭到暗杀,为什么?为了向延安更多地驱赶反政府人士、持不同政见的人,暗杀一两个这样的著名人物,是最有效的方法。这就是政治阴谋。……在这特有的大雪里,我终于醒悟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专制和独裁可以把自己打扮和装饰成完全相反的角色,一个皇帝思想根深蒂固的人能够把自己装扮成平民百姓的领袖人物,一条龙可以把自己假装成最幼小的虫子……

我对不起德坚,对不起我的女儿和儿子,还有我刚刚出生就惨遭毒手的孩子,那个我亲自接生的孩子……

之所以万人空窑洞,德坚说他们全体去参加一个特大的庆典,活动的地点是南门外,在宝塔山下,在那儿的延河岸边……

我为德坚喂了一些吃的东西,……她平时吃得非常的少,她的下半身依旧没有愈合,内脏裸露,伤口惨不忍睹……她就这样活着,活得窝囊,活得没有丝毫的尊严。她对我说她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总是有一个连续的梦来到,在梦里,有一个豪华的别墅,在那豪华别墅的地下室深处,有一个耄耋之年的将军,一个年轻俏丽的姑娘,她是老将军的女儿,更奇怪的是,有一个获得了未来某年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他当了老将军的俘虏,是老将军的女儿把他诱骗到北京,他进了公馆那样巨大的将军楼,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地下室,当了俘虏,老将军和其女儿对他不断批斗,思想上的再教育,肉体上的惩罚,齐头并进,刚柔相济,无所不用,他最终屈服,当了老将军回忆录的书记官,成了老将军私人性质的文化奴隶……没有办法,他不屈服的话,斗争就会天天进行,他的思想会天天遭到批判,肉体会日日受到鞭打、锤击、火烧……凡是中国有的肉刑,老将军无所不能,无所不精通……

“那将军姓什么?”

“梦里没有明示,不知其姓。”

“我看他怪像郎将军的。”

“好像是个开国元勋……”

我走在半人深的雪中,仍在思考着德坚的梦。在德坚的梦里那个做了文化奴隶的作家,得了世界上最杰出的文学奖,可是丝毫无助于他的命运的改变。他的奴隶的命运。他没有命运可言。没有。他屈服了,但却在记录中进行了不知不觉的转述,把老将军所回忆的内容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转述的内容——他的文学性极强的创造……

这会儿那个才华横天的作家可能正在德坚的梦里冒着砍头的危险进行着杰出的转述……做了奴隶,依旧不忘人类的伟大事业,人类社会最最崇高的精神创造……我佩服那个存在于梦里的作家,他即便没有权利存在于现实社会中,他在他人的梦里依然活得壮丽,活得绚烂……

…………

这儿是新市场沟。沟口的拱形石门,裹了冰雪,好像穿上了世界上最笨重最厚实的棉衣,“延安新市场”几个字被雪覆盖。沟壑的北边是边区银行。银行里的货币有法币和边币两种。法币可以到西安等延安以外的国统区城乡使用,边币只限于陕甘宁特区。这儿原来叫野魂沟,是鬼魂出没的地方。它的北边是凤凰山。山坡上的古代鹿砦,依稀可见。北宋时,范仲淹52和韩琦53在这里对抗过契丹54人和金55人。延安在古代就是个城防要塞,今天成了中共东山再起的政治军事中心,改朝换代的根据地,内战的策源地……等着瞧吧,日本人迟早会退出中国,到那时,有了延安的存在,中国人就得为内战洒下江河样滚滚翻涌的鲜血……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改朝换代,不是以鲜血和头颅作为其沉重惨痛的代价的?不是以数百万人、乃至于上千万人……上千千万万人的鲜活生命为其殡葬品的?他们把中华民国称作蒋家王朝,要把这个旧王朝换成新的王朝,这一个小小的“换”字,比泰山黄河还要沉重,从它身上拧绞出的血水能够淹没整个中华大地,多少万万人将会葬身于那小小“换”字拧出的血水里,变成淹死鬼,血水鬼,血水魂……

我继续向南边走。深厚的雪中,我艰难跋涉。西边,也就是我的右边,是边区政府大礼堂。全部用岩石砌起来的建筑。初冬时,我前往川口区刘庄村之前,曾经在这里逗留。我从兰家坪中央招待所来到这儿时,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恰好外出了,刘志丹56的弟弟刘景范接待的我。他做不了主,只好等林主席回来。他对我的劝说没有起什么作用,给我开了通行证。如今我成了延安如此有名的乞丐,我去拜访拜访他们,不至于吃闭门羹吧。

令人失望的是,边区政府十室十空。十个窑洞十扇门挂着锁。连边区政府都倾巢出动,可见庆典之非同寻常。

 

○○○○○○

 

我已经听到了震天的锣鼓声。我还没有到达南门外,就被那特殊庆典的声响震动了。南门虽然被日本飞机轰炸了,但它在人们的心里依旧存在。它的位置永远不变。那是人们对过去岁月的不舍纪念。

人山人海。

宝塔装扮得艳丽妖娆。

宝塔山下,延河两边,开阔的空地上,人们穿红着紫,扭动着,跳跃着,……

那是大秧歌!

全民齐跳共舞的大秧歌。

改朝换代的大秧歌。

新的朝代名曰“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新的民主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奉行的是一党专制主义,无民主主义。挂羊头,卖狗肉。

大雪一直没有停止。银装素裹的宝塔山。它古代的名字叫嘉岭山。东边的宝塔山连绵的山脉,西边,凤凰山重峦叠嶂,北边的清凉山巍峨挺拔,南面是南川河,汇入——被它吞噬的是杜甫川,东南方向的万花山,北方的杨家岭山系……延河两岸,南川河两岸,西川河两岸……远处的杏子河,蟠龙河……延河的支流,纷纷扬扬的雪花淹没了这里的世界,变成了雪国,雪的王朝……

东从宝塔山,西北方向止南门外,所有的河岸,所有的开阔地,所有的沟壑,坪地,山窝,山窝窝,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延安人。不但宝塔,七级浮屠被装饰一亲,连宝塔山山崖也被装饰上了鲜艳的色彩。

人头攒动。万人齐舞。万人一起扭摆大秧歌舞。男人们人人腰里挎着腰鼓,双手拼命打击,双脚与雪花一同飞舞。腰鼓声声,震天动地。

人群中,中共的领袖们和大家一同舞蹈。我看见朱德和一个老太太手拉着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矮壮男子拉着老太太的另外一只手。我认识他,他是伐木烧炭连的连长张思德,朱德的外甥。那老太太是他的外婆,朱德的母亲。在朱德身边舞动的中共将军有贺龙57、彭德怀58、王大胡子王震59……还有林彪……

我没有找到毛泽东的身影。他完全有可能不来参加这样的仪式,这样的庆典。但我到现在并不知道到底是庆典什么,前因后果一概不知。

我没有找到我的女儿。她也许和她的那些同学们,那些死去的同学们,被毒蛇咬了脖颈,永远趴倒在了枣园的祭窑里……我的妻子德坚只有半个身子,她不可能来,我的儿子在远方老鹰崖的蛟龙食洞里,那儿的山顶上屹立着世界上最古代的计时器——日晷。刘庄老百姓的传说里,我的刚刚爬出娘胎,还没有来得及给他起名字的孩子,已经进了蛟龙的肚腹胃肠。我虽然否定蛟龙的存在,但我的婴儿为什么会无影无踪?我的否定是否还有说服力?还能不能说服我思考的心?

艾青60、丁玲、塞克61、冼星海62、光未然63、陈学昭……这一帮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骨干们,他们融入了这旷世未有的大秧歌舞蹈急流狂飙。

我看见了安忠福。我急忙挤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胳膊。他发现是我,兴奋地扯住我的手。

“老弟啊,你还活着?”

“谁说我死了?”

“我一直找你,都说很久没有看见你了。”

“说是有庆典,到底是为啥?”

“就是为了这雪啊!”

“为了这雪而万人空巷?”

“我不明白。”

我看见了萧军64。他和他的妻子王德芬,还有他们的几个孩子。

“听说你也下乡当农民,怎么不当了?”

“是我劝他回来的。山村里没有医没有药的,孩子病了怎么办?胡乔木65和王丕年66专门去找他,……延安城虽然条件也不好,但总比山村强百倍。我还劝老萧入党呢。”

“共产党?”

“延安除了共产党,还有什么党可入?”

萧军尴尬地对我笑。他没有说一句话,一句话,都是他夫人替他说的。丁玲恰好舞蹈到了萧军身旁,他拉住了她的手,一同摇动起来。丁玲说:

“还是回来了好啊。”

萧军脸上依旧是尴尬的笑容。

我是于味文,我不是萧军,我的骨头显然要比他的硬。我不但要当农民,靠自己的劳动生存,……达不到目的,就放弃生存之道,当乞丐,或者饿死……想逃出特区的任何努力都是挣扎,不被击毙于特区的边境上,就必然会被押回延安,关进康生主管的社会部监狱。宝塔山的南边的那座山当地老百姓叫它法院山。山上常常传出囚徒的哭嚎。黄克功67枪杀了刘茜68,就是在那里判处死刑,执行枪决的。黄克功是从江西经过万里长征来到延安的红军将领,他向毛泽东写信请求叫他死到战场上,没有得到允许。在延安杀他,具有重大的意义。投奔延安的青年们似乎看到了他们的希望。实际上那是毛泽东的策略,一切都是有利于江山。凡是有利于江山打造的,他就做,凡是不利于江山的,他决不会做。不杀黄克功,会使天下青少年寒心,他们会收住投奔延安的脚步,把理想寄托到非延安的地方……那是毛泽东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安忠福依旧跟着我。我不会扭大秧歌舞,我没有丝毫的情绪。王大化69带领着大秧歌队,扭得昏天黑地,腰鼓击打得天都破了,把天上的雪花全部漏到了延安……

整风运动中,王大化被整得狗血喷头,奄奄一息,他被定为国民党特务,为了赎罪,他拼命扭秧歌,把自己的一条命献给中共的文艺宣传工作……

陈波儿70是秧歌舞的骨干。文艺座谈会结束时,她坐在毛泽东的身边,一百多人的合影,她离共产党的一号领袖最近。丁玲与朱德紧靠在一起,说明她的问题已经被高层原谅。王实味被永远打入了地狱,成了毛泽东的反面教员,活靶子。自从他被康生关押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社会部的干将们都来了。康生、李克农正副部长。

我看见了博古71。他和邓发72、凯丰73、王若飞74在一起。

满天大雪……

雪被踩在脚下,飞舞的脚步与雪花一起飞舞……

我看着被装饰得祭祀的牲一般的宝塔山,我猛然觉得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人。毛泽东已经变成了这座山,变成了这座古老的宝塔。自从一个女人来到延安,他就不是他了。他被那女人吃了心肝,吃了大脑神经,……他已不是人,但他依旧活着,变成了妖魔的工具,活着,获得了战无不胜的力量,……他就是这座塔,他就是这座山!

萧山!江山!萧山就是他的江山!

一匹巨马和骑在它背上的女人,像一支巨大的火焰出现在宝塔山后面的山上。马和女人燃烧的烈火一般放射出红光。她的周围是她率领的队伍。那不是人,是兽,是兽群,庞大的兽群,吞天吞地的兽群。它们都发着光。红光和绿光,紫光和青光……

它们巨大的群体能够主宰天地的命运……

它们是兽妖兽精,有狼妖,有虎精,有豹子精,有豺妖,有蛇精,有老鳖精和蟾蜍精,癞蛤蟆精……还有的是老杜梨树精,老柿子树怪,老槐树妖,老山崖精,柳鬼,桃精,……千里眼,顺风耳,根系下扎大地30里长,成精变鬼来到人间,参加革命,参加改朝换代……老河怪,老石头妖……植物的动物的,有机物的,非有机物的……它们团结在发着红光的女人和马的周围,从高山上轰轰隆隆奔驰而下。积雪随着这支队伍一起崩塌。纷纷扬扬,天地失明。

那是萧山和她的大青马,带领着她领导下的寻饲蛟龙的队伍,从老鹰崖赶来,参加这个圣典……

萧山奔下宝塔山,大青马在人群中腾跃,她骑在马背上扭着大秧歌舞,兴奋地高唱。声音震荡延河河谷,震荡周围的山岗峰峦。我看着她。安忠福和我一起看着她。我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与我相爱的女人……她渴死在了沙漠深腹……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孩子——天!那是我的儿子!她已经把他做成蛟龙食品的我的儿子于是。他的双眼被活活剜去,他的双耳被活戳漏,他的舌头被活活割掉……他变成了能够活动的植物。一个会走会爬的植物。这就是蛟龙的食物!

她把他举起来,举到高处,逼视着他,猛然间,迅雷不及掩耳,她把我的孩子吞了下去……她原来是蛟龙?蛟龙具有一个女人的形象?蛟龙成精变的?天!她把他生生吞了下去。我双目迷蒙,白雪的天地突然黑暗。我睁大眼睛,看见宝塔山上,长着各种各样形状的妖精们、妖邪们、妖魔们、鬼怪们、妖孽们,一切的妖,所有的精,一切的怪,所有的魔,不管是动物千年修炼的,还是植物、矿物万年修行的,它们都来了,从山上奔腾下来了,……

我看见从清凉山上奔腾下来的同样是中华民族的妖魔鬼怪……

从凤凰山上跳跃而下的同样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中华妖魔……

从北边的王家坪、杨家岭、兰家坪、大砭沟、枣园方向的山上……从北门外奔腾而来的同样是中华民族的虎精、狼妖、豺怪、虫神……

从南川河、杜甫川、万花山顺流而来的同样是中华精怪……

从杏子河、蟠龙河、西川河……延河、延河所有的支流河奔腾而来的同样是中华民族的狼虫虎豹精妖魔怪……

他们长着巨大的兽耳,巨大的妖的鼻子,巨大的妖兽的牙齿,巨大的妖邪的眼睛,铜铃铛一样的大眼,……他们原本是爬行的兽类,爬行类,虫子,昆虫类,……他们都像人,像中华民族一样直立起来,站起来,他们的前爪紧握鼓棰,直立的后蹄,一只站立,支撑着整个躯体,一只高高跷起来,他们的腰间背着仪式样的腰鼓,他们跳跃着,舞蹈着,疯狂地跳跃,疯狂地敲打着腰鼓……雪花漫天飞舞,黄土被从雪下震飞起来,与雪花搅和到一起,形成巨大的黄白迷雾……

他们都来参加庆典来了……

他们都来参加革命来了……

他们都来参加改朝换代的大战来了……

他们都来争当开国的元勋,开国的将军元帅……

日本战败之后,他们争先成为内战先锋,争当开国的干城、劲旅……

宝塔山下的窑洞里奔腾而出的日本妖魔,也要争当中华民族改朝换代的先锋……日本工农学校75就是他们修炼的妖洞精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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