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日晷(长篇小说连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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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我已经死了,我的幽灵向你讲述……

实际上我是无所谓死无所谓生的,我是由转述的人转述出来的人,转述的人想像和虚构出来的,转述的人随心所欲的结果而已,而转述的人又产生于被蛟龙吞吃了下身的我的妻子、名分上的妻子德坚躺在李家 中央医院的窑洞里的梦魇里……

我觉得我死了比活着要好,活着有众多的不自由,有众多的限制,非亲历的东西不能瞎说,但大多数情况下,那些阴谋和阳谋产生的高层建筑,我是无权越雷池的,而我所知实在有限,或者只能把我猜想的部分呈现出来。麻烦真是多多。

我死了,但又非真正的死亡。我还有幽灵,幽灵是活的,幽灵不吃不喝,用不着乞讨,用不着为吃穿发愁,……物质性的累赘没有了,我来无踪,去无影,可以上天入地,穿墙过壁,可以地面上奔跑,走路,慢慢走,快速走,随意……可以飞行,飞过沟壑,飞上山崖,巅峰,河流,震撼灵魂的著名大S形河湾,充满中华民族命运神秘玄机的阴阳八卦图河湾,乾坤湾,清水关,苏亚湾,河曲,壶口瀑布,十里龙槽,秀延河刻蚀得像最恶心的龌龊龋齿烂牙的龙槽河道,像是他妈的蛇蝎的洞窟窿,生殖腔道,弯弯曲曲的,烂掉的渣滓,结成的锈粉,齑末儿,千年的刻蚀,万年的蚀腐,坚硬的岩石令人作呕,恶心得黏液一般,鼻涕,精液,肺腔分泌出来的物质……什么肮脏都看不见了,都飞过去了,空气不管咋说要干净得多,透明的,再浑浊也能耀见对面的事物,不管是狼是人,没有关系……蛟龙也没有关系!我的臭皮囊在世间走动时没有看见过它的真面目,我死了,我的幽魂总该得见天颜吧?我不相信会找不到它,它总不可能是无形的吧?它总有现形的一天。显形,显影,药水里……硝酸银溶液里显出美影……除非它跟我一样,也已经死了,成了鬼了……它不现形的话,可以这样解释。它即使成了鬼魂,蛟龙鬼,你们活人看不见,我这个幽灵还能看不见吗?它怎么可能逃出我的法眼?

我是死了。冻死的,饿死的……自从宝塔山下、南门外飞雪中的疯狂庆典之后,我就拒绝再吃延安的一口饭,也不穿延安的一根线。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扒光,扔掉,我赤身裸体躺在雪堆里。雪是天上来的,寒冷是天上来的,饥饿来自于远古我对饥饿的感受,这一切虽然依旧还在延安的地盘上,但应该与它无关。它不能把一切都据为己有,把一切霸占。可以霸占他人的土地、财产,统治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把这块土地上人民的儿子都征召到军队里去,征召到战场上去,……死亡难道也是属于它的吗?

死亡不属于它。当我选择了死亡,死亡就是我的。我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的死亡连死神都无权霸占其产权,知识产权……我选择了死亡,使自己化作了幽灵,这样的幽灵逃脱了奴隶的命运,成了自由的精灵……

 

○○○○○○

 

德坚怎么还不死呢?

她的下身伤口裸露,一直没有痊愈。肉没有再生,没有长到一起儿。但她怎么还不死呢?按说不愈合的伤口,早应感染化脓,腐烂,长出蛆牙儿来。我盼着她死,盼着她变成幽灵。当幽灵多好啊。多自由啊。她就不用吃喝了,不用躺在这儿的土炕上了,不用人家中央医院的医护人员忙活了,不用了……永远地不用了……

她没有死,但她却像是活着的死人。她永远不能活动。没有下身,可怎么动弹呢?没有了腿脚,好像还不是想像的那么要紧,可没有了下半身,那么巨大的腰腔与外界相通着,裸露着,空气自由出入,连虫子都可以随意爬进去……她脸朝向一边,不是正对着窑顶,侧身为一个人不易看见的角度。她是害怕我看见她的脸吗?不想让一进窑的人就看见她的脸。那已经是一张死人的脸了。死了的脸。死脸。它怎么会肿胀呢?她是被蛟龙咬了——我聊且相信这传说,因为我没有其它可信的解释——又不是得了严重的心脏病。是她腰以下的身体丢失了,而不是她的心脏不愿跳动了,不愿再跳,想永远地休息,于是脸上就存下了大量的水,水使脸肿的。没有水哪儿来的肿呢?胀呢?水使她的脸发灰,没有光。发出的是死的灰色光。她把头转过来时,我的心为之骇然。她离死确实没有多远了,或者说她已经死了。她是个死人。

“我知道你来了。”

“你能看见我?”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你就出来吧。”

我现出了形。我虽然是幽灵,但现出的形态依旧还是人的形态,还是我生前的样子。

“你好像瘦了?”

“长久的不吃不喝,怎么能不瘦?”

“你连水也不喝了?”

水是个敏感话题。

“延河里水也浑,那么多人每天洗漱,那还能喝吗?”

“井水呢?泉水呢?”

“水咋都跑到了你的脸上?”

“打口井、挖眼泉?”

“你倒会自嘲。萧山她……”

“你的前妻,……你总是忘不了她。”

“不能算是妻子什么的,没有正式的手续。”

“那是你们不屑那样……离经叛道,身体力行。”

“不要挖苦了。我和你是登了报的……”

“我父母不逼着你干,你还要标新立异,认为那样太俗。”

“我去看了庆典……”

“你去了这么久?医生护士们早就回来了。年莹和文鲸都回来了……”

“他们向你说什么了?”

“说了,啥都说了。”

“都说啥了?”

“说雪下得特别大,朱德、林彪都去了……说后来萧山骑马来了……好像就说了这些。”

“真的就说了这些?还有没?”

“你是说他们有什么没有对我说?隐瞒了重要的东西?”

“我想他们不会对你说的,作为医生你是她们的病人。”

“不要吞吞吐吐。爽快点!”

“你做了鬼,还这样文人气?”

“萧山把我们的儿子吃了。”

沉默。无声。无息。眼泪……

我看见泪水从德坚的眼睛里涌现,像潮汐涌出堤岸。脸是她的大海,眼睛是井也是泉。大海里的水会从眼睛里流出,使大海枯竭,露出海沟纵横的海底。史前就已腐烂的海底,蕴藏着死后的秘密。她的失去了水的脸,会更接近死神……

“她可真的死到了沙漠里。”

 

○○○○○○

 

“我真后悔把你从你的父母身边带走了……你那时才十八岁。”

“还不到十九岁……那好像是一百九十年前的事了。”

“你感觉到那么久了?”

“你后悔了?”

“你这样问,我无法回答。”

“你是为养活我和孩子才到这里来的?”

“我是为了写作与家庭兼顾……”

“结果是两样一样都没有了。”

“我选择了死,当鬼,……情况确实是如此。”

“那你还来看我干啥?”

“我心里的苦向谁诉说?”

“所以你就把你的痛苦转嫁给我?”

“那也是你的儿子,我不能太过于自私。”

“你是说连痛苦都独自占有?”

“该谁的躲避不了……我无法永远把它藏到心底,总有一天我会对你说的,即使你跟我一样了,我还会向你说。那时你可能会怪罪我,说我一个人把它藏够了,藏烦了,就像一个大宝贝似的,才露给你看。”

“你还像人一样思考问题,看来做鬼也不见得就轻松。”

“你怎么还不走呢?”

“走?走?”

“我是说离开延安。”

“我还以为你赶我走哩。我是人的时候走不了,死了,做了鬼,走还有什么意义?”

“当你想走就可以走,真正自由之后,自由已经不是你向往的理想了。”

“是啊,我已经彻底自由了,自由已毫无意义。我呆在哪儿还不都是一样的?”

“你怎么不救他呢?”

“我没有那样的自由。”

“还是没有自由!”

“我还没有做人时有力量,不能越界……还是不自由。”

“你早就知道他在她手里,你放弃了他……”

“你不要责怪我。”

“做成了蛟龙的食物,就不是人了吗?”

“你告诉我它到底啥面目。”

“我没有看见。”

“哄我已经没有啥意义,你就说了吧。”

“我永远不会说。”

“对我,哪怕我成了鬼了也永远不说?”

“说些别的吧,味文。”

德坚的眼睛再一次涌出泪水。泪湿了土炕,流泄到了窑洞的脚地上。

“你还梦见他吗?”

“噢,不但梦见,即使醒着,他也会来。”

“我不明白。”

“带着他的环境,他的时间,时间和空间,带着未来一起来。”

“未来的世界?”

“未来的北京,未来的将军别墅——别墅式大建筑,地下室,将军和女儿,他,未来的作家,记录着将军的回忆录……”

“这些你都说过。”

“将军回忆到哪里了?萧山出现了没有?”

 

○○○○○○

 

将军的回忆: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至于是多大年龄就没有必要具体写了,反正是十分年轻就行了——那时候,我的部队布置在延安的周边地区,控制着那里的交通要道。有个作家,是从国统区陪都重庆来的,他想到我的部队那儿看看,想看看延安周围的几个共产党军队控制的县区,几乎连延安文艺座谈会都不想参加了,我们的领袖与他有过交情,说等会一完就叫他到我的部队那儿去。我清楚得很,那是我们的领袖的计谋,绝对不会放他离开延安的。他是犟脾气,直人,不会拐弯,光会走直线,倒很诚实,与他打交道倒不会吃亏。

吃亏的净是他,当然了……

你不要插嘴。你的权利是记录,润色……

女儿,你的意见呢?

偶然说一点看法,也行。他是作家嘛。

听女儿的,你有什么高见可以讲了。

那作家是谁?

我实在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女儿?

随便虚构一个名字就行了,作家。老爸,继续吧。

好。后来一直到那位作家死了,我们的领袖也没有给他写允许他走的信给我,我真是白白操心了一段时间哩。他是自我作践,自我糟蹋,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才华,他很会写,在国统区就是个一流的作家,在上海时,鲁迅都看上他了,收他当了弟子。能给鲁迅当弟子的人没有几个,他是惟一的一个。在贵州和四川的大山里,长途行军,寂寞得很,将军们手里有一本他写的书,不知是谁从上海带出来的,我们几个人把那书分散开,大家换着读,同样一本书同时可以五六个人读,把读过的部分交换给他人,把没有读过的部分留给自己……他的书对我们的鼓舞作用真是难以估量的……

是位同情你们共产党人的作家?

我们在长征76路上就把他当做我们的朋友了。

 

作家的转述:将军的回忆都是狗屎。他派他的女儿到外省把我诱骗到北京,把我变成了他们的囚徒,对我的灵魂和肉体进行摧残,只有一个目的:把我变成他的工具、回忆录的书写奴。我的双脚被拴上了锁链,拴在地下室的铁桩上。我早先就练出一套用密码写作的方法,当然是自创的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能够破译。我就用它来转述将军的回忆,把他的回忆变成我个人的创作,把将军回忆中的“我”(也就是将军自己)变成了转述(也就是我的创作)中的“我”——这个“我”实际上是那个将军回忆录中的作家——我把将军回忆录的内容偷换成作家“我”的自述。这种偷梁换柱的方法,其前提是瞒天过海。夜晚在将军沉睡之后,我对他的回忆录内容进行加工,加工的过程便是替换的过程。将军女儿检查我的工作时,我给她的是未加工的原稿,加工的创作稿,我把它混杂在乱七八糟的众多的稿纸堆里,将军和他的女儿一直没有发现。

……我问德坚她梦中的那位未来的作家,他自己在被将军的女儿哄到北京关押起来之前知道与否他获得了诺贝尔奖金,她说他不知道。不过他知道与否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于他的自由无丝毫帮助。他无法跨出地下室一步。逃不出地下室,更逃不出将军别墅,将军楼。岗哨林立,血性战士严密保卫着老将军的安全。

你保护不了儿子,就变成了鬼……我梦中的充当转述人的作家,他没有像你这样选择饿死,绝食自杀,他利用将军强迫他书写的机会,婉转地把敌对行动转化为自我行动,把将军的回忆改写成自己的创作……你要是这样做,也不至于当鬼。

你不明白我的选择……

不必辩解。住嘴,……他又来到了我的梦里……还有将军和将军女儿……

我想她并没有睡着,怎么就在梦中了?她不许我开口,……我觉得还是尊重她吧,她都成了半身人了,还有必要较真吗?

千万不要打扰我,扰乱我的梦境……将军在回忆……作家在转述,……将军的女儿监督着这一切……听,作家转述开了……

 

○○○○○○

 

淌了大量的眼泪的德坚,她的浮肿的脸塌陷了,松软的皮像是轻轻一揭就能够把它从她的颅骨上揭下来。脸皮揭掉之后,便是骷髅。皮与骨头之间没有一点点肉了。也没有血。没有脂肪。她的下体的伤口可以躲藏进一个人的头颅,把个小孩填进去,不成问题。我死了以后,没有多久就来到了中央医院告诉她我们的儿子的消息,对她说了萧山的所作所为。她虽然对我充满了怨恨和责备,但她也没有力量改变我的本性。有成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的本性是一百头毛驴也拉不动的。我死了,本性依旧不改。她迅速进入了她的梦境,和她梦中的作家、将军和将军女儿,和未来中国相会去了,我被冷落,讪讪的,挺尴尬,我就走了……

我出了中央医院所在的那条沟壑。我站在沟口。我失去了主意。我到哪里去?早在我当乞丐的日子,我已经无家可归,如今我成了鬼魂,我还要那什么家干什么。一棵树的树皮裂缝深处就能够成为我的藏身之地。一块石头、土坷垃下面,一堵破墙壁缝隙,一处断崖壁,水窟窿,烂泥巴,废窑洞……无处不可以成为我的栖身之地。

沟壑向北延伸。那沟里有座火柴厂。丰收火柴厂。特区的火柴制造厂。

冰雪依旧覆盖着延安。天空中雪花的飞舞虽已停止,但地面上的积雪又深又厚。我顺着沟壑的走向飞行了一会儿。没有了重量的身体——不能叫身体了——应该叫身形,只具形状,没有质量——没有了质量的我飞起来,对于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还不太习惯。我当鬼的时间还不是太长,还没有完全排除做人的记忆。这是哪儿啊?这么快就到这儿了?做鬼真是快啊。这已经到了南门外,宝塔山下了。那日的庆典只余下残雪败迹,其他什么都像风一样吹走了。那山人山海没有影儿了。萧山和她的大青马,她的队伍,那些寻找和饲养蛟龙的青少年,他们又都回到深山里去了吗?延安各个部门,各个机构,特区政府……众多的学校,学生和教员,都各就各位,回到了过去的岗位上。只有一个人没有回去,还在昔日庆典的积雪里沉睡。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不能叫做我了,只是我的尸体。光赤赤的,一丝不挂。他头朝下,面向冰雪,趴在雪堆里,已经僵硬。像树木一样直。

过来了几个人。看他们的模样是哪个工厂的工人。不是军人,不是岗哨兵。他们一共四五个人,肩拉手推着一辆架子车。

“这就是那个乞丐。”

“作家。”

“这个样子还当什么作家?”

“他自己把自己剥光的?”

“他那叫花子衣服送人都没人要。”

“没有第二个叫花子,……”

一个人抓住头,一个人抓住脚,他们把我的尸体抬起来,扔到了木车上。我的尸体与木板的碰撞发出僵硬的声响。嘭——

我的尸体与车帮擦挤着。我看见了那儿写的几个小楷字:丰收火柴厂。对了,我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我的尸体感兴趣。

他们把它拉走了。我没有心情跟踪。我看着东面的宝塔山。山麓的石壁上写着“人民领袖,一代宗师”。此时我越发相信,他们的领袖变成了这座山。塔和山是一体的,宝塔山,他变成山的同时,也是那座塔。古老的砖塔。他为什么要变成这砖和岩石结构的宝塔山呢?难道与我一样也已经不是人了?遍地的遍野的遍山的冰雪给这座山和塔布置好了绝代的布景,它放射出冲天的光芒。它是延安亿万人的领袖,将要领导那亿万群众走向改朝换代的内战……天空中飞行的是蛟龙,它已经上千年没有喝过人血了,它饥渴难耐,它渴望着古老中华大地上的热血动物,等待着他们屠杀,战斗,把热血洒满大地,汇聚成湖海,它的渴饮激荡山河,破碎的山河破碎……

我轻而易举地飞到了毛泽东的秘密住处……

空中本没有路,飞过去之后,它就成了路。这样的道理我的导师鲁迅好像说过。南门外的宝塔山下,那些窑洞是日本工农学校,躲藏着日本共产党的总书记林哲……我从那儿飞到北门外,看到下面的延河水流不息地呜咽,水和河道的走势和风的走势应该是有深刻的关系的。我飞过王家坪时,看见了东边山脚下的地洞。他们把它美其名曰为防空洞。那是石质的洞,听说是绥德来的石匠凿开的。朱德和康克清77的桃园。这对老少夫妻在桃园里照的合影留念捕捉到的倒是个美好的瞬间。……王明78任过校长的中央女子大学,后来大学被毛泽东撤销掉了……杨家岭的沟壑。沟壑边有一块毛泽东曾经亲手种过蔬菜和庄稼的一块地……那就像古代皇帝亲自耕种的 田……朱德所呆的王家坪也有那样一块田,起到的是影响深远的示范作用。王家坪曾经叫牡丹坪,一个姓王的人买了这块地方,他成了主人,便把牡丹取代了……我飞过了延河河谷,飞到了兰家坪马列学院的山上。这里早已面目全非,马列学院不复存在,洛甫主动到了下面县上做调查研究。李维汉79接管了院长之职后,便出现了王实味事件……当时延安虽然毛泽东重权在握(他掌握的是军队实权),但王明是共产国际的执行委员,名分上远大于毛泽东,于是毛泽东发动了针对王明的炮轰运动,把下层和底层的干部学生发动起来,向王明开炮,摧毁他的权威。王实味不知好歹,不辨别真假,以为真的可以向共产党的高层开炮,不管是谁都可以开炮,结果把炮口对准了毛泽东本人,这个运动的实际掌控者,这个想利用这个运动达到树立他本人权威的人,他撞到了枪口上……假如他也是像毛泽东那样会搞阴谋的人,就会辨别出这个运动的气味,就会把炮火对准王明猛攻,那就正中毛泽东的下怀,他不但不会遭殃,定还会受到重用……他本来就有非常高的地位,中央研究院的特别研究员,级别高得令人仰慕,毛泽东把他提拔到中共中央书记处,恐怕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不任书记了,任个秘书长什么的,……毛泽东需要的是忠实踏实的死党……林彪是一个……文艺座谈会前期,我有几次在杨家岭碰到过他。他是毛泽东的亲密无间的朋友,但他长得尖嘴猴腮的那样子,我预计他不会寿终正寝的。这是我冥冥中的感觉。……我飞过了枣园。这儿现在是中共中央书记处所在地。一些重要人物都住在这里。刘少奇和任弼时,曾经给毛泽东上台帮过大忙的张闻天……

我从枣园上空飞过。这个园子有八十亩大那么大,是块非常平展的田地。它的主人逃走了。不逃走连命都保不住,对土地的所有权的坚持,只会以鲜血、脊髓和脑浆肥沃它而已。我看见了那盏长明灯。它发射出的光芒以虚假的故事欺骗和激励了千百万中国共产党人,还没有加入他们的人,准备加入他们的人……我看见了那拆除的屋檐,应该叫窑檐,好像没人这样叫……占了人家的房,还要扒掉人家的屋檐,说人家是地主,绝不住在地主的屋檐下……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我掠过了康生所住的窑洞。李克农住的窑洞在坡的高处……

枣园后沟,社会部机关所在地。东面的坡上面是远东情报机关,对外公开的名称是中央卫生所。弗拉基米洛夫80天天写日记。他在枣园后沟写的日记将来出版时一定会叫这样的名字:《延安日记》……我飞行在沟壑的上空,对它的走势和形状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以前在它的下面走时,总是没有总体概念,总是处在它的某一部分,不能认清它的真面目。我不能乱飞,下面沟壑的走势便是我飞行的指南。两边的山崖龋齿样,又像是倒插的刀剑,天然的屏障,要塞的鹿砦。进了这条沟,想从两边爬上去,逃走,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李唐湾到了。中间的山梁上积雪覆盖,好像穿了厚重盔甲的神话里的巨鳖鼋鼍。山梁两边的山坳里只有窑洞所在的位置,雪融化掉了,仿佛瞎了的眼睛。西面是峻岭绝壁。山梁北边的山坳里居住的是社会部的犯人;山梁南面是毛泽东和他的警卫员们居住的地方。他的夫人萧山是他的第四任夫人,她是在老鹰崖,还是在这里?她和她的大青马似乎可以化成飞行的龙马,距离对她来说不是障碍。她完全可以在这里的窑洞里与毛泽东住在一起。我落到了院子里。院子东边坡上的树林被积雪埋得只余树梢,仿佛是当年培育的树苗的枝条。雪对我不构成丝毫威胁。我踏在雪上,一点儿也不下陷。雪完全能够承受我。我在雪的表面行走,没有发出丁点儿声响。没有雪花被压迫时咯咯吱吱的呻吟。它不像美女的呢喃。我想毛泽东应该住在中央的那孔窑里。他处处都处中央。我看见里面睡着四个年轻的战士,他的卫兵。这个山崖下的院子总共有十一孔窑洞,十孔窑洞里都睡着年轻的警卫员,那孔空着的窑洞是院子南边最边沿的一孔。没有他的踪影。也没有警卫站岗。他居然如此自信?终究是他的秘密住处,卫兵都可以睡大觉。我从门缝里挤进了这孔空着的窑洞。我从窗缝里挤进来也可以。风和空气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我都可以进去。窑洞里确实空空如也。他真的不在这里?萧山也无影。身处窑洞里面的黑暗中,外面的雪光通过窗缝和门缝透进来。外面的世界似乎非常明亮。好像不是夜晚,而是烈日曝晒的白昼。通过白雪的光芒,窑洞里的黑暗慢慢消融,慢慢变薄变稀起来了。外面的雪的厚度这时我对它才有了真切的感受。它几乎堵住了半个门,连窗台都被埋没了。我无法测试雪的深度,我的腿脚无法变成标尺。我发现了一个洞口。它在窑洞的深处,处在最最黑暗的角落。我想对了,他就住在这孔窑洞里。但他不住在窑洞宽大的空间里,而钻进那地洞里,度过他难眠的夜晚。

我钻进地洞。地洞阴黑,好像是无底的。我没有恐惧感,人所具有的惧怕心理对我已经丝毫不起作用。它虽然是个地洞,直径有限,但对我穿行也不造成什么妨碍。它的洞壁撞坏不了我,也不可能撞上我。我不断地深入进去,估计已有一半公里深了。大概到了山脉的中部,一座大山的中心部位。从对面传来回声。难道已经快到洞底了?

我看见了……

洞的主人。

 

○○○○○○

 

……变形的主人。变了形的洞主人。洞主。

我看见了他。毛泽东。他看不见我。鬼能看见人,人看不见鬼,只有鬼想叫人看见时,他才会显现。他缩得很小很小,整个躯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盘卷紧缩的虫。他出生于1893年12月26日,已经52虚岁了。刨去一岁,51周岁。年过半百,也算是个半老人了。按中国人的寿命“人活七十古来稀”来算,他寿命的七分之五已经消逝,还有七分之二的活头。他的个头在一米八以上,中国人里的大汉子了,……这样一个大汉蜷缩得还没有一尺长的样子,实在叫我看了心酸。他钻到这么深的地洞里,把自己盘卷紧缩,是为了什么?他是在修炼一种功吗?还是做着深迷的皇帝梦?他写的一阕词《沁园春•雪》表达了他内心世界里的皇帝梦,他征服中国的雄心壮志……我虽然死了,但我的记忆力并不差,我还能完整无缺地把这阕词背出来。我曾经是他的朋友,尽管交情不深,但毕竟可以朋友相称。他把他的这阕词叫我看过。是一阕好词。我是国统区来的作家,他并非不想与我做文学上的特别是诗词方面的交流。延安太过于寂寞了。极度缺乏文化生活。我偶然也做做格律诗,不但不是外行,还有极深的造诣……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你听听,雄心勃勃,多么大的野心,要做中国人数千年来最了不起的帝王,把哪个已往的皇帝,开国也好,中兴也好,亡国也好,都没放到眼里。但他这会蜷缩成个小虫子,又是为了什么?地洞里是虫,朗朗乾坤就是龙了?阴暗处是虫,阳光普照就是龙?龙是世界的,社会的,虫是个人的,隐私的。我的脑子里出现的是,城堡,城堡中心深处的地洞深处,变形了的虫,变形了的人……

我看着这个把自己紧缩成小小一团的人。他好像遇到了强敌,以紧缩身体来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这地洞的深处哪儿有强敌呢?弱小的敌对势力都似乎没有。他感知到了我?他有超强的非人的感知能力?也许吧。他安静地蜷缩着,宛若冬眠的蛇。我还没有做好打扰他的准备。我尽管已经是幽灵了,但我依旧不忘我是一个作家,做人的时候选择的承担,在做鬼后依然不能把这种担子放下。我做了鬼,取得了个人的自由,但我没有忘记那些没有自由的人,他们如今做了他的奴隶。思想上的奴隶亦是奴隶。拥有权力的奴隶还是奴隶。奴永远是奴。他们不是自愿成为那样的奴的,他们在强迫下,长期的压迫下,毁灭了自我,就变成现在的他们了。他的意志的执行工具。工具有工具的快乐,工具只做工具时感到自己可能是幸福的。……他坐了起来,脊背靠住洞壁,躯体有了些舒展,渐渐地由紧缩一团的硬绷绷的虫子松弛,和缓,有了人的形态。他由变形了的虫子回复成了人。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的东西是一包香烟,一盒火柴。我靠近了些,看清了那烟盒和火柴盒上的文字。香烟是胜利牌的,火柴是丰收牌的。香烟和火柴都是延安自产的。还有一件物体,长长的,粗粗的,黑不溜秋的,像个高大男人的生殖器,……我看清了,是一块长条形的铁锭。是延安自己炼出来的铁,自从炼出来的那一天,他就把它用手把玩,仿佛是他最心爱之物。他渴望铁。铁里有鲜血和死亡,有战争和如画江山。铁里有未来中国一千五百万青年的生命力。他把铁砧重新放回衣袋里。他从香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卷,塞进嘴里含住,一手捏住火柴盒,一手把盒里的纸屉抽拉开,捏出一根火柴,指头推推纸屉,把它合上。他把手中捏的那根火柴擦燃。火光照亮了地洞。黑暗被亮光驱逐开去。他的脸上全是血。满脸的血。红血的脸……

火光中跳出了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把火柴对到纸烟头上,吸着了。火柴灭了,但那个女孩并没有随着熄灭的火光消失。香烟头上的红火一闪一闪,她在那微光中闪现。我的心像心扎一样疼痛。我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心想她跟我一样已经不是人了。她开口说话了。

“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你天天来,搅得我不得安宁。”毛泽东把纸烟从嘴巴里取出来,把烟雾喷出。地洞里有了烟草燃烧的香味。

“你在这里抽烟,不怕发生火灾?”

“除非这衣服能燃烧外,都是黄土高原的黄土。”

“有一天黄土也能燃烧。”

“你还不如说水也能燃烧。”

“地球上的物质都是能量,都能产生火……”

“你是说这盒火柴?”

“那里面有我的骨灰粉末。”

“你对我说过……”

“火柴厂的工人们把我的骨灰和硫磺搅拌到一起,充分混合,再加入一些黏性物质,粘到小木柴棒上,于是火柴就做好了。”

“这你也讲过了……你老跟我讲这些干啥?”

“我讲给其他人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说?……”

“你是延安惟一有权的领袖,其他都惟你的马首是瞻。”

“你这么小就懂得这么多?”

“我是鬼了,我比所有的人都老。所有活着的人都没有我大。”

“大就是老?”

“我是被毒蛇咬死的。”

“这你说过无数次了。”

“被咬死的孩子不可计数,他们的尸体,孩子们的骨头都做成了火柴……就是你现在用的这种丰收牌火柴。”

“这你也说了不止无数次了。”

“我不会不说的,只要你一钻到这深洞里,我就会从火柴头擦燃的火光里跳出来,对你说。”

“还是那些你说过不止一百遍的话吧?”

“你回去吧……”

“你说过的,回韶山去……”

“我说过的,只要你一天不听我的劝阻,我就一遍遍反复无穷地说下去。你回韶山吧,你回去了,他们就不会死了,全延安要有多少人要为你死啊?你不想叫他们活吗?你的心就这么硬吗?没有一点点柔软的地方?你叫他们跟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打杀,目的就只是为了你躺在这里做的梦?”

毛泽东狠狠吸了一口烟。火光大了,小女孩的脸庞清晰起来。我觉得她十分像我的女儿,但听声音又不像是她的。她也许还活着,这个小女孩是那些被他们幼小的身体体温暖醒了的毒蛇咬死了的其中的一个。

“你回去吧,我的烟也快抽完了。”

“你答应我,我就走。你不答应,我还会来的。”

毛泽东又深深地连着吸了几口,纸烟几乎烧到了指头。他把烟头扔到了地上,抬起了脚。

“我求你了,不要……不要……你答应我……”

小女孩可怜巴巴地乞求着,随着纸烟头上的火越来越弱,她的形象淡得眼看就要被空气抹去了。毛泽东伸脚踩——嵭灭了烟头。小女孩消失了。空气似乎是黑洞的滑道,她滑向了空气的另一边。她在声音还在地洞里回荡:

“你回老家去吧——回韶山去吧——”

热泪充满了我的鼻腔和眼眶。我嘘唏不已。

“你是谁?怎么不现身?”

“你能看见我吗?”我爬到他跟前。“这么黑,我怕我显形了,你也看不见。”

“我看得见。于味文,你的名字好怪,猛一听还以为是说脸上的鱼……鱼尾纹呢。”

“没有关系。名字啥都不是,不能代替我啊。”

“说得深刻,终究还是作家嘛。你不是死了吗?”

“不死能来与你说话吗?”

“又不是没有说过话?”

“前些年,你之所以放下架子,礼贤下士,那只是你的策略而已。那时候你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对待过,可我表示不愿当你的奴隶,你的家臣,你马上就不再把我当朋友看了。也许你只是为了利用我,我实际上充当了文艺界的特务,给你提供作家们的情报。可我又能提供什么对你有用的情报呢?我自己都是个主张作家不为任何党派服务的作家,我还能把他们不满你们共产党的话语和行为汇报给你吗?我认为那正是他们的自由,他们个人价值的可贵之处。作家一旦丧失了独立,他就只能是个奴了。当我发现了你的真正目的后,我一再要求离开延安,到延安外围的山沟里考察,我的目的是向特区的边境方向移动,以便离开你统治的延安。也许是你发现了我的目的,死活不给我写我要求你向王震将军打个招呼的信函,几乎是强迫我参加文艺座谈会……会开完了,闹了个一塌糊涂,我就再也走不了了。从你对王实味的态度,我就明白你是个新的皇帝,你口口声声的民主自由,不过是你的幌子,欺骗天下知识分子而已。会开完了,我由你的朋友变成了你的囚徒,我到乡下种地,无非是想逃离你的罗网,可你的控制有如恢恢天网,密不透风,滴水不透,我逃不出延安,逃不出你统治的特区……其结果就摆在你的面前,……黑暗中,你能看得见,你早已炼成了火眼金睛,不会看不见我。”

“可真是讨厌啊。不是那小鬼,就是你这大鬼,你们一天老缠着我干啥啊?我钻到这山腹里面,你们居然还能找到我,我如何才能躲开你们?你?”

“要想清静,容易,你只需回到老家,你听那小女孩的话,回到湖南韶山冲你的家乡,像你的父亲一样做个踏踏实实的农民,经点商也不是不允许,粜点粮食、生猪什么的,日子会过得满富裕的……这样的话,天下幸,百姓幸,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你说的是疯话。你是人的时候就爱说疯话,死了,还是不改你的老毛病。我已经52岁了,我为此……准备了……从我十七八岁算起……准备了,52减去17等于35,对,35年来我一直奋斗不息,战斗不止,你怎么可能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改变我35年来一天都没有不为此付出牺牲、鲜血和汗水的事业呢?就像一个苦读了半辈子书的人,你怎么可能劝他不进京赶考呢?你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就等于是杀了他,他自己也不会觉得还有活着的意义……”

我心里发凉,但我还是要努力劝说。我没有历史上的那些著名说客,什么张……能够纵横捭阖,但我今天在这个地洞里为了未来的中华民族尽了一份力,我心里就不会后悔莫及了,当灾难来临,我也就不会抱怨。

“你的目的就是改朝换代,把国民政府,或者说国民党政府变成共产党政府,这和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基本上是一个性质。这种革命,一个朝代对另外一个朝代的替代,中华民族历史上反反复复的次数多得不可计数,难以计数,……这就需要战争,内战,中华民族内部的血战,厮杀,得打几年?秦末打多少年?西汉末年打了多少年?东汉末年又打了多少年?没有三五年,十年八年,这样的战争不会结束。这种自己人杀自己人的战争终究有什么意义?战争打完了,把对方消灭了,历史又回到了同一个圆圈的开始,中华民族的历史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循环,循环再循环,几百年过去了,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倒退到了最初的状态,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

“日本人还占领着大半个中国呢。”

“外族迟早会退出去的,日本人会回到他们的岛上去的。”

“你这么自信?”

“数千年来,没有哪个异族能够长期占领和统治如此广阔的国度,蒙古人,金人,契丹人,满清后金……日本的大和假如不退出这片土地,连他们的岛国,他们的本岛都会融合消失到中华民族这个大酱菜缸里。”

“你的分析很好,毕竟是鲁迅赏识的弟子嘛。你预计日本还得几年、多少年才能退出中国?”

“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六年。”

“你太乐观了吧。没有个十年二十年,这场仗打不完的。”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所以我也清楚你为什么估计得这么久远。”

“说说看。”

“你是自己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来发展壮大你的特区,你希望日本人占领得时间越长越好,你就可以有充满的岁月发展壮大你的武装力量,你的军队,你就会有足够的本钱与国民党争夺天下,完成你的夙愿——朝代。”

“改朝换代。”

“要是日本人在明年就退出去呢?”

“明年?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明年啥时候?”

“冬天快完了,这可能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下一年的春天就会来到,紧接着就会是夏天。我把他们退出的时间假设到秋天,初秋或者中秋……”

“你们鬼魂也会白日做梦?”

“你不是问我明年什么时候吗?”

“你预测得这么快速,这与你的内心是相联系的,……由此看来,你的确不是我的朋友,我看得非常准确。”

“这与朋友关系无关,这与中华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我期望着日本人快一点战败,退出中国,中国的山河也就不会更加恐怖地破碎下去,你的力量就会发展得小一些,你与国民党争夺天下的本钱就会小一些,就不会有更多的中国青年、中国少年、壮年化作血水流淌向江河。”

“牺牲品的命运是注定了的,谁也不能改变。你是枉费心机。”

“这么说你已经稳操胜券?你就一定会在这场内战中成为胜利的一方?你就不会成为李自成那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李自成建立了大顺政权,把明朝替代了,他打进了北京,逼死了崇祯朱由检81,他完成任务了,他是个改朝换代的大英雄。”

“他是坐了四十二天金銮殿的大顺皇帝。我举的这个例子不算高明,那么黄巢、王小二那些身首异处的榜样呢?”

“反驳你易如反掌,只需举几个成功的例子就可以了,那些开国皇帝,哪个不是提上脑袋干的?李世民、李渊、刘秀、刘邦……真是不胜枚举啊。”

“胜利和失败是两个未知数,我举失败的例子,你就会举出成功的例子,而且历史上成功的例子反而比失败的例子多得多,我说不过你,我只请求你为了中华民族的儿女,不要他们在与日本人打了多年仗后,死在日本人的战刀和枪炮下的都永远地死去了,那些侥幸活着的,是多么不容易啊,你就让他们享受享受和平吧,不要在他们最软弱的时候,最需要休息的时候,对他们惨下毒手,……他们怎么还会愿意再打仗呢?你的军队一开过去,他们就大半投降了……我想……”

“你的想法很有智慧。”

“难道做一个皇帝与做一个农民对你来说就如此不同吗?皇帝与农民是同样的一个人,寿命与身体,是天给的,不会有丝毫的差别。皇帝手里有生杀大权,掌握那样的权力对你就那么有吸引力?”

“你去对蒋介石说去吧。”

“他跟上孙中山搞的革命已经把中国葬送到了血雨腥风中几十年了,刚刚安静下来,……你就不要再折腾了。”

“你怎么不劝他不折腾呢?”

“他已经折腾过了,折腾了三十多年了,国民党夺了天下,就让天下安安宁宁下去吧,不要再为了权力进行中华民族内部的、国土内部的战争,那样的话,给中华民族带来的灾难实在是太严重了。屠刀和枪炮将把中国人血肉模糊的肉体播种到地域广阔的土地上,长出仇恨之苗,开出仇恨之花……”

“那样的原野不是挺美丽吗?”

“你真是个嗜血的蛟龙!”

 

○○○○○○

 

“看来你不是君子。”

“你都做了恶魔,我还当君子干啥?”

“你不承认命运、天数,冥冥中注定的规律,你妄想以你的人力改变天道。你当了鬼,还不忘记人间,看来你这个鬼也是个不合格的鬼,阎王会收拾你的,把你锯开,刀劈八瓣,下油锅,上刀山。”

“你是人还是不是人?”

“你这鬼话问得怪。”

“只能设想你是妖魔一类的,可你想做人间的王,以妖魔的身份做人民的王,除了欺骗他们没有第二条路。”

“我是人,非妖也非魔,1893年出生在湖南省韶山冲,一个小山村,我的父亲叫毛……母亲叫……我还有几个兄弟姊妹,这足以说明我是人,来自人间。做妖魔有啥意义,哪能享受到人的特权?快乐?”

“你是人,为什么要钻到这么深的地洞里?”

“你是鬼,你不是也钻进来了?”

“我是来劝说你的。古代叫游说。”

“枉费心机。没那个必要。”

“你猜我来之前,是如何想像你的?”

“我没有那个兴趣。”

“我想像着我会在这个深洞里看见一个处在胎儿阶段的蛟龙,……你是一个蛟龙胎,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胎膜,胎膜里面是胎液,羊水那样的胎水,你就在那水里漂浮着,吞吐着羊水里的营养,努力往大里长……这个阶段的你是最脆弱的,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大意就会导致你的夭折与流产……所以你才派萧山,你现在的夫人,整天寻找那条蛟龙,害怕它遭到预想不到的毁灭。难道它长不大,你也不能出山?”

“文人的想像力真是丰富,奇特而又古怪。”

“不要说什么文人,你不是也做诗填词,你不是心里把自己当成当代最了不起的大诗人吗?这样的人不是文人是什么?你与大多数文人不同的是,你会打仗,你有指挥军队的异常才能,你把做诗只是作为风雅消遣,夺取权力才是你真正的理想和事业,你这样的文人比谁都狠毒,意志力特别坚强,所以你才把我嘲笑地称为文人,我这样的文人,你打心底里瞧不起。”

“你不是当过兵吗?没杀过人?”

“二十岁左右当过,没有参加过战斗,没有被人打死,也从来没有打死过一个人。”

“你这兵是白当了。我没有当过一天兵,可我却有一颗将军的心。”

“将军太小,应该说元帅什么的,说成开国帝王最合适。”

“你说对了。开国皇帝既是战场的英雄豪杰,又是诗坛旗帜,刘邦的《大风歌》做得多不一般?”

“你相信陕北真有一条快成气候的蛟龙?”

“民间老百姓都那样说,他们说这种信仰已经传了几百年,他们的祖辈,祖辈的祖辈传说下来的。我们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我看你迷信得比任何一个陕北人都深。你中毒太深,也许会在改朝换代的内战中丧命。”

“你不是个善类。你死了当了鬼,也不是个善鬼,话说得这么难听。你跑到延安,我对你还算不错吧。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一家吃,给你一家穿,还给你创造良好的创作条件,让你放开创作,就因为王实味的问题,我对他这个托派分子的态度,你居然跟我翻脸了,连交情都不认了,你竟然在离开延安下乡走前,连给我一个招呼都不打,连个普通的礼貌都没有了,你还大作家哩?可见你做不了大人物,心胸过于狭窄,无大气,无大志,写一两本小说杰作还可以,要是给你一个省一个国家叫你领导,你就自愿投降当狗熊了。”

“你看得真准,我是一个小人物,充其量是一个作家,一个舞文弄墨的人,可我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人的普通的心,而不是一颗蛟龙的心,那心不是人的,是猛兽的,是比猛兽还要凶猛和恶毒几百倍的心,那样的一颗心要用千百万人的血来滋养来浇灌。”

“我躺在我的洞里,又没有招惹你,没有请你来,你私自跑进来,就是为了咒骂我?岂有此理。”

“你要改朝换代,你将要残害的是整个中华民族,我是这个民族的一分子,怎么能说你没有招惹我呢?你把我一家害得还不惨吗?”

“你是鬼,我想赶你走,做不到,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请你让我安宁点。”

“你做一个韶山冲山村的农夫有什么不好?你照样可以享用作为一个人的一辈子的幸福,甚至于比你做了皇帝的幸福感还要充足。作为一个常人,你会少去无数的烦恼与恐惧感,没有恐惧幸福感就会成倍增长。延安或者说整个陕北整个你能控制的区域,你的整个特区,叫边区也好,——是个巨大的城堡,一个巨大的要塞城堡,而这个巨大的要塞城堡中心,就是你居住的这个秘密的李唐湾,这地洞的深处,你钻进这地洞的深处,躲藏起来,因为什么?因为你比所有的人都充满恐惧,这个巨大的城堡里,你是恐惧最多的人,所以你躲在地洞里,这样的洞穴深处,你看起来是人,外形是人,但你早已变形了,你变成了虫子,变成了蛟龙胎儿,一个非常非常脆弱的生命体……这就是你与地洞与城堡的关系,微妙的关系,微妙的象征性。而我是跑进你的城堡范围内的一个作家,就再也出不去了,再也获得不了自由了,再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一个真正的、世界意义的作家了。朱德在会上对我的主张痛加申斥,说没有他工农兵的批准,你什么世界性的作家狗屎不如。他可真是个军人啊。他和你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你是他的奴,还是他是你的奴?”

“他们都是我。朱德、刘少奇、林彪,……”

“他们都是蛟龙的一部分?都是你的肢体的一部分?都得服务于你的大脑,你的意识,你的意志。但像陈绍禹、张国焘那些人不愿做你的肢体,你就把他们或者赶走,或者下毒消灭……”

“你可不要听信传言。给王明下毒,谁能证明是我指使的?金医生是搞妇产科的,开错了处方,情有可原,总不能把他杀了吧。”

“一团漆黑中,哪儿能看见光?什么都会是糊涂账,就像一窝蛇蝎一样,你吃我我吃你,留下的最后的,是最毒的,但还是同一窝里的,种子选手,种子没有断绝,而且还会越吃越强大。”

“你怎么不管说什么都用比喻?这样多么费解。”

“我不是张仪苏秦,你也不是秦始皇,我是一个作家,你现在是这个地洞里的蛟龙胎,你回老家韶山去吧,你可怜可怜二十世纪的中华民族的子孙吧。你叫他们好好活完自己的人生,尽享天伦之乐。你积点德,到了天堂,你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延安不是我一个人啊,即使我同意你的劝说,那千百万共产党人会同意吗?”

“你是他们的蛟龙,有了你他们才能凝聚,才有力量,你一走,他们的树就倒了,他们就必然猢狲散了,他们一散,就用不着改朝换代了,也就没有了内战……就会有上千万人不会死于内战,不会死于非命,你一个人可以救上千万你的中国同胞,你想想看,你的功德会多么无量,多么伟大,……你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已私利一已欲望一已所谓的理想而要上千万同胞死在战场上吧?”

“历史上,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有哪个人成功劝说阻止过哪一次改朝换代?”

“你真的认为自己是真命天子?”

“连你都想像我是个蛟龙胎嘛。”

“不可救药的蛟龙幻想狂。你是人,你哪儿是什么蛟龙?”

“延安的共产党人里会推选出另外一个蛟龙,民族内战不可避免。”

“你有能力制止这样一场内战,你完全有这个能力。对你这方面的才能,你的军事天才,我坚信不疑。你能够说服他们,那些你的战友,你的肢体。假如他们不听你的,你能够采取一贯的手段把你的这部分肢体割除。你完全可以镇压他们的反抗。”

“你叫我镇压枪杀我的战友,一起从战场上,从长征中过来的战友?”

“把他们关押起来总可以吧?”

“要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整个中华民族重要,还是你的那些战友?内战一旦爆发,战死的将是几百万乃至于上千万中华同胞,你的战友和你的同胞相比,可以说是九牛一毛,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你是一流的天才人物,你应该比我明白。对于如此浩瀚的民族同胞,孰能无情?”

“你是个鬼啊。你若是个人,也许如此游说,还能打动我的心,可你的的确确是个鬼,你怎么能管人间的事呢?”

“如果是一个真人劝说你放弃内战,放弃改朝换代,你真的会同意?”

“世间哪能有这样胆大妄为的人?吃了豹子胆的人?蛟龙胆的人?那应该是下一次承担改朝换代任务的那个蛟龙人了。”

“一言为定,如果真的有个人来向你劝说,你可不能食言?”

“好吧,我答应你,免得你再啰嗦。我简直烦透了。”

他像上次一样掏出香烟和火柴……火光一闪,跳出来了一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不是那个曾经来过的女孩,而是我的女儿。她站在火光下,看不见我。我心里悲凉,辛酸,我想到她已经死了,被冬眠的毒蛇苏醒后咬死了。我看见她的娇嫩的脖颈上有一个深深的血窟窿。那血窟窿还流淌着黑压压的血。那是被毒液毒害了的血。她站在火光下,不断地说着:

“你回去吧,回去吧,回你的出生地韶山老家去吧。

“你们把我的骨灰做成火柴了,火柴在哪里发出火光,我们就会在哪里显现……”

不幸的女儿啊,爸爸做了鬼也依旧有着一颗泪浸泡透了的、泪腌的心。这颗心由于泪中的盐,会永远不烂,不腐。

 

○○○○○○

 

大雪啊,你还在下!你比以前似乎更大了,雪花更大了,大得席片一样,一层又一层覆盖了陕北的山川大地。这是个多么严酷的冬季。在这个冬季里,蛟龙胎的那个人钻进山腹深处的洞穴深处,梦想着未来朝代的宏图。蓝图,草图……

我从那个一心想变成蛟龙虫的人所呆的地穴里出来,看见这个有着十一个窑洞的院子,覆盖上了更厚的白雪。一派白寂。圆寂。白。我想到这可能预示了中华民族更加寒冷的冬天的来临。中华民族历史更加寒冷的冬天。我为中华民族将要到来的灾难哭泣。鬼魂的眼泪,幽灵的哭泣。这场历史大灾难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一个蛟龙的出世。出山。带着特大的山洪出山。为了朝代的更换,为了中华民族历史上上演了无数次的改朝换代,血雨腥风的权力转换。文明与和平的权力转换形式还在被拒绝,野蛮仍是这个民族的主宰。这个民族的血液里居统治地位的依然是兽性,人性里的兽性,这个民族仍旧处在野蛮时代。这个民族没有进化,这个民族一直处在权力的迷宫里,一直在那里面转圈儿,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民族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权力交替的历史性大灾难啊?这种朝代的轮回?

我站在这个山崖峭壁下的窑院,站在深厚的积雪上。我无力改变这个民族的命运,我说服不了最南边那最后一个窑洞里面那个挖掘进山体深腹的地洞里的蛟龙人。他是人,他想像自己是改朝换代的蛟龙,是改天换地的龙。我说服不了他,我必须去寻找一个愿意来说服他的人,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得有足够的胆量。这个人不怕死,不怕这个自认为是蛟龙的人。这个延安的坐第一把交椅的人,这个特区首脑,这个掌管着边区共产党军政大权的人……

我能找到那样一个吗?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依旧穿衣戴帽吃饭性交的人?食色性也的人?

我飞起来,飞行在延安山川的高空。我看见的是一个被白雪埋葬了的延安。这个延安具有的能量一旦爆发能够把整个中华民族炸飞,炸得翻个底朝天,炸得粉身碎骨。它是中华民族的定时天雷。在这里我还不能用新的武器的名称,因为那对延安的人来说,它还没有诞生,但我是幽灵了,对于不久的将来的事物我还是能够预知。这种武器叫原子弹,美国已经把它制造了出来,将要投放到日本的长崎广岛……延安的共产党就是这样的武器,将要投到中华民族生存了万万年的这片土地上。内战造成的山河破碎,将甚于世界大战,甚于日本人的残酷和野蛮。它将延续到未来的岁月,其危害将不是一代两代三代四代五代六代七代八代……可以说将会危害无穷……

我向高处飞升,我想从更高的角度看看延安。它到底什么图形,什么模样,为什么会把这些改朝换代的蛟龙孕育?传说有一个妇人,来到延安,那是古代的某个时期,她孤身一人,但美丽无比,天神一样的漂亮,她叫延安所有的男人,不管是年老还是年轻的,老年,壮年,青年,少年,都可以随便与她睡觉,肉体结合,……官府以有伤风化罪,逮捕她时,她说她不是人。巡捕以为她胡搅蛮缠,伸手抓捕她时,她说她是菩萨,命令巡捕放开她的胳膊。巡捕仍旧不从,结果他的手臂自动断开,掉到地上,迅速烂成了碎屑。后来这个妇人老了,死了,被当地青少年埋到了路边……说是她的家人还来寻找过她,没有结果,就又回去了……

这个妇人的故事蛮有趣味。我飞行在延安的高空,鸟瞰着延河与西川河交汇的地方,延河与南川河交汇之地,延河被从南边流下的南川河水阻挡,被高起来的南边的山谷和嘉岭山阻挡,折向东流。从此它就一直向东流淌,奔向黄河……

我看着下面的杨家岭、枣园、王家坪、清凉山、凤凰山、黑龙沟、尹家沟……大砭沟和小砭沟……它们全是雪白的一片。它们要是永远地被雪埋葬,变成一片死寂的世界,不再有活人,历史的雪把他们永世封存,把他们变成历史的化石,那我也就不用再去找愿意而且有胆量不怕牺牲的人去劝说毛泽东了。我也就不用担心中华民族会有更重大的灾难临头了。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白雪不是岩石,它是水凝结的,它会很快融化,变成水流,消失掉。它压不住任何精怪妖魔,它仅仅给它们冬眠休养的机会,使它们养精蓄锐,精力充沛了,从山上下来,来到人间,为害人间……

我飞得太高,下面的延安变成越来越小,小得似乎会紧缩成一粒原子。不要小看这粒原子,它的能量可以重造山河。我想起来了我的目的。我从高空下落,越来越低。我知道萧军已经从山村回到了延安,但我不清楚他一家住在哪里。他们以前是住在兰家坪文抗协会的,自从文抗撤销后,他就成了一个没有单位的人了。我下落到清凉山的半坡上。这个窑院被积雪埋葬了一半。恍惚觉得这是陈云82住过的那个窑洞。窑崖坍塌的泥土和岩石已被清理,看来是又住进了新人。日本飞机轰炸时,陈云来不及躲避,被埋到了被炸塌的窑洞深处。大伙儿把坍塌的泥土刨开后,发现他安全地躲过了这一劫。真是命大。

雪埋住了门板。我从门楣处的缝隙进去,发现里面躺着三个女人。我是个男鬼,可能会吓着她们。我把自己变成女人的模样。我坐在她们的炕头,捡拾起一根蒿草,捅一个女人的鼻孔。她醒来了。

“你把我弄醒干吗?”

“博古叫你们上班哩。”

“胡扯!他说了下这么大的雪,报纸停办两天。下山的路都被封死了,弄不好会滚下山崖摔死的。”

“你是陈企霞83吧?”

“你不认识我?你是谁?”

“我们以前认识,我还在你们的报纸上发过杂文。”

“我更糊涂了。”

“我是于味文啊。”

“你净胡说!你一个女孩儿冒充什么男人,他已经死了,尸体都被收集到火柴厂造火柴了。”

我意识到我把形貌变了。多亏变了,要不会吓死她。

“你怎么进来的?你到底是啥?”

“从门缝进来的人啊。”

“你?”

其他两个女人被吵醒了,呓怔地看着我和陈企霞。

“她是……不是鬼就是妖精!”

我干脆恢复了原形。

“啊,你是乞丐于味文啊!你不是被制成火柴了吗?”

“我的骨头制成了火柴,可我灵魂没有啊……”

“你变了鬼来找我们干吗?你生前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害过你,与你无冤无仇的……”

“我只是来问一下萧军的情况。他现在在你们的《解放日报》吧?”

“他还住在兰家坪,中央党校三部,参加整风学习。”

 

○○○○○○

 

对于这样的消息,我心里几乎失去了信心。连这个最具个性的作家都进了中共的党校,进了单位,他就不是一个自由人了。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试试看。

萧军独自住一孔窑洞。他趴在桌子上正在写作。我看了看,得知他依旧没有放弃《第三代》的创作。他在上海出版过《八月的乡村》,是和萧红84的《生死场》一起出版发行的。鲁迅是那套奴隶丛书的主编,也是两萧作品的催产婆。我在他的面前显出形体来。他揉搓了一下眼睛,仔细端详我。

“于味文,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哪有工夫干那种事?我有要事相求,你干不干?”

萧军仍旧抱着不相信的态度。

“你答应不答应?我是当真的。”

“你还没有说,我如何答应?你这是强人所难。”

“好吧,我就先说,然后你就答应。你不是毛泽东的朋友吗,你可以去劝劝他……”

“你是想给王实味帮忙吧。你真是好人,死了,也不忘主持公道。李又然,你知道的,那个诗人,他劝我去为王实味向毛泽东求情,我去了,毛泽东叫我别管闲事,他是非常严厉地告诫我的。他给我的信里说‘尽量少发表意见,方可安身立命’,他把话都说到这分上了,我再去为王实味说话,还会有什么用?他确实是把我当朋友看,才那样规劝我的。”

“萧军啊,你从山村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平静地看着我。

“你还能写长篇小说,真是沉得住气啊。”

“我来延安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专心专职写作。”

“写作没有错。我实在没有第二个人可找,这件事十分重大,关乎整个中华民族……日本人很快就会退出中国,中日战争马上就会结束,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都会结束,中国面临的将是内战,改朝换代的民族内战,中共不放弃武装军队,必然就会发生内战,如果划出一大片山河给予中共,中国就会分裂,就会再现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南北朝,那样的话,国民政府不会答应,国内战争不可避免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好儿女就会成千上万地几百万几千万地流血送命,变成战场上的炮灰,战争的垃圾,腐烂的皮肉,被砸成齑粉的骨头,……你能忍心中华民族遭此大难吗?”

“我与你同样的心情……”

“我有一个似乎可能阻止这个场内战的办法……”

“快说出来!”

“萧军老兄,你不愧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你的血是灼热的,你的心是滚烫的,你会为我们的民族作出你最伟大最杰出的贡献的。”

“你快说啊!不要光给我戴高帽子。”

“全延安哪个人能使中共放下武器?”

“你就说吧。我记得你是只善于写的和我一样的作家,怎么变成鬼了,这么会使用口头语言?”

“你是自己不想说出来。好吧,你去劝说毛泽东,叫他放弃权力。他这一辈子当个农民,耕地的农民,上天哪儿就亏待他了?难道他当了‘万岁’就能活一百岁,而当农民就不能活一百岁?”

 

○○○○○○

 

…………

沟壑。田地。农民。毛驴。木犁。套绳。木质的轭。鸡骨头木的鞭杆。麻绳做的鞭子。鞭梢是牛皮的。

一个农民扶着一张木犁,两头毛驴被套进轭索里,绷着躯体曳着耕犁。泥土从犁侧翻起来,浪花一样涌向已经翻倒过去的浪花。层层波浪延伸到了山脚下。那儿是田地的尽头。农民吆着牲口,不时挥动鞭子。鞭梢把空气撕裂,发出尖利的脆响。毛驴一头比一头卖力,抻着脖颈,身体拉长缩短,四蹄的迈进有力孔武。

山谷里传来巨大的声响。空气强烈地震荡着。草木颤抖,好像一股无名的山风吹过。山风中裹挟着阴森。农民抬头,看见了天上的飞机。天非常高。天蓝得像是天堂。一两朵云棉花包子一样,雪白而松软。飞机在蓝天上滑行。它显得异常巨大,像是一孔飞在天上的窑洞。

农民伫立,望着飞机。他突然把木犁翻倒,用犁把瞄准飞机。一发炮弹从犁把子中射出,飞向天空,击中了飞机。飞机屁股冒出黑压压的浓烟。飞机斜了,坠毁到了沟壑里。巨大的机身与大地的撞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是无声的。农民扔下木犁,奔跑过去。飞机已经粉身碎骨,沟壑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飞机残片和众多的尸体残块。整个一飞机的乘客没有一个人生还。他们都死了。农民从尸体残块上取下手表和值钱的财物……

毛泽东蜷缩在地洞的深处。庞大的身躯紧缩得虫子一样。他是一条变形龙。他舒展一下身子,打着呵欠。他的眼睛还处在惺忪状态。

他划燃一根丰收牌火柴,抽着了胜利牌香烟。从火柴头上的火光里跳到他面前的小孩子,楚楚可怜,叫目睹者心疼。

“我很喜欢你的出现。”

“奇怪?”

“我做了几次的梦,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你不是向我说过吗?”

“说过?我怎么忘了?”

“你说那梦里的农民像是你的父亲,你的农民父亲,他一辈子都想发财,都想来个意外之财,使你们的家变成富家,永远改变贫穷的状态。”

“其实你们家还不是穷人,日子过得还是满不错的,能供你上学,都供到长沙省城去了,假如没有那样的条件,你就会永远呆在韶山冲那山村里了。”

“问题是我怎么老做这个梦?”

“大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都五十多岁了,你还能不明白?”

“研究梦的书上说过这样的梦吗?周公解梦……那书非常古了,……古代没有飞机,它是新玩意儿……”

“你真的想听这个梦暗示了啥吗?毛驴是鬼……”

“你这个小女鬼!”

毛泽东用食指和大拇指把红亮的烟头掐灭了,小女孩湮灭到了黑暗里。她虽然消失了,但她的呼喊还在飘荡——

“你回韶山冲吧——”

“你回韶山冲吧——”

 

○○○○○○

 

1945年没有春天。从44年的隆冬直接跳到了45年的盛夏。这是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1945年的延安没有春天,春天死在母胎里了,它是个不幸的死胎。是个死胎儿。延安的肚腹里早早就再也听不到胎心音。春天死了,延安从冬天一脚踩到了夏天的泥水里,发出叽叽的声音,像是男婚女嫁后听房人听到的交媾声。

我是这样感知延安的。也许我的感觉有偏差,因为我已非真正的人,我只是个徘徊在延安的鬼魂。那场特大的风雪早已化作柔软的流水流向延河,延河把它们带向黄河,经过山西、河南、山东,进入渤海湾,汇入太平洋……它们从此就只仅仅留存在延安人的记忆里,随着记忆的死灭而消亡。作为鬼魂,我依旧拥有我的自由。来无踪,去无影,可以到任何隐秘的角落,可以窥探任何人的内心世界。萧军对毛泽东的劝说毫无希望地失败了。萧军做了努力,这已经是为中华民族尽心尽力了,他的真诚不可磨灭。我重上老鹰崖,劝萧山去劝她的现任丈夫。她对我说过的话依旧深刻在记忆里,她说话的表情历历在目。

螳螂挡车,自取灭亡。

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为了中华民族,我愿意做螳螂、当蚍蜉,即使粉身碎骨,也没有关系。

你都死了,都变成鬼了,中华民族用得着你操心吗?

你难道还活着?

萧山的目光犀利如刀剑。

我的使命是使他们改朝换代。

你一个沙漠女妖,轮到你管这个民族的事?

我不是妖,也不是精,我从前是作家,现在是特区第一夫人。

你如此想做未来的皇后?

你做人的时候改变不了的事情,死后就不要瞎折腾了。这是天注定的。

不要把人的欲望变成天的旨意。你想干的事,从来与天无干系!

老鹰尖叫,凄厉的叫声震荡着老鹰崖四周的山崖和沟壑。萧山的喽啰们从高崖壁上的老鹰巢里逮住了又一只雏鹰。雏鹰的嘴张得天地间的空隙一样长,上腭和下腭成了一道直线,仿佛变成了地平线。它是多么渴望生存啊!延安没有你生存的空间。萧山和她带领的队伍要把你们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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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地下室深处似乎没有四季。只有一个季节——暖季。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季节,但它确实存在于将军别墅的地下室。将军对作家的思想改造,他感到特别满意。作家勤奋的工作态度,将军觉得他也变得可以信赖起来了。将军虽然年老,但他的口述才能非同一般,总是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头头是道。作家奋笔疾书,把将军口述的每一个细小的内容转换成他自己的创作,也可以叫做他的转述——

苏青的自述——

被将军俘获的作家总喜欢把一切内容一切人物用第一人物“我”来代替,以“我”打遍天下——

我的名字叫苏青。我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河县。我的亲父亲是被我的母亲和现在的父亲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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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春,没有春芽,也就没有夏叶,夏天的枝叶,一枝一叶都没有从春天的芽苗中生发出来,定然也就不会有秋实……这就是1945年的延安……

……凡是有生命的种子,无论处在多么低贱之地,都会感知春天的来临,都会从沙土中钻出来,把生命的绿色顶在头上,两片细细的、长长的叶片中间夹裹着一簇锯齿状的花心或是叶片蜷缩着的最初形态……它的雪白的根茎,嫩得透明,饱含着的生命汁液多么纯粹,洁白,澄澈,半尺长的白茎,既是根又是茎,直直地钻出沙丘,把它的绿色之旗擎在春天的夕阳下,春天的风中,……挖开沙丘,半尺深的沙子深处,那湿黑的一团,是黏结在一起的沙子,没有土,只是沙子,白茎根上丝绒一般的须根裹缠着晶莹剔透的沙粒,就是那些微弱的须根把沙粒们紧紧地凝结成一团的,湿润使沙团发黑,仿佛含水的泥土……它趴在沙丘表面的叶芽小得楚楚可怜,仅仅只有……它小得不可比喻……就是这样的春天,延安没有,1945年,春天抛弃了延安,导致的结果是十分恶劣的:夏天对它的抛弃,秋天对它的抛弃……春花秋实对它的一概抛弃……大饥饿和大瘟疫之后是热血浇灌的内战之花,鲜艳夺目,绚丽多彩,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鲜血孕育和培养的最最残酷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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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生父亲娶了我母亲之后,没有多久,我就孕育在我母亲的子宫里。但我母亲的情夫,他依旧不能对我的母亲忘怀,不能放弃。也许是我母亲的婚姻这个事实更加激发了她的情夫的妒忌之心,那妒忌里饱含着他对我母亲的变态的爱情和占有欲望。我的母亲尽管也爱我的亲生父亲,她的现任丈夫,可这种正常婚姻正常的家庭之爱如何又能与她和她的情夫的偷情的肉体快乐来得激烈和淋漓酣畅呢。我母亲的情夫越是感觉到她是他人的妻子,就越发刺激了他的侵占欲和嫉妒心,他越是要死要活地爱我的母亲,非要把她占有,把她变成他的妻子。我母亲未与我的亲生父亲结婚前,我母亲的情夫对我母亲的爱为什么没有激烈到阻止和破坏掉母亲的婚姻这一地步呢?这个仿佛变态狂似的情人为什么不先跳一步把我母亲娶到他家府上呢?这只有他的内心清楚,即使我的母亲,我想她恐怕也不是十分明白的。要么她怎么会与他合谋害死了我的亲生父亲呢?

这个敢于残害我亲生父亲的男人没有想到我母亲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这样一个女儿的胚胎。我的母亲她自己也不敢肯定我是她的前夫的女儿,因为没有明显的界线可以分清我的孕育时间是她的前夫的性爱还是她的后夫的性爱时间。即使我的亲生父亲没被毒死之前,她的情夫也与她有过多次的性爱,两个男人同时都与她有性的关系,她的心灵与她的肉体同样糊涂。我就这样随着我的母亲一起来到了我的后爸家里。我的母亲是又一次出嫁,而我呢?还没有出生,就领略了出嫁的滋味。那种感觉是苦难一词无力表达的,那就宛若我还没有出生就出嫁了一样,而我的丈夫又恰好是我母亲的后夫。……

这种杂乱的关系大致预示了我多灾多难的人生,也向世界预告了我将会是个非同寻常的女性,我的灾难将会给其他人带去更多更重更大的灾难,我不是一个因为自己罹受了灾难,就憎恨起来了灾难,我并不恨灾难,反而更爱它,我要把它降临到众人头上,我痛恨的是人,是人民,是那些残害过我的人,所有的人,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对我下手,残害过我,但他们的幸福和富贵本身就是对我的变相残害,我要报复……

我在我母亲的后夫家里渐渐长大。我的母亲和她的后夫,不管是他们家族和家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世。世间只有我独自知道。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任何一个字。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这就足够了。我的亲生父亲在还不知道有了我这个女儿的时候就被毒死了,这世间对我们父女的不公,其巨大,其严重,这还用得着陈述吗?还不够一目了然吗?我的心灵深处珍藏着我亲生父亲的冤魂。他将随我一起报仇。我在我的后爸家里长大。他虽然不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他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过。他毒杀了我的亲生父亲,他的心肠假如不毒辣,也不会干那样伤天害理的恶行。不管是谁的精子,我都要从我的母亲肚子下面出生。她知道我是她亲生的,没有把我当做别的女人生的,我就非常感激她了。她毕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的后夫把她娶过来后,对她的兴趣迅速降低,加上他们两个干的杀人害命的罪行,谁都活不痛快。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个秘密,他即使动过抛弃她的念头,也迫于共同的罪恶而不得不咬牙切齿地狠狠地放弃。

我的母亲没有多久就离开了人间。那时我刚刚七岁。我的母亲一死,这世间就没有一个我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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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她就那样在我不知不觉中不见了踪影,你见到她了吗?”

“我没有见到……”我不愿说出真相,期期艾艾地。

“那你怎么想起问她呢?”

“我看不见她了,就不能问问她吗?我还是她的父亲嘛。”

“你怎么想起还是孩子的父亲呢?你不是说你这样的作家是整个人类的,连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都容纳不下你,还想起这个家干啥?”

“这个家现在也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我发出来的声音活着的人听见一定会毛骨悚然,会阴森森地想:我听到了鬼哭……不祥啊……

“这么说女儿也到你那边去了?”

“我看见她脖子上有流血的伤口,……流出来的是乌黑的血,黑血……”

“她死了也还那么痛苦?”

“我感觉不到丝毫痛苦,她也不会……”

“你怎么就非要把自己冻死饿死呢?就没有其他好一些的死法?”

“用不着选择,遇到哪种就哪种,想起什么就什么。死不需要费劲,费那些劲不是还累得慌?”

“女儿说她的骨头烧成灰制成了硫磺……”

“你的骨头不是也制成了磷……”

“黄磷。骨头灰粉与硫酸结合就成黄磷了。”

“你懂得那么多?有啥用呢?”

“我给你说过,我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人之一,你不相信……”

“你又要逼我回忆‘早已’了,……”

“‘早已’?啥意思?”

“过去。我跟文鲸学的,她的家乡是河南省的一个乡村,她的母亲就用那个词作为念古经的开幕式,一说‘早已’,就说到了她的姥姥、姥爷……”

“你现在可算是真自由啊,……快得不得了,真要命的。”

“你是讽刺我呢还是夸我?”

“不管怎样,我想来看你就忽一下就来了,这倒是事实。”

“你可不要太得意,……你要是忽一下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你会怎么想?”

“你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我告诉你。”

“你一直对我隐瞒着什么?”

“谈不上什么秘密……你知道吗,我们都是我脑子里的一个未来的作家——他在书写亡灵一样的、耄耋老将军回忆录的过程中把将军回忆的有关延安岁月的内容转变成了他的想像,他想像出来的虚构作品,我们全存在于他的想像的虚构世界里,假如他突然中止他的想像,或终止他的生命,我们就会消失掉,像在时间滑槽里滑动一样滑得无影无踪。”

“我们是他的想像产物?一切都不存在?”

“想像也是存在的一部分,在想像里存在过怎能说就没有存在过呢?”

“是存在过。那他为什么不颠倒他的想像的内容呢?”

“什么意思?”

“比如说,他可以让我劝说毛泽东,——成功说服他,放弃当皇帝的梦想,停止改朝换代的雄心壮志,宏伟蓝图,……”

“他在未来岁月的地下室里,而且被老将军和他的女儿囚禁着,……他的想像是自由的,……他还没有出生,二十几年后他才会出生,……这我们谁能有啥办法呢?”

“他不是在你的脑子里吗?”

“我在他的想像里……”

“他在你的大脑里进行想像,而你又在他的想像的虚构世界里,这到底是你在他里,还是他在你里,你先存在,还是他先存在?”

“你咋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有那么复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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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生父亲是我的母亲与我的继父共同害死的,我的母亲死后,我这样一个幼小的生命周围就连我母亲那样一个害死了我亲生父亲的亲人都没有了。我确确实实成了孤儿,孤零零活在这个世上。但是,世上的还活着的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也就无法体谅我的心会是多么孤独。心是孤独的,但并不是猎手,而是猎物。山野里正在吃草的野羊,猎人的枪口早已对准了它的胸部心脏所在的部位……

我的继父不清楚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的继父的母亲也不清楚我并非她的亲生孙女……于是我有了和过去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的生存环境。我叫奶奶的这个老太婆依旧把我当做她的亲孙女对待,我便跟随着她长大……

那时候的春天还是春天,那是我童年的春天。一到二月中旬——我指的是阴历——好像世上的什么花都开了。桃花,杏花……特别是那梨花,那种雪白好像本身就是童年,那满树的雪白花朵装满了的岁月就是童年……那满沟满坡的梨树,那雪白的山坡,雪白的沟壑……那种状况一直延续了好多年好多年……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的雪白梨花,好像在感觉中已经永恒,似乎童年永远不会过去,那些梨树永远地开满着花朵永远地矗立在童年的记忆和想像里……

白得纯雪一样的蓓蕾,圆得柔软得……开了的花瓣之心,紫色的蕊端,擎着我的梦幻之曲,叶芽儿满蘸着梦的嫩绿,那种倾向于黄色的绿……

奶奶把我当作她的亲生孙女养大。我长大了,她的生命之株已经枯黄,没有多久,她的老树之根也枯萎了,干了,她死了……村里人说她“熟”了,植物的果实和种子一样熟了,落地,与大地,与泥土融合到了一起,……腐烂了,彻底改变了。祖母虽然不是我的亲祖母,但老年人对幼孩的爱没有因为孩子的不同而有什么不同,况且她一直把我当作她的亲孙女一样疼爱,……我所感受到的祖母之爱中断了,结束了,死了,我的继父尽管他并不明白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他对我的态度却甚至于连个继父都不如。说到继父使人联想到关系的不纯洁,继父总是与养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有童年的包括性的成分的侵占之爱,有少年的肉体的接触……难道亲生的父亲就是为了避免那种肉体上的触抚,而假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面目,把乱伦阻止和消灭在它还没有萌芽之前。所以亲父与继父相比有着另外一个面目,继父显得亲密可爱,而亲父简直就是长着三头六臂的青面獠牙之恐龙之巨兽……这样就形成了我的父亲(应该是继父)并不明白的反讽效果,他分明是我的继父,但由于他一点都不知情,结果扮演了亲父的角色,……而我恰恰把他扮演的亲父角色看作了继父应有的本来面目……假如我的母亲在她临终前把真相告诉给他,他的冷冰冰的态度也许会颠倒过来,对我亲昵起来,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我的母亲似乎没有吐露丝毫的隐情,或者说是她也难以肯定,不想把模棱两可的想法施加于还活着的人,徒增其烦恼……

相对于我的父亲来说,我的伯父倒显得可以接近,她对我的想法基本上是支持的,给予的是微笑。对于我的上学读书受教育,伯父持的是积极的赞赏态度。伯父对我友好的态度里也许渗入有乱伦的性意识,他对于我的不纯的欲望他并不清楚是没有点滴乱伦成分的,但他就因为这种蒙蔽而享受了乱伦情感所激发的快感和心灵的颤抖……这从后来发生的事上能看得更加明白……

我在私塾学堂里渐渐长大,到了毕业的年龄,父亲不再支持我继续学业,他要我回家。祖母去世了,他后来娶了新的太太,那新太太,我应该叫姨娘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岁。我十五岁,她十九岁,她长得水灵灵的,高鼻梁,大眼睛,传统的对于美人标准长相的要求,她都具备,她长得与我还倒有几分相像,更像是我的姐姐。我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我的母亲生了我后,生了一个弟弟,就再也没有生育了。我的弟弟似乎是个不存在之物,可以忽略之物,可以不用考虑他的存在。我的新姨娘也还没有生育的迹象。我哭死觅活要继续上学。继续上学就得到离开家乡的城里去上,父亲终究不放心一个女孩独自去生活,他怕的是中国几千年来一直害怕的,怕我失去女孩的纯洁,说白了,也就是要那张不知薄厚的处女膜保持完整,不能缺残,不可破烂……怕我嫁不出去了,会成为家庭的累赘。我的伯父仍旧是我的支持者,他劝导我的父亲,说如今之时代,不出外学习,不扩大眼界,简直就如同生活在没有阳光照耀阴暗处的井底之蛙。我的哭闹的强烈程度恐怕也是父亲难以忍受得了的,他只好顺着伯父之坡下驴了,同意了我的“非分之想”,我的“非分”要求。……我就到了哈尔滨,去了女子学校读书。女子学校这种建制,可能成了父亲同意我来求学的关键所在。他觉得女子学校里全是女子,不用过分担心我会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老路。他的想法是对的,我的确没有像祝英台那样暗恋上同桌。我多么盼望她是个男扮女装的男子汉,叫我暗暗地失望的是,她从出生就是女子,永远不可能变成男性。我从女子学校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安安全全地回到了呼兰县老家。去了哈尔滨,我的心已再也不会是原来的小县城之心了,我的心野了,大了。父辈下的是贬义的定语:野。是坏的表现。一个人多么想扩大他自己的世界啊。我是个女子,像所有的男子一样,也不例外。男子出外闯世界,越野越大越叫人称道,而女子天生就没有那样的权利。我向父亲提出要求;北京求学。这一次我的以前一以贯之的支持者已经投降了我的父亲,我的伯父他也不同意我到北京去。他认为一个女子上了哈尔滨的女子学校似乎也就可以收心了,下来应该做的事是:嫁人,完成人生的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他们为了我说了人家。我不同意。我依旧坚持我一贯的要求。为了事情有个好的结果,伯父建议父亲要我答应婚事,订婚之后可以同意我去北平。我思考了一天,想到这也不失为一种缓兵之计,我便答应了这门婚事。订婚酒喝了,宴席也吃了,新女婿虽然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人物,但为了我的“野心”,我几乎没有什么要求,我不想节外生枝。更大的问题出来了,……婚一订,我的主人好像由我的父亲换成了我的夫家,女婿家的父子兄弟们都有了约束我的权利。这种变化微妙得连我都像是喝了迷魂汤。夫家坚决不同意我到北平求学。说是如果我到北平上学,他们就解除与我的婚约关系。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就等于是朝着我的父亲的脸打巴掌。我的父亲是坚决不愿他的脸被人打青打肿的。他成了我的名义上的夫家的同盟分子,他们联合起来,组成了统一战线。我的伯父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先见之明不是人人都有的,谁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我的伯父哑默了。他有个儿子,大我四五岁,在北平读书。他寒假回到家里,一旦听说了我的故事,就会来看我。我本来就对他充满好奇和敬佩之心,他的出现真是及时雨,对于我的心灵不啻于雪中送炭。他的出现一下子温暖了我冰冷的心田。我暗暗地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到了我的这个堂哥身上。他已有家室,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感觉。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从国外来的洋人,而我的新订婚了的女婿则是个土包子。那样的井底之蛙,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和堂哥的接触多了起来。我向他讨教北平的事物,这在谁看来都觉得是正常的。我表面上答应了夫家的要求,我的父亲也对我眉开眼笑了,他对我的伯父说他没有想到我还会如此明白事理,从不懂世事的野丫头变成了知书达理的闺中女子,他们推测可能是我的堂哥满足了我对北平的想像。堂哥讲的北平那个花花世界,使我的饥渴之心得到了缓解。他们也就更加支持我和堂哥呆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想到我和堂哥会干出越轨之事……

自从我与堂哥有了秘密计划之后,我越发觉得北方冬天的漫长。他答应我过了年后,带我到北平去,当然是瞒着任何人的。越有盼望的事,时间就越是与人作对,好像故意折磨我似的,一日真是长于三秋。我实在不能再等待了,再多等一天我都会发疯,与其发疯,还不如提前“私奔”。好像也不能说是私奔什么的,也不是什么越轨之事,对我来说,我只是利用他而已,他可能误会了我,那也难免,他毕竟还只有二十三四岁,而我也才过了十八岁的生日。他有些为难,但在我的不断鼓动下,他答应我不等过年就提前出行……

我已经是孤注一掷了,不管前途如何,都吓不倒我。前方和外面对我来说似乎就是我生命之本,意义之所在,不行动的话,我就与死掉了没有任何区别。我看不上我的所谓的未婚夫,他不是我眼中的男人,没有一点是为我所心仪的。我的堂哥也不是我能看得上眼的男人,只是他从北平带回来的见识使我新鲜钦佩。我纵容了他对我的误解,没有我的反复怂恿,他哪儿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呢?从这一点来看,我确实是个坏丫头,坏女孩。我对我存在于本性深处的坏是抱欣赏态度的。这便是我区别呼兰其他女孩的地方,叫她们都去当乖孩子吧,乖孩子成千上万,千千万万,坏小孩也许只有这一个,五十年只出一个这样的坏女孩,甚至于是一百年才出一个……如此漫长岁月里的惟一,这是我的心……

我的堂哥为我的大胆所折服,终于下定决心铤而走险,豁出去了。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这腊月里最后的日子,我与堂哥踏上了似乎是不归之路。未雨绸缪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的长项,我和他并不是傻乎乎地一起离开呼兰县城的,我们分头行动,于不同的时间乘坐离开呼兰县城的汽车,然后在距离呼兰县城只有八十里外的另外一座县城会合。而且我们还在那个县城里住了一夜,翌日才离开的。堂哥的父亲——我的伯父——和我的父亲分别追过我们,但其结果都是铩羽而归,败兴之极。他们跑到了我们的前面,到了哈尔滨后,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有见着,就又都悻悻地回去了。这个主意是我讲给堂哥的,他甚至于为我出的这个计策还捏了捏我的肩膀,他想吻我,我避开了,但我又用眼神勾他,叫他依旧怀着难以磨灭的渴望……

到了北平后,学校尚未开学,我和堂哥住在偏僻的小胡同的顶头。那是个盲巷,到了顶头那户人家就不再通到任何地方去了。房子简陋,破烂,有一些通向室外的窟窿,北平冬天的风一点儿也不留情,它肆无忌惮地钻进来,像野蛮的恶兽一样把我和堂哥租用的这所房子当作了它占领的阵地,飞扬跋扈。

“你们两个连年都不过?……”

我和堂哥沉默不语。

“过了年再出来么……”

“姑娘,你真的这么爱他?”堂哥到胡同口买吃的东西去了,邻居二姐趁机把她的疑问抛向我。

我犹豫了一下。

“你可要慎重哦……男人的话都很甜蜜……”

“大姐,你误会了,他是我的堂哥……”

“堂哥?”她的眼睛更加疑惑起来了。

“我和他不是那样的……我是为了上学才与堂哥一起出来的。”

“噢,上学堂,都是那样说的。”

“真的不是私奔,我真的是他的堂妹妹,大姐。”

“叫我二姐吧,把我的大姐叫大姐。”

我想起一个比她老很多的中年女人,她是她的大姐?我还以为是她的母亲呢。她们的年龄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悬殊?她们中间可能还有众多的姊妹兄弟,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我见过她的老父亲和母亲,从面貌上看似乎相差不是太大。这些日子以来,也没有见到那两老夫妇的其他子女回来过,我就有了新的解释:也许这个要我把她叫二姐的女人——她的年龄看起来有三十岁——是我见过的这个老太太生的,而她的大姐是她的父亲从前窝带来的……她们的家庭结构应该是这样的,外表看来令人疑惑的疙瘩就冰释瓦解了。堂哥回来了,他手里拎着的是三个烧饼。这便是我和他的中午饭了。

“啊呀,你们吃饭吧。”

那女人走进了她家屋子。她平时老是抱着一只猫,对猫宠爱有加。她刚一进门,就有猫叫声传来。那猫的叫声使人发颤,好像一身粘满了长满了毛刺的蝎子草的叶子,或者弄了一身的桃毛儿。

“我们只能这样坚持了。”

“要等到学校开学,家里寄来生活费。”

“伯父还会给寄生活费吗?”

“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应该按老规矩来。”

我的心酸酸的。是我把堂哥拽到这种受罪的路上来的,他为了我舍得一身刮,但他并不知道我是不爱他的。再说了,他又不是我的表哥,那样的婚姻是人们赞赏和羡慕的,而堂哥与堂妹这种结合却是为天下所诟病的。会遭到家族方面的声讨。北风在房子的上空打着旋儿,一心把我和堂哥的居所当成了进攻的目标。随着年关的逼近,室内的温度不断下降,再加上我们的肚子不敢放开进食,常常要忍受三成的饥饿,饥饿与寒冷,这就是所谓的饥寒了,它们算是有了真正的交迫的机会和战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才到北平的时候,堂哥在地上打了个地铺,他坚持躺在地下。被褥是有限的,分开使用就越发显得捉襟见肘。我发现自己的身子抖得厉害,原来是夜深以后,北平的气温又一次剧降。堂哥在黑暗中的身体轮廓蜷缩成一紧紧的团球儿。地上铺着是书和报纸,他上面盖的仅仅是条褥子。我躺的床上只有被子,身下也是铺的书刊杂志。

“青妹,你冷吧?”

我没有吭气。

过了一些时间,屋外的风刮得更猛了,窗户纸被什么东西打得发出声响。能闻到雪花的寒气,似乎还携带着丝丝的寒香。

“我们睡到一起吧。”我说。

我的话说过后起码有几分钟,堂哥没有丝毫反应。天地都沉默着,雪花落下来的声音更加响亮了,每一朵雪花与地面与窗户与房顶的接触都发出巨大的声响,都重重地砸在心灵的鼓皮上,发出的是心灵的音,传向心灵的四野……

我和堂哥把被褥合到了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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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与柴火。柴禾。我喜欢这个词。火虽然有一种亮光,但它在我心中好像不是物质的,是虚幻的东西,等同于精灵鬼魂什么的,而禾在我想像或记忆中的样子,是可亲可爱的,一株庄稼,玉米或者叫包谷,一棵小麦,麻,高粱,糜子,谷子,芥,盖,燕麦……或者是树木的枝条什么的,是可感的,可触摸的。火,飘在旷野,一蹿就无影儿了,那种感觉总是阴森森的,毛发倒竖,鸡皮疙瘩满身……

堂哥的名字是苏打。这好像不是人的名字,但也不是不是人的名字……我叫苏青,我倒更喜欢他的名字,尽管有蒸馒头时放到面粉里去起到软化面粉作用的那种叫苏打的碱的误会,但它所具有的力量感却是女性们特别有感觉的。比如说“那才叫男人呢”!表示的正是这种感受,发自内心的女性感受,尤其是年轻女性,20岁左右,或者干脆就小于20岁的姑娘对男人的特有的感受。那种男性的气息可以把一个年轻姑娘融化掉。整个的躯体变成快乐迷醉的流水,流入大地,与泥土结合,化为一体……

堂哥苏打不是那样的男人,我也不会发出“他才是男人呢!”这样的感叹。在北平这样的寒冬,他似乎成了我惟一的男人。我说的男人这两个字仅仅是外面的含义,指我生活中的男人。在我的生活中以前有我的父亲、伯父、未婚夫……这样的家庭中的男人。在北平,如果说我和堂哥租用的这间屋子是个家庭的话,他便也是这样的男人。他现在的角色是火炉。这么说我就是柴禾了。是我烧热了他呢,还是他燃烧了我?反正火炉与柴禾似乎不可分割,缺少一样,也就没有固有的意义了。或者说堂哥是柴禾,我是火炉……总之,为了抗御严寒,我和堂哥不管谁是柴禾谁是火炉,其结果都是一样的:温暖。暖和。

我和堂哥紧紧地抱在一起,相互温暖对方。寒气被我们的躯体驱散了,我的心不抖了,不再反悔这样的选择。我还曾在心底暗暗抱怨过他。他比我大,比我成熟,而且是经过世面的,闯荡过江湖的,虽然是我首先去对他胡搅蛮缠,也可以说是勾引他,但他作为兄长应该能够抵御这种不成熟的胡思乱想。他没有劝说我,甚至于还鼓励和纵容我的野性……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做哥哥的是有责任的。也许是他的私心杂念……我不该这样贬损堂哥,不该如此小人之腹,假如当初堂哥要是不答应我的话,我保不齐还会闹出什么大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会不会说他对我欲行非礼,恶人先告状,把他弄得臭不可闻?假如不达目的,我会无所不用其极,我会那样威胁他的。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痛痛快快答应……堂哥也许就是如此考虑的……

被子和褥子合成一体,有了完整的被褥感。我和堂哥的身体合在一起,但并非人们想像的那种夫妻。我和他绝非夫妻,也不是苟合的男女,我与他拥抱仅仅是为了取暖,为了不在北平的严冬里变得僵硬,——被冻死。一个人即使自我感觉都快要冻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气了,但他的身体还是能够给予他人温暖。一个人的温暖只有另外一个人才能感受得到。把身体和他人紧紧地挨到一起吧,你就会把温暖带给人间……我的身体变得柔软了,温暖起来了,仿佛春天复苏的植物伸展着绿枝黄芽。尤其明显的是堂哥的身体的变化,他的身体柔软了,但他的身体里却有一个东西异常坚硬了起来,它顶在我的身体上,就好像是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植物的茎干……是扎进大地的植物的根,高大乔木的根,灌木的根系,粗糙,坚硬,质感……树根无论如何坚硬,它都有一层饱含液汁的绵软的皮,坚硬在皮的下面,给人的永远是柔软的温暖如春的感觉……我感受着堂哥的温暖,感受着他的沸腾的热血,感受着他肌肉的跳动,血管的搏动……他的柔软包裹着的坚硬肌肉跳动着,……他的整个躯体跳动着,他的呼吸跳动着,他的语言变成了电波传播的密码,……

对于他的生理要求,我没有答应。我接受他身体传递的温暖,仅此而已。我不是无情的女子,我把温暖也同时传递给他,我只能猜测他是如何感受我的身体和我身体上饱含的温暖的。是我的身体使他的身体中的骨头和树根复苏了,要把我的身体变成他的泥土,他变成坚挺的犁,黑色金属,铁……

我不能接受他的种子,他的耕种,我绝非他的土地。我不爱他。当我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堂哥后,他的根从泥土中退回去了。他的身体渐渐地恢复到了正常的热度,不再跳动,不再颤抖……北平的严冬里虽然没有了熊熊燃烧的火炉,没有舒卷飞翔的火焰,没有火焰的旗帜,猎猎呼叫,抽打北平的冬风,……但我和堂哥的生活却像生活在一起了半个世纪的夫妻,没有了激情,却有了生活下去的决心,他决心满足我的愿望——完成学业。

 

○○○○○○

 

我和堂哥都靠堂哥的生活费生活。这样的日子虽然紧巴巴,还是能过的。照这样下去,尽管堂哥他会吃很多苦头,但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会过到学业完成,过到有能力可以找份工作,各走各的道。我和他终究会分手的。我会记住他的恩情,我会通过其他方式报答他。问题出在他的身上。他可能以为我是嫌他已婚,有老婆,他是完全误解了。他想不明白我这么大一点一个姑娘家怎么就学会了利用人这一招。我确实是在利用他。为了从家乡那么狭小的地方奔出来,我当时能利用的也就只有他了。我认识的人有限,在有限的人中只有堂哥这个中国大学的学生敢于把我从家乡带出来。他也许一开始就对我怀了私心杂念——这样说堂哥的确不很地道,说成是他对我怀着爱心,那种男女结合的爱,这样似乎对他更公平些。我们两个尽管是堂兄妹,尽管有伦理亲缘关系,但这不是阻碍我们结合的必然因素。我们完全有能量越过这个界限,没有关系的。堂哥他早已把伦理,所谓的乱伦踩到脚下了,他怕我不能超越这个可恶的传统的东西,他实在是多虑了。我真的是对他爱不起来。

他背着我给家里写信,要求与他的现任妻子解除婚约。这一下子就闹大了。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伯父——绝对不允许他走到这一步。他的生活费用被当头一刀,斩断了。我们,我和他的生活来源断了,我们两个在北平的人海中立即没有了立足之地。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班上虽有要好的同学,但他们也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看着大伯父写给堂哥的信,我的泪水第一次流进了北平寒冷的空气中,它掉落地上,立刻结为冰坨了。也许是情绪的低落造成了身体抵抗力的下降,我病了。无法去上学,我躺在在冰冷的床板上……

为了给我治病,堂哥把他的大衣当了。我得的是重感冒,发烧,浑身酸痛,恶心,吃不下去一点点饭食,我的咳嗽声总是把堂哥从睡梦中震醒,他睁着 的双眼,突然之间对于所处的环境还不能认识,以为是在老家的大屋子里,待他认清了周围的环境,感受到了北平的严寒,他的神情变得异常的严肃。他的脸冻得发紫,像是炎热季节菜园里的茄子。他抱着肩膀,像是老母鸡护着她的鸡崽。他喃喃自语着……我听不清他说的什么话。热度还没有退去的我,感受到世界与我之间有一层厚厚的障壁,那障壁看不见,摸不着,它是比空气还要密度小的物质,但它确实存在,破坏了我与环境的关系。我没有办法感受到周围世界的存在,在我的感受中,连堂哥都像是飘在云层上的事物。那是病毒排泄的毒素把我与世界的关系剥夺了,它流淌在我的血液里,粘滞在我的脑壳里层与大脑皮质相连的空间……

我的咳嗽声破坏了深夜的宁静,堂哥整夜没有睡觉。他牺牲了睡眠,其结果并没有减轻我的疾病。他的睡眠不是药,我也没有办法吞下他的睡眠。我的病越发地严重了。堂哥的脸依旧紫药水一般,他的鼻涕常常拖得长长的,似乎已经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他的鞋子底已经磨透,有一个巨大的窟窿与北平的大地相通。寒冷毫不留情地从破洞里挤进堂哥的身体,好像是北平的大地变成了恶魔一般的东西要把堂哥躯体里的热量全部吸走,就从那个破洞里吸走。一个呼兰的同乡,他也在中国大学读书,来到我和堂哥居住的小屋。恰好堂哥外出又一次去当衣服换钱了。这个同学姓孙,名叫孙武。他是个比我和现在的堂哥还要穷的学生。他看到我病得如此严重,看到我们的小屋如此寒冷,就去把他的被子当了,用当的钱买了一些煤球。房子里终于有了火,把北平的寒气驱散开了,……寒鬼冷神被驱赶跑了,房子里面暖和起来了。孙武的鞋子底也布满了小洞大洞的,棉袄袖子肘部烂了,露出里面的棉花絮子。他没有了被子,只好盖着褥子睡觉,脊背下面垫上一些麦秸。麦草是从哪儿弄来的?北平城里应该没有这样的东西,是到城外,郊区村子里偷的?这儿离西山的距离没有一个下午是走不回来的。我想像着孙武到乡村小麦场上偷麦秸的情景。圆圆的小打麦场,更加圆圆的小麦秸垛儿,场是孤零零的场,麦秸垛也是孤零零的,雪覆盖了大地,模糊了打麦场的模样,场不像场了,麦垛也失去了现实感,好像是童话里的世界……他一定从心底爱我,但他不会表达的,也许一辈子不会表达……

孙武就那样抱着一捆麦秸进城?有时候背到脊背上。城里人会怎么看他?眼睛是斜的,还是直的?觉得他不像进城卖货的乡下人。那么,他又为什么背着一捆麦秸呢?小小的一捆麦草儿,谁买去也不能把它作为柴火使用。它太少了,甚至于烧不开一小壶水。开水。北平城里谁会想到他是因为心里喜欢一个姑娘而把自己冬天仅有的一床被子当了,换了煤球呢?煤球燃烧起来的火焰,蓝蓝的,透明的,纯净得像是少女心中的初爱,第一次的爱的情感……它在燃烧着,无声地燃烧。堂哥回来了。他为我买回来了更多的药。也许是学生特有的贫穷严重地损害了我的身体抗病能力,小小的一点病就把我彻底打垮了。饥饿和寒冷,两者都是我的死敌。有了它们,便有了第三者:疾病。前两者打不垮我,但第三者就猛如凶兽,严酷似恶鬼,凶神恶煞,妖魔鬼怪,牛鬼蛇神,超人间的虚幻之物,我绝对不是它们的对手。我抵抗不了小小的感冒。我的一场小小的感冒会花尽我和堂哥未来的生活……

堂哥一身雪花。雪花点缀了他的衣服,使他看起来像个“寒夜冬行人”。室内的热量被雪花吸吮,它们迅速地变成水,又变成气,……整个过程是绝妙的成精版,仿佛经过数千年的修炼,一个丑陋的蛇也能变成美丽的仙女,雪花们就那样从堂哥的背上,身体上凡是能够落脚的地方,逃逸,化作精灵……

堂哥呼出来的气与室内温暖的气流融合,宛若砂糖溶化到清澈的水里,什么都不存在了。堂哥感受到了温暖。他的表情暴露出他不能相信的心理,他一定觉得意外,还以为走错了门,进了富人家的乐园,有钱人家的天堂。他像是突然发现了火炉,惊异地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老家里盖房前,要把土地挖掘进去一个巨大而深潜的坑,像北平人把它叫做基坑也行,老家人不是那样叫的……结果从深土下面挖出来了一个石头柜子。众人把石柜从深坑里又是用绳子捆,又是用杠子抬,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它弄到地面上了。石柜没有门。一个门都没有,全是封死的。它的形状确实是柜子形的,也能感到它的里面是有空间的,……但它绝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柜子。修房造屋者非常兴奋,他们谁都不想放过这样一个奇迹。他们用镐头把那东西砸了,从里面出来了一只狼……传说中说那是坟狼。它蹿出石柜,一下子就蹦出有三丈远,瞬间又钻到了大地里面去了……

火炉在堂哥眼里可能扮演的便是坟狼的角色。那是上古的人为了村庄的吉祥把它埋到土里面去的——这是一种说法,还有一种更奇的解释是:它是人间的苦难,比如战争灾难,那些种种巨大的灾难,聚合到一起,聚形,聚合,聚敛……凝聚为一活物,生活在大地之土之下的活物……

 

○○○○○○

 

孙武的帮助等同于杯水车薪,北平的严寒丝毫没有放弃它的猎物的意思。它依旧施加着淫威,对堂哥,对我,尤其是对我这样的弱女子来说,它似乎是不可战胜的。即使孙武再有十床被子也是无济于事的。北平的严寒占有着天和地之间所有的空间,而我们只是它空间里一个小苍蝇样的东西。从故乡来的全是坏消息,我们的生活来源断绝之后,已经没有再在北平立足的些微理由了。一切都没有了。我和堂哥踏上了回东北呼兰之路。

我和堂哥是作为罪人回来的。家乡的人全把我们当作有罪的人看待。堂哥家不会收留我的,伯父伯母把堂哥的“坏”全归到了我的头上,说是我勾引了他们的儿子,害得他要离婚,甚至于连人伦都不要了。我不想回家。我心里想我现在叫做父亲的这个男人,他害死了我的真正的父亲,占有我的亲父亲的爱人。她——我的亲妈——也死了。她是由于心上整日整年压着杀夫之罪的重负而不能自拔,把自己送上不归路的吗?我想是的。这个和我母亲合谋害死了我的亲父亲的男人,在我的母亲死后,又娶了新妻。我把她叫继母的这个女人,对我还算宽容。打骂我的事都是我叫父亲的这个男人一个人干的。

故乡的雪花比北平的要大多了,两相比较,呼兰的寒冷是能够冻透灵魂的。我觉得衣服被冻得透明起来了,雪花的光芒照射着它,似乎是玻璃一样的物质。在大如席片的雪花下,我不愿回家。在我的心里是没有家的。那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我还没有出生之前,在我还在母亲的子宫里孕育的时候,就被毁掉了。我的亲父亲被害死后,我的家就灰飞烟灭了。我走在雪花下,想到死在这样的雪里,也算是一种干净的死啊。夜晚的黑暗似乎给予我的是温暖。我怕光明,我怕看见闪亮的雪花,雪花铺展的雪地。街道两边的房门紧紧地关闭着,露出的些微黄光透露出生活的气息。走着,走着……我发现我的一只脚已经是光裸的了。鞋子是什么时候丢掉了,我没有一星一点的记忆。黑暗中,看不见的雪地好像直通到了夜空深处,宇宙与人间混合为一了。我没有回头去找鞋子,我继续走向未知……

我醒来时,看见的是我的弟弟。他的表情由沉重转为喜悦。

“姐,你醒了……你醒了……”

我看着弟弟的眼睛。我的表情一定很茫然。

“我睡了很久吗?”

弟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姐,我找到你时,你的两只鞋子一只都没有了,你赤着脚,躺在雪地里,……”

“我什么时候躺到雪里了?”

“你不记得了,姐?”

“我一直睡觉来着,哪儿也没去啊?”

“你不是和堂哥一起从北平回来的?”

“我啥时候去北平了?”

“姐,你啥都忘了?”

 

○○○○○○

 

我真的什么都忘记了。我静静地躺在床铺上,想努力回想起弟弟告诉我的事情。但我的努力都白费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什么了。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我不知道那苦是什么。我把手放到阴唇上,轻轻地摩擦,使劲地摩擦,把两个指头捅进阴道口,反复动作,直到我感到痛快为止。我的躯体舒展开了,痉挛过了,疲乏了,我的心轻松了……

我叫父亲的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他的脸上是温和的表情。他对我的回头是岸一定感到满意。我答应父亲与张家完婚。张家二小子就像是我的跟屁虫,前后左右拍我的马屁。我越是眼里瞧不上他,他就越是把我当他的女皇一样崇拜。我和他一起到了北平,不是为了求学,只是去采买婚礼时用的衣裳。我和张家二小子住在我曾经与堂哥住的小屋。不是住在一起的,他住院子里另外一个房子。孙武得知我来到北平的消息,立即就赶来了。他是从堂哥的信里知道我的行踪的。他对张家二小子说他是堂哥的同学,同是中国大学的,张家二小子马上就吊了冷脸子给他看。看来他心里是十分痛恨堂哥的。他连堂哥的周围的人都连带着一起愤恨了。孙武和我说了一会儿话,他的眼睛里的亮光就消失了,他一定认为我已经不是那个曾经与堂哥一起求学的勇敢的姑娘了,我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世俗女子,一个昏昏噩噩的俗人,一个与千千万万生儿育女的女性没有丝毫差别的女子,扮演起了传宗接代的容器的角色。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追求的工具。

孙武说他到厕所去。北平的厕所建造的位置都很特殊,几乎都在胡同口上。这儿距离它有五六百米远。这是我对北平最不满意的地方。在我们呼兰家家都会有一个厕所,那真是叫方便。我也想上厕所,但还没有等我把话说出来,孙武就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二三十米。我征求张家二小子的意见,他迟疑了一下,说他与我一起去。也许他是看孙武走远了,我们的行动似乎与孙武摆脱了干系。他是处处事事上想与堂哥有过关联的人拉开距离。堂哥是给他造成了尴尬,但他为了得到我,又不得不委曲求全。我从厕所出来,看见张家二小子还站在厕所外面。我说孙武呢?他说他不知道。我说你没有看见他?他说他还没有进去。我说你进去啊。他说他等他出来他才进去。这可真有意思。男人们怎么这种样子?为了女人,心里会生那么大的芥蒂,怎么都化不开?他拗着,我和他只好等在外面。春天来了,但北平的寒冷依旧保持着不通融的淫威。柳枝上有嫩绿的芽包,高高的杨树上吊出了毛茸茸的穗子。风依旧夹刀带刃,割得脸痛。我和张家二小子站在三月的风里,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似的,非要把躯体冻硬了才认输。孙武没有从厕所回来。这就奇了怪了。我猛然意识到他不会在里面的,他早已走了。他根本就没有进厕所,他是以这种方式尽快躲开我和我的所谓的未婚夫。由此看来他在内心深处是多么讨厌我了。我冲进男厕所。里面的男人们惊奇地看着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们确实跟女人们不一样。若是男人冲进女厕所,女人们定会尖叫。张家二小子也冲进了男厕所。没有孙武的丝毫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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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越来越叫人痛恨了。我但愿它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不是我的故乡。张家老大,也就是我的未婚夫的哥哥,他痛斥他的弟弟,说像我这样的女人扔到粪坑里都不会有人捡拾,骂他弟弟不该再和我在一起,应该把我休掉。张家老大以前不在呼兰,在更东边的一个县上当了个小官。别看这个小官,旧传统旧意识比谁都要浓厚,是个铁杆封建残余。他公开叫嚣,等于是骂街性质的,要他弟弟与我断绝关系。我自己也绝不是好惹的,说得不好听,我也是“一盏不省油的灯”。我会到呼兰法院告他干涉他人婚姻,干涉他弟弟的幸福。法院接受了我的诉状。没有想到的是,问题出在了张家老二身上。这个窝囊废!我算是彻底看不起他了。在法庭上,他慑于他兄长的虎威,居然不敢跟我站到一条线上,说他兄长并没有干涉他个人的生活,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张。这个狼心狗肺,算是把我们苏家人的脸丢尽了。特别是我叫父亲的这个男人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了,七种颜色全了。他在呼兰呆不下去了,他的老脸在呼兰没地放了。他原是呼兰县的督学,因为我的事被贬到了另外一个偏僻的小县上,并降了官职。继母、弟弟和我到了胡麻县,苏家的老家。那儿苏家的老祖母还活着,她已经七十高龄了。堂哥的父亲,我叫大伯父的一家都住在这里。还有个姑姑,她已经过了三十岁了,还没有出嫁。

祖母虽然年迈,但精神和身体比一般老人都要好得多。身板硬朗,精神矍铄,她完全能够承担起这八个字所蕴含的内容。她是这个家族最年老的长者,尽管是女性,她的意志似乎就是整个家族的法律。大伯父和父亲他们都听她的。我的事情她早就听说了。对于我,她一点也不喜欢;对于我的来到,她传递给我的是冷若刀剑般的目光。我在她的目光盯视下,身体极不自然,好像真的在一寸寸缩小。实在是个绝顶冷峻的女皇。姑姑虽然比我大十岁,但她和我之间并无隔阂,我们两个特别亲近,天生有一种亲和力盘绕在我们身体周围。这种现象使老太太极不高兴。她怕我影响了姑姑,她的最小的女儿。猛然之间,我明白了姑姑为何如此年龄还未出嫁的道理。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不可能找到如意郎君。她一定是宁缺毋滥,宁可独身,也不愿意要长辈为她选择的男人。祖母一再警告姑姑不要和我打成一片,说我是狐狸精,会带坏她的。我心里想我偏偏就要把姑姑从这个封建堡垒里救出去,叫她过上她心甘情愿的生活。我心里设想着我和姑姑如何从胡麻县逃走,逃到北平,为姑姑找一个男人,也许孙武和姑姑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姑姑比孙武大,这没有关系啊,在我们家乡,都是女比男大。女人大了,才知道疼爱男人。男人历来都是缺心少肺的,不管年龄大小,都像是女人的孩子,要奶吃,要觉睡,要舒服享受……

有关姑姑的事我也就是想想而已,我自己都自救不能,都是戴罪之人,如果再有出轨之举,一定会受到以祖母为中心的家族的惩治。可我的天性如此,不会放弃和投降的。胡麻祖籍,宅院深阔,家产殷实,不需要做工,人人都能生活在富贵之中。我收敛了本性,假装痛改前非的样子,骗过了家族中所有的长辈。祖母和大伯父都对从远方回来的父亲称道我的进步。进步用到这儿似乎糟蹋了它的本意。祖母对我和姑姑的接触也不像才来胡麻时那样防范、如临大敌了,家庭大院里似乎有了前所未有的民主气氛。每个人生活得好像是轻松起来了,有了更加广阔的空间,翅膀可以扑扇得更有力,幅度可以拉得更展拓。张家二小子对我的背叛使我尝尽了狼狈之苦。我和姑姑一样,都没有夫婿,没有夫家。传统老套的人会觉得我们可怜,没有人要,嫁不出去,可新进开放的人们会为我们欢呼,会为我们的自由身而羡慕不已。我们的确是自由的。摆在我们面前的障碍除了苏家大院的围墙和门楼,再就没有什么了。我们跨出院门,广阔天地就属于我们自己了。

我们苏家家大业大,雇用了无数劳动者。有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有在大院里打杂的工人。还有马夫。祖母和大伯父外出时,马夫就把马车套好,为他们赶马车,平时除了把马喂好就没有其它事了。这个马夫姓伍,是个十分骠悍的男人,个子高大,肤色黧黑。有一天,我发现他盯着我看。因为我也常常盯着他看。他躯体上的黑色,或者说他的黑色的身体使我心跳。一看见他,我的耳朵心就疼。那疼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疼,它一直疼到意识的中心,使我迷醉。我的整个身体似乎都苏醒了,仿佛春雷滚滚过去之后,地层下去翻身的蛇虫,解去了冬眠的长梦,钻出泥土,迎接一个春光明媚的新世界。

更加叫我兴奋的是,姑姑注视马夫的目光竟然与我一样的深沉。她的冬眠的躯体,女性的大地一样的雌性土地被春雷震醒了,需要跳跃,需要翻滚,需要泥水的滋润,需要雨丝之鞭的抽打。

由于我伪装得异常成功,祖母已经对我和姑姑放任自流起来了,我可以与姑姑睡在一个房间里,我们的秘密世界到了家族成员哪个人都不可能探知的地步。我把马夫领到了姑姑的房间里……

伍……伍马夫给予姑姑的爱,身体的爱与给予我的身体的爱一样多……

开始的日子,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伍马夫几乎到了死心塌地的程度,他似乎从来不考虑他的危险处境,他迷失在我和姑姑的肉体漩涡里,宁可沉进深渊之底,溺死,也不愿安全地活在地面上……

姑姑闹到了要嫁给伍马夫的地步,这个时候,祖母和大伯父才恍然大悟,上当受骗的感觉更加深厚,对我的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他们打死了马夫,把他秘密埋到了花园后面的山脚下。对于姑姑,他们也没有轻饶,他们在她的身体上绑上石头,沉到河流中的深潭去了。对于我的处理,已经做出:活埋。但得等我叫父亲的那个男人从远处的县上回来。他们认为我是我叫父亲的那个男人的女儿,没有他的认可与参加,活埋似乎就失去了意义。他们是要给那个我叫父亲的男人难堪看。这是我叫祖母的这个年老女性的意思。我叫父亲的这个男人远在两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他紧赶慢赶,也得三四天时间才能到达胡麻县祖宗发迹的老家。一路上不知得跑伤多少匹儿马。不会把马跑死的,他不是皇帝唐玄宗,祖母也不是急着吃荔枝的贵妃。我的继母和我的弟弟对于发生的这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经历过,一开始他们感到头重脚轻,失去了判断能力,稀里糊涂跟着大伯父和祖母起哄。继母并不知道马夫被用马鞭抽打得半死后,埋到了后山脚下,也不甚清楚姑姑被沉了水潭。我被关押在一间放柴禾的房子里,等待着她的丈夫回来,对我执行活埋的处治——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渐渐地清楚了马夫和姑姑的失踪是怎么回事。她是从祖母的支言片语里了解到事情真相的。因为她清楚对我的活埋决定是大伯父和祖母两人做出的,一旦我叫父亲的那个男人回来,决定就会变成事实。继母惊骇了。她在我的亲生母亲病逝后,嫁到了苏家。那之前,在她的娘家,她是个二十二岁的清纯姑娘。她娘家家道衰落,是个仅仅能维持温饱的小康之家。可以说她是平民的孩子,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她的心不可能是残忍的。祖母的心和大伯父,甚至于那个我叫父亲的男人的心都是残忍的。富贵使他们不再善良。金钱铜臭熏黑了他们的心。他们的心脏是紫红色的。紫黑色的。

在继母的耳鼓膜深处飞奔的马蹄有力地敲击着,在她的脑海旷野里,一匹快马奋蹄飞奔,在它的蹄下,每一寸道路的缩短,都意味着她的继女如花生命的时间的不断递减——马蹄踏进宅院的时间,也就是她的继女死于非命的时刻。她背着所有的人,连我的弟弟(同母异父)也不知道,在苏家所有的人都已陷入睡眠深渊的时候,她悄然潜到关押我的房前,把门上的锁打开,把捆绑我的绳子解开,把我放了。……

 

 

○○○○○○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继母,对于她的救命之恩,我一直没有报答。如果她没有那样的善心,我的生命也就结束在胡麻县的老家了。山脚下的后花园外面寂寞的土地将会埋进去我孤独的肉身,我的幽魂会在那儿的土地上游荡到天地崩溃的那一天。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是如何弄到关押我的房门上大铁锁的钥匙的。我一直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处置她的。父亲是不会同意把她当作我一样处罚的,听说他把她带走了。继母比我大不了两岁,我叫父亲的那个男人是不会放弃她的如花似玉的灵魂和肉体。

我逃出苏家那个吃人的封建堡垒后,在中国北方的大地上流浪。中国的大地并不仁慈,她没有给予我这个刚刚二十岁姑娘活下去的空间。可我也不会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生命,我不会自杀。我流浪到了呼兰县……这儿是我的出生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找到我的生母的坟墓,我长时间地跪在母亲的墓碑前,想叫她告诉我我的真正的父亲的葬身之地。是她和我现在叫父亲的那个男人把他害死的,是他们处理了他的尸体,还是其他人处理的,我不得而知。坟墓里的母亲没有对我有任何暗示,我得不到丝毫指南。我的衣裳污脏了吗?我的面容变成了叫花子花猫一般的脸吗?难道看见我的人都会把我当作乞丐看待吗?我还是有别于其他乞讨者的。这一生,在生命结束之前,能够找到父亲的坟墓,与父亲见上一面,哪怕是与他的鬼魂相见,我也会甘心离开这个不会得到我丝毫原谅的人间地狱的。母亲的鬼魂没有从土里出来,我没有得到任何来自阴间的指示。摆在我面前的路还是游荡流落的路。我徘徊在呼兰的垃圾场周围,我的鞋子磨穿了底,我的裤脚开了花……如果我的大伯父和祖母知道我的消息,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我在犯了他们的天条之后,又在呼兰的大街小巷丢人现眼。我没有想到张家二小子还念旧情,把我从呼兰领到了哈尔滨,住进了一家旅馆……

张家二小子是与我订了婚的。这是我一生中惟一订过婚的男子,后来的男人再多,再也没有履行过那样的仪式。订婚是封建残余,除非长辈坚持逼迫,新的一代都把它当作古董一样唾弃了。他在法庭上突然变卦倒向了他的大哥,置我的苦心不顾,本来我会一辈子不原谅他的。如今我落到这步境地,我还有什么条件可言?我到了无条件的地步,是一个无条件的女人了。

这家旅馆条件相当不错,我觉得住在这里好像奢侈了一些,但张家二小子倒没有一点觉得浪费了什么,说我们本应该住在这里。他家也是有钱人,从小就大手大脚惯了。我痛痛快快洗了澡,穿上了他从商店买回来的衣服。洗去了昨日的污垢,穿上了今天的新装,感觉到整个身体焕然一新,好像连以前污脏的记忆都溶解到了洗澡水里,顺着哈尔滨的地下排水沟流走了。我有了张家新人的感觉。我从她的未婚妻变成了她的女人,他的媳妇,为他尽了妇人之道。第一夜之后,每夜都是如此,甚至于白天也要交合。他也不去读书了,我们两个形影不离,整日整夜泡在一起。最初的日子,虽然我内心和身体也充满了渴望,但总是感受不到佳妙之情境。渐渐地,我们有了经验,肉体的狂欢终于把我征服,我的欲望与要求甚至超过了他。他常常会筋疲力尽,大汗淋漓,却过于早地泄掉了,疲软皱缩得像是蜗牛的软体。但我的欲望还很强烈,……

我在迷幻的状态中,脑海里趴在我身体上的人是伍马夫,他的黧黑的躯体好像具有暴雨中闪电的威力,把我的身体击穿,使我狂醉。张家二小子一次又一次把精液射进我的身体,我像大地一样把它们接纳。生命的种子,几亿个种子在血肉的宫殿里,沃土中,寻找,冲刺生命的航船……

哈尔滨与呼兰的距离并不是太远,一百公里无法阻挡消息的流通。张家二小子与我同居的消息传到了他大哥耳中,他停止了他弟弟上学读书的一切费用。这种情境已经上演过一次了。我总是与学生呆在一起,与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读书人混到一起,这样的结果是应该未卜先知的。张家的父亲死后,家政大权全在张家老大手里,他不会念他弟弟曾经在法庭上倒向他,为他立了大功,而原谅他与我结合到一起的。他曾经强烈地反对和拆散了我和他弟弟,他也不会放任我现在与他弟弟再次弥合。张家老二不再收到生活费用,他去了无数次他就学的学校,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旅馆老板并不知情,我们还可以继续住下去。纸不会包住火的,总有烧穿的那一天。到了那最后的一天,再面对现实吧。除了流浪和乞讨,我们还没有其他的生活能力。老板对于我们四个月不缴饭钱和房钱,终于不能保持沉默了。他来讨要,我们撒了谎。过了几天,老板弄清了我们目前的处境,知道张家老二因为与我的关系而与家里闹翻了,就逼着我们偿还所欠的费用。老板一笔一笔计算,计算的结果是我们已经欠他600元的账。他逼迫我们说,再不还账,就把我们交官。张家二小子答应回去向老大要钱还债。我等着他回来。他走了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回来的踪影。老板一看情况有变,就把我严加看管了起来。其实即使放我走,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我的肚子大了,血肉的宫殿里有了生命的萌芽,生命的胚胎。我时时感到胎动,……那一定是个不安分的生命。也是个不幸的生命……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老板没有了希望,我也没有了希望。老板叹惜他的金钱损失,我悲叹的我生命之苦。寂静的旅馆是城市里的一座墓,我宛若是墓宫里的艳尸。我被禁止了行动。即使我的自由不被限制,我也不愿挺着大肚子跑到大街上去。在这儿最起码还有上面与天隔开的瓦片,有四堵墙里面的遮风挡雨的温暖,如果我被解放,放我走出旅馆,我的身体就只能把天和地当作房子了,把地面当作床铺,与垃圾为伍,与苍蝇一同歌唱了……

老板即使驱逐我走,我也会赖在这里,看他们能把我这样一个怀着孩子的孕妇怎么样。他如果杀了我,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你男人就这么狠心?”

“就几百块钱么,连人都不要了?”

“不要和我说他……”

“他是你男人啊?”

“他是兽。”

老板的目光犀利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走了。

过了几天,一个打扫房间的老妈子对我说老板他们正在谋划着把我卖到妓馆里去。我脑子震了一下。遇到了一个新问题。这有什么可怕的吗?

“妓院里不会要大肚子的。他们可能要害你肚子里的孩子……”

打扫房间的老妈子一再叮咛我说她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事情,我叫她放心,绝对不会出卖她的。我说我感激她的大恩大德还来不及呢。她走了以后,我半躺在在床铺上,仔细思虑我的处境,我面临的难题。我对张家二小子恨死了,他居然把我活活抛弃在了这活坟墓里,对肚子中的孩子——张家的种子,张家的后代——我没有一点点感情,有钱有势的人要害他(不管他是男是女)就尽管害吧。孩子不是我,是我的肉体长出来的,但不是我,我自己才是我的本体,他们要把我卖到妓院,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不能去当婊子,去卖身,去给千万男人当取乐的工具。当然,也不排除我的身体也会感受到性的快感,但那与我的妓女身份和处境相比,是等同于零的获得。哪个妓女会记得她在卖身的同时也得到了肉体的快乐?她们把那种事说成了是对她们身体的蹂躏和践踏。那是一条死路,一条绝路……

怎么办呢?我是个学生,有文化的人。我是为了求学,为了求知而弄到这步田地的。若是被卖作妓女,还不如当初就呆在家里当个老老实实的大家闺秀呢。我的知识有什么用?我在思考着它能用来干什么。我可以用它写文章,写诗啊,把它们寄给报馆,也许就能换来钱,用换来的钱可以还债,还完债,还可以靠它生活……我这不是想入非非,似乎光明大道就在我的眼前,金光灿烂,朝气蓬勃,一切都是希望,一切都是幸福……

住在这家死气沉沉的旅馆里,怀着大肚子的我平时就感到万分的百无聊赖,特别喜爱看报。报纸的下脚印有报馆的地址。报上的文章都署有作者的名字。我对一个叫山郎的人写的小说作品特别有感觉,特别喜爱。我想像着这个叫山郎的人一定是个高大的男人,皮肤黑黑的,个子高高的,肌肉硬朗,有棱角,有线条……想着这样一个男人,我的心都似乎醉了,头便也微微有些晕眩,好像吃了大量的迷幻药。我不可能给这个叫山郎的男人写信的。他极有可能不是报馆的人,是其他地方的人,只不过把小说稿子投寄到了报馆,编辑看重,就把它发表出来了。山郎的名字频频出现,小说是连载的,而且是连载了一篇又一篇,几乎天天都能看到他写的文字,那文字是如此美丽,如此具有男人气儿……我的思想猛然一震,也许山郎不是个男人。一个女性完全可以取一个男性名字,为了避人耳目,为了更加重要的隐私……

不!他是个郎,而且是从山岗上下来的。大山,高山,山的气息那样叫我向往,那样叫我沉醉。山上来的人一定具有猛兽的气质。我心里迷醉的就是那样的野蛮味儿……他的身体上一定带有猛兽的气味……可以叫我昏倒的雄性气味……

我平时就是个爱写点诗歌的人。新诗异常兴盛,吃香。胡适85的新诗,刘半农86的新诗,徐志摩87的新诗,徐玉诺的新诗……他们都是叫我想望的诗人,新时代的诗人,我羡慕他们的生活……

我挑选了几首我写的新诗——我受他们的影响,照猫画虎,也算是新诗了——寄给了报馆。多日过去了,我没有收到回信。我天天盼,日日盼,甚至于连天黑了之后深深的黑夜里也盼,但我的盼望全部落空了。我想用新诗的稿酬还债的想法简直就是妄想,是胡思乱想。是胡瓜,西葫芦,统统不是东西。旅店老板也没有向我下手,我的孩子还在肚子里踢腾,踢得我的心慌,心跳。这个孩子仿佛每一次踢到了我的心尖尖上,踢得我几乎停止了心跳。我憋住气,久久地缓不过来。那口气要是真的上不来了,我也就解脱了,不用再在人间受罪了。我想老板可能是想等我产下孩子后,连孩子和我一起卖掉,来个双赚。把我卖给妓院,把孩子卖给没有孩子的人家……谁会要一个连爹娘都不要了的孩子呢?他的父亲当了逃兵,他会有啥好命呢。也许张家小子出了意外,死了?也许是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想报我曾经跟堂哥私奔北平的仇。那虽然不是真正的私奔,但他们不会那样看待的。与堂哥奔北平之前,我就是人家的未婚妻了,订过婚的。他是居心险恶,故意把我的肚子搞大,然后把我抛弃到这茫茫天地间的吗?他的心可真是狠,狠得蛇蝎一般。他要是出了意外死了,被人暗害了,那么,我就是实实在在冤枉他了,愿他的幽魂原谅我的不知情。

他走了,生存的难题全部留给了我自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卖给妓院,我还得挣扎。像上次同样的理由,我对老板说还是去向报馆投稿挣钱。老板的目光冷漠之极,他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没有加以阻止,也许他是想麻痹我,给我一定限度的自由,好达到他的目的。我给报馆写的是一封求救信。

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一下子来了三个人。两个中年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那个年轻人,看那样子,年龄和我差不了多少。其中一个中年人做了自我介绍,接着介绍了其他两个人的名字。做介绍的中年人是报馆的主编,另外两个都是编辑。两个中年人的名字,我一个也没有记住,只记住了那年轻人的名字。他叫何黑。有姓黑的,哪儿有叫黑的?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姓名里有黑的人,显得尤其特别,我就把他牢牢地记住了。黑这个字单独是叫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但与他的姓结合到一起,就有了另外一番滋味。何黑?是啊,何黑何黑?与何的组合改变了它原有的意思,翻了个身,成了它的对面。我喜欢他,更喜欢他的名字。这是我的第一感觉。主编安慰我,说有他们撑腰,旅馆老板不敢胡作非为的。旅馆老板看是报馆的人,也就没有了他往日的嚣张气焰。这个时代,似乎所有的人,不管是好人还是恶人,是权大的有钱的,都对报馆敬而远之,好像那是鬼神什么似的。老板说只要把欠的账还清,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主编得知是六百元的巨额欠款后,哑默了。旅馆老板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之事,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输理的一方是我,而不是老板。张家二小子的去无音信,绝对不是老板的错。

三个人一同来的,三个人又一同走了。何黑也走了。他是他们三个人之中的一分子。报馆的人走后,旅馆老板还算是聪明人,并没有对我恶言恶语。他一定推测出是我投寄出去的信函引来了报馆的人,他对此没有说三道四。我想他也许不会生气,反而还高兴呢。报馆一出面,他就用不着再把我卖到妓院去了。我这样一个怀着大肚子的女人,即使产后,卸掉了包袱,也不会卖出什么高价的。有一个报馆来运作这件事,老板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了。如果我跑了,他完全可以去向报馆讨要账款。报馆虽然有无冕之王之称,但好人,有理的人,却用不着怕它。对坏人做的坏事,不管他有多么巨大的权势,报纸和记者都会对他进行批判,这个时候它真正显示了无冕之王的威力。

何黑来了一趟。他是独自来的。他告诉我说不要过于担心,主编他们正在想办法。我觉得奇怪,那么大一家报馆怎么会拿不出六百元大洋?何黑说报馆很小,大家的日子都很艰难。我一下子哑了。我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到他们身上,原来他们并非像我想像的那样。我问他在他们报上发表小说的山郎的情况。他惊奇地说:

“你认识他?”

我做了否定的回答。

他走了以后,我才想到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没有说他认识不认识那个叫山郎的小说家。大凡能在报纸上连载小说的人应该算是家了。他一定是很风光的一个人……

 

○○○○○○

 

我相信我的梦想一定会得到回报。我相信梦想是真的。当一阵不同于旅馆其他人的奇特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我的心就忍不住激动起来。那脚步声来到了我所住的房间的门前,我听到的声音是那么悦耳。

“苏青小姐住这儿吗?”

这个我夜思梦想的陌生人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相信他就是山郎。他的个子高高的,典型的东北人的高个头。肤色是我想像中的那种黑。健康,有力,棱角分明。眼睛小了些,但目光锐利,眼神闪电一样好像能划开天地。那是一双愤世小眼。头发分披在头顶两侧,长长的,张扬的是叛逆精神。……他的衣着是寒酸的。我没有想到一个到处发表作品的作家还如此落魄。但我对他的崇敬之心没有减弱,他即使再穷,也是个才子啊。是才子就会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如今皇朝早已被扫进了垃圾坑里,没有金榜题名那种事了,但有才的人就不会老这样穷下去的。我在他的愤世小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

门打开后,门的整个布景里站着一个少妇。她的头发长长的,没有辫成辫子,而是分开披在肩头两侧,她的脸夹在黑发的中间,方方的,圆圆的。眼睛明亮。她穿着睡裙,膝盖以下是裸露的。小腿很白。脚上没有袜子,穿着一双布拖鞋。布拖鞋上的颜色已很陈旧。醒目的是她的肚子,把睡裙撑得隆起,睡裙的前面不得不翘起来,做着欲飞的姿态。……

前几天主编叫我和他们一块去时,我拒绝了。因为我正在写一篇小说,我得抓紧时间,而且还要集中精力,要么,时间不但会浪费掉,小说也会写得不像样子。这是其一。他们说是个怀孕的女子写来的求救信,我想到的是也许里面有诈。那些青楼女子玩这样的花招应该是家常便饭。后来何黑说那女子特意提到了我,我精神一振。她怎么会知道我这样一个穷文人?主编说既然人家提到了你,你就代表大家去看看她吧。

“你就是山郎吧。”

“你……认识我?”

“我感觉出来的。”

“主编叫我来看看你。”

“谢谢。”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还没有。”

“如果没有啥特殊的情况,我就走了。”

“山郎——”

我愣住了。这叫我的声音好像来自远方,来自时间之河的彼岸,来自我的早已远逝的母亲。她在我七个月大的时候,就吞鸦片膏自杀了……

“你坐一会吧。”

我走到床铺跟前,坐下。靠窗有张桌子,上面散放着几张纸。她顺手抄起一页,慢慢地转过身。

“这是我写的……”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纸页。字体娟秀,圆润,每个字都像是个姣美的小姑娘。是新诗。七句。诗像她的字一样清新,姣好,意境和语言充满灵性,是天才的手笔。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真是你写的?”

“难道是我抄的吗?”

她又递给我一页纸,我站着读完了她的第二首诗。是她写的,抒写了她自己的处境和希望。我手里拿着她的诗,依旧站立着,看着她。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我一定要把她从这儿救出去。

…………

我和山郎抱定了在一起生活的决心。他不嫌弃我肚子里怀着小孩。他叫我等着他,他一定会设法弄到跟我所欠旅馆的钱同样数目的钱。

 

○○○○○○

 

我耐心地等待着山郎。我的内心是喜悦的,怀着憧憬,怀着未来。山郎是我梦想中的男人,他的来到虽然迟了一些,但没有关系。他爱我就不会因为我的肚子里有了他人的孩子……他爱我,恰恰是因为我的苦难是我美丽的有机组合部分。没有这样的大肚皮,没有这样的处境,没有这样的诗,没有这种种成分的结合,就不会有山郎的出现,就不会有这美与爱的结合。夜里我连着做梦。梦中,有个小孩,我分辨不出他的性别,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手里有一支鸟枪——不知是鸟枪,还是其它什么枪,我对枪的知识几乎等于零——那小孩不断地朝树上射子弹,地上落下来一层鸟儿,它们横躺在地,死了。有个鸟儿落下来后,还扑闪着翅膀挣扎一会,随后就断了气,死了。但那小孩仍然向树上开枪。射击是无声的。没有枪响声。鸟儿纷纷落地……

我醒来,想着梦中的情景。这个梦究竟预示着什么?好奇怪啊。难道是山郎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是他遭到了不幸?我越想越害怕。要是他出了意外,我这一辈子就不可能再有幸福了。而且是我害了他。是他为我才遭到不幸的,我的心怎么还能再安宁呢?一生都不得安宁。我恍恍惚惚终于又睡着了。一旦睡着就会有梦来骚扰。树没有了,自然也就没有了树上的鸟儿,也没有了树下的小孩和拿在手中的枪支。不是平原地带了,没有院落,也没有房屋什么的。是在个高崖上,看不见通到崖壁上的路。山崖上有草,颜色是绿的,路应该是白的,白得像是女性的乳房。我的乳房不是太白。……我好像穿着裤子,好像又没有穿,也不是裙子之类的衣服,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模棱两可,首鼠两端。可从我的裆部爬上来了一只又一只的小狗。仿佛我的裆部是山崖什么的,是山洞什么的。爬上来了一只又一只小狗,有五六只了吧。我的手抓住了它们。不知我想了没有,好像想都没有想,就顺手把它们扔下了山崖。它们从山崖上滚下去,撞到岩石上,摔死了。一只一只都摔死了。……

 

○○○○○○

 

紧接着的是第三个噩梦。我竟然一点儿记不得梦的内容了,因为我是在梦中哭醒的。窗户已经白了。房间里的家具有了可以捕捉的轮廓。颜色虽然全是朦胧的灰色,或者说是黑色,它们的形状已经从一团混沌中跳脱出,似乎立马可以摇身一变到人间去托生为人。它们成精了,个个已有千年的修行。

我望着窗户。它好像是一口隧道的尽头,再走一步,就能获得光明,而我就像是个被父母丢弃了的童话里的小女孩。我的希望可能会再一次欺骗我,我盼望的山郎不会来了,我要被永远地羁押在这家旅馆,没有人身的自由……

我 着已经变得清冷的眼泪,想着自身终不得获得幸福的悲苦命运。这是谁给我定的呢?也许在我的生身父亲被亲生母亲和她的情夫——我后来叫父亲的那个男人——一起合谋害死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一个长辈遭到残害的女孩就不配有好一点的命运吗?而我的母亲又恰恰是害人的人——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原因。如今我的肚子里也有了孩子,我眼看也要做人之母了,这种前景令我恐怖。我还是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孩子,我的心理还没有长大,老天爷就要把这样的重担压到我的肩膀上吗?

楼下传来的是争吵声。这么早老板会和谁吵架?那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山郎的。真的会是他?这么早他就来了?我跳下床,穿上拖鞋。睡裤本身就没有脱,睡衣也还是可以见他的。第一面就是那样见的。我虽然肚子膨隆得像是个大面包,可我行动还很灵巧,身子一点都不显得笨重。我几乎像是飞下楼梯的。果然是山郎。他正在和旅馆老板吵架。绝对是吵架。老板气得脸色黑紫,一脸晦气。山郎的声音即使吵架也是那么好听,像是甘美清洌的泉水通过耳朵流进了干旱的心灵原野。

“就这样了。”

“你这简直像是土匪行径。”

我弄明白了,原来是山郎给旅馆老板打了一张借条,所借款项正好是我欠老板的六百元食宿费。

山郎发现了我,他脸上的冷峻色一下子和缓起来。

“你去收拾一下了行李,我这就带你走。”

“不许把她带走,除非你拿来真正的钱。”

山郎没有理睬旅馆老板。

“你去收拾啊,苏青。”

我的名字从山郎的嘴里飞出,仿佛是他哺育的一只鸟儿,毛茸茸的,翅膀却坚挺有力,一下子就飞进了暴风雨中,打造自己的天地去了。

“怎么还愣着?”

“我没有行李。”我声音放得低低地说。我就像一个做了贼了的女孩,被一个宽洪大量的大人放了。

“没啥收拾。”

“外衣……”山郎提醒道。

“都当了,啥都没了,这样走吧。”

山郎的眼睛放出电来。电光明炽,像是暴风雨的黑夜,天际划过的闪电之流,或者说是黑暗的荒原上一只眼冒火光的野兽……

山郎揽住我的肩膀,被旅馆老板挑挡住了去路。

“借条你保管好……即使丢了也没关系,我会永远认这笔债,一旦有钱就还给你。”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不能带她走!”

他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山郎一拳把他打翻在地,拉着我大步跨出了旅馆大门。

 

○○○○○○

 

山郎是个浪漫的流浪作家,他当过兵,进过陆军学堂,与一个名叫徐玉诺88的诗人在公园相遇,诗人给他了几本鲁迅的书,从此鲁迅就深深地印刻到了他的脑海里。读鲁迅的小说,山郎写自己的小说,鲁迅成了他心目中的没有谋面的导师。

离开旅馆后,我和山郎最初借住在主编家里。我和山郎上街,从不避讳他人。山郎腰挎一把吉他,我们逛街时,他边走边弹。我挺着肚子,挎着他的胳膊,走着,好像天地,整个城市都是我和山郎的。他的头发很长,和他的愤世小眼搭配到一起,更具有离经叛道的精神。我们所住的街道上的街坊们有了冷峻的目光,这样就给主编的妻子造成了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她不愿人家把他们家看成不三不四的地方,就直接向我和山郎说了。主编知道后,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就支助了我们五元钱,我们就另觅新窝了。五元钱在当时不是个小数月,非常管用,我和山郎在新租的窝里,日子过得还像过去那样罗曼蒂克。

夜晚,在我们的新窝里,我要求山郎与我进行肉体的结合。我们采取侧卧位,那样就不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我虽然不能得到充分的满足,但我希望山郎能够快乐。我感到的快乐尽管不太尽兴,但它比痛快的快乐似乎更有滋味,余味绵长。我在快乐中感觉到一股大水冲了出来。床铺被弄得精湿。

“不好了,……”

山郎的脸色一变,异常惊慌。

“赶紧去医院!”山郎下命令道。

我说我们没有一分钱了。山郎没理我的茬,他叫来了黄包车。车夫飞快地奔跑着,很快就到了医院。山郎背起我,奔进了住院部。车夫在后面追着要钱,山郎叫他第二天来要。医生经过诊断,叫我们立即交钱住院。山郎说没有钱,医生立马就把我们往外面推。山郎再一次举起了拳头。

“钱改日给你,病立即得看!”这就是山郎的逻辑。

没有山郎,我真的会自杀。没有山郎,我会活不下去。何黑不是我爱的男人,他可以爱我,可我到死的那一天,也只对他保持友情。孩子生下来后,我身体十分虚弱。我二十岁,说起来年龄也不算小了,可我对那孩子没有丝毫感情。如果没有山郎的出现,我会恨整个的世界。山郎使世界的一角亮了,但那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山郎一个人。孩子长得跟张家二小子一模一样,使我无时无刻不想起那个背信弃义的人。我把对他的恨转嫁到了孩子头上。是个女孩儿。我没有奶水喂她。她的哭叫声穿透了宇宙,但没有穿透我的心。整整一个星期,她被活活饿死了。……

 

○○○○○○

 

山郎一定怨恨是我把他拖进了罪恶的泥沼。他比我大不了几岁,身体里吃的盐分不足以抵抗罪恶感。他的心没有我的心硬。在医院里的日子,他对付着方方面面的债主。车夫、医生……他们都在他的拳头下退让开了。我们没有能力养那孩子,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我和山郎是在医生们的诅咒声中离开医院的。

也许是因为年轻吧,产后的日子还是能过的。孩子死了,给我们年轻的心灵里并没有洒进黑色的东西。我们依旧住在租来的窝里。山郎一边写小说,一边做副刊编辑,生计勉强可以维持。山郎鼓励我也写,写好以后,他就拿到报纸发表了。后来我们两个把发表过的作品合成一个集子,取名《受难》,出版了。在哈尔滨,我们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一些朋友参加了东北抗日联军,他们到城里来采购药品和武器弹药时,把他们的经历讲述给我们,山郎做了大量的笔录。日本人占领东北已经好久了,中国人在日本人的统治下,日子是很难过下去的。如果我和山郎继续留在东北,出路可能只有两条:一是和我们的朋友一起参加东北抗日联军,离开城市,到山区去;二是被日本人抓住,以通敌罪处决。山郎不可能与那些从山区潜出来的联军朋友断绝关系,这势必就会像《水浒传》89中的宋江90一样,由于与梁山泊的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被人告发。从山里来的朋友告诫我们如果不跟他们进山,就离开哈尔滨,到中国的南方或者东方去。南方指广州,东方指上海。

我和山郎已经决定了,到上海去。可我们贫穷得连到那儿去的路费都没有,我们就拼命攒钱,预计过三四个月就可以出发了。山里来的朋友给我两口子带来了银钱。他们干着用脑袋和鲜血做工具的事情,虽然随时随地充满了生命的危险,但他们似乎并不缺钱花。钱的来源对他们来说要容易得多。不管钱是怎么来的,我和山郎还是非常感谢这些山里来的朋友。在这个朋友把路费给了我们后的第二天,传来消息说他被捕了。他的同党们在尽力营救,我和山郎连自救的能力都缺,就匆匆踏上了南下的路程。

我们到了北平,没有停留,就又到了山东青岛。这儿距上海已经很近了。还是一位朋友的接济,我们才敢在青岛立足。这位朋友与共产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他本人就是地下共产党人。他给了我们一些钱,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他有发展我们加入他的组织的表示,但被山郎婉转地拒绝了。山郎梦想着的仍然是他的文学抱负。他给鲁迅写了一封信。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得到回音。那个朋友给了我们40元路费,我和山郎终于来到了我们梦寐以求的上海。上海在我们的梦里千回万回出现过,千回万回地被呼唤过,它终于来到了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脚下是上海的土地,眼前是上海的风景,沐浴着上海的带有海洋气息的空气,我和山郎没有陶醉,却感到了“长安米贵”的艰难。山郎给鲁迅又写了一封信。他直截了当地向鲁迅提出借钱的要求。人穷志短,一切都豁出去了。鲁迅是他梦想的导师,尽管鲁迅还不知道他是谁,可山郎早在几年前就把鲁迅当作他的导师了,向这样一个在心底珍藏了几年的导师伸出求救之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有了回信,我和山郎欢呼雀跃。鲁迅的回信意义重大,对我和山郎的生命历程都将会产生重大影响。这不单单是一封回信,它标志着我和山郎与中国当时最高的文学状态有了联系,有了交往。这种最高状态低下头来,向我们默视,与我们握手。那是文艺女神,她就要来把我们提升到天宫去了。

鲁迅在回信中解说了一个月后见面的原因,叫我们静待消息,说他会给我们来信的。山郎和我虽然有一些微微的失落感,但还是能够理解鲁迅的谨慎和缜密。山郎立即给鲁迅写了回信,对他的回信大加感谢,并在信中向他诉说了他是如何从徐玉诺那儿第一次听说先生的,读了他的小说之后,就主动把他当作我们的导师了。信寄出去后,我和山郎就在期盼中一天天过着期盼的日子。那些日子似乎除了期盼和等待生活就没有了其他内容。先生不会为山郎的回信专门写回信的,我们心里清楚,但总还是奢望着能有令人惊喜的意外。那样的意外收获成了我们期待中的期待。本来就身处期盼中,在期盼中再增加一重期盼,在期盼的期盼中,日子似乎更加甜蜜,也愈加苦涩。光明存留人间时的期盼,到了夜幕降临,它也就终结了。期盼是甜蜜的,终结却是异常苦涩。但次日的期盼已经从心底生出,我和山郎又一轮进入期盼的甜蜜。那期盼是浓浓的蜂蜜,我和山郎的期盼之心浸腌其中,不腐不烂,日子愈久,味道就会愈加醇厚。

先生的确是中华第一流的君子,言行必果。在我和山郎期盼了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收到了先生的来信。他告诉了我们约会的地点和时间。我和山郎终于能够与先生见面了。为了见先生,我们不能造次。我特意为山郎设计了礼服。是我亲手为山郎裁剪的。山郎二十六岁,他比我大五岁,我们在先生面前不但在年龄上是晚辈,在文学创作上更是后生。第一面一定要给先生留下好的印象。我的头发是到理发店花钱做的,山郎的头发就是我亲手为他修剪的。没有更多的钱花到他的头发上。我和山郎都准备好了,等待着先生指定的日子的来到。好在只等三天就盼到头了。在日子来到之前,山郎舍不见穿我为他设计和裁缝的礼服,他把它平平展展地压在几本书下面。

 

○○○○○○

 

文学代表着我和山郎的最高精神世界,与文坛巨擘的会面,也就意味着我们接近文学的最高精神境界了。我和山郎都有作品呈现给鲁迅,山郎的长篇小说叫《乡村》,我的叫《场》,那是我们在青岛时双双完成的。鲁迅给了极高的评价。会面快要结束时,鲁迅掏出了20元钱递给山郎,那正好是山郎一个月前信中向他所借的钱的数目。分别的时候,山郎又向先生要了一点零钱,因为20元的整张票额,根本就没有办法花,电车上的售票员不可能给我们找零钱。先生把他兜内所有的零钱全部给了山郎,山郎没有客气,没有推让。他已经把鲁迅当作我们亲戚一样的长辈了。

回到我们的住处,好几天时间,我和山郎口口声声都离不开先生,我们整天谈论的都是他。没有一个星期就等来了好消息,鲁迅决定立即出版我们的作品。要在上海滩站住脚,没有先生的帮助是难以想像的。我们的作品出版以后,在上海取得了巨大的影响。我和山郎一夜之间红遍上海文坛。一直给我们有所支助的那个共产党朋友出现了,他告诉山郎,星期六的夜晚在X大酒店有个聚会,叫山郎准时去参加。那个朋友鬼魂一样又消失了。他仿佛夜色一样,太阳落下去后,就出现了,旭日东升,他就又消失了。消失得不留丝毫痕迹。夜色从来没有在白天留下一点痕迹,那个朋友的情形也是如此。山郎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他使用的名字至少有五六个之多,他现在使用的名字是胡杨。他是山郎早在哈尔滨时就结交的朋友,当我们离开东北,经过北平到了青岛时,胡杨就又出现在了那儿。现在他来到了上海。凑巧的是,我和山郎在哈尔滨的朋友何黑也来到了上海。何黑曾经是山郎报社里的同事,也是朋友。当然,何黑与我的关系要更近一些。我在见到山郎之前就与何黑相识了,而且还是他把山郎引到了我的身边。何黑住在距离我和山郎的住所三个街道之外的一个街道上,我们来往相当方便。何黑虽然在上海没有我和山郎的名气大,但他在哈尔滨可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当时的中国文坛知道他的人也不少。山郎把他介绍给鲁迅,他请求鲁迅收下他这样一个学生。鲁迅高兴地答应了。鲁迅像爱护山郎一样爱护何黑,他对从东北日占区逃出来的年轻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星期六的天黑了。山郎出了门。我叮嘱他早一点回来,他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听清了有意不回答,他就那样走了。他留给我的背影是那么深刻,他的背影似乎比夜色更黑,久久地在我的脑海里存留。他就是不消失。我孤寂地捱着时间。时间走得从来没有这样缓慢,我等待山郎几乎变成了一种磨难。我想到了何黑。我想去找他,但最终没有去。我不想让山郎对我失望,更不愿他有什么痛苦。我遏制住了去找何黑闲聊的渴望。

已经夜晚十点钟了,山郎还没有回来。据那个共产党朋友说聚会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时,现在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我实在是如坐针毡。我不能再等待了。我心里难受,暴躁不安,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我必须行动,不行动就会憋死,会爆炸成碎片。我影影绰绰记得酒店的名字好像是“时代”。也许不是,是我臆想出来的。即使臆想,我也相信它。我在黑夜的上海寻找着时代酒店。黄包车车夫说他好像知道这个地方,但怎么拉也找不到。我突然想到山郎叮嘱过绝对不能去找他,因为是那个共产党朋友叮咛过的。反正我也没有找到,不能算是我没有听山郎的话。黄包车车夫最终没有把我拉到目的地。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时代的酒店。问了好几个音相似的地方,都是南辕北辙。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我敲响了何黑的屋门。何黑睡眠惺忪地给我打开门,当他看清是我,躯体颤抖了一下,立即清醒了。我连忙向他陈述了山郎的情况,以免他产生误会。何黑听了后,脸上和身体上的热情骤减。我心里想他是想到了我是在为山郎担心,是为了山郎才来到他这里的。这就更说明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山郎是不能比的。

他听到山郎是被一个共产党朋友叫走了,推测出可能是参加了共产党的什么聚会,如果出了麻烦,可能就不会是小事。但愿不像何黑预测的那样。我要他与我一起去寻找,他没有听从我的要求。他叫我冷静,说如此深的夜晚,哪儿又能找得到呢。我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明白自己确实是被事情弄得昏了头。我被对山郎的期盼折磨得简直成了白痴,智力连个三岁小孩都不如了。何黑答应我天一亮,假如山郎还不回来,就帮我去打探消息。

何黑要送我回去。叫了黄包车,走了一会儿,我叫车停下了。我叫何黑回去,说他一会儿自己回去又得叫黄包车,花钱不说,夜越发地深了,也不安全。何黑是个聪明人,他立即就下车走了。我回到所住的街道,内心的明灯又一次熄灭了。我和山郎租住的房屋窗户漆黑一团。我又想到也许山郎回来后,发现我不在家,就独自睡下了。这一奢望被进门后看到的情景打击得粉碎。室内空空如也,被子还像我离开时那样整整齐齐折叠着。书桌上的书也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我就想也许是山郎回来后一看,我不在家,就又出门找我去了。也许这个时候,他正在某个街道小巷里孤独焦急地跑着……他是那么地想见到我,想把他与共产党人聚会的情形告诉我,所以就没有动家里的任何东西,我离开时是什么样子,回来后依旧还是那个样子……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本来就睡得晚,睡下后,老设想着山郎的种种情况,脑海里全是他,后来终于睡了过去,在睡梦中竟然看见山郎的头挂在城墙高处,我站在江水岸边,仰望着他没有脖子以下躯体部分的头颅。脖子断裂处还沥着鲜血。那血是黑色的。忽然,那头颅上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目光如炬。远方好像有隆隆的雷声,隐隐约约有闪电划过。那头颅看着我说:

苏青,永别了。

我说不会的,你还活着,你就在我的眼前,你还会说话。

正说着,那头颅突然掉落下来,砸到了我的头上。我惊醒过来,泪水已经湿了枕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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