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日晷(长篇小说连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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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半早上了。我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一点都不知道。越是着急,就越是有意外发生。我若是按正常情况睡眠,就不会如此睡过头。若不是那梦中的头颅砸落下来,我可能还会睡着。我听到的是巨大的敲门声。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苏青——苏青——”

我愣了一会儿,听出是何黑的声音。我打开门,何黑几乎是跌倒进来的。他的双手抓住了我的双肩。我没有意外的表示,也没有让开。倒是他及时地站稳了,尴尬地把双手垂到了躯体两侧。他的兜内装着一份报纸。他把它掏出来,拿在手里,想递给我,但又犹豫着。

“怎么了?山郎有消息吗?”

他把报纸慢慢地递到我的手里。他的眼神怪怪的,我立即就明白了。我把报纸打开,扑入我眼帘的是赫然的标题:共党暴力分子40人被捕!

接下来,我看到了“蛟龙酒店”几个字。我的脑子里好像闪电,惊雷嘎吧一声巨响,把天炸漏了,大雨滂沱。我好像淋在暴雨里,汗如雨下。

“山郎怎么会是暴力分子?”

何黑没有回答我。

“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的全部的力气都消耗到了这句话上。我没有力量再支撑住自己的躯体,它瘫软了,滑落到了地上……

我的意识恢复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何黑的怀里。我挣扎着坐起来。何黑一脸的严肃。

“你昏倒了。”

我清楚是怎么回事。

“山郎连我都没有告诉,……那是他们党的纪律?”

“有可能。”

“没有其他可能吗?”

何黑疑惑地望着我。他没有说话。

“山郎只是作为朋友去参加他们的聚会的?”

何黑依旧没有说什么。

“一般朋友就参加不了他们的聚会吗?”

“报上说是会议……”

我一愣。

“会议?”

“对。”

“何黑……”

“嗯?”他答应的声音相当大。

“能有办法救山郎出来吗?”

“鲁迅也许有办法……”

 

○○○○○○

 

本来山郎要带何黑去拜见鲁迅先生的,如今他的承诺好像落到了我的肩膀上,得由我把他介绍给先生了。先生听了我的介绍,对何黑表示了有限的欢迎。当先生问起山郎时,我哇的一声,泣不成声。鲁迅十分意外,他患有沉疴的身体好像经受不起风吹草动,剧烈地颤抖起来。何黑赶快向先生解释。当先生得知山郎可能是共产党人,在参加会议时于昨夜被捕,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连带着咳嗽,是那么苍老,似乎带有千年人间的沧海桑田。

“我反对作家参加任何党派,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还是其他党派。作家应该永远是独立的,自由立场的,……”先生咳嗽着。“反政府的立场并不意味着参加某个党派。每个党派都是一个准政府,参加它势必成为其傀儡,其奴隶。”

先生竟然讲起了他的立场,他对山郎的被捕视为不见。又是何黑代我说出了我们赶到先生这儿的本意。先生沉默着。

“先生跟政府里的人熟么?”这是我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我没有力量把山郎救出来。我一直持的是反政府的立场,与共产党表面上看近一些,他们也是反政府的,好像有一致性,其实不然。他们有人劝我加入,我拒绝了。我一生都会奉行反政府的、无党派主张。我个人就是一个政府。”

“你没有个人关系吗?”

“那是没有用的。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到上海之前,他们把南京到上海的火车炸翻了,死了无数无辜的平民百姓。我不支持这样的暴力行动,我认为一个政权的诞生并没有一个人的生命在宇宙间显得重要。生命为宇宙所创造,政权只是人为的形式。”

我和何黑沉默着,好像是正在认真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我也反对政府对共产党人的死刑。把搞暴力的人释放,叫他们头上带着杀过人的罪孽回到人群中,比把他们枪决,因而激发出更多的共产党人要好……也许我太想当然了。我仅仅是个作家,想像是我解决问题的惟一方法。”

“先生在上海警备司令部有认识的人吗?”

“认识是没有用的。你们到南京去找邵力子91——不,陈立夫92,他现在是宣传部长,他要是说话了,也许管用……”

我和何黑从鲁迅先生家里出来,觉得天好像是地,地好像是天,世界完全翻转过去了。我和何黑在上海的大街上慢慢地走着,慢得跟出殡的队伍一样。先生仔细向我和何黑解释为何找国民党中央的宣传部长。他是主管文化的,山郎是上海名声大振的青年作家,也许从爱惜人才的角度考虑,他们会枪下留人。

回到住处,有人在那里等着。那人个子矮小,比较胖。他说了山郎的名字,我和何黑赶紧把他请进了屋子。他掏出一张纸条。那上面的字是山郎写的。山郎叫我想尽一切办法,尽最大的努力救他。最后的文字是叫我给来人5个大洋。我们的书出版之后,鲁迅给了我们一些钱。日子是比以前好过多了。我立即给来人付了钱。那人正要走,我又把他叫住了。我给他手里塞了二十个银元,叫他带给山郎。我心想监狱里苦得很,他们会殴打山郎的,有了钱就会好过些。

“那人也许会独自吞掉。”

我瞪着何黑,心里不明白他怎么还会这么想。

“人会有良心的。他能为山郎送信……”

“他是为了挣钱。”

“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鲁迅先生说的办法是现在惟一有用的办法。”

“何黑——”

“嗯?”

“你陪我到南京去。”

 

○○○○○○

 

南京是多么陌生啊!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何黑以前也没有来过。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不能用坏和好来表达,它就像一个噩梦,走进它就等于走进了可怕的梦里。朱棣93从北平打到这里,与他的侄子血战,目的是叔叔把侄儿换掉。洪秀全94的天京95覆灭之时,太平军的血水沿着街道河流一样流淌……

它似乎还淹没在历史的噩梦里,一个长达数千年的噩梦,它在梦中尚未醒来……噩梦的黑暗兀自笼罩着它,它的面容是灰的,黑的,宛若重病中的人等待着末日的来临。

我和何黑是翌日才见到国民党中央的宣传部长的。简称中宣部长。我和何黑向中宣部长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我向他提出了释放山郎的请求。他思考了一会儿,说:

“……很好,你们都是我们国家的人才,多写有利于党和国家的好书,要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他给我和何黑上开了政治课。看那架势,他要长篇大论下去,我连忙打断他说:

“被上海警备司令部逮捕的青年作家山郎的才华可以说是在千百作家之上,连鲁迅都对他赞不绝口……”

“鲁迅?他拿着党和政府的钱,还老与党和政府过不去。”

“一个作家应有的真正态度。”

“现在是党和国家危难之时,作家应该与党和国家站在一条战线上,行动应当一致。”

“山郎会成为我们国家和民族最伟大的作家的,他的目标是作世界第一流的作家,而且他已经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如果把他枪决了,国家和民族的损失不可估量……”

“好吧,我给上海方面打个招呼,看情况属实与否,暂缓处理。”

有了国民党中宣部长的承诺,我的心稍稍有些放松,我已经不像来南京时那样紧张和惶惑了。我要带着希望回去。我的希望便是山郎的性命。我仿佛是从冥府归来,鬼王答应了我的请求,放山郎回到阳世,叫他紧跟在我的身后,但鬼王有个条件,我一路上不许回头看山郎,如果违犯,山郎就会重陷地狱,而且永远不能复活……

打离开中宣部大门起,我就叮嘱自己决不回头看。有时候何黑落到后面了,我不管不顾,只管往前走。何黑追上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决不往回看。何黑也读过一些希腊神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南京不是普路同的地下王国。”

“胡说。”

“上海……”

“你再胡说!……”我已经翻脸了。从我的声音可以判断出我心中的愤怒,我不会回头看他,我把回头与否看作山郎的生死攸关。我不回头,山郎就会永远活着,跟着我回到人间……

买火车票等一切杂事都是何黑干的。上了火车,我发现座位是反向的,我请求与坐在正向座位上的乘客调换。那是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但她的裸露在外的肉实在臃肿。她的头发别在额颅上,肥胖的脸上横肉堆积成山丘。她不与我调换座位,我就索性不坐。我面朝上海,永远保持这个姿态。何黑反复向那女人请求,那女人的人心好像动了,脸上的横肉变得柔顺了一些。何黑对女人还是有一套的。那女人说:

“要不是看这位先生的面子,我真的不想让。”

她和何黑坐到了一起。我终于坐在了她让出来的面朝上海的座位上。那胖女人色迷迷地看着何黑,有意挤靠到他大腿上。何黑尴尬地看了一下我,我想他在用这样的动作告诉我他是为我作出“牺牲”的。

火车启动了。我没有朝站台上看,我也就不知道那些送行的人是如何挥手告别的。为了表达我的至诚之心,我连侧面都没有看过一眼。回到上海之前,回到上海我和山郎的租屋之前,我的目光将一直朝前,朝前,朝向上海……我不清楚允许闭目与否,闭上眼睛算不算违背了冥王的规定,……我想何黑也不会知道的,我也不可能去问冥王,神话里似乎也没有写明,为了万无一失,为了虔诚备至,我就宁可相信闭目也算是违犯了冥王的狱条的,我就一路上一直不合眼睛,一直朝前看,连眼睛眨都不眨……

 

○○○○○○

 

注定的命运是改变不了的。人无法与命运抗争。人能做到的实在有限。我一个女子又能把事情做到哪一步呢?一声巨响,好像是改朝换代的巨雷,炸翻了天和地。黑白颠倒了,天地颠倒了。火车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往上海方向的火车头完全调转向了南京。我看到了地狱……

山郎惨叫着,滑向地狱的深处……他在我的心里惨叫着,声音撕裂了我的心肺……

车厢中间的走廊十足像极了通向地狱的隧道,山郎的幻影就是从那里落向地狱的黑洞的……我绝望地瞪裂了眼眶,眼睛里流出的黑血把世界变成了漆黑的一团……

巨大的爆炸声是炸药、炸弹爆发出来的。

爆炸过后的瞬间是死亡一样的沉寂。

能听到有人爬进了车厢。他们在扭曲了的车厢里搜查着。乘客们度过了爆炸的震荡引起的意识空白阶段,蜜蜂一般炸窝了,到处乱窜。

“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

“我们是共产党人!”

“我们不杀平民百姓。”

“我们是为穷苦人谋幸福!”

我似乎看到了神灵,看到了拯救山郎的希望。我抹掉眼睛上的血迹,武装者的形象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他们是一群勇敢的人,武装使他们显得个个英姿飒爽。我向前爬了一步,站了起来。我没有想到我还能行动,并不像我之前预料的已经伤残,已经半死。

“站住!”

“再动就打死你!”

“你们去救山郎——”

“山郎?”

“和你们一样的共产党人,他是三天前参加你们的会议时被捕的,……被上海警备司令部逮捕的。”

“他们全部被枪决了,总共44个同志……我们就是为了纪念他们才组织的这次行动。”

“山郎也被枪毙了?”

“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宛若兀自是梦魇。一个囊括天地的梦魇。

“继续搜查!他一定在火车上,就是这列火车,情报绝不会出错。”

我的山郎已经去了地府,世上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一旦去了那个世界,就会舍不得离开那儿,就像我们人舍不得离开这儿一样。那个世界的鬼会永远留恋他们的世界,就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永远留恋我们人的世界一样。……我想是这样的。何黑爬了起来,他居然没有受一点伤。扭曲的车厢麻花一样,而且已经被丢进油锅炸过。这是一条熟透了的麻花。车厢里鲜血汩汩流淌。有呻吟声此起彼伏。有残断的肢体还在微微颤动。有断了的头颅睁着已经成了血窟窿的眼睛。它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它依旧努力看着刚刚发生的惨剧。有一只手独自在座位上跳跃。它是一只断离了身体的手。我看见了那个曾经不愿与我调换座位的中年女人。她已经死了。那只跳动的手就是她的。我想到的是,是她的死换取了我的活。我要坐在那个原来属于我的座位上,那只在座位上跳动的手就会是我的……

何黑把我从破损的车窗拉出去,我们到了车厢的外面。夜色笼罩着长江流域的大地。听不见长江的呜咽。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穿透了黑暗,照亮了那些炸翻了火车的武装者。深夜的温度很低,但我喜爱这样的寒冷。我猛然之间清醒了,来到了人间。刚才一直好像处在梦里,或者说处在阴间。几个武装人员从挤瘪了的车厢门拖出了一个还没有死的人。那人尽管已经血肉模糊,但他的气还没有断。

几人武装人员围上去。

“就是这恶魔?”

“就是他,上海最大的资本家!”

“他的儿子枪杀了我们的同志!”

“44个好同志!”

“狗东西,你儿子还能再当几天警备司令?”

“我们会割下他的狗头!”

“血债要用血来偿!”

一个女孩的惨叫划破了夜空。一个武装人员把她从火车里抱了出来。篝火的火焰猛烈地摇摆起来,火焰照亮了女孩的面容。她的雪白的连衣裙映照着她粉若桃花的美丽。最美的是她的脸庞。

“狗崽子,竟然躲藏到座位底下!”

“你怎么知道是来抓你的?说!”

“警备司令的女儿!”

“你爷爷是银行家,你爹是司令,世上的好事全是你们家的?”

女孩被抱到了篝火旁。那个快死的老人挣扎着抬起头。

“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放了她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老银行家把他的头不断地撞到石头上。

“你儿子杀我们的兄弟时,你想到这一天就好了。”

一个武装人员举起一把铁锤,一下子把那老人打死了。老人的手脚抽搐了一会儿,进入了永恒的宁静。

另一个武装人员打开一口皮箱。这种皮箱非常流行,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出行时必备的装行李的工具。那人从里面取出一具雕像。雕像的头部是人形的,是人头,头以下是蛇身。是长爪的蛇。龙。

那人把雕像抱到了胸前,站在篝火后面。一个武装人员高举着一把弯曲的镰刀。镰刀之刃雪亮,反射着篝火的血光。两个武装人员抓住小女孩的腿脚,把她举到篝火高处。小女孩最多有五六岁的样子。她的双手挥舞着,想抓住空气,爬到天上去。

“抓住她的手!”

围在篝火旁的一个武装人员抓住了小女孩的手。女孩哭叫着,泪水淹没了她自己的哭声。

高举的镰刀落下去,收割了女孩的头颅。女孩之血从颈部动脉喷射出高高的彩虹。彩虹落到篝火对面那武装人员怀抱里的雕像上。那人双手抱着雕像,镇静自若地转动着它,使雕像全身沐浴人血的祭祀。当那雕像转到背面时,我看到了三个闪着金光的大字:

革命神

 

○○○○○○

 

噩梦永远不会结束。噩梦中的人永远不会醒。武装暴动者撤走了,篝火熄灭了,天地重新陷入黑暗。身边黑魆魆的巨蟒样的轮廓是被炸翻了的火车。若不是经历了火车颠覆的事件,若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这样的黑暗里,真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火车里受了重伤的乘客活不了的都进入了地狱。情愿也好,不甘心也好,死亡是最好的答案。我还活着。何黑没有受伤。山郎死了。真的死了。我不再相信他还能活着。我躺在黑暗下面,我躺在中国的南方大地下,我和长江躺在一起,我变成了长江,变成了长江岸边的土地。我感到我是如此肥沃。我要求有播种者。何黑是我惟一的选择……

长江边,与长江睡在一起。与我交合的是长江,长江趴在我的肉体上,整个长江注入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接纳着整个的长江,接受了整个长江,整个长江才能把我的身体注满,才能把我的干旱浇灌。我的枯干龟裂的身体,能够吸尽整个的长江水。

这个夜晚,我的性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我的肉体好像整个开放的花朵,整个儿扩开,开放,炸裂,……我赤身躺在在泥土里。泥土一点也不冰凉,它被我的体温暖热了,它的血液加速流动,热量源源不断涌来,滚动……

我要求何黑与我进行了第二轮的交合。我的身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我的肌肉整个儿松弛了,我的心底的痛苦消失了。闭目与长江躺在一起,它的浩荡的水波铺展向无垠的远方,好像托着我漂向大海。身旁的何黑似乎不再存在……

我从极度的松弛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倾翻的列车,死难的人民。天已经亮了,具有轮廓的事物都以它们的轮廓反射着晨光。旭日一下子就从长江东岸跳上了天空。一个巨大的火球。红光血一样洒向大地。我看见了那堆篝火的灰烬,看到了被斩首的女孩。她的头和身体分离,头在灰烬的北边,身体在灰烬堆的南边。何黑沉默不语。我也沉默着。对于这样的暴力我从心底里谴责。尽管这样的暴力是为山郎那些人复仇而采取的,我厌恶……

回到上海,我和何黑得到了更加准确的消息:山郎他们是在龙华监狱96后面被枪决的,尸体如今还丢弃在那儿。何黑说他与我一起去那儿,我对他说不去了。我说我不愿看见那尸体,那已不是他了,那具尸体绝对不可以代表山郎。

就叫他烂到那儿?

我没有表态。我心里想在哪儿还不是同样地腐烂掉吗?从乱尸堆里把他的尸体找寻出来,拖到一个僻静的山脚下,挖一口深穴把他埋葬,垒一个高高的坟头,用绿枝和野花把它点缀装饰,立一通碑,找石匠师傅刻上专门为他撰写的墓志铭,然后燃烧大片大片的纸钱,跪到墓前,磕头祭拜,我哭泣着,泪流满面……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情景,多么完美,多么浪漫,但我总觉得那不是真的,是假的,假象,是用照相机拍摄的图片,是电影胶片里的故事……

我不愿再看到他。

我不能去看山郎的尸体。他不是那样的,他是那天黄昏离开家门时的那个样子,……定格在我记忆里的永远是那样的山郎……

 

○○○○○○

 

上海成了我记忆里的伤心之地,它将永远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变成过去时,变成已经消逝的事物,……我再也不会去上海了。上海和山郎一起死了。

我和何黑到了武汉。听着日本人的铁蹄声,中国人也在不断向南转移。很多以前在哈尔滨、北平、上海相识的朋友,也在武汉出现了。他们或前或后来到武汉这个中国的又一个中心。何黑和我暂住在了一个朋友家里。那是一个小胡同的深处,两间平房。这个朋友名叫欧阳铁观。他是何黑交往了十多年的朋友,早在哈尔滨读书时,他们就认识了。但不是同学,没有在一个学校读过书。一间屋子大一些。大屋子里有张大床,可以躺两三个人。铁观把大屋让给我和何黑住,他搬进了小屋。小屋实际上也不比大屋小多少。他在那里支了一张单人床,就把他自己安排妥当了。离乱年月,生存摆到了第一位。日本军队一步步在中国大地上推进,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铁观似乎十分理解我和何黑的现状。他知道山郎的情况,他虽然和山郎不是正式的朋友,但一般情况下都会把对方当朋友看待。大家都在文化圈谋生,彼此之间即使未曾谋过面,也有心灵上的交往。对我和何黑的同居,他是没有表示丝毫异议的人之一。一些朋友间传说着一些微词。这些微词传到了我和何黑的耳朵。谴责我的程度要比谴责何黑的程度要深。他们对于何黑网开一面,而对我就没有过多的宽容。他们认为我把山郎忘得过于迅速了。他们谁也不可能想到何黑正是山郎的替代。我依旧对何黑爱不起来,但一想到山郎,当他们重叠起来时,我就把何黑当山郎一样接受了。与何黑的结合,实际上是对山郎更深的思念的结果……我不管他人说什么,想什么……就这样吧。

我继续写作,把与山郎一起生活的往事添加进虚构的情节和结构写成小说。何黑到报社做事。日子似乎又能像以往那样过下去了。在胡风举办的一次文学座谈会上,我与以前在哈尔滨时就见过一面的东北老乡相遇了。他名叫洪武,据胡风介绍是个正在升起的年轻作家,已经出版了两部长篇小说。由于是家乡人,相见也就显得特别亲。他才来武汉不久,还没有找到正式的住处。我立即向他建议可以和我、何黑和欧阳铁观住在一处。他对他们两人都很熟悉,还与何黑有过交往。我说这不更好吗,其实大家都是朋友。武汉简直人满为患,每个新来者都“生居不易”。我回到家里向欧阳铁观讲了,他表示欢迎。何黑顺着我的意思,笑了笑。我能读懂他的笑。他不像铁观,他的身份不同。新的男人加入我们这个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的阵营,是不会在心理上对铁观有任何妨碍的,但对何黑就不会显得像他那样轻松。

洪武来到这条小胡同的深处,住进了那间小一些的房间,我们的生活小集团扩充到了四个人。洪武个子至少有一米八几,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他的祖上也可能是从山东闯关东进入满族地区的。山东出大汉。我的祖先也是山东人,他们进入东北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洪武的皮肤忒白,与他的大个头不太相匹配。他比我的年龄小,又是文坛后生,对我和我所取得的成就异常崇敬。他也称何黑和铁观为老师,但那只是礼节性的。他对我的老师之称,我明显能感到其中的别番滋味。有敬仰,有爱慕,还有无法言说的性的气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意最终得由性来传递……

过了一些日子,事情有了新的内容。铁观小学时一个女同学找到了他。她的名字叫汪浅莹,是个还没有成就大名的画家。她画的是西洋油画。两间房子要容纳五个人,这给人和房子都提出了难题。我立即表示洪武可以和我们住在大屋里的大床上,洪武腾出来的床给汪画家住。我的这个住宿方案在大家默认的情况下执行了。谁也没有提出异议。何黑的心里萌发的那株含毒的树苗会长得粗壮起来。没有关系,他要学会适应,学会融合与和谐。适应和接受是和谐的前提。何黑睡在我和洪武的中间,这显然是何黑努力的结果。他不动声色地躺在了那个位置,我只好选择他的一边。另一边就留给洪武了。床铺只有那么大的面积,没有更多的平面供大家选择。几夜过后,何黑放弃了他中间的位置。他主动睡在了我常睡的那个边上。洪武看了看何黑,躺在了他以前睡的那个边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我。我躺在中间,两边都是男人。何黑比起洪武来个头略矮一点,但兀自是东北大汉的架势,并不缺乏男子汉的雄风。他的皮肤黝黑黝黑的,从女性的角度感受,似乎更有男人味。他的性格属于霸道型的那一种,对我的爱更多的成份是役使和召唤,是从上而下的。我并不是不喜欢他那种性格,作为一个女性,被动也许是一种幸福。事事都要由女人主动的话,那就像母亲带着一个男性大孩子,你会觉得苦和累。但对于洪武的感觉好像变异了,羼杂进了其他成分。也许是现有的三人结构改变了事物原有的状态。有一个男人主动承担领导的责任,另一个男人传递敬慕和服从,我似乎成了游刃有余的超级女王。

汪浅莹与欧阳铁观住在一个小屋里,那分开的床铺也是面子上好看的装扮而已。叫洪武搬过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创造水到渠成的条件。五个人完全可以有另外的组合方式,比如三个男人住到大屋的大床上,两个女人住小屋。然而那样的结构选择又是何苦呢?人生离乱,世事艰难,男性与女性的肉体结合,是心灵的安慰剂,也使坚硬冷酷的世界变得柔软和缓。白天何黑到报社上班,我和洪武呆在屋里写作。他和我一样是靠文字吃饭的。浅莹在她的房间里画画。写作之后,我把身体主动给了洪武。他每夜听着我和何黑交合,忍受着身体之苦。我使他的躯体得到了快乐,把肌肉里的激情和火焰释放出来,他获得的是对世界的感激,对人间的希望。夜里,何黑与我交合之后,我要求他准许洪武也与我交合。我没有等他说话,就把洪武拉到了我的身体上面。交合之后,何黑又一次要求交合,我同意了。我要求他们两个替换着与我交合,一个喷射后,另一个接替,插入,撞击……直到我的身体完全痉挛,我的身体弓起来,拱升犹如彩虹,世间的最美丽的七彩把天空和大地,把田野和河流,把银河系浸染成宇宙里最美的星系……

 

○○○○○○

 

汪浅莹的丈夫来到武汉找到了她,把她领走了。离乱的世道,离散的家人能够团圆,已经是苍天的特别垂顾了。汪浅莹走了以后,洪武没有了再住在大房间大床上的理由,他又搬回到小屋与欧阳铁观一起住了。深夜在黑暗里,何黑能够接受洪武,他的空间能够容纳下他,但一到天亮,他与洪武好像成了死对头。说得难听点是死敌。混乱的大床铺里,三个人在混乱里作乐寻欢,忘记了彼此,忘记了个体的存在,大家似乎是一体的。日光把黑暗驱除,也同时把人与人之间血肉相连的部分剔除,人成了独立的人,个体的人,把另一个存在当做敌人的人。何黑最终与洪武不能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甚至于不愿同顶一块苍天。中国有个古老的成语叫“不共戴天”。他们两个还没有仇视到如此地步,天是可以共同顶到头顶上的,但脚下的土地再也不能忍受两个人同时踩踏。这块土地似乎指的就是我。日本飞机轰炸了上海,他们的军队攻占了南京。听说南京三十万人被像牲口一样屠杀了。何黑执意要上五台山,要去那里打游击。我劝他说,你是作家,你的武器是笔墨纸砚,上山与日本鬼子拼杀,那不是你干的事。他不听我的。他反驳我说如果大家都认为自己的位置不是在战场上,那么还会有谁去打仗?中华民族可是真正该亡了。我辩不过他。他是我的丈夫,虽然没有履行正式的手续,在这乱世也就这么回事了。大家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行了。自从山郎壮烈之后,何黑就顶替了他在我心目中和肉体中的位置,洪武不过是顺手牵羊的收获,额外的散兵游勇,是不作数的。

我们和欧阳铁观、洪武告别后,搭乘一辆运货卡车经过河南的许多地方,到了山西临汾。李公朴97在这儿组建了一所影响甚大的大学,他听说我和何黑到了临汾,亲自找到我们下榻的旅馆,邀请我们留下,为他创办的大学出一份力。他说文学系主任的位置给我留着,副主任的位置何黑应当是当之无愧的。何黑的名气哪儿有我的大?是山郎把我领上文坛高山的,没有山郎的鼓励也就不会有我今天在文坛的地位。何黑比起山郎来确实还差了一大截子。死者已矣。李公朴走后,我耐心劝说何黑留下来当教授,给学生上课,同样地是为抗日救亡出力。你上了五台山,一枪叫日本人打死了,那样你为中华民族出的力就显得太小。力量用不到正确的地方,那是事倍功半的事。上山等于是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是对你的生命的浪费,这样的浪费等于是对整个民族的犯罪。你是民族的栋梁之材,不起到支撑大厦的柱石作用,实际上就是一种藐视勇敢的躲避。一颗子弹射来,你倒死得痛快,可你没有肩负起你应尽的责任,这不是对民族的犯罪是什么?

何黑最终听进去了我的话,于是我们两个留在了李公朴创办的民族大学。我们是从上海、武汉等中国的中心城市来的作家,我们有的是知识,我们把知识传授给年轻的学生们,使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力量更好地发挥到抗日救亡运动中去。事情总是不会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发展,总会出岔子,搅乱已经形成的秩序。洪武来到了临汾。他是和丁玲的战地表演团一起来的。这个表演团是从延安来的。延安如今成了共产党的大本营。国共合作后,共产党人与国民政府的战争状态正式结束,现在是共同抗战的新的时代。

洪武说他以为我和何黑到了延安,就紧跟我们的屁股追到了那里,没有我们的踪影,他就参加了丁玲领导的表演团。他以前在上海时就与丁玲认识,并与丁玲被枪杀的前夫胡也频有过来往。他没有想到会在临汾与我相见。他感叹地说真是苍天有眼。从他的行动来看,他确实是迷上我了。我这样一个女性,还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我心里越发有了自信。女人的自信。这个月来,我感到身体情况有所变化。莫不是我怀上了孩子?是何长的还是洪武的?按时间算应该是何黑的。离开武汉后再也没有与洪武有过性关系。也不能肯定。这个已经来到我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有多大了,我自己不是十分清楚。我的月经周期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三四个月才来一次。这样的月经周期,医生说是相当不容易怀上孩子的。我与山郎同居的岁月,一直没有怀上过孩子。今天,它来了,真是麻烦。它也是为了捣乱才进入我的肚子的。在这乱世,一个女人本身就是受罪的器皿,何况还是个怀了孩子的女人。传说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杀中,比赛杀人,两个日本兵一个杀了一百零四个中国人,一个杀了一百零五个中国人。他们把孕妇的肚子用刺刀剖开,把母亲肉体宫殿的胎儿挑出来,放到烈火上烘烤。……

何黑对于洪武的来到,心里拧起了一个巨大的疙瘩。那是一个没有头绪的永远可能解不开的疙瘩。他以前就与丁玲熟悉,但他对见到她,没有表现出激动和热情。问题无疑出在洪武身上。在这个民族危亡时代,一个人还不能漠视因男女之情引发的嫉妒所带来的痛苦,这个人一定是个男人。女人绝对不会为此而痛不欲生的。我对何黑的表现失望极了。我没有拒绝洪武的追求。何黑又一次下了上五台山的决心。他说他本来就是去打游击战的,要面对面与日本人搏杀的。丁玲劝他随表演团一起到西安,他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地拒绝了。何黑独自一人出发了。没有人去送他。我也没有去。

日本军队迅速向临汾方向推进,李公朴下令学校向南撤离。所有的已有秩序破坏了,一切都乱了。我同意参加丁玲的战地服务团,随她和洪武前往西安。

“何黑是寻死。”

我没有吭声。我突然想到何黑的选择也不能说就是错的。我以前曾经劝说过他的那些道理一下子失去了立足点。民族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应该全民族上战场才对……

丁玲坚持说各司其职,才能最终赢得抗战的胜利。说她领导的表演团所起的宣传鼓动作用,远非把这个团的演员们、导演们和编剧们拉上战场与日本人拚命所起的作用能比。洪武讲起了他曾经在孙殿英98的军队里当书记官的岁月。那时他刚二十岁出头,跨上孙殿英将军专门配备给他的大白马,一路向西部开拔,若不是孙殿英兵败宁夏,他会跟随他的部队一路达到新疆的。那儿是祖国的最西边,西得仿佛是阴间的世界。

路上,丁玲给我们下了任务:编一出抗战正剧,鼓舞士气。

 

○○○○○○

 

路上有时候步行,有时候乘马车,还乘过牛拉的大车。那车的轱辘是木头箍制的,有两米宽的直径,滚动在道路上,把再硬再干的泥土都会压出深深的辙痕。编剧是我的拿手好戏,洪武也有十分丰富的经验,丁玲把握方向,于是一个集体创作的作品就这样诞生了。它的名字叫《突击》。剧的内容大意是一个大财主的儿子从大城市回到家乡,劝说他的财主父亲毁家纾难。这个财主老头有十个妻妾,二十个儿女。有五百亩良田,有祖宗七代积攒的金银财宝。在儿子的劝说下,他把所有的财宝都捐献给了抗战,把他的众多妻妾和儿女,用买来的枪支弹药武装起来,组织成了一个战斗小分队。老头儿任分队司令官,儿子任总参谋长。这个小分队里的女性全部女扮男装,个个显得英姿飒爽。老财主穿上了特制的司令武装,真像是西班牙小说里的堂吉诃德99,他骑着一匹白马,领导着他的妻和妾们,领导着他的众多儿女们,从广阔的乡村城镇居民中走过。这一家人成了中国大地上的榜样,带动了无数的人家,大家都武装起来,组成了浩浩荡荡的抗日救国队伍……

这支家庭小分队与日本人遭遇了,他们奋力杀敌。老头儿战死在了沙场,他的有知识有理想的儿子指挥着这支家庭战斗队继续与日军作战……成千上万的家庭战斗队冲进战场,歼灭了日本人……

剧本在西安上演,获得了巨大成功。易俗社主人不收一分钱的戏场租用费,他为我们的剧情所感动,也欲毁家纾难……

何黑来到了西安。他没有上五台山去,到了延安后,他被安排到特区招待所居住。毛泽东听说他是鲁迅的学生,派人通知他去见他。何黑说他是到太行山打游击去的,无意在延安久留,请原谅他不能从命去觐见特首。毛泽东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骑马来到特区中央招待所,设宴招待何黑。参加宴会的还有朱德和张闻天等中共中央领导人。

何黑说毛泽东也劝说他不要到太行山去,说那不是他的战斗岗位。他说王明都到武汉搞宣传去了,你一个作家,况且还是鲁迅先生的关门弟子,跑到山上打枪,把命白送到日本人手里,我不答应。

“王明是谁?”

“据说是共产国际100中央的执行委员。”

“周恩来也在武汉。”

何黑说他差点在黄河边上丢掉性命。他走到临汾附近,在黄河边睡了一觉,染上了重风寒,发烧,呕吐,谵妄……多亏他的体质好,抗住了,挣扎着到了临汾城里,好容易找到一家诊所,吃了几服中药,就好了。他到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大学校园,找到了那所房子。他发现我的一双红靴子落到那儿了,就把它带回到了西安。他把靴子双手递给我。靴子虽然旧了,但被他揩擦后,皮面干净,雪亮,呈现出曾经的美丽。洪武看着我从何黑手里接过旧靴子这幅情景,我瞥见他的脸上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尴尬神情。何黑倒从容自如,一如既往。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来的滋味。虽然在西安的这些日子,我与洪武已经同居,但我此时感到我心里装着的是何黑,他才是我心灵的爱。他是山郎的化身,他的身上充满了山郎的过去……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何黑的。当洪武将来明白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他还会承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吗?养育一个别人的孩子的责任?他比何黑年轻,对于世界人生的理解毕竟不同。他青春的热情寂灭之后,摆在他面前是个孕妇,是个生育了孩子的母亲,他还会像今天这样执著和殷勤吗?

我和何黑的接触,总有洪武这根插在中间的杠子。如鲠在喉。肉中有刺,眼里有钉。洪武看到了新的威胁,看到了我有可能会重新回到何黑身边,他不甘心,他要采取措施,他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拼搏一番,他也没有什么不对。这就看何黑的真心程度和努力结果了。何黑提出与我到公园单独谈谈。我开始不置可否。洪武表示反对。何黑提出要与洪武决斗。他做出的这一决定,着实把我吓坏了。这什么年代了,还会有这种事情?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兵刃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读过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记得“当代英雄”把他的一个污辱了他的朋友如何开枪打死,看着他从万仞山崖上倒下,滚落下深渊似的峡谷的。英雄冷漠地看着他的朋友的死亡,看着他的朋友翻倒在峡谷坡地上的尸体,冷漠地离开了……我恍惚觉得这还是沙皇时代,还是野蛮时代……

“这是沙皇——宪兵作风!”

我的大声呵斥,使眼前的这两个男人放弃了身体血液和细胞里从远古携带来的野蛮和残忍。文明会驯化一切野蛮的。文明的软化剂,使强硬变得温柔。强硬是由于充填了野蛮的血,野蛮的水,野蛮的液汁,野蛮的精液,文明的肉洞吸纳了野蛮之水,它……

 

○○○○○○

 

后宰门的东边是革命公园的西门。这儿有座小学,它的校舍坐北朝南。南边是北新街,向西有一条长长的胡同,通到止园。那是杨虎城将军的住宅。也可以通到了莲湖公园。西京国际饭店在那一带的西大街上,听说斯诺101和斯诺夫人102都在那儿住过。小学校的北边是七贤庄,中共的八路军西安办事处。应该说是国民政府的第八路军,但又属于中共直接领导。国共合作了,两个党各自的军队,编排成国民革命军。中国似乎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一个国家之下有两个拥有军队的党,军队只是在名义上属于国家,但它首先是为它的党武装的。党的利益高于国家的利益。党大于国。日本人来了,他们是兄弟,可以共同抗日,一旦外敌消灭,兄弟又会成为敌人……历来如此,这就是中国……

丁玲领导的表演团下榻在七贤庄里,我和洪武、何黑同他们一起住在那儿。我要求洪武暂时给我几个小时时间,我要和何黑单独相处。洪武迫于我的压力,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和何黑走出了七贤庄南边的大门。七贤庄有三进院子,如果说所有的遮挡都算墙的话,它就应该是五进院子。第一进院子西边墙下有口井。井水是苦的。西安城下面没有统一的下水系统,污水都倾倒进各家院子的渗坑里,长年累月,污水渗入地下,水质就变了。它不是单一的苦,单一的涩,它是什么味都有的综合苦涩,有酸,有咸,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七贤庄吃水要到城西南角的甜水井巷用专门的运水车拉回来。

我和何黑进了革命公园的西门。道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散步。远处有唱秦腔的声音传来。天还不算黑。我与何黑缓缓地走着。他没有说话。我也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话。刚才洪武尾巴一样跟随在身边时,他似乎有无穷的话要表达,一旦有了这样的条件,他又没有话了?所有的话都逃跑了?还是一时找不到话的头绪?千头万绪都要说,也就无法说了。千言万语凝结紧缩成一句,却没有那样的能力?还是怕说完了就要离开?越往后压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公园里的树相当茂盛,树林间的小路条条通向未知的去处。我和何黑没有目标地走着,走着走着,我便没有了方向感。反正是在公园里面,不出围墙,就不会走到更远的地方,也就不用愁回去的路会找不着。也许会迷失到公园深处……

一个相当大的湖出现在我们的左侧。人工湖。里面黝黑的水反射着夜空。我们坐在湖边的木椅上。我们两个都沉默着。何黑的沉默意味着谈话的前奏。他是在寻找开口的第一句话。湖水的对面传来了秦腔声。

 

泪珠儿不住的胸前淌,

人心上有了事只嫌夜长。

哭了声老王把命丧,

小太子年幼怎称王。

…………

一见国太念老王,

臣有辈古人说心上。

刘秀十二走南阳,

大刀苏显赶驾慌,

马武姚期双救驾,

才扶光武坐洛阳。

昏王酒醉龙床上,

宠爱郭妃乱朝纲。

 

那种撕心裂肺的唱腔只宜在空旷的高原上传播,在城市里,在公园里,它的声嘶力竭,使空间显得过于狭小。声音从湖水上空飘过来,直接锤击着我们的耳膜。我已经有些心烦意乱。我想何黑一定也有同感。他站起来,说:

“太吵了。”

我跟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黑糊糊的树阴下尚有恋人相拥坐在木椅上。我们一时找不到空的木椅,只好继续走路。来到了一座假山下面。我们谁也没有说要上假山,脚就自动朝山上去了。上了假山顶,站在那儿,望见了公园外围的街道。我想坐在假山顶上,但何黑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又朝山下走了。我赶上他。下山的路是围绕着假山山体转圈的,一层层旋转下去。何黑没有拉住我的手,我心微微有些遗憾。

夜比先前深了。唱秦腔的人可能走了,不再听到那种高亢的声音。树下的恋人也走了,留下了空空的木椅。这个时候,何黑反而不想坐下,只是一个劲地走。我感觉到是朝北走,但真实的方向到底朝哪儿,我没有问何黑,也就不会清楚。一条路十分开阔,路两边的空间奇异地大。我有了陌生感。好像从来没有来到过这儿。好像这儿不是公园了……一条其他地方的路落脚到了这儿?它可能是飞来的。可能出现的梦境里……

一条木椅站在路的左边。因为是在我的身体的左边,我也只能这样表述它的方位。也许是相反的方向……没有关系。何黑坐下了。我也随他坐下了。感觉中似乎一直跟他在公园的路上走来走去,进行什么长征似的。终于可以坐下了,我松了一口气。我的身体感觉到了疲惫,很想靠到他的身体上歇息。他没有开口,我也不便擅自行动。我们已经是多年的同居者了,事实上的夫妻,怎么还弄得像是初恋者?不敢造次。他把我揽进了怀里,我顺从地倒下了。他扒开我的胸衣,露出我的乳房。由于胸衣的束缚,乳房只露出一半。乳头处在胸衣条边的位置上,我觉得难受,就把手伸到背后,把胸衣纽扣解开了。他把胸衣扒到一边,整个儿露出了乳房。乳头高高地挺耸在乳房之丘的高峰。他用嘴含住了它。他用力吮吸着,用舌头舔着,摩擦着。……

又像是回到了上海,回到了长江之滨,我们第一次交合……包括我与山郎的第一次……他和山郎合二为一……

他吮吸着我的乳头,我的身体又一次苏醒了,我对他说用力,再用力……他用更大的力量撮吸我的乳头,甚至于把整个乳房的一半全部吞入他嘴里。难以想像他的嘴会有如此巨大的容量,宛若从这儿开始,把我整个儿躯体吞吃……

他剥去了我的上衣,……我的上身全部赤裸……他剥去了我的裤子,脱掉了我的裤衩,我的下体也全部袒露了……他脱光了他自己,把我抱到他的怀里。我骑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野蛮之根扎入我的肉里,在我的肉的土壤里伸展,蔓延……

我们躺倒在木椅上,他的有力撞击使木椅剧烈摇晃,眼看有散架的危险……他把我抱起来,放到路面上。他的男性根系依旧伸展在我的肉里,没有瞬间的分离。那是泥土之路,泥土是柔软的,仿佛大沙漠一样柔软,富有弹性……也像大沙漠一样温暖,灼烫感,好像火焰在路下燃烧,把路变成了一张延安窑洞里的火炕……烧红了的炕……

 

○○○○○○

 

我答应跟何黑走。他计划远走新疆。考虑到洪武随丁玲最终要回到陕北延安,何黑说只能远走新疆。他说那儿是另外一个延安。盛世才建设新新疆的方针政策与中共建设新陕北的方针政策基本相似。盛世才与苏联和延安共产党的关系都相当不错。那儿正是大量需要人才的非凡时期。延安也在大量招募人才。听说杜重远103被盛世才重用后,创建了新疆学院。他急待各个学科的教授进入他的学院任教。听说一些有名的作家,比如茅盾已经到了那里。电影明星赵丹与他的恋人也已经去了。此时的中国真的有春秋战国的味道,天下各国争相招募人才,而我们就像孔子104、荀子105、韩非106一样四处游走,待价而沽。

何黑给我的肉体快乐超过所有的男人。我跟他走,这一点是不容忽视的。没有肉体的快乐,男女结合也就没有实质性意义。他使我的肉体在这个夜晚,在西安的天空下,西安的泥土里,达到了至乐至欢的境界。我感到每个毛孔都开放成了一朵艳丽的花朵,释放出了最美的香味。这个夜晚西安城会因为我的快乐而充满爱的香气。我浑身的每一块皮肤都变成了快感的性器,随意的撞击,轻微的触摸,都会快乐无比。与洪武交合,快乐仅仅局限在身体中心那个惟一的性器官上。山郎也没有把我的全身全部变成性的器官。何黑把它变成了,它像是成精了的妖精。皮肤真是奇妙,它能够飞跃,转变,成精,化仙,变神……它变成成千上万的……千千万万的……

我和他穿好了衣服。快乐渐渐退远,消失到夜的海洋里。我和他手拉着手,在看得见的路上走着。我们没有特意寻找公园门的路,我们只是随意顺着路走着。我以为会走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死角,我们会永远藏身在那儿,谁也不会发现,我们永远出不去了,便在那儿老死……一辈子,再也不会出去。好像是唐人传奇里的传奇,一个大摇钱树下的蚂蚁国,我是蚂蚁国国王的女儿,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他是驸马,乘龙快婿。国王没有男性继承人,打算把王国传给女儿,他便成了女国王的夫婿,主宰女王快乐幸福的人……我打算把国王这个位置让给他几个月,叫他过把瘾……

没有有意找路,还是找到了公园的门。我没想到居然会走到我们进来时的西门。我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西门已经上锁。夜确实深深了,公园管理人员以为园内的游人都走光了,就把门锁上了。或者他们一到夜深人静就把大门锁上,从来不考虑里面还有没有人。我看着西门,一时不知如何解决面前出现的这个难题。何黑拉住我的手,沿刚刚走过的路向相反的方向走。他预计公园的门不会全部上锁的,总得给那些不守纪律的人留一个回家的门。要么,他们就得在公园过夜,这是管理人员也不愿发生的事。呆在公园过夜,就得排泄,有小便,甚至于有大便,会把公园糟蹋得一塌糊涂。他们可不想叫公园变成猪圈……

深夜深处的树黑暗如同黑暗。我们穿过树林,沿着一条路的痕迹直到走到尽头才甘心。走到没有路了,撞到了墙,就折回来,顺着另外一条路继续走。如果情况相同,就会再重复一次。我很惊异。何黑同样地惊异。我们走到了一个其亮无比的地方。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土丘。直径约有十米。土丘外围用砖石砌了一个圆圈。光是砖石所砌的圆圈里面的土丘发出来的。它照亮了公园,照亮了黑暗的树木。土丘上的厚厚一层绿草像是透明的水晶做的假草。根根丝丝的草茎干里面似乎都有一个发光的光源。天空被照亮了。感觉中好像是身处北极圈的白夜里。

我和何黑突然都明白了。这就是那万人冢。有两个,一个男冢,一个女冢。应该还有一个,如果它像这个一样放光的话,应该能够看到它。但公园里其他地方一团漆黑。这个发光的冢深处不知埋葬的是女人还是男人。革命公园的园名是冯玉祥107将军亲手题的,而园内大冢则是三原人——西北军司令——于右任108修建的。镇蒿军将军刘镇华109围西安,围得西安城里死难无数。

我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初夜时分,它是不发光的吗?在这夜的深处,只有迷路的人才能看见它所发出的光吗?发光的冢突然之间发生的变化使我和何黑终生难忘。太异乎寻常了。厚有丈余的泥土变成了透明的玻璃样的物质,光是从泥土下面发出的。发光的是那无数的无穷无尽的遗骸。透明的骨头放射出强烈的光芒,照亮了西安的夜空……

每根骨头上都开着玉兰一样的雪白花朵……每一朵花都明亮如东升的月亮……

 

 

○○○○○○

 

我们是如此幸运,顺利地到达了新疆。

杜重远专程到机场迎接我们。同时前来迎接我们的还有茅盾110和张仲实111等新疆文化艺术界名流。我们和茅盾以前在上海时就比较熟。他小鲁迅十多岁,一直把鲁迅当师长对待。我们都是鲁迅先生的学生,也算是“同学”了,尽管茅盾要比我和何黑大近二十岁。来新疆之前,何黑通过茅盾和张仲实,向他转达了我们欲去新疆的愿望。杜重远通过茅盾以信函表达了他的欢迎之盛情。他抱歉地告诉我们说盛世才主席原计划要一起来欢迎我们的到来,只是因为事务繁忙,就取消了他原有的安排。他解释说盛世才是新疆政府和军队的首脑,政府的事,军队的事,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支撑啊。我说多亏他没有成立一个新的政党,否则他就是党政军的首脑了,还得再加一项工作:党务。杜重远笑了笑,说上海滩的女作家的确才华盖众。茅盾和张仲实到新疆的日子也就刚刚半年的样子,他们所表现出的除了欢迎之情外,隐隐约约还有一种忧虑。我也感觉不出是哪种性质的,严重程度也不得而知。杜重远说新疆学院缺乏大量的师资力量,你们能来简直是雪中送炭。他说茅盾和张仲实分别出任了X系和Y系的主任,你和何先生就分别出任这两个系的副主任吧。

“你们意下如何?有意见吗?”

“我们没有意见。很满意。”

杜重远的眼光一闪,扫视了一下我的脸庞。我明白他听出了我话中的幽默。我到新疆来不是为了什么系主任这些尘世的破烂货的,我是为了何黑,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外人还看不出我的肚子,胎儿尚小,没有暴露其母亲的狼狈。我有过怀孕生子的经历,深感作为一介女子的悲哀。在这乱世,离乱成了人生的主题,人能安全地活着,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盛世才的六大政策,他的联俄联共方针,建设新新疆的气象,表现出的民主色彩,对于广大国统区的知识分子是具有巨大吸引力的。杜重远是闻名全中华民国的“无冕之王”(记者),茅盾是举世闻名的作家,赵丹112是电影界的表演天才、超级明星,我是上海滩出道的青年女作家,何黑的名气并不比我差多少,……我们都来到了这边远地区,来到了新疆的中心——迪化城,全是冲着我们的老乡东北人盛世才的方针政策、他的开明民主气象来的。但是没过多久,我们就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他是一个绝对的功利主义者,实用主义分子。什么对他的政权有利,他就用什么,一旦失去了作用的东西,他会立即把它毁灭。不是放手、抛弃,而是毁损、消灭。他之所以没有建立一个政党,是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他的新疆政府是一个人的政府,是绝对的顶尖状态的独裁专制政府。即使对于他的亲兄弟,同胞兄弟,他的亲生儿子,他也要怀疑猜忌,倍(备)加防范。杜重远的老家与他老家距离最近,他们的老乡关系可以说非同一般,杜重远为他专门书写了纪念碑式的《盛世才与新新疆》,可以说为他立了汗马功劳。没有杜重远的宣传,盛世才在中华民国哪儿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就是这样一个为盛世才的新新疆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杜重远,被他杀害了。茅盾和我们这些来自国统区的作家、文化人成了盛世才的笼中之鸟。我们必须为他鸣唱,对他歌功颂德,否则就会像杜重远一样被碎尸万段。杜重远公开批评了盛世才的倒行逆施,结果遭到灭顶之灾。我们都在暗暗谋划逃离迪化。赵丹被关进了监狱。赵丹的妻子常常出现在迪化城的大街小巷,向一切她认为可以救出丈夫的人求救。宋美龄113到了新疆,赵丹的妻子拦截住了她的专车……

茅盾收到了内地发来的电报,告知他家母去世。他先是悲哀,后是惊喜。他以为母尽孝为名向盛世才告假。盛世才考虑再三,放他走了。盛世才又派出特务军警,去追茅盾。接着又一次派出特务去追刚刚被派出去追茅盾的特务……然后又一次派出特务去追茅盾。茅盾一行已经到了哈密。盛世才发出电报,命令哈密首脑扣留茅盾。但他的电报晚了一步,茅盾一行已经登机飞翔在白云之上的蓝天里了。

死了的死了,被杀的被杀了,坐牢的坐牢了,逃的逃了……我和何黑怎么办?我们绝不当盛世才这个暴君的奴隶。决不做他的御用文人。蒋介石将军一心想把国民党变成他个人的专制党,他变成具有绝对权力的说一不二的独裁头子,但他总是难以遂愿,国民党高层一直在努力制约他,党的纪律还是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战乱年月,给一个国家的实权者一定的独裁权,这在古希腊民主时代和古罗马民主时代(裘力斯•凯撒、奥斯古都•屋大维之前的时代),是形势所需要。但是盛世才所搞的独裁甚于家族式皇帝独裁,他倒退到了历史的更黑暗时期。他用更黑暗的黑暗反对、推翻黑暗,推翻一般性的黑暗,他会建立什么样的黑暗王国,可想而知。从一种黑暗里坠落进另一种更黑暗的黑暗里,难道这也值得欢呼?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解放?所谓的翻身?所谓的民主自由?我和何黑是冲着新新疆的民主自由来的,国统区的无数追求进步和光明的人都是冲着盛世才的开明民主来的,结果是什么?

我和何黑是夫妻,盛世才没有把我们分离开,这是万幸。我们可以商议逃出新疆的计策。我们感叹茅盾的命运之好,他的家母多么会死啊,死,是为了使儿子得救。她是为了儿子获救,才进阎王殿的。这种死是多么高尚,多么有价值。死,重于泰山,茅盾母亲的死就重于泰山。我们多么希望家人也发这样一份电报来。发个假电报来,以假信息骗过暴君盛世才。我们的祈祷终于感动了苍天。果然有一封报告何黑家父病重的电报飞到了迪化城。我们找到盛世才,他没有批准。第二天报告何黑家父病危的电报又一次飞到了迪化,我们又一次请求盛世才放我们回去以尽孝道。盛世才兀自不予批准。过了三天,又一封电报给我和何黑带来了何黑家父去世的噩耗。何黑痛哭流涕,披麻戴孝。我是死者的儿媳,与何黑一样穿上了孝服。我和何黑一身孝服去见盛世才,向他举起刚刚收到的电报。盛世才一把夺过电报,撕得粉碎,暴跳如雷,对我们破口大骂,下令把我们关进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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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已经昏睡过去。夜深到什么地步了,我不得而知。地下室几乎没有日夜之分,我是根据将军与他女儿的睡眠情况来判断日月交替的。将军女儿早已走了。我想像着她的卧室会是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与她同眠的人如何消受她的玉体?我看着将军沉睡的躯体,思考着我自己的现状。我脚枷铁锁链,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奴隶。严加看管的奴隶,囚牢里的奴隶,地下室里的奴隶,连种植园的奴隶都不如。他们最起码还拥有蓝天和广阔的空气,能看到白云、远方,想像可以达到更远的境界。我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将军醒来就会继续他的讲述,我就要把他的回忆,不管是他虚构加工的也好,真实的也好,我都得记录下来,变成“转述”。在作品变成正规出版物之前,我的速记符号将军是看不清的,将军女儿也辨不出个所以然。写成什么样的字体是我的自由,我就剩下这惟一的自由了……我以苏青这个女人的角度转述了很大一部分内容,再经她的角度转述,会出现困难,因为她即将死在沙漠腹地,她自己无法转述她的死——当然勉强为之,也不是就不可以,她死后的鬼魂可以继续讲述,前面我不是用过这种办法吗?——换个角度要自然些,我就以何黑的角度进行自述了——

我和苏青进入沙漠已有一天的时间了,走到了沙漠哪里,我和苏青都不清楚。我不想回想我们是如何逃出盛世才的大牢的。有千万种逃出监牢的办法,我们只能经历一种。我们不可能主动钻进牢狱,经历第二种逃出监牢的办法。也许千万种办法之中只有那一种能够成功,而我们选择的恰恰就是那惟一的一种。我们算是幸运的。经过思考,我们认为盛世才会布下天罗地网追捕我们的,然后把我们像杜重远一样枪杀。逃出监狱并不意味着就能生还,就能回到内地,仿佛内地就是祖乡,我们千疮百孔的祖乡,被蹂躏被践踏的祖乡。我不用“祖国”这两个字,因为它已经被强奸了千百次,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含意。我自创了“祖乡”这个词,它更能表达我的心意,寄托我心灵深处的感情。

深夜里的沙漠是如此寒冷,我和苏青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苏青向我讲述过她是如何与堂哥一起在北平度过冬天的,现在这种样子,多么像北平寒夜的情景,时间似乎依旧停滞在北平的寒夜里……苏青一定给山郎讲过无数次,她给我讲时就有些轻描淡写,没有耐心的样子。我不是山郎,没有享受鲜果的福分。但我已经够满足的了。山郎的死亡,成就了我和苏清当前的生活——睡在沙漠深处的处境。我们逃出监狱后,没有向南向东逃,那样就会迅速被抓住,迅速被枪决。我向苏青建议向北向西跑,与我们的目的地彻头彻尾地南辕北辙,好像是往虎口的深处——喉咙——那儿走,而不是朝口唇方向逃。老虎的咽喉、食管和胃毕竟是柔软的,有镪水池一样的胃在等待着把我们融化成液体,但在到达那儿前,还有漫长的路,一路上有无数个机会,把咽喉弄个孔,把食道剜个洞……可以逃跑,因为一路上都是柔软的啊!都是软组织。嘴唇尽管距自由的空气只有一步之遥,但那儿有尖利的牙齿,硬如钢铁,犀利似剑刀,在我们眼望自由的瞬间把我们咬成肉泥。我和苏青是朝天山方向逃跑的。北方有更加寒冷的高山,有众山脉汇聚的帕米尔高原,盛世才会认为我们逃向那儿简直是自掘坟墓,还不如继续呆在他的监狱里。朝北跑了半天,我们就朝西跑了。朝西跑了半天,我们才朝南跑。追赶我们的人在我们的前头,被追赶的人反而在后面,完全颠倒了事物的黑白似的,追赶的人变成被追赶者,被追赶者倒成了追赶者。真他妈个乱!

追赶者会一直朝南追赶。完成不了任务,他们不敢回去见暴日一样的盛世才。他们会一直追到哈密,追到敦煌,追到酒泉、武威、兰州、西安……追到人的海洋里去,也就永远淹没在那里了。我设想得多么美妙!我和苏青都没有想到的是,我们进入了沙漠,迷失到了沙漠腹地。我们是如何走进沙漠,陷入困境的,我现在也稀里糊涂。按说我们应该跟着追捕者的屁股走,叫他们把我和苏青一路领着,带到中华民国的深腹城市,回到人间,我们又是如何脱离了带路人的,如何走进了这死亡之地的,不是出了鬼,就是另有缘故。难道是我们的心理作用所致?怕带路者回头?我们就拣羊肠小道、歧路亡羊了?

反思在目前处境下是没有用处的。解决现状才是当务之急。苏青的肚子显得比以前更大了。她背对我躺在我的怀里。面对面已经没有办法相互拥抱了,她的膨胀的肚子不但顶着我,也顶着她,把我们分隔的是一个急待出世的生命。苏青产过一个孩子,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当时虽然我也在哈尔滨,但她那时为山郎所属,我不得靠近。那个孩子死了,是饿死的。那孩子不是山郎的,但叫那孩子饿死,做母亲和做继父的,都显得狠心肠。黑心肠。这个孩子是谁的?山郎的?我的?

我抱着苏青。我的手抱着她的肚子。她的乳房在肚子的上方。乳房由于妊娠,发得发酵的面团一般,充满了更丰富的性。肉。柔软。星光照耀着。

我望着夜空里的星星。不是一颗,在我的视野里有十几颗。我不清楚它们的名字。它们像人一样有自己的名字,但那不是它们自己起的。它们给自己起了什么样的名字,我们人类是不清楚的。我们人类给它们起的名字,它们也不知道。相隔如此遥远,结果便是这样。我想到了遥远的上海。那时的我又如何能想到今天会在沙漠里?!鲁迅先生是在山郎被枪杀后病死的,他的肺结核病夺去了他的生命。那时我和苏青已经离开了上海,没有参加先生的葬礼,这可以说是我今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了。先生是我们的导师,没有他的提携,就没有我们在上海所取得的成绩。是他使我们蜚声上海乃至中国文坛的。先生已经变成了星辰,他是天上的哪一颗呢?他在天上望着他的学生。两个学生。苏青与他的距离更近一些。山郎又是哪一颗呢?他还爱着苏青吗?一定。他在天上也会嫉妒?那样的情绪会使他发出的光的颜色和大家不一样。我对光谱不是太懂,不清楚嫉妒之光是什么颜色的。众星的光使黑夜变得异常瑰丽,黑暗的世界仿佛想像的童话乐园。太阳一出来,它们就全被阳光淹没了。一想到太阳,我肌肉一跳。那种心理就像一个人悄居在一套房子里,听到门吱吜吜叫开了,他想整套房子里除了他自己外再无他人,正这样想时,门就被推开了。他浑身一惊,没有看到任何进入的物体。太阳一出来,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去吗?我摇醒了苏青。我们在星光下赶路。

我认出了北斗星,朝它那个方向走,是我们来时的路。我们没有能力穿过它,只好退回去。路的痕迹是有的,并且呈现出婀娜的姿态。弯曲的样子像极了早春细极了的柳丝。苏青虽然挺着大肚子,走得不快,但我并不着急。我们进入沙漠的时间不是太长,用那样的时间所走过的路程,我们是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的。走着,走着,天色亮了。天上的星星消失了。太阳冒红了。我奇怪它怎么会从北斗星消失的方向升起。沙漠是红的,铺展向无垠的远方。望不见它的边缘。按我的预计,沙漠的边沿应该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像平原远处的山峦一样,应该能望见它了。还望不见,我的心里十分失落。我一直以为是朝北的方向原来是东,这叫我恐惧。那指路明星,难道是一颗妖星?它把我们引入了更深的沙漠?红光给沙漠涂上了鲜血一般的色彩,好像在整个沙漠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火源,是它把沙漠烧红了。随着太阳的渐渐升高,沙漠的颜色变了。黄色占据了主导地位。

太阳所在的方位不可能是东之外的方向。它在东方,那么我的后方是西,我的左手是北,右手是南。我们得向左手走,才能退回北方去。至于退不退得出沙漠,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底。我已经被它欺骗了一次,无法再坚持自己的判断。太阳假如不是真正的太阳,而是一颗贼星呢?

苏青也同意向左手方向走。没有走多久,我们就看见了流动的沙丘。那沙丘有一米高,不断地向太阳的方向流动着,跟大海里台风中的波浪没有区别。

那是流沙!

我意识到这儿可能是罗布泊干枯了的湖心地带。我们是如何深入到这儿的?我们的脚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天上的鲁迅之星和山郎之星都是出于害我们的目的而照耀的吗?山郎会因为我占有了苏青而把我引进绝境,而他对苏青的爱已经不存在了吗?也因她投入了我的怀抱,而把他心底的那份爱转化成仇恨了?

沿着来时的方向走,流沙便是我们的坟墓。我们只好朝反方向走。走了半日,听到了怪叫声。我们看见了魔鬼城114。那高高的土崖好像城市建筑物一般矗立着,延伸到了遥远的地方。怪叫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我更加相信我们是走进了罗布泊。这儿的雅丹地貌115是最有说服力的明证。根据我所了解到的知识,它是不敢靠近的。类似建筑物的土崖壁是万年的风雕塑而成的,它们之间的沟壑酷似城市街道,形成了天然的迷宫,我们走进去就会永远迷失。远远地躲开它吧。

魔鬼!

不能沿原方向走了。我不想再选择方向了。选择意味着绝境……不进行任何努力的顺应自然,也许还能侥幸得救。我也不知道我是朝哪个方向走,苏青对我的放弃不置可否,我走向哪,她就跟到哪。她感觉到肚子越来越沉。一颗星球降落到地球上,越接近地面,重力越大,苏青的肚子便是那样一颗星球。我们渐渐远离了雅丹地貌,远离了魔鬼城,魔鬼的怪叫已经微弱得听不见了。

苏青躺在了沙漠上,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对我说你走吧,叫我死在这里吧。炽烈的阳光火炉一样烘烤着沙漠,我们就像鏊子上的烙饼。我们身体里的水分不断蒸发,丧失,几乎接近生命的极限了。苏青叫着,那声音惨烈得像是第二个魔鬼城在叫。她的肚子疼痛得比整个沙漠还要疼痛。地球要炸裂了。一个新的生命急切地要来到这生命的绝地。生命不知道迎接他的将是什么,即使刀刃也要往上面扑。苏青的躯体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缝。地球的裂缝。一个新的星球从这个裂缝里冒出。那是孩子的头颅。苏青野兽一般惨叫着。星球的怪叫。地球的呼喊。孩子降落到了沙漠上。是个男孩。男性生殖器与他的整个躯体相比,巨大得不成比例。光生殖器就占去了孩子整个躯体的三分之一还多。生命之水濡湿了沙子。那是婴儿从母体里带出来的羊水。那是胎儿的水,更是母亲的水。它瞬间就被沙子吸收了。沙子干枯了,沙子无法把水隐藏,是太阳把它收走了。太阳是一切罪恶的源泉。沙漠里它是惟一的罪恶。苏青在产后极度的疲惫中陷入了深度的睡眠。我看着她仰躺在沙漠上的躯体,想到这样一个大地躺在了沙漠上,沙漠与大地到底是什么关系?象征着什么?预兆了什么?她醒了过来。孩子哭叫着。她叫我把孩子抱到她胸前,她用牙齿咬断了脐带。孩子更加大声地啼哭着。她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口腔。孩子本能地吮吸着,吮吸的结果是他更加惨烈地哭叫。

孩子咂不出奶水。阳光蒸发着我们身体里越来越少的水分。作为一个男人,我丧失了养育妻儿的能力。沙漠里我是一个废物。看见了绿洲。当我回转过身时,绿洲就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们有救了,苏青!

那是蜃景。

绝对不是海市蜃楼!

我把苏青背到背上,把小孩抱到怀里,奔向绿洲。苏青叮咛我慢慢走,体力消耗尽了,哪儿都去不了。我放慢了奔向绿洲的脚步。绿洲在我的跋涉下,并没有靠近,它依旧还是那么远,那么美,那么迷人。我望着它,怀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希望望着它,它却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它是真正的海市蜃楼,虚幻之景。我们一家三口的希望化作了泡影,我们一家三口的生命变成了未知数。我把苏青和孩子放到沙子上,让她把孩子抱到怀里。我坐在沙子上喘气。我有了死在这里的决心。我不怕什么了。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希望,大沙漠好像已经等待了我们几百年了,它不会放过它的猎物。暴日就在头顶,它要吸干我们身上最后一滴水。它是最贪婪的东西之一。风传来了人的声音。的确是我们同类的声音。我惊愕了。苏青睁大了眼睛。她在产后,面容更加苍白,这种苍白却是世间少有的美丽。她是一个苍白的美人。一个病态中的美人。

你快去啊!

我爬起来,向传来人声的方向奔跑。我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耳朵里听到的全是我自己的喘息声。空气在我的肺腔里剧烈地摩擦,发出的巨大声音覆盖了远处的人声。我几乎辨别不出我们同类发出的声音的方向了。难道出现的是幻听?不可能!我和苏青两个人不可能同时产生幻听现象。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之后,我又辨别出了我们人类的声音。我不紧不慢地奔跑着,不像方才那样跑不了多远就得喘息,浪费了更多的时间,效果却反而更差。我逐渐接近了目标。我看见了他们。

一支商队!

骆驼和人。十几头骆驼,八九个人。骆驼脊背上驮有货物。骆驼商队缓缓地在沙丘上走着。我没有向他们呼喊,只是奔跑着,缩短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我预计我的喊声他们终于可以听得见了,就喊了起来。商队没有反应。骆驼们继续前行,没有一个人回头。我继续奔跑,反复呼喊。骆驼们停下了,商人们回头观看。我向他们挥手,他们也向我挥起了手臂。

 

○○○○○○

 

我跟随骆驼商队到了敦煌。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他们表达我的感激。他们似乎也不需要,对救人这种事他们得到的是更多的内心的快乐。一个人要是于绝地中救活过一些陷入绝望中的人,在将来的人生历程中,不断讲给儿孙们,他的心里会有莫大的喜悦感。我是被救的人,我的心里没有快乐,有的是无法倒退的悔恨。早知如此,还不如呆在盛世才的监狱里,起码不会陷入那样凄惨的绝境死去。

苏青和孩子被埋葬在了沙漠里。

商队停下后,他们派了一头骆驼和一个人跟我去救苏青母子。其他的人和骆驼原地休息。找到苏青和孩子没有我想像的那样容易。等我们找到苏青和孩子时,时间过去了很久,我也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几个小时。太阳兀自高悬,光仍然灼热。苏青仰面躺在光线下,已经死亡。她的身体被太阳烘烤成人干了。她变成了一具干尸。孩子不在她怀着。孩子爬到距她的身体一米远的地方,也被太阳照成了肉干。母子俩身上的水全部被太阳收回去了。沙漠里没有水,沙子是不要水的,水都化作精灵升到天上了。

跟我去的那个商人没有安慰我。我没有眼泪,没有哭泣。商人默默看着我把沙子挖了一个大坑。他没有帮忙。沙子非常松软,挖个坑穴要不了多长时间。坑穴挖好了。我把苏青抱起来。我是用很大的劲抱的,整个身体闪了一下,差点跌倒。我用力过猛,没有想到她会那么那么轻。她已经轻得我难以想像。她近百斤的身体变得好像只有几斤重。我把她平平展展放到坑穴里,又去把孩子抱过来,把他跟他的母亲放在一起。孩子几乎失去了重量,他是无重的。

骆驼平静地站在沙丘边,等待着事情的了结。商人帮我壅沙子。我们用沙子壅了一个圆圆的沙坟……

我在沙坟表面用手指写上了“苏青之墓”。待了几秒钟,我又写了“孩子沙冢”。商人非常耐心地等待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悲哀的表示,一切都平静地对待。

……他们都走了。他们沿原路返回,进行下一轮的货物运输。我躺在敦煌的客栈里,一连睡了三天三夜,又一次睡到了天黑,还是不想起来。我好像三十年没有睡过一次觉了,要一下子把它们全部补回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气力全部被沙漠里的太阳吸走了。

 

○○○○○○

 

从沙漠里出来的是活着的何黑。我没有忘记我的名字。我是人,是人的何黑,不是幽魂,没有死掉。回到人间的是人的何黑,是我,不是作为鬼魂的何黑回来了。苏青死了,孩子死了。那是我的孩子,也可能是洪武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没有辨认刚刚生下来的孩子像我还是像洪武。我没有那样做对得起我的良心,我要是那样做了,我可能就不是人了,我的心可能早已是魔鬼的心了。作为母亲的苏青一定清楚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她在我离开后,一定会好好地端详孩子,会把孩子与孩子的父亲仔细比较,从而解开她心中的疑团。她死了,没有来得及把真相告诉我就与孩子双双被太阳烘烤成了人干,她死得可真惨啊。

我抹去了从沙漠里带出来的泪水,愈合了从那里带出来的伤口,出发到了兰州。这座西北重镇,我是第一次实实在在来到这里。当初到新疆时,只是从飞机上看了看它。新疆是虎狼之地,是暴日盛世才的独立王国,我的情敌洪武去了延安,这两个地方,都成了我心中的病痛,我决定呆在兰州。这儿是国民政府统治下的一座城市,日本人的触角还没有伸到这里。在这儿,我还是有一些朋友和熟人的。共产党的谢觉哉就在这儿。我进入兰州城区,没有急着去找熟人。我走到了黄河岸边。我看见了黄河之水。它的浪异常肥厚,水似乎是稠密的粥液。这是兰州的黄河。水面十分宽阔,漫溢到了岸边的树林里。水流在树林里缓慢地打着旋。水中漂浮着干枯的木头。木头很轻,已经腐烂,显示着它在水里流浪的久远岁月。它们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河掠柴。是河水掠夺来的柴禾。它们本来在陆地上,当了水的俘虏,就开始了流浪的航程。它们的目的地似乎不是大海。是向大海的方向漂流,在这一历程中,被人俘虏后,就会在炉膛里化为火焰,变成气体,升天。我把一只活的老鼠当成了柴禾。我还以为那是一块会动的柴禾。水流在岸边失去了中流的汹涌,变成了温柔的波纹。老鼠在水波里浮动。不会出现覆灭之浪。它游到树丛里去了。

“何黑——”

“是你!”

“我和王洛宾116、塞克、吴渤……都在这儿,等到新疆的飞机。”

我平静地看着赵代。

“你怎么了?”

“你们真的在等到盛世才那儿去的飞机?”

“我骗你干吗?”

“我是……”

“我正奇怪你为什么到了这儿。”

“我能活着逃出新疆,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苏青呢?”

“先把我领到你们住的地方……”

这座院子坐落在黄河的北边,靠近白塔山。赵代介绍说这是唐先生家的院子,他有两个女儿,一个曾经在上海读书,一个在苏州读书,现在都回来了。

塞克、王洛宾、吴渤他们都在家里。

“我的天,我的大作家?”

“你把我们的大女作家弄丢了?她呢?”

还有一个人,他的出现叫我大吃一惊。他是萧军,跟我一样是全国有名的作家。他从隔间里面走出来与我握手。我们在上海时虽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朋友,来往不是太多,但我们的心灵是一致的,有着共同的立场和倾向。他与另外一个蜚声文坛的女作家萧红总是双栖双飞,这在上海文坛已经成为佳话。萧红我也相当熟。我看了看人群,没有萧红的踪影,隔间里似乎不再有人。

“我与萧红早分手了……”

“是在西安……”

我没有向他们讲述发生在沙漠里的真实事情,我只说了我是从新疆逃出的。我问知道不知道茅盾逃出新疆的情况,他们说不知道,也不知道杜重远已被杀害的事实。他们如浴噩梦,无法相信盛世才居然会是个独裁魔王,把新疆变成了一座大监狱。

我们正说着话,三个姑娘一前两后进了院子。前面走着的姑娘矮一些,胖乎乎的,后面两个姑娘一看就知道是那胖姑娘的双胞胎妹妹,她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真是难以分清彼此,个子高,而且瘦,身体十分苗条,脸黑黑的。黑不但有健康的美,重要的是在我的心里产生的难以抗拒的魅力。我与黑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们进了我们呆的屋子。赵代介绍说:

“这是何黑。”

我站起来与她握手。

“何黑?真的是你!”

“你们认识?”

“他是上海滩的大作家,谁不认识?”

“两个都是你的妹妹?”

“这还有错?”

“一个比一个美丽……不,同样美丽,……你与她们一样美丽。”

大家都笑了。

“我这妹妹叫德芬……”

“我见过……”

“你见过我?哪儿?”

“电车上。”

“那是我!”另外一个黑姑娘说。

“是你?”

大家的笑都含在嘴里,用眼睛笑。

“对,是她,她叫德坚,是我的三妹妹,她虽然与德芬是双胞胎,但她比她晚几分钟来到人间,就是妹妹了。电车上,我们碰见时,我领的是她,德芬没有和她一起去上海。”

我有些迷糊。

“两个妹妹是在苏州一块儿读书的。”

“形影不离。”

大家又一次笑了。

“不对,我不是她的影子,我是‘形’。”

“我也是‘形’。”

“‘形形’不离?”

 

○○○○○○

 

我原本打算在兰州稍作休整,就出发到重庆去。德坚的出现扰乱了我固有的计划,我决定在兰州呆下去。由于一时找不到住所,我也就和萧军他们一伙一同住到了德坚家的大宅院里。德坚家的院子特大,房间也多。德坚的父亲是兰州郊区一个县的县长。他们老家是广东化州。我知道广东是特别热的,从德坚的皮肤就可以判断出那儿阳光的厉害。兰州姑娘的皮肤也是比较黑的,不清楚德坚老家所在地是广东的话,真还以为她是兰州本土生本土长的姑娘呢。

萧军在兰州的《民国日报》副刊《西北文艺》做主编,他约我为副刊写专栏,我没有推辞,便一篇接一篇地写着。我的心情一直难以从失去苏青的悲哀中恢复过来,常常惊醒,恍惚感觉到她扑入我的身体。她的形象历历在目。她成了我的梦魇。我一想到她的死,情绪就无法控制地低沉,对于世界与人生全然持悲观态度。我心里虽然对德坚有特殊的感觉,一看见她,就心花怒放,心情就会从阴天转晴,好似登高看见山崖背后的大路和村镇。但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登上那样的高山,也就不会看见山外的世界。我还在我的山里面,折磨着我的往事。我难以忘记沙漠。专栏文章篇幅有限,所花时间很短,我把它完成后,便独坐小屋,沉默不语。有时候我会哼出悲凉的曲调。我曾经写过一首《奴隶之歌》,曲谱是王洛宾写的,我觉得他所谱的曲调完全符合我的绝望心情,我便常常哼唱。

那些本来计划到新疆去的朋友们,打消了那样的念头,便在兰州当地各自找了工作。萧军是在我来到后才到《民国日报》去当副刊主编的。看他那架势,是想长期呆在这儿了。他们一去工作,院子里就显得特别空。德坚的父亲肩上的担子很重,难得回家一趟。德坚的母亲常常要陪丈夫,就把孩子们扔下了。饭菜有保姆保证,其他人从来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德坚也有工作。他们走后,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有时候我以为不会影响他人就放开喉咙哼唱,控制不住就泪流满面。寂静里,我感觉到脚步的沙沙声。我下意识想到是苏青的鬼魂。我仔细辨认时,什么就又听不到了。我走到屋外。院子空空荡荡。我走出院子大门。大路也是空的。没有一个人。

有一天德坚走进了我所在的房门。我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招呼。

“你怎么老哭?”

我一惊。我不知说什么。

“我听见好几次了。”

“你教完他们唱歌了?”

“嗯。”

这个叫德坚的姑娘至多有十八岁。按说也不算小了。十六七岁出嫁是常有的事。

“你心里苦?”她问。

她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你想说给我吗?”她问。

“啊?”

“你心里的苦。”

我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她眼睛亮而大,与她的黑肤色搭配得异常匀称,把黑完全变成了她特有的美。我开口了,从东北讲到上海,讲到武汉,讲到西安……延安,讲到新疆,最后讲到了沙漠里的死亡,讲了苏青和孩子的沙冢……

讲述使我的内心完全平静了。我听见我的声音充满磁性,悲伤使它平静,这种平静充满了令人伤魂的魅力。我看见德坚双眼含泪,硕大的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浴泪的她更加美了。慈悲和善良使她平添无限的美。我心中的悲消失了,我把它转嫁到了她的心上,我突然觉得特别对不起她。她如此年轻,不该了解世界的恶。我猛然把她抱住。

“原谅我向你讲了这一切。”

“是我要你讲的。”

她把脸仰向我,闭上了眼睛。我吻她的眼睛。吻干了她的眼泪……

 

○○○○○○

 

苍天夺去了我的一个爱人,又给了我另外一个相爱的人。苏青死在了罗布泊117的沙漠里,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和那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起变成了沙冢,他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愿他们永远安息。我现在有了德坚,她占据了我心中全部的空间。我发誓爱她一辈子。

 

我站在大铁桥南边等她。这座铁桥是光绪年间请洋人修的。桥墩上的铭文记录着当时修建桥梁时的基本情况。对面是高高的白塔山。矗立在山顶的白色佛塔造型别致。我看着黄河水。宽阔,深沉,仿佛丰满的妇人。波浪是绿的。它还不黄。它拐向北方,穿越宁夏,到了陕北和晋北,才会变黄……

再大的浪到了边缘也就失去了力量,变成温柔的小波纹,好像挠痒痒一般舔着泥沙。那是比面粉还细的泥沙,比姑娘用来搽脸的香脂还要细腻。细小的水波纹漾上来,退下去,周而复始。一万次,一万万次的运动,把它所携带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泥沙堆积起来,铺展在边岸上。它柔软得比小孩脸上的皮肤还要细嫩。少女乳房上的皮肤,桃子一样的鼓鼓的阜丘上的嫩肉……

我不认识的鸟儿留下了爪印。它们蹦跳着,一路把爪印留在细泥上,也把它们的喙迹留下。它们能看见微生物?它们就在黄河边生活?繁衍?

一浪又一浪,万古的浪波,依旧漫上滑下,生生不息。

我跨上铁桥。铁桥很宽,中间是行车道。我走在左边。左边是黄河的上游。黄河是从那个方向汹涌而下的。卡车开过,铁桥抖动。卡车的隆隆声覆盖了颤抖着的铁桥发出的呻吟。中流所在的地方,风强烈地吹荡。我感觉到铁桥也在晃悠。我似乎要飞起来了。那是我的错觉。我接近它的北岸了。

一个戴草帽的人趴在铁桥上。

草帽遮住了头部。

那是一个乞丐。一只破碗摆在前面。

是个女人。

黑色的上衣,……恍惚间,这个妇人似乎没有下身,腰部齐碴碴断了,暴露出内脏,血光满天,映红了河水,……我眨了眨眼注视,幻觉消失了:她穿着蓝色裤子……黑色的布鞋,鞋底镶着一圈白边。

她的头抬了起来。是一位老妪。棕红色的脸上褶皱深刻着万年沧桑。她看了看我,又把双臂俯到地上,把头趴到双臂上。草帽遮盖住了她的头部。

黄河母亲?

黄河神?

中华民族的母亲神?

受难!

 

○○○○○○

 

我没有等到德坚。我不知道她哪儿去了,只好往回走。路上,我的脑海里无法排除掉那个趴在黄河大铁桥上的老妇。她用草帽遮挡住外人的目光,把头低低贴在地上,是怕人看见,怕人认出……最怕的是家乡人。

多灾多难的中华母亲,你还在乞讨……

这片土地没有给你温饱……

我回到了德坚家里。我直扑她的房间,发现她躺在床铺上。我心里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放下了。原来她已经回来了。她没有从铁桥上走?别处也能过河?乘坐羊皮筏子漂过来的?德坚没有理我。我尴尬地在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我走到门口,一只脚跷起来,欲跨过门槛,伸出的脚又收回来了。我回头走到床边,又一次折到门口。院子里兀自沉寂。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德坚的母亲也不知哪儿去了。我犹豫着。是走,还是不走?

“你说接我哩……”

“我一直在大铁桥等,没见你啊。”

“你还骗人?”

“真是没有……不骗你。”

“那我从那儿过怎么没见到你?”

“你是从大铁桥过的?”

“我还能踩着波浪过不成?”

“我看那个趴在桥上的老妇,看了好久……”

“怪不得那儿围了好些人,我没想到你会在那儿看。”

“我觉得她很有象征意味……”

“又有灵感了?”

“她像伟大的黄河母亲……”

她从床上跳下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我把抱起来,悠了一圈,当悠第二圈时,有人走进了院子。我连忙把德坚放下。那人是她的哥哥德文。他径直走进她妹妹的房间,坐到椅子上,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哥,你这么早回来了?”

德文没有理他妹妹。我心里越发感到处境棘手,不能解释,无法解释,和他的关系一时绝对缓和不了,就讪讪地走了。

黄河水浪是清澈的。水绿汪汪地铺向对岸,宽阔,深沉,不动声色。我的内心并不痛苦。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坏人。我比德坚大十多岁,我在来这里之前有过婚姻,可这并不能剥夺我追求德坚的权利,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失去了追求年轻未婚姑娘的资格。我虽然一无所有,可我有能力养活我自己和我爱的姑娘。我写的书可以卖钱,我做编辑这样的工作也能挣钱,不管走到哪里,我不会饿死,我所爱的姑娘一定会有温饱……

岸边的人多了起来。前面不远处是大铁桥。黄河第一桥。上游和下游的人几乎都要从这里过河。我站住了。我叫不出名字的野鸟在水边的细沙上跳跃。泥一样细密的沙子上留下了纤巧的鸟爪印。两只鸟儿,乐此不疲地蹦跳着。听不见它们的叫声。此刻的黄河也没有任何声响。它的浪涛是无声的。

满载货物的卡车驶上铁桥,铁桥颤动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声。我看着它远去,消失到桥的那边。那边有高大茂盛的树木。我又一次看见了她。这个老妪,依旧趴在桥栏杆下的桥面上,一顶破旧的草帽遮盖住了她的面庞。我看着她,久久地看着,但她一直没有把头抬起,我没有看到她的脸。她就如此害怕别人看见并记住她的脸吗?

我没有从铁桥上走,不想到对岸去,我一味沿着它的右岸朝上游走。

沉静的水终于有了声响。水被桥墩撞出了呼唤。

黄河在这儿吼叫了。也许它一直在吼叫着,只是我的听觉出了问题。我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响,只听到心里的呐喊。不必烦恼,黄河在替我吼叫。这一带的河水收敛进了狭窄的槽沟,空留出大片的河滩。我在石滩上走着,千姿百态的石头映入我的眼帘。我发现了一块形状特别奇怪的石头。它的样子跟人的阴茎丝毫不差,有龟头,有翻起来的包皮。它光滑细腻,比真正的人肉还要肉感。我把它抓住,仔细观看。

这是一片无人的河滩。我选择这里,是为了我内心平静。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不会无声无息的,德坚的哥哥会把它广播于他的家庭,为了维护家庭利益,他们会开家庭会议……

 

○○○○○○

 

我又要出发了。我总是处于征程中。这难道就是我的命运?路,路,没完没了的路,永远的路……无所谓前方后方,往前走并不意味着那就是生活的未来,面朝的方向难道就是前方?背对的方向也不在后面。一个面对,一个背对,没有绝对的前和后。朝前走也许会走到过去,走到飘逝了的时间里。

征程中已经不再是我独自一人了,队伍扩大了,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孩子——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儿。德坚做了我的妻子,我的女儿的名字叫何清。她的母亲是我在黄河清澈的河岸上爱上的,是在那里成了我的妻子的,我们的女儿便叫了那样的一个字:清。与我的姓组合起来,意思似乎反了,确定的事物成了虚幻之物,疑问主宰了世界。我们一家三口是从重庆出发的。二战中,这儿是民国的陪都。南京沦陷了,日本人的铁蹄把它踏成了烂泥。我们虽然没有亡国,但早已是亡都的人了。一个国家的首都被另外一个国家占领,这在这个民族的心灵上刺上了尖刀,那是不愈合的伤口,黑血长流。我离开兰州后,到了西安,从西安到成都。我的女儿是在成都出生的。我们一家在那里生活了三年时光。女儿长得又黑又胖。德坚抱着女儿参加了育儿大赛,结果得了第一名。女儿天生的基因好,德坚更喂养得好,两好相加加出最好的女儿。我在成都的报社工作,一直干的是编辑,养家糊口没有问题。假如我老老实实做编辑,就不会有现在的远行。我是个作家,这似乎是我的第一职业。是作家就不会没有立场,有立场就会与政府冲突。我从来没有与政府的立场一致过,当政府的传声筒,那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我的性格。共产党控制的延安成了国民政府的一个特区,红军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领章换了,帽徽也变了,旗帜也换了,但共产党没有放弃其组织的发展。成都就有共产党的地下省委机关,他们发展的骨干分子渗透进了国民政府的各个部门各级政府。我当年在上海时便是倾向于他们的,我出版的书籍也是倾向于他们的,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他们的号角和喇叭,为他们摇旗呐喊。成都的地方政府把我看成了共产党方面的人,这是非常自然的结果。我参加的许多的活动都是带有反政府性质的。我天生是个反对者,反抗的人。不合作是我终身奉行的原则。鲁迅是不合作的榜样,我是他的学生,自然也就成了不合作的继承者。成都发生了抢米风波。领导这场风波的无疑是成都的共产党地下组织。抢米风波之后,当地政府采取了严厉措施,风声越来越紧。共产党的地下四川省委书记罗时文118说军统和中统特务要向我下毒手了。集会时,我在台上演讲,果然遭到了中统特务的围攻。有一个特务竟然对我耳语说:还不赶快滚蛋!下次再看见就叫你的狗头开花……

对于这样的威胁,我没有丝毫的畏惧。我真想立即打烂他的狗头,但我还没有采取行动,他就苍蝇一样飞走了。之后,一个叫车耀先119的共产党地下高官叫我马上离开成都,前往重庆……前后接二连三遭到如此刺激,我的神经也不由得过敏起来。我便以到峨眉山旅游为名,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我的政治立场是反政府的,但并不意味着就与延安的共产党是同一立场。他们的反政府与我的反政府不是一码事。客观上看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但主观深处的出发点却大相径庭。我不但有了妻子,又有了女儿,只靠卖文还不能养家糊口,必须卖文与做编辑工作兼而并之,才能使我们一家的生活好起来。做编辑工作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创作,这使我万分苦恼。以前我和苏青在一起时,卖文所得收入就可以保证温饱了,苏青也是作家,她的收入甚至于有时候比我的还要丰厚,那时的我可以说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果在重庆继续像在成都时那样生活和工作,我会痛苦得无法忍受。一些朋友对我说延安共产党治下的延安作家是专职的,不用卖文为生,全方位的供给制,不管你写不写文章,发表与否,每月都有津贴,发表的文章所得稿费也是你自己的,你就会有两份收入……连饭都不用自己家做,是由集体食堂供应的……那样的写作环境多么令我向往,我就可以把所有的精力完全投入创作……妻子会有她自己的供给,孩子也有自己的那一份……我的导师鲁迅是世界性的作家,我是他的弟子,也立志做世界性的作家,……这需要条件,得有时间的保障,基本生活的保障,我期望着到了延安,这一切都会解决……

德坚和孩子乘飞机从成都来到重庆后,我们一家耐心等待着中共的重庆办事处的通知。他们会安排好一切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与我们同行的有二十多个人。有像舒群我以前的老朋友这样的人,更多的是年轻人,他们大多数人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下,热血沸腾,壮怀激烈。他们是时代的青年,而我显然已经暮气沉沉;他们没有拖累,一身轻松,而我妻儿全有,举足维艰。

 

○○○○○○

 

这到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好像还没有出重庆吧。

问问司机就知道了。

怎么问?扯大嗓门喊?

你喊!

卡车开得飞快,风声充满耳朵。司机和另外一个人在前面的司机楼里。那个坐在司机楼里的人是我们这伙人的带路人,他坐在前面是应该的。卡车货厢里坐着的我们这一伙人,哪一个去坐到那里都不合适。这似乎便是车头与车厢车尾的关系。头与脚的关系。

卡车是西北一座城市一家酒厂的运货车。那家酒厂与宋庆龄的关系不浅,我们这伙人全是看孙遗孀的面子才能坐到这辆卡车上的。它从重庆出发,目的地是甘肃边际东部的宝鸡。我曾经数次过宝鸡,陕西和甘肃那一带算是熟地了。但眼前的四川,这儿的山川河流我是比较陌生的。这里的绿色植被,这里的丘陵,这里的如此丰沛的水,这里的雾气,这里的阴霾……

谁给咱们讲故事吧?

那你讲吧。

还是你讲。

讲什么呢?我们现在最想听的是有关延安的故事。干脆把司机楼里的X叫到我们这儿,叫他给我们讲?

好啊!

叫孩子跟她妈坐到司机楼哩。X——

风把他的叫声吹跑了。他又一次大叫——

X——

想听延安的故事,这好办,故事多得太太120,你们的耳朵只要不嫌烦,不怕生老茧,我就给你们说,说他个三天三夜没一点儿问题……什么十天十夜?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不是故事大王。千夜之夜?噢,一千零一夜,那是天方夜谭,我们这儿是中国,不是阿拉伯,能讲三天三夜,就已经是特殊情况了。你说什么?你说这一路要走多么天?恐怕得十天半个月的,这是好的情况,不好的话,一个月也到不了。我的故事不够咋办?这好办啊,一人讲一段,恐怕等到了目的地,有的人还轮不上呢。你们说我这个办法好吧?当然好。不必拍马屁,我又不是什么重要领导。我只是个带队的。说我也是个写东西的作家,虚构一些故事应该没有啥困难,我想也是的。在文坛,我虽然没有何黑的名气大,可我在上海滩也算有一把交椅坐的。何兄,你说你哪儿有我名气大,我看你是太过于谦虚了。没必要嘛。客气啥呢。我讲不下去了,你接着讲,如何?同意不?同意!好,既然何兄这么痛快,我还犹豫啥呢。我就不再卖关子了,我们就言归正传吧。

这是哪儿啊?是四川啊。废话!四川的哪儿?哪个县?哪个具体的地方?这离开重庆有多远了?大概有二百多里了。是华里,不是公里?当然是华里了。一里只有一公里的一半,那么也就一百公里的样子。是在重庆的北边,重庆之北,广汉吧?好像是的。司机在前面,风这么大,没有办法问他。司机经常跑这一路,运酒,把西北的好酒运到重庆这个战时首都。什么首都?陪都。还不一个意思,把猫叫个了咪。还是有区别的吧。那当然。怎么会没有区别呢。那么认真干啥?好像赌博,输了钱似的。没关系,即使输了也不让你真的出血。你问出血是啥意思?没有听过?连这个词都没有听过?是我新创的。谁叫我是什么作家呢。作家不在字词上革命,算什么狗屁作家。何兄说我也说得太绝对了,对,我同意你的观点。你没看我是在讲故事嘛。哪儿有那么多认真?王尔德121才认真呢。重要的是认真。对,就是他那个戏。喜剧。满有味的。英国的大剧作家。还有个萧伯纳122什么的。对,没错。是爱尔兰的。我分不清,我把爱尔兰就叫英国,把英国不叫爱尔兰。你说什么?你说我是故意消磨时间,到现在了故事还没有开头?你着急什么?故事有的是,你等着听就得了。时间不消磨可怎么过去啊?谁对付得了它,谁就叫我佩服。谁就是大英雄。游戏?对,你说游戏是什么意思?一切都是游戏。这没有错。战争也是游戏,是游戏的最高形式?这是你的意思?你的思想?你说什么思想,意思就是思想。山中无老虎,猴子逞霸王。逞霸王,还是成霸王?差不多。差不多就差不多吧。这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游戏?是人类吃饱了撑的,无事干,消磨时间的?日本人跑到中国消磨时间来了?他们活得腻味了,腻味得不知道咋活了,就来残害我们来了?仔细想想,你说得也对。不是也对,就是对?好吧,就是对。不过这种游戏是血腥的,残酷的,用人的生命和鲜血押的筹码。这种游戏是邪恶的,反人类的。人类发明游戏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快乐地生活……你不能苟同?好吧,保留你的意见。意见也是思想吧?一说思想就玄乎了,神乎其神的,其实还不是都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家伙?你冒的是意见,人家冒的就是思想了……我冒的是什么?聊且叫做狗屎吧。这不是贬低我自己,说成抬举未尝不可。哈哈哈,嫌我不讲故事,光耍贫嘴?好,你们听着,我马上就开讲——

 

○○○○○○

 

是这样的,一个有才华的小说家——我又说开小说这一行了,谁叫咱们是干它的呢?内行人不说外行人话,还是说说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事吧,你们不反对吧?还没有说呢怎么就知道你们耳熟能详了?我想你们大概可能听说过。你快说吧,再别折磨人了!这是你说的话,何兄?不是我说的是谁说的?好吧,好吧,我再也不折磨你们了。这个有才华的作家,小说家,我暂时隐去他的姓名,听到后面,你们也就会判断出他是谁了。他真的是有才华,延安第一号的才华啊,可他有个老婆得了重病,肺结核,心脏病,严重的肺病引起的心脏衰竭,心力衰竭,那些医学名词我不是太懂,反正就是那意思吧。不是那思想……真没意思?我还没有说到有意思的地方哩,你怎么就这么不客气?没礼貌。我不讲了!求求我,讲吧,向我道歉,再一次道歉,包涵,海涵什么的。好吧,看到你如此痛改前非的分上,我接着讲。这个有才华的小说家有个朋友也是个有才华的作家小说家……什么?怎么跑到才华窝里了?作家窝里了?谁叫他们都是作家呢。故事恰恰就发生在他们身上,我不想讲他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啊。第一个有才华的作家我们聊且给他起一个名字吧,就叫他老马,他的老婆叫识途,他的作家朋友叫糊涂虫。好啦,三个主角都有了名字,你们听着就不会混淆了,我讲着也就有条理了。天地万物假如没有名字,那就是混沌世界。你们敢想像一下混沌的状况吗?敢不敢重新回到混沌中去?我是害怕,害怕得死了,也不敢回去。说什么混沌?故事!故事!我们要的是故事!好好好,好着哩,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嘛。识途这个女人个子高,身材好,有气质,潇洒,但病把她的一切都改变了。她的心脏功能已经十分地衰弱了,她的心实在不愿意再工作下去了,不愿意跳了,但它还在坚持着,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跳着,她的肺病,你们知道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不治之症,尽管如此,但有些人得了这个病,跑到山里,呆上几年,竟然也有痊愈了的。说它是不治之症,意思是——思想是——它不是人能——也就是医生能治的,但大自然,山野,荒芜之地,说不清的玄机可以治愈它。这样的话,识途的生命也就无限期地延续着。她虽然严重地病着,但却顽强地活着,这就是现实,是摆在有才华的作家老马面前的现实。老马爱她吗?应该说是爱的。怎么会不爱呢?但经过多年的病痛折磨,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已变成其他东西了。那已不是爱情,是责任,是亲情了,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责任,一个健康人对病人的责任——这样说比较合情合理。老马与识途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如果没有糊涂虫的参与,万事太平,天地和谐。这糊涂虫是老马先生的忘年交,他比老马小二十多岁,应该说算是老马的学生了吧。老马五十岁,识途四十九岁,糊涂虫三十岁,……唉,对啦,这不是个现成的舞台?车厢,是啊,就这车厢,这卡车敞篷车厢,长方形的,一个活生生的舞台。它是到西北去拉那儿的酒的,……啥酒?西凤,名牌货。凤鸣岐山,凤翔宝地,凤凰飞翔的地区当然是宝地了。多亏这空车厢,才有咱们这行人的位置。对,你来扮演老马,你,演老马的老婆,你,年轻,就演糊涂虫吧。你不想演糊涂虫?嫌名字不好听,换角名,这可不行。谁想演?你又想演了。我说呢,你没必要鸡蛋里找骨头,白费功夫。这个角儿对你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你一演就会喜欢得不得了。来,来,来,大家让开一点儿,稍微让开一点儿就行了,三个演员有个地方儿表演。我向你们讲讲各个角儿的任务——

好啦,表演开始!

 

○○○○○○

 

我上场了。我是糊涂虫。这是我的真名字,没错,不骗大家。你们问谁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当然是我父母俩商量的结果。或者是我父亲的主张得到了母亲的支持,反过来亦然。谁是我的父母?这问题提得怪,当然是编剧了,不会是导演,咱们旁边坐的这一位。他是这出戏的导演,是咱们这一行的向导,非,是领路人。向导哪儿敢跟领路人比。向导是干什么的,领路人是干什么的,大家一清二楚。向导只是个领路人,而领路人就不单单是向导了。怎么?你们有意见了?提啊。不提,说我正在表演,不敢打乱。导演,你说可不可以打乱?随便。看,人家说了——随便。问我是不是喜欢玩文字游戏?耍贫嘴?演员么,这两样样样都是强项。也许是我把意思没有说清。领路人带有领袖的意思,而向导只不过是个临时弄来带路的。领路人本身就是领袖,是一种事业的发起人,是战争的发动者,是要带着这群人去打江山的。天翻地覆的运动的缔造者。是要流血,是要死人的。什么?什么?你们的意见翻天了,说我再这这样胡演,就换演员。我还巴不得换哩。不换了,不换了,就叫我一直演。你们看见了吧,导演,我们的带路人说了不换。好了,言归正传,我是糊涂虫,是老马的关门弟子。我这样说是为了强调我自身的重要性。我是老马的最后一个学生,这就意味深长了。老马有个老婆叫识途。印象中似乎没有女性叫这样一个名字的,但天下事奇就奇在这里,你们觉得不会有的恰恰相反就一定会有。你们看,她上场了——

 

我不说我叫识途,大伙儿也都知道。糊涂虫已经把我向大家做了介绍。

(卡车上有人问:这是哪儿了?有人回答:好像是仪陇。仪陇?说话人一副思考的架势。这个地名令他非常苦恼。带路人说是仪陇。你到过这儿?路过过。噢,怪不得。这个地方可不简单。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这个地方出了个大将军!什么样的将军?八路军的总司令!朱德!对,就是他……)

(演识途的那女人,站直身子,向观众说着,卡车突然一晃,她与演糊涂虫的演员撞到了一起。男演员把女演员抱住,继续晃悠着,倒到了人群里。众人哗然。别站着演了,蹲着,或者坐下也行。带路人说,坐着演吧。动作的时候,还是要起身做的,但尽量放低重心,弯腰俯身,咋样方便咋样来,以不摔倒为原则。老马上场了——)

 

我是老马,是个不小的作家。我不说“大”,把“大”说成“不小”是谦虚谨慎的表现。我自己不喜欢自吹自擂,我也很反感那样做。我自己便以身作则,给大家带个好头儿。我有个学生也是个作家,别看他是我的学生,名气似乎并不比我自己小。他是因为年龄小才做我的学生的,而不是名气小,或者说根本就不是无名小卒儿。绝非那样。说他是我的忘年交也行,是我心灵的朋友,精神的战友。你们说啥?已经介绍过了?好吧,那我现在介绍我的老婆。也介绍过了?这就怪了,都介绍过了,我还演什么?你介绍你自己。介绍我自己?我也介绍过了。既然如此,那就演呗。演戏吧。故事进展啊。

(导演提示:因为老婆长期沉疴,害得你变成了她的“护士”,你成了侍候病人的护士,再也无法进行你的伟大杰出的创作了。你的震惊世界的巨著计划搁浅,你实在是痛不欲生……)

我真的是想自杀,不想活了。活着如果不能进行杰作的创作,真的不如死了。我的叫糊涂虫的学生兼朋友一来,我就向他倾诉我的痛苦。他来了——

糊涂虫走向老马。握手。坐下。倒茶。喝水。

(卡车一晃,老马连忙蹲下。观众中有人说:你的学生和老婆都屈着身子,你想直起来,卡车不答应啊。大家哈哈笑。这出了仪陇的地界了没有?恐怕还没有。四川123的山啊,大着哩。我指的不是它有多高,我指是的它的面积大。一山连一山,山山相连,没有尽头,真是山的海啊。这树啊林啊也密得很,把山头都覆盖住了,看不见土和石。山都不高,应该叫丘陵才对。河流丰富得了不得。四川,四川,难道就是指它的河流?我不是太明白。还是指它的四座平原?应该是指河流。都指哪些河?哪些江?我地理学得特别差,可真把我考住了。我是个不及格的学生。学习成绩差啊,不差还跑出来干吗?搞不了学问就搞革命嘛!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你是指延安了?好娃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我们都不是什么好铁。不要这样看不起自己嘛。学问也分几种,革命也是学问啊。是改造社会的学问。他们死读书,死弄学问,可得有人管理他们啊,这管理的人是谁?就是我们这些人啊。……)

演戏,演戏,别闲扯了。

你是演戏的,怎么说导演的话?

好了,好了,演吧。

糊涂虫啊,你怎么才来啊?

老兄,你嫌我来晚了?

哪儿,哪儿?我是盼着你来呢。你嫂子病又重了,你看她吸不上气儿。

糊涂……虫,糊……涂虫,你看我还能活不能活?我这是好不了啦。

哪儿,哪儿,你再活十几年不成问题。

(识途浑身一震,盯住糊涂虫。眼光有神,犀利,咄咄逼人。)

再有十几年,你都七十多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我要是能活七十也就够本了。

(识途的眼光渐渐地弱下去,不再逼视糊涂虫。)

糊涂虫的话外音(心里活动):她的计划大概是九十岁,至少应在八十岁以上……也许她真能活到那一天。老马可惨了,毁了,一生全毁了。再活三年,他就六十岁了,活十三年,七十岁,二十三年,八十岁,三十三年,他九十岁……不敢想啊,六十七十八十九十,那是什么?那与死亡有区别吗?

老兄,你不是要去鲁迅书店吗?你去吧,我帮你看嫂子。没有问题的,嫂子,你放心吧,我会像老哥一样照顾你的。

(老马眼睛一亮。诧异滑过身体,立即恢复正常。)

对,我要去找本重要的资料书。那么,老弟,就劳驾你了。

你走吧。快点去吧。早去早回。

那我就走了。

你就走吧。这离开一会儿,就舍不得嫂子了?

哪儿?哪儿?我走了。

(老马下场。卡车中间的舞台上只留下了糊涂虫和识途两个演员。导演解释:鲁迅书店是延安的书店之一,在清凉山下的一座小石窑里。店名是请毛泽东写的。有人问:延安不是实施的供给制吗?还有医院,有病了,住医院不行吗?导演解释:识途的病说重也重,那是不治之症,说不定哪天就油干灯灭了。说不重,也就不重,生活能够自理,能自由活动,老住医院里,也不行,一般情况下,医生就叫病人住回自己住的窑洞了。延安是供给制,不错,应该说老马是供给制下的作家,是叫他专门搞创作的。可窑洞里老有个人,识途见天缠住他,叫他侍候她,他烦得要命,可也不得不干。或者说他搞不成创作,整天与识途纠缠到一起,还有更深层的心理因素:借口,台阶……这几乎成了他安慰自己的理由。当一天结束时,他可以不用愧疚地对自己说他这一天没有创作是因为照顾了有病的妻子。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老马的才华就这样一天天消耗掉了。)

识途姐,……

哦,糊涂虫,你愿意代替你哥?

我哥?哦,我愿意啊。老马就是我哥,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你最近写什么?

我?长篇。老马他计划的也是长篇,就是光说不写,没有办法写啊。

我拖累了他。他还写啥呢?都老了,眼看都花甲了。

是啊,过了花甲之年,还有啥意思?就没有办法叫他解放出来?

解放?你用的这个词可真是奇怪。

识途姐……

(识途看他的眼光非常惊慌。)

你好像要说什么话?

是啊。我是有话要说,可我说不出来。真的说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糊涂虫朝地面看着,识途看着他。)

你要说就说吧,老马又不在面前。

我说它干啥。

(糊涂虫走向识途,伸出了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识途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的肢体扑扇起来。肌肉的痉挛。)

(卡车停了下来。不走了,不走了,歇这儿了,再走就得赶夜路,大巴山这一带土匪猖獗得很。那土匪头子叫王三春124,是个卖油郎出身。他用青棡棒打死了一个地主,进山当了土匪。说他是个帅气的男子,与同村一个姑娘好,那地主看上了,要娶她做填房,他就结果了那地主,把那姑娘抢进了山洞。山洞就成了他的新房。那是个大溶洞,没有底儿。当局对他一点法子都没有,将来共产党得了天下,会对他有办法的。不信他猫不吃糨子。什么糨子?辣子吧。给它狗日的屁眼上抹一些,看它舔不舔?烧得它恨不得把屁眼儿舔烂。不敢说他了,说他也许他就会到。老虎嘛,邪门着呢。听说这一带的老百姓吓唬小孩说的是“听话不?再不听话王三春就来了!”王三春一进村子,就把有钱人绑起来,勒索人家拿出祖宗三代积攒的银元。真正的有钱人拿出银元,命就会保住,可那些没有银元的人家,被当成了富人对待,祖宗几代就根本没有积攒下银元,他想拿也拿不出来。王三春从来不做调查研究,就把人家倒吊高处,用扫帚蘸油涂到人身上,把扫帚点燃,把人活活烧了……我们对付地主不也是这么干的?手段虽然一样,但目的则截然相反,我们是为了劳苦大众,王三春是为了他的土匪队伍……)

(参加土匪的几乎都是穷人。穷人。不穷谁还会当土匪?住到山上?连被子都没有,常常钻到包谷壳玉米叶里,冻得浑身抖动,包谷壳儿哗哗啦啦乱响……听说他们有个鉴别穷富的办法:山溪里抓条野鱼,烧熟了,叫被抓的“肥羊”(他们把这种行动叫“钓羊”)吃。若是穷人的话,他就会朝鱼的最肥的地方——肚子——下筷子,而富人就不那么干,他会慢腾腾地,慢悠悠地把筷子伸到鱼脖子那儿吃一小口,然后又把筷子伸到鱼尾巴那儿夹一筷子。吃得十分仔细。他们不吃肥腻的,只吃细肉。食不厌精……你想想看,鱼的那两个部位都是运动量极大的,鱼在水中游全靠那两个地方——脖子和尾巴——运动,那种几乎是无穷的运动把那儿的肌肉锻炼得多么瓷,实,比皇家上等瓷还要细密,实在,……土匪一发现这种情况就会欢天喜地地庆贺起来。能不庆贺吗?他们的兜里又会有响当当的银元滚动了……听说王三春的山洞里银元堆得山丘一般,他要那么多那玩意儿干啥?他们江山的保证啊。这仗不知还会打多少年?谁掌握着战争的命运?人的手里,还是鬼神的手里?)

 

○○○○○○

 

这是什么地方?

大巴山。

大巴山大了,总该有个具体地名吧?

巴中吧?

不可能是巴中,是它紧邻的什么县……

南江?

好像是……

光雾山?

早过了巴中了。

上两?下两,昨天路过的那地方叫下两。真奇怪。

应该接近汉中了。

出了四川,进陕西了。

巴中曾经是红军的地盘,人强马壮的。

那是红四方面军,领头的是张国焘、徐向前125……

张国焘已经脱离延安了……

有个叫何畏的将军也离开了延安……

也是从巴中这儿起家的。他们可是走的与我们相反的路线啊。

走什么路的都有。

卡车又上路了,我坐在车厢的一角。我的妻子和孩子与司机坐在一起,享受着特殊待遇。妇女和孩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人类最重要的。他们孕育着未来。我们的带路人继续扮演着导演的角色,车厢正中的舞台上临时上阵的演员依旧在绘声绘色地表演着。

我真是糊涂虫!我把她掐死了。她的生命是被我夺去的。她的九条命中八条都死掉了,但剩下的这惟一一条却是我把她干掉的。我杀害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一个黄土埋住了脖子的人。不管如何,我都犯了杀人罪。我糊涂虫成了杀人犯。识途是我的师母,我怎么就把她掐死了呢?我为是了老马,为了他能够创作出震惊世界的杰作。这么说,我是为了人类,为了人类能有一部伟大的精神食粮,为了给这部人类的重要著作扫清道路才这么干的。识途躺在炕上,进入了永恒的静寂。我似乎听到雷霆滚过天空。干雷。炎炎火日中的雷霆。没有一丝儿云的霹雳。识途的死使我震惊。我通过杀她认识了真正的死。接受了死这个概念和事实。死是真真切切的,一点儿都不遥远,它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手里,紧跟着我们的生。识途的死使她显得不再可恶。她再也不会折磨他人了。她安静地躺着,姿态甚是安详。她的歇斯底里远离了她。她不会关心任何人了,不会关心老马的任何行动了。她变成了死去的植物。她的脖子下有两处掐痕。掐痕耀眼犹如黑色的花朵。它照亮了雪白的世界……

老马进入车厢中央的舞台。

老马疑惑地看着躺在炕上的识途。他又疑惑地看看糊涂虫。他立即奔到炕边,双手抓住死者的肩膀。

识途,你怎么了?

寂静笼罩了一切。

识途,你怎么了?!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这不可能!

事实摆在你的眼前……面对现实。

这不是你盼望的吗?这下你终于卸掉了负担,可以轻装上阵,完成你的杰作了。

老马的目光闪现出惊异之色。糊涂虫的心里发出咯噔声。骨节与骨节错位,异常的摩擦产生异常的疼痛。

她是呼吸衰竭去世的。这种病的最后阶段都是这样的。肺完全坏了。老马?老马,你明白吗?

我说导演,还是你向大家讲一讲吧。他们三个人演得真辛苦,这车又晃来晃去。

糊涂虫和老马的扮演者也都赞同我的提议。演识途的是个男人。他从车厢地板上爬起来,说,唉,装死实在难受,好啦,不用演了,导演你自己讲吧。

这个临时导演,也就是我们这伙人的带路人说,好吧,观众不想看了,演员也不想演了,大家一致想听故事,那么我就不拂大家的美意,给大家讲讲吧。其实大部分内容都演出来了,也就剩了个尾巴。糊涂虫把识途杀死后,发现事情一点儿都不是像他以前那样判断的那种样子,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老马实际上是没有识途就活不下去的。他根本就不想创作什么世界杰作,识途死后,他完全失重了,活不如死。有一天,他把糊涂虫叫到他家,对他说他害了他,说他早就知道是他杀了识途,他说你杀死了她,也等于杀死了我。识途病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那种生活了,一旦这种平衡被破坏,他自己的生活也就无法继续了。谈过话后,没有过多长时间,老马就自杀身亡了。面对老马的尸体,糊涂虫默默无言。他无法相信老马这个如此才华横溢的作家,怎么会把自己的生命与一个病女人联结到一起,融合为一体,他弄不明白。也许老马真的是江郎才尽了,便以病老婆作为托词,长期沉浸在杰作的长远规划里,而不会真的去动笔实施。那种生活一旦被打破,他也就无法伪装下去了,便以自杀寻求到真正的解脱。

我说这是你编的故事,还是真的在延安发生过的?

带路人说,真的啊!糊涂虫最后被枪毙了。

他被枪毙了?

这丝毫不冤枉他啊。他杀了人,杀人偿命,这可没的啥说的。

是他自首的?

不是。

老马把他告发了?老马早自杀了啊。

老马留下的一封信是给边区法院的。

老马可真够狠的。

糊涂虫真是糊涂,他把学生、老师和师母三个人全杀了。

天大的事都没有人的命大,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哪个敢跨出这一步,哪个就算是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捅破了天。

这到了哪儿了?

过了汉中了,这个村寨叫啥名字?

车停了下来。

不走了,今晚就在张寨打尖吧。

 

○○○○○○

 

昨晚住过的那个叫张寨的村落,古香古色的,历史久远了,处处透出的气息都像是浸渍着古老的故事,从它给我的梦里就能强烈地感觉到。它地处一条古老的道路上,这条道从汉朝之前可能就有了,刘邦当年从关中穿越秦岭大山,走的就是这条路。卡车现在就行驶在这条路上。卡车开到了山口。看来又要进山了。同车的人告诉我说这个山口叫褒谷口,而我们走的这条道叫褒斜道。眼前的这条河叫褒河,河的西面的那座小城叫褒城,是褒城县政府的所在地。卡车沿着陡峻山崖底下的公路艰难地爬行着。

这就是石门!有人喊道。

真是一条古道。

鸡头关!战略要地。

看见那石头上的字了吗?

哪儿?哪?

河水中心!

那巨大的“衮雪”二字照亮了河谷。

曹操故意不写“三点水”。

是啊,一代枭雄,脑瓜能不比常人聪明?

满河的水啊!

栈道!

残破成那样了?

几千年了,还残存着,已经是奇迹了。

一车的同路人七嘴八舌,感叹着这条古道上的沧桑。我个人来说则没有多少稀奇,这条路一进褒谷口,我就熟悉了,前几年我从西安到成都时,从这儿走过。从这个山口向西约七十华里,是沔水的发源地,诸葛亮126埋葬尸骨的地方就在那儿。那儿有名的山叫定军山。有关褒城的古事历史书里有过记载。冯梦龙127的《东周列国志》对古褒国的兴衰传奇有详细的渲染,那都是古经了,我不想向同路人讲。我的精神有些疲惫,昨夜一夜没有睡好,眼睛有些惺忪,眼皮耷拉下来,我便昏昏沉沉的。似乎又回到了昨黑夜里的迷梦中……

炕上睡着一对年轻的男女。我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甚感突兀。他们怎么会与我们一家三口睡在同一张炕上呢?他们是谁?他们不是我们的同路人。我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了。我的妻子和女儿睡得很安然。我爬起来观察同炕的那两个人。我的心一缩,惊了一下。他们两个睁着眼。

你们是?

我们是从西安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对啊,那儿马上就要被红毛占领了。

红毛?

就是毛泽东啊。

我不甚明白,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毛泽东要夺天下,仗要没完没了地打下去。他打了江山,哪儿还有我们的活路?

他会得天下?

他一心要夺,谁也奈何不了他啊!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坐天下都成,特别是国统区的老百姓。这种情况下,国民政府仅仅是他们自己那些人的政府,老百姓不会为他们去卖命的。国民政府的军队也只是那些当官的,不是当兵的,当兵的就是老百姓,给谁当兵都行,哪个愿意为当官的去死?而跟着毛泽东打江山的那些人,那些兵却得另当别论了,他们心里和脑瓜里牢牢记住的是他们自己打江山,打下了江山,他们人人都是功臣,人人都有官做,一个马夫都能当一县之长……

有道理。我说。我觉得确实他分析得有道理。

所以,我是活不了了,也不想活了,逃到哪儿去呢?

那同炕的女人也说她心甘情愿和他一同赴死。他们拿出了瓶装毒药,男的先喝,随后那女的把瓶内剩下的药汁喝光了。他们躺在炕上等待死亡渐渐地来到。

村子变成了大都市,从北边翻过秦岭逃难的人把村子挤满了。撤退的军队洪水一般,溢出道路,淹没了农田。路旁蹒跚着的伤兵,痛苦不堪,他们有的诅咒苍天,有的詈骂中华大地。溃退的军队刚过去没有多久,追击的队伍就到了,他们都通过张寨这个小村,前往四川……梦中的我无法理解这种现象,我不知那些幻象将在以后发生,还是已经成为过去,还是正在进行中。我醒来后,炕上除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什么也没有了。村子静寂而深远,好像沉在远古的井里。对于夜晚寄宿的这个村子产生出莫名的敬畏。它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它将会在历史上扮演非同寻常的角色……

过了青桥驿了……你在想什么呢?

一个梦……一个梦。

哈,梦,你老婆就在司机楼里,咫尺之遥,还做什么梦?

我走过这路……

噢,怪不得你对那栈道连看都不看一眼。

褒姒的故乡就在这附近……这儿是出美女的地方,可能会遇见比褒姒还美的美女。

真是文人,张口历史,闭口美女。

导演,再给大家导演一出戏!

昨天的那出戏还不过瘾?

哪出?

老马识途糊涂虫。

你看,我都忘了。那是出好戏啊,有意思。如果演不成,你就再给大家讲一个吧。

你是作家,脑瓜里全是故事,你就给大家讲吧。

大家想听的是延安的故事,我讲了的是重庆的、成都的,都是四川的,大家都不爱听。还是你讲吧。还讲延安的……

这就怪了,非延安的故事不听?是你自己的意见吧?

大家的,大家的。我的也是大家的。

这样吧,作家,你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不管哪儿的,然后我再给大家讲一个真正的延安故事。怎样?

好吧,这卡车上也真是无聊,二十个人堆在一起大眼对小眼,还真能对会毛病来。想听我讲故事好办,我讲就是了。我的故事是听来的,我把它复述出来给大家听,也算是我讲的。大家虽然没有要求我非讲延安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却听说是发生在延安城的。话说延安城里有个大学,名叫抗大,这是简称,全称是抗日军政大学。这里面有个学员,是个孤儿。他的父母是在共同工作中,生育的他。他们搞的是地下情报工作,一开始组织安排他们假扮夫妻,工作时间一长,日久生情,就真的成了夫妻,也就有了革命的下一代。有了孩子对于工作的影响就大了,所以在孩子两三岁时,就把他——是个男孩——送到井冈山根据地,后来就转移到红色苏维埃首都瑞金。后来这对夫妻就被发现,牺牲了。孩子也十几岁了,被地下组织送到了延安,作为红色的后代重点培养……

作家,你编的,还是真的听人说的?

耐心听我说吧。这个孩子在抗大学习深造,与同班一个同学建立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你说怪不怪,什么人与什么人做朋友,好像都是缘分定的,天定的,什么时候相遇,怎么相遇,相遇之后产生的亲近感,都是蛮神秘的现象。这个孤儿,给他起个名字吧。我听别人讲时没有名字,我觉得这样无名无姓,难以表述,容易混淆。就叫他孤儿吧,孤儿的同学叫全家。为什么他会叫这样一个名字呢?这个全家真是个叫人羡慕的少年,父母亲都在延安,而且都是干部,享受吃小灶的待遇。吃小灶已经是相当高的待遇了。大灶、中灶和小灶,食分三等,衣分五色……

你还满了解延安的嘛!

人家讲的,我都记住了。全家自然姓全了,他的父母给他起名家,合在一起是全家,真有水平,我可起不了这样的好姓名。我就给我的女儿起不了个好名字,起啥都不满意,最后只好叫了何清。你说还行?有意夸我的吧。你看看人家全家这个名字,多么脱俗,不凡,也不重复,他人很少能叫这个名的。孤儿与全家成了比兄弟还亲的好朋友,到了放学休息休假时间,全家就把孤儿带回自家家了。全家的父母也很高兴,因为他们听说他是烈士的遗孤,对他就像亲儿子一样付出爱,尤其是全家的母亲,把她对亲儿子的母爱也给了孤儿,使孤儿感到就犹如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见到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这种情况在延安是相当普遍的。我相信你是听人讲的,不是你临时编造的了。

虚构故事是我的本行,我早已厌倦了。我把他人讲的故事转述给同路人,也算是我为大家做出的一点贡献吧。

这是哪儿?留坝?

县城已经过了,这是枣木栏——张良庙!

留侯急流勇退之地。

看来,带路人,我们又得在这儿下榻了?

 

○○○○○○

 

卡车吭吭哧哧地爬上了酒奠梁。这儿是古战场。

这山路也太险了……

大家把头伸到外面去看,带路人喊开了——

快把头和身子缩回来,你们真要把汽车弄翻啊!

作家,你还是讲故事吧,免得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山路上,造成不必要的担心和恐慌。汽车能跑的公路,有啥不放心的?大家听故事大王讲故事吧。

怎么成故事大王了?

作家不就是故事大王吗?

好吧,我就当一次故事大王,把我昨天没有讲完的故事接着讲下去。我给故事的主角起的是啥名字?你看看,我这脑瓜真不好使,竟然忘得净光。哪位给我提醒一下?

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一个叫独子?

什么独子?孤儿!

对,你记性真好!一个叫孤儿,一个叫全家?对,全家,孤儿和全家,这两个抗大的学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全家经常把孤儿带回父母亲住的地方,全家的父母已经把他也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了。你们肯定不会想到的是,这个孤儿,他……

他怎么了?

你们想想,他会怎么样?

他最多与全家拜了干兄弟,或者全家是干哥,或者他是干哥,谁年龄大谁就当哥哥,这没有啥稀奇的。

按一般的推理,事情似乎应该顺着这条道发展……

你是说不是这么回事?还会怎样?

说出来你可能会不信,但人家恰恰就是那么说的。事实胜于雄辩。

甭卖关子了,快讲吧。

好吧,我不再启发大家了。连我当时听时都觉得意外惊奇得不得了,真的是难以接受那样的发展……

你急死人了!

快讲!

全家失踪了,到处都不见他的踪影。延安山野里有狼,大家怀疑莫非是他被野兽吃了,学校里组织学员寻找,毫无结果。全家的失踪,孤儿最为痛苦。他多日不吃不喝,为全家的失踪悲痛欲绝。没有结果的寻找被放弃了,全家的失踪成了大家心头的一个治不好的病痛。时间一长,疼痛也就变得麻木,大家也就渐渐忘记了这件事。但全家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亲是忘记不了的。孤儿依旧在节假日到全家去。这儿用的这个全家是指姓全的家里。全家的母亲一看他来了,就更是伤心。他是聪明乖巧的少年,就一心一意安慰全家的母亲。他对她说他当她的亲儿子。全家的母亲又悲痛又激动地把他抱到怀里,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事情若是这样正常地发展下去,也就天地祥和,人间正道了。事情是在进展着,可不是按照大家普通的思维逻辑进展的。孤儿与全家母亲的感情飞速进展着,全母完全把他当亲儿子了,几乎忘记了全家,宛若全家那个儿子不曾存在过一样,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失踪的事……全家的父亲也不是每到节假日就回家来的,他有更加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这种情况下,往往就是全家的母亲与孤儿两个人呆在窑洞里。全家的母亲——应该给她起个姓名,便于讲述,就叫美艳吧——孤儿说他记忆中的母亲与美艳长得同样漂亮,一模一样。美艳听到孤儿对她的赞美,喜不自禁地把他搂到怀里。孤儿突然噙住了美艳的乳头,说亲妈妈,我想吃奶奶。美艳身子颤动了一下,也就接受了孤儿的要求。他毕竟自小就没有了妈妈,对妈妈有着一种常人无法体会的向往。孤儿把吃奶的劲全用上了用来吃奶,吃了左乳,吃右乳,倒换过去,倒换过来,贪婪而又忠诚,吃得美艳浑身上下躁动,热腾腾,麻酥酥,湿润了,反应最强烈的部位湿润得一塌糊涂,瘫软了,连最坚硬的骨头架子都软得变了形……她感觉到了孤儿的坚硬,孤儿的坚硬从他躯体里生长出来,伸展开来,寻找扎根的土地,肥沃的泥土,深厚的养料……她与丈夫的性生活由早期的疯狂早已过渡到了今日的可有可无状态,她的丈夫由于职务的关系,他们几乎没有了做爱的时间,根本原因可能是她的丈夫对她的兴趣大大地降低,她毕竟是个中年妇女了,色相成色都无法与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相比。可以断定她是处在对性生活的饥渴中,孤儿的吃奶是一种伪装得特别巧妙的进攻,他以吃奶这种方式攻破了美艳这座城堡。在身体防线已被攻破的前提下,她的神志已经迷乱,一切被渴望所主宰,她就由着孤儿为所欲为了。问题是,她的欲望更加强烈,她用她的经验教唆着孤儿,使他最终完成了任务……

躁狂与迷乱沉寂之后,美艳的躯体退到了后台,她的思想抬升,思考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她有些憎恨眼前这个少年,是他把她拖进了道德观的深渊。她命令少年赶快离开,再也不要到她家里来。孤儿怏怏地走了。躯体实在是太疲惫了,她睡了一觉,醒来,已近黄昏。老全这个周末依旧不会回来了。由老全想到儿子的失踪,悲伤掠过心,身体瞬间即逝的冷麻……无法不想到孤儿。一惊,恐惧感油然而生。他会不会乱说?少年的嘴由来不严。孤儿虽说生性孤僻,也不能保证他会把此事作为战功炫耀。她匆匆忙忙爬起来,一口气跑到抗大校舍。孤儿和他的同学们挤在一口窑洞里,喧哗不已。她听出众多声音中的孤儿的声音,心一寒,冷汗冒出了皮肤。待她冷静下来,听见孤儿正在讲述的是其他的事情,与性爱,与她无关。她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落了地。有人喊,孤儿,你干妈来找你来了——

孤儿一惊,脸上充满笑容。他迎到窑洞门口,腼腆地说,美姨,你来了。

怎么不叫干妈?还叫干妈。

干妈。孤儿小声地叫道。

走吧,还跟我到我家去吧。你全伯伯,应该还叫干大,……他又没回来。忙得很,大概局势有变。现在的中国是乱世之乱世,日本人,汪精卫,国民政府国民党,满洲国,加上我们这里……你干大,他们整天思考筹划的都是这些事,哪儿有时间回家?

学校里倒是能正常放假,我周周陪干妈你……

美艳的眼神放射出来的光芒惊喜与恐惧参半。

孤儿就住在了全家。他是个早熟的少年,他的欲望得到了满足。那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打住的,有了一次就得一直延续下去,到了几百次上千次也还是不能到头。一次欲望的满意,总会产生出下一次的欲望。夜路走多了,必然碰见鬼。孤儿几乎每一次都以吃奶始,以……终。这种行动上的乱伦与名称上的乱伦相互辉映,使美艳沉迷不醒。……

这故事也太肉麻了。

是你自己创作的吧?

我哪儿有这本事?确实是在成都听别人讲的。

是啥人呢?

听故事吧。打岔干啥?爱听故事的人提出了抗议。

是我的一新闻界朋友,他也是从其他人那儿听来的。你们还听不听?要是觉得有妨碍,我就此打住,咱们就都休息吧。

这哪成啊?上不上下不下的,吊得人难受。你这个人满吊诡的嘛,是以这种方式折磨我们啊?你不讲完,我的心会永受折磨。

既然如此,我还是把故事讲完。带路人要是觉得故事内容不妥,大家不要传播,尤其是到了目的地,就更不要广播了。我看带路人的意思好像这个故事是国民党的中宣部制造的……

我没那个意思。故事挺新鲜,够刺激,不亏是出自作家之口,行家里手就是不一般。

我继续讲述。刺激性强的故事,内容往往就比较歪。那些引人向善的故事,一般都很温和。这个故事没有善恶之分,……最起码是起不到向善的作用……

你讲故事啊!怎么又成了评论家了?道德家?法官?

原谅,原谅。我什么家都不是,我是个及格的故事家,我以这种办法阻碍故事结局的到来,以延长我讲故事的时间,按时间算的话,这样不是就可以多收费了?

哈!哈!哈!一片笑声。

我的妻子从前面的司机楼探出脑袋。

你们乐的?有啥好消息吗?

没有,没有,讲故事——

她的脑瓜退回司机楼里。强大的发动机轰鸣声中,可以听见她与孩子微小的说话声。听不见她说的什么。

……孤儿与他干妈几乎成了夫妻,一到节假日,他们就住在一起,行夫妻之乐。孤儿虽说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但经中年妇人调教之后,成了一个绝对合格、技法娴熟老练的丈夫。美艳的丈夫在延安边区到底是多大的官,我不是太清楚。根据经验判断,是个中层的官,不是太大,也不是过小。拿个梯阶标志比喻一下,说他是个少将可能接近事实。他的上面有中将、上将、元帅、领袖什么的,他的下面有大校、中校、少校,大尉、上尉、中尉、少尉什么的。应该算个不小的官了。他回来后,发现了他们的奸情。这个官员还没有个名字,就叫他中层吧。对,中层这个名字还不错吧。中层就把赤身裸体的孤儿扭住,用绳子把他绑到了窑洞下面的窗框上。中层与妻子美艳谈判。中层不是坏人,心不毒,不想致人于死地。他失去儿子没有多久,不想再失去妻子。他就同意美艳的请求,放了孤儿,不准他再进门。孤儿就被放走了。中层想事情到这一步,无声无息湮灭掉,对大家没有坏处。孤儿继续在抗大学习,当学员,暗中谋划着如何除掉中层。有几次,他暗中潜到全家,发现中层都在窑洞里。主人占据了主人的位置,他没有立锥之地。他野兽一样悄悄地溜之乎也。有时候,他恰巧碰到中层不在主人的位置上,但美艳的惊慌之态,她的拒绝与劝说,使他已经找不到过去的位置。她说他随时可能跨进窑洞,他也就无胆逗留,更不敢吃奶和媾合。他不再到美艳的窑洞里去,那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个月。之后,中层这个人就失踪了。有传言说他逃出了边区。说他叛变了。

孤儿把中层杀了?

我还没有讲,你怎么知道?聪明人。中层失踪之后没有几天,孤儿就出现在了美艳的窑洞里。他对她说他听说了干大的事情,怕她精神承受不了,就过来看她。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是对的。说中层叛逃了,她实在无法相信。其他说法,也没有丝毫说服人的依据。但她在失去了儿子之后又失去了丈夫,这种人生痛苦却是真实的,具有打击性的。孤儿的安慰对她来说是需要的。语言的安慰变成肢体的抚慰,孤儿终于达到了吃奶的目的。进而,他们又结合了。美艳在性的刺激下忘记了世间痛苦事。这就是我所听到的结局,没有结局的结局……

那么说孤儿现在还在抗大,一到节假日就与女干部苟且,那种状况依旧延续着?

这儿是凤州了?

是,是凤州。

凤怎么会飞到这个地方?

古代传说,哪有个啥准?

凤鸣岐山,是真有其事。还有个县叫凤翔。这一带简直就是凤窝、凤巢,全是凤。

百鸟朝凤。

 

○○○○○○

 

前天,大家对我讲的故事的结局提出意见。没有办法,我当时只能按听到的情况讲述。今天应大家的要求,我发挥作家的本事,虚构几个结局……或者你们自己编造结局,岂不更好?你,糊涂虫,你虚构一个结局叫大家听听。

我,我怎么成糊涂虫了?这有点污辱人。

对不起。

其实也没有啥,我演过糊涂虫,叫一下也没有关系。我看还是叫老马编一个结局。

我编不来,也许识途愿意编造?

我不编。

为什么?

连这都不明白?我已经死了,被糊涂虫杀害了,你老马心里最明白,你自杀前,追随我而来之前,就向法院写告状信,结果把他给枪毙了。

我和你同样的理由不能编造结局。

哈哈,三个都是死人。死人还能编故事?是鬼魂干的活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没有一个人代劳。那么,你们还是听我编吧。美艳怀上了一个孩子,显然是孤儿的,她把孽缘所结的这个果子赖到中层头上,算是混了过去。她到医生那儿打胎,把孩子打掉了……或者生下了她与孤儿的孩子,为革命添砖加瓦,多了一个革命的种子……后来她就与孤儿正式成了夫妻。这算是一个种结局吧,结局好的结局。

问题是,我们想知道的是那两个失踪的父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把他们父子的结局不交代清楚,哪儿还算是结局?

好,我来把它推理出来。

啊,这山岭这么高!

是秦岭!

这整个不就叫秦岭吗?

你说得对,整个儿是叫秦岭,指的是秦岭山脉,而这座山是秦岭山脉的最高峰,它的名字也叫秦岭,专指的是这座山。翻过它后,就离宝鸡不远了。

宝鸡?还是个凤。

真是跟凤干上了。索性娶个媳妇也叫凤!

卡车下开了山。有人抓住车帮,抗拒着心头的恐惧。路边是深邃的沟谷,山石嶙峋,崖壁狰狞。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奇险而已。哪儿有华山险啊?

你到过华山?

没有。

没有去过也知道?

听说呗。

快说你的结局啊!

我以为你们不想听了呢。

谁说的,想听,都想听!

我现在讲的这个结局是真正的结局,大家听好。中层的尸体被意外发现,是那些开荒的兵士挖出来的。开始怀疑是潜伏的军统、中统特务暗杀的,后来办案人员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中层职务过低,特务杀他毫无价值。事实明摆着嘛,中层死了那么久了,延安几乎没有人知道。要是把中共书记处那几个书记暗杀掉一个,那对于他们来说才有意义。要暗杀还不把毛泽东、朱德干掉一个,那特务就立了大功了。排除了特务暗杀的嫌疑之后,他们就把孤儿抓进了监狱。

用什么理由抓他?

他与美艳这个中年美妇亲密无间的相处,人们还是有闲话的。由此怀疑他是为了奸情而杀人的,似乎理由是充足的。

勉强讲得通。就算那样吧。

孤儿毕竟是个少年,哪儿见过审讯那架势,各种手段的酷刑都用上了,老虎凳、辣椒水、钉竹签……孤儿全交代了。他说中层是他干大,他不可能杀他,是他自己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的,他把他埋到那荒野里,没有告诉干妈,是为了怕她伤心。说他的抗大同学全家逃到了国统区,是他亲自把他送出延安地界的。没有想到的是,他果真逃跑成功了。

这是什么结局啊?胡扯!

这当然是他胡编乱造的。又他上了火刑。用一口大瓮把他扣到里面,然后给大瓮周围壅上一圈炭火,他如果不说实话,就会被烤熟到里边,变成一道菜。

这也忒残酷了吧。你也忒能编了!

我也没有办法啊,办案军人不那样干,他不交代啊。

办案的怎么又成军人了?

延安哪儿还分什么军人、平民啊,全一样,都是战士。

这我相信。糊涂虫是怎么坦白的?

哪儿来的糊涂虫?噢,你弄混了,糊涂虫是上一个故事的杀人犯,这个故事里的杀人犯是孤儿。他呆在倒扣的大瓮里面,想到再不开口,就要被烤死了,连忙大喊他有话要说。行刑的人把他从大瓮里弄出来……

打断一下,延安办案的人应该是社会部的人吧?

以前叫锄奸部……

他交代说他早就想要杀中层了,伺机以待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了好机会。中层恰好从那沟崖下过,没有一个人,他从躲藏的烂窑洞里蹿出,刺杀了中层,把他埋到了荒地里。他说第一刀刺进了中层的胸部,但他还一时死不了,也没有力量反抗。他就把中层不知道的一个秘密亲嘴告诉他,为了折磨他的灵魂。

什么秘密?

他向中层讲述了他是如何杀掉中层的儿子全家的。全中层在痛苦中魂飞西天。他的亡魂感叹他的儿子交友不慎,害了全家。在孤儿的带领下,办案人员在一个废弃的石崖壁下的窑洞里,找到了全家的尸骨。皮肉已经化为了粉尘,只有白生生的骨架展示着它的不幸。骷髅头上的窟窿好像要把苍天吞噬……孤儿被枪毙,美艳被抓进社会部监狱改造……

不应该刑罚于她!

那么,就让她继续当她的女干部呗。

我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呢?恐怕全延安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有这样的烈士遗孤杀人案。

也许因为是不好的事情,就不让人民知道,也是为了革命的事业好嘛。

 

○○○○○○

 

到了宝鸡,我们就得与卡车分道扬镳了。车是酒厂的,酒厂是宋庆龄128在西北投资的一个酒厂。不是有个工合129么?那都是宋家三姐妹搞的。她们在政治上主张跟随她们各自的老公,无法统一,但在经济上却永远是一致的。酒厂在宝鸡西北方向的凤翔县,而我们这一行人必须朝东边的西安去。卡车司机和我们同行了一路,将近二十天,他确实是够辛苦的,我们对他千恩万谢。他是个憨厚的西北小伙子,说他正好也要回趟家,看看他妈和媳妇。他的解释减轻了大家心头的人情债。

卡车从宝鸡火车站开走了,也许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日子。大家的眼睛望着卡车的背影,几乎近一分钟都不说话。车影消失到了苍茫的黄色背景中后,大家的情绪恢复到了快乐状态,又都变得嘻嘻哈哈叽叽喳喳了。中华民国的火车朝西北通到宝鸡就算到头了。这个火车站是铁路在西北结的最后一个果实,膨大的果子,或者说下的最后一个蛋。我们没有在宝鸡休整,立即就爬上了通往西安的火车。这儿是铁路的末端,无疑是始发站了。车厢里空空荡荡的,宛若是专门为我们这帮人开的一列火车。乘坐条件是如此地好,但带路人提醒我们控制情绪,尽量不要引起他人注意。于是我们分散开来坐,假装是相互不认识的陌生人。我自然是与我的妻子和女儿坐在一起,我们一家三口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个正常的家庭。火车跑得相当慢,到西安的旅程,变得十分枯燥乏味。带路人走到我们一家所坐的地方,坐下来与我聊天。也许是我讲的几个故事引起了他的兴趣,想叫继续讲上个一二三。我说有关延安的故事,我也就听了那么些,确实是没有了。他说在成都、重庆散布的关于延安的故事应该不止我讲的那几个,有个叫黄克功的故事,你肯定听说过吧?

黄克?

黄克功。

他的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你讲给我听听。

你真的不知?

我哄你干啥?

看来他们的宣传还是有限的,连你这个大作家都漏掉了。

我一直在流浪,东跑西颠的,即使他们都知道了,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我跑到沙漠里,多日与世隔绝,哪能知道世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在沙漠呆过?

差点死到里面。

你说说看?

一言难尽啊。你实在想听,我就说说。我是从新疆盛世才的魔窟逃出来,进入沙漠的。不走沙漠,无疑会被他抓住杀害。杜重远不是被杀害了吗?我逃出迪化时,他还没有被杀。你知道苏青吧?

知道,红作家。最红的女作家。

她死在了沙漠里。我和她一起逃出迪化进入沙漠,她没有活着出来,是我亲手把她的晒干的尸体埋葬到沙子里。后来,我得救了,到了甘肃……

我听说了,你在黄河边有了新的生活。

这就是我新的生活。我指指妻子和女儿。

老天爷把你东边丢掉的在西边给你补回来。

他把头向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党?

我也降低了声音说,我是个作家,作家是不能加入任何党派的。有了局限,作家就不会成为世界性的大作家,而党派恰恰就是局限,是限制性组织。

那你怎么选择了延安?

你们不是说了吗,那儿作家的工作就是写作,吃的是供给,饭有人做,衣统一供应,还发给津贴费,这是我做梦都在想的好事啊。写作就是工作的地方,难道不是作家的天堂?加上我的倾向与你们也是接近的。我反政府啊。我的叛逆性决定了我的行动。

到了延安就是我们的政府了,你不用再叛逆了吧?

我深感意外。我既然生来是叛逆,保持自己的独立,哪儿还管你是什么性质的政府,谁的政府都一样。作家一旦放弃了叛逆性,那他就成了一个顺民,一个顺民绝对当不了好作家。

走到哪里,我都是政府的肉中刺。

我佩服你的真诚。不过,不谈这些了。我给你讲讲黄克功吧。

你看我都忘了。

他是江西长征过来的老红军,老干部。这里的老并不指年龄,是指资历,资格。他也就二十七八岁,肯定没有超过三十。他看上了一个叫刘茜的同学。刘茜二十岁大吧。算起来,他们的年龄差别不大,但是刘茜这个姑娘死活看不上他。姑娘是山西人,性格刚强,气性大,听说她小的时候跟大人生气能把自己气死。这样一个姑娘,她的意志力不是常人能比的,怎么敢跟她来硬功夫啊?黄克功自恃是个不小的官,心想配你刘茜这个才到延安没有多久的学生,那算是看得起你。开始那段时间,刘茜应他的约会,他们经常到延河水边散步,谈心什么的。后来班上有个男性也追求刘茜,那是个有知识的人。肯定是学生出身,不像黄克功基本上是个文盲,不识字的。像这种土豹子,学生出身的刘茜肯定是看不起的。刘茜这个姑娘家都上过学,说明她家是有钱人家。她不是因为家里穷,读不起书而到延安来上学的。她的确是来参加革命的,是为了反抗才走出来的。当然第一个反抗的是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的家族,刘姓氏族,……咱们私下里说,不管什么都说,不要外传就是了。刘茜那丫头是个很固执的女子,说她哭的时候非要把眼泪哭得冒出泡来,哭得闭过气去,家人赶紧掐她的人中,她才能缓过气。按照医学说的那是一种病症,叫什么歇斯底里,女性的专有病症。人家看上了小白脸,你黄克功也就认了算了。可他偏死脑筋,思想拐不过弯。一天夜晚,他到抗大,好像是抗大,不可能是女子大学,他们两个曾经在一个班里,黄克功是班长,刘茜是学员,是男女混合的学校。刘茜正和她的一个女同学走路,黄克功把她们堵住了,要求她与他一起到延河边走走。刘茜觉得他蛮可怜的,就答应了他。对他说,你先在学校外面待一会儿,我过一会儿就来了。黄克功站在学校外面的一棵野刺树下,百感交集,想法泉涌。思索的结果使他坚定了来前作出的决定。

刘茜像一只野蜜蜂一样飞来了。她酿的蜜是多么多么甜啊,可惜那样的甜蜜不是他黄克功能够享用得了的。那不是属于他的。他与这只野蜜蜂慢慢在河边野径上走着,渐渐地,走到了荒芜之地。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不想要任何人出现。他要的是只有两个人的天地,就他与她,他真希望此刻天地崩坏,宇宙灭亡,她就永远是他的了。

他对她说他依旧没有改变的心,期望他们恢复恋爱关系,还像从前那样。她毫不思索,心直口快,没有丝毫丝毫回旋的余地。她太没有经验了,面对如此暴烈的一只老虎,怎么能这么处理与他的关系呢?应该缓缓地释放掉他的激情,应该依旧给予他希望,叫他在期望中死掉那不甘的爱心,或者叫占有心。她哪儿会懂得那些道理?这样她也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她把两个人都逼到了死路上。他彻底绝望了。他掏出了手枪。他用枪口抵住了她的头。她毫无畏惧之色。她的性格是多么硬,个性是多么强,她不是个一般的人,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个妖什么的。她的眼睛瞪着他。有种,你就打!她宛若逼着他开枪似的。我猜测她不是想到他不敢开枪才那样说的,那是她的性格使然,她似乎是渴求他把她打死才说出那样的话。

火车的钢铁轱辘与铁轨的碰撞和摩擦发出强大的声响,仿佛钟表的节律一样敲击着我的耳鼓膜。习惯了,也就不再把它当作噪音对待,它也就不会影响到听觉。带路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我都准确地捕捉住了。在宝鸡到西安的火车上讲延安的故事,作为常人是不应该担心什么的,可我们不是常人。为了避免麻烦,防患于未然是没有错的。

……他就真的扣响了扳机。子弹是贴着她的头皮钻进去的。还活什么活?谁也活不了啦。她是妖是精,都活不了。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又朝她的胸部开了一枪。怕她没死?预测她可能在挨了第一枪后,肢体还在抽搐。那还是活的体征。他想叫她速死,好处理后事?这种推测有可能接近事实本身。可他并没有把她的尸体埋藏到哪儿,他就把她弃置到河边的荒草里了。他真的爱她吗?这个时候的她他就一点不爱了吗?由此判断,他是不爱她的。相爱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爱。会把相爱者的尸体用爱的行动表达出从未有过的爱来,达到爱的新的高度。他的确不爱她。死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枪口下,也够凄惨的了。他只是一个奴隶主那样的相爱者,活着的奴隶是有用的,有价值的,可以变成货币,一旦死了,就一点儿用处没有了。他爱的是钱,爱他的有价值的物。

案子太简单了。没费什么功夫就破了。第二天,人们在延河边上发现了刘茜的尸体,经过简单的调查,得知她是先天夜晚被黄克功叫出去的。刘茜的同学都认识他。他立即就承认了。他向毛泽东写了一封信,请求法官转达过去。法官为了慎重起见,就把信转到了毛泽东手里。法官无疑也是考虑到他是长征过来的老干部,上层也许会法外开恩。毛泽东看了黄克功的信,不但丝毫没有考虑黄克功的活命请求,反而气不打一处出。他认为黄克功不但杀人是可耻,而在杀害女学生之后,还敢向他写信请求不杀,更是可耻。尤其可耻。当然黄克功是请求叫他上战场,与日本人拼杀,说他更愿意死在战场上。你想想,战场上越是想死的人不一定就能死,可能命会长得难以想像,杀敌功劳会越来越大。这样的人,还能再杀他吗?他会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的。毛泽东不是傻子,怎么会答应他那样的请求呢?他就被执行了死刑。是在延河边上。

是在他杀那姑娘的那河边吗?

反正是河边,不一定就是原地方。人们传说毛泽东是诸葛亮挥泪斩大将马谡130。

我想那一切都是从延安的整体考虑出发的。假如不杀黄克功,哪儿还会有学生敢到你延安来?因为他们会认为延安没有法律,没有生命的保障。延安还如何壮大?杀了一个黄克功,会招引来无数的黄克功那样的军事人才、政治人才、文艺人才。黄克功真是文盲啊,他完全把毛泽东当做山大王啦。他怎么会不义愤填膺呢。

 

○○○○○○

 

西安,我的伤心之地,我又来到了这里。当年我离开它时,从没想到还会再来。世事真的不是由人自己决定的。谁决定了它?似乎存在着定数。个人是没有能力抗拒它的。我们这帮人住进了七贤庄。这儿地处西安的北郊,荒僻,阴森。它是中共设在西安的一个办事处。我与丁玲一伙曾经在这儿住宿过,对它比较熟悉。这儿有好几个电台,负责向延安发报。一个明的,那是专门给国民政府的情报机关看的。暗的,我也不清楚隐藏在何处。延安共产党的高官几乎都在这儿住宿过,他们前往武汉、重庆等地,这儿是必经之地。要到延安去,一般也得经过这里。我们这一行人,在等待着前往延安的汽车。八办有他们自己的运输车队,除了运送物资,就是中转人口。车库里还有一辆雪佛莱131轿车,美国产的,据说是从香港买回来的。住在这儿,我无法不想起苏青。那时候还没有德坚和孩子,世界只是我与苏青的世界。那样的岁月已经淹没到历史尘埃里了。我真想把我的长头发理掉。后院有个房间是专门理发用的。有个专业水平的理发师。房顶上挂下一块厚棉垫,长方形的,有一平方米大的样子,摆动它可以产生相当大的风。那就是土风扇了。我也想享受一番,临到门前又退回去了。我又突然怜惜起自己的长发了。它代表了我的性格,更蕴含了我的志向。我心目中,它是自由的标志。我是酷爱自由的人。一个作家,尤其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思想、独立人格。

后院最后一排房子中,顶西边的那一间房里住着一群小娃娃。他们是娃娃剧团的演员,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四岁。看着他们,我的心无法抑止地发酸。他们应该呆在父母身边,呆在学校里。白天在学堂里接受老师传授的知识,晚上与父母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他们却成了工具。他们要壮大自己的力量,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一概不拒。

前往延安的汽车开进了七贤庄。我们一行人迅速行动,准备起程。我化装成八路军军医,德坚化装成护士,其他人化装成战士,我们又一次与卡车成了亲密的朋友。起码得半个月,我们得颠簸在西安到延安的山路上。沿途要过许多当地政府的关卡。他们对于前往延安的人员严格控制。我们一路经过了草滩132、三原133、同官134、中部、洛川135、大劳山136……

你可能不知道吧?发生在这儿的事?

疑问的目光代表了语言。

周恩来差点在这一带山里被打死。

谁干的?什么人?

当地土匪。

土匪有那么大的势力?

不要小看他们,几十年,上百年,甚至于是上千年形成的山民武装。当地剽悍的民风,既产生革命者,也产生土匪。李自成137、张献忠138造反已经过去近三百年了,但他们的遗风犹存。

我还以为是国民政府派的人干的呢。

不是,他们没有必要这么搞。周恩来没有被打死,可他的替身却被打死了。你说这事绝不绝,替身就是替主人的,包括替死,这偏偏就遇上了,果真就死了。周恩来和一些人爬上一丈高的土坎,钻进了梢林。土匪们是抢财物的,你只要跑了就行。他们把司机和司机旁边坐的人的尸体搬下来,搜索贵重物品,结果搜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的是周恩来。那土匪头是识字的,他吓得慌了神,大叫一声,惹下大祸了!他知道周恩来是干什么的,你这等于是太岁头上动土,寿限到了。土匪们匆匆收拾战场,迅速撤退,然后化整为零,消泯到民间大海里。问题是,延安怎么会放过这种捅破天的大事。土匪不除,延安不宁。他们一旦剿匪,什么匪都不存在了。土匪的那一套,他们摸得就跟左手知道右手那么清楚。你想,左手去消灭右手,只需挥起刀来,砍下去,一切都解决掉了。参与者一个活的都没有留下。他们也没有想到要逃出边区,只想隐藏起来,再不干土匪的活就能躲过这场大劫。只要抓住一个,也就连锅端啦。

周恩来算是命大啊。他那么大一个人物,要是死在土匪手里,那就会叫天下人笑话了。

啊,你看!

宝塔山!

延安到了!

 

○○○○○○

 

一只握刀的手。女性的手,秀气,晶莹剔透。透明的玉质的手。这只手握着钢刀。握得并不紧,相当随意,轻巧。手与刀的结合,天工地艺。刀下是一本书,另一只同样玉秀的手轻轻地按压着它。两只手的配合,天造地设,书被切成丝条,比任何一种蔬菜被切成的丝都要细。书丝被盛到盘子里,撒上食盐,浇上酱油和醋……淋几滴芝麻香油,凉爽可口,奇香无比——这是凉调的书;还有油炸的书;加上各种作料炒在一起的书;炖煮在一起的书——书被做成各种各样的饭菜,摆满了饭桌,书的盛宴开始了。萧山坐的是主位,左右是她请来的客人。

 

○○○○○○

 

延安的文艺界开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会,算是对我的“投奔”延安接风洗尘。我这一路如果从迪化算起,行程近乎两三万里,这一路的鞍马劳顿,是非我之外的人难以体味的。欢迎会是在兰家坪举行的。

这个时代的延安交谊舞盛行。听说是美国记者把交谊舞传播到了这里。由此看来,这儿的各种条件都适合于它的盛行。从整个中国历史中来寻找类似的情况,这个时期的延安无论如何都是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在世界大战的背景下,它是相对安静的,看不到战争的硝烟。他们整天奢谈着打江山,建立他们未来的新中国。舞回金莲步也就成这个小朝廷生理和心理需求了。我个人的选择就很能说明问题。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我能够安心创作,先决条件是我不用干其它工作,不用养家糊口。在这战争年代,在这乱世,哪儿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欢迎我的舞会正在举行的时候,舞场骚动起来了。大家纷纷传说毛泽东来了。当然他们说的不是这三个字。由于我对职务名称与姓的结合称呼十分厌恶,不愿把它写出来。这是我的坚持中的一个坚持。我要身体力行。舞场顿时肃静异常。待我回过神时,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舞场的中央正在与大家握手问好。人们向毛泽东欢呼,也向毛夫人问好。本来我们这场舞会的主角,是为了欢迎我的到来而举办的,领袖人物的来到,我便顿时黯然失色了。领袖的光芒下,一切都会相形见绌。我听见毛泽东问,何黑呢?

他是看我来了。

有人高喊,何黑——

何黑——

我被推着走向前去。毛泽东转过身,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笑容满面。

何黑,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跟毛泽东在一起的那个身影依旧跟我一个方向站着。

是的,几年前就是了。

那次你到延安,是要到五台山打游击去的?

她为什么不转过身来呢?

这次我来是到这里创作的。

欢迎啊!预祝给创作出杰作。

这个背影哪儿见过?

我在努力。

鲁迅先生的弟子难道会写不出传世之作?

毛夫人如此古怪?

一定会的!这不是我的声音,而是跟毛泽东站在一起的背影发出的。她转过身来了。她是苏青!我僵住了几秒钟。我仔细辨别,她的确是她。苏青。她伸出手来。我没有与她握手。我看到的手是烂掉了皮和肉的枯骨。是骷髅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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