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身份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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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连长死后七十年,古佛寺办了一场小型的展览,邀请苟南出席。苟南接到邀请时,他的养父也是他的二伯苟卫君已是食道癌晚期,他向二伯请教祖父的经历,苟卫君艰难地说:“干城之将,良吏之文。”展览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杆磨得发亮的烟枪,展览未对烟枪的典故作解释。一九三九年,故宫文物因战乱南迁,运抵古佛寺是在岁末的某个深夜,苟连长接令,驻守此地。袍哥头子张钊在第二天便得知了这个消息,一九四零年年初,他给军队来了个下马威,派人盗走了一件明代法器,放话让苟连长拿金条来赎。苟连长起初装作不知案犯是谁,召集乡绅、地主、堂口舵爷开会,会上苟连长先讲被盗文物来历,那是乾隆爷祭祖法器,言下之意,换作前朝,可是要诛九族的。张钊不是吃素的,他拂袖要离开,苟连长把烟枪往桌上一拍,找不出来就清乡。次日,古佛寺红门贴了一张条子:黄桷树。烟枪第二次派上用场是在一年以后,这一年城里遭到了日军毁灭性的轰炸,张钊的弟兄趁乱在古佛寺外的后山放了一把火,连队灭火及时,并转移了文物。苟连长登门拜访张钊,进张府前卸了武器,留一杆烟枪,张钊坐廊下候着他,二人没有敷衍,张钊说,老子三十多年前就敢跟赵尔丰叫板,你区区连长算啥子。苟连长挥起烟枪就往他脑壳上敲,只用了三下,张钊便倒在血泊中,连队士兵端着枪闯进来,逮捕了张府的喽啰。苟连长被乡民拥戴起来,直到一九四二年,乡里传言苟连长的弟弟在南京做了汉奸,一九四三年,苟连长吊死在古佛寺的梁上。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三年期间那些风波的细节,没有人记得。苟南指着那杆烟枪,问引导员,烟枪是在哪里找到的?引导员说,是一个老妇人捐赠的。参观完古佛寺的展览,苟南在文化馆馆长陪同下,去礼拜黄桷树。树心早已空去,文化馆馆长说,黄桷树是圣树,天灾前,黄桷树业已枯萎,一九六三年,有人发现它又冒出绿芽,那人像是乔达摩悉达多悟道一般,枯树新绿,恰逢仲春,村民请来佛道两派高人,各摆各的场,各有各的信徒,男女野合交媾,无纲无常,无长无幼,怀上的种便是黄桷树所赐,直至今日,树枝上还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传说树心曾钻出过一个和尚,和尚以为还在康熙年间,记得师傅教他于岩石上打坐,入定出定,世上已百岁。苟南伫立半晌,随后问,祖母葬在什么地方?馆长支吾了半天,才道出实话,老辈人传下的说法是,苟连长上吊后,有个女人来过,那女人不久便疯掉了,不知下落。下山时,山风正劲,苟南捂住帽檐,有人迎上来告诉他,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在古佛寺招待所等他。回到古佛寺,男人在逗花猫,他也有一只像鱼钩一样的鼻子,苟南隐隐猜到这个男人为什么而来。旁人打搅了他和花猫的游戏,介绍说:“这就是你要找的苟先生。”男人打量了苟南一番,盯着他的鼻子说:“这下不会有错了。”男人继续说:“那杆烟枪是我家婆捐出来的,她守了一辈子的野寡。”男人坐到一张椅子上,花猫爬上了他的膝盖。苟南脱下帽子,问男人:“山上经常起这样的风么?”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自己的话:“我家婆守了一辈子的野寡,我娘当了一辈子的野种,你们休想再抵赖。”有人搭腔道:“他是来讨安葬费。”苟南从钱夹里取出三千元,这个数目超出了男人的预料,男人走后,文化馆馆长责备他,不该给一个陌生人这么多钱。苟南故作疲惫,打发了众人,他为一个月后将要举行的流亡文学研讨会起了一个发言题目——《身份的背叛》。

“香儿在灶房里烧火,张大爷吩咐她多煮些饭菜,府上要来客。锅底还没烧热,门外就闹起来,没一会儿,士兵走进来,问她多大年纪,在这里做什么?她说二十一,在张府打下手。士兵带她到院子,她看到张大爷躺在廊下,像是喝醉了,她想喊他,院子里绑着轿夫和长工,士兵正在搜查,她一下子哭了出来。苟连长走过去,让她抬起脑壳,副官递上一杆枪,她两腿一软,跪在苟连长脚下,她说,张大爷交代府上有客,锅都糊了,客还未到。苟连长把枪挎到肩上,戏谑地问她,是给张钊做小的吧?香儿还不敢抬头,‘军官莫乱猜,我就要嫁人了。’苟连长令副官把她放了。香儿与他的第一次照面,只在逃出大门时,匆匆瞧了他一眼。香儿回家时,遇到母亲正赶过来,母亲问她,‘张府让苟连长给捣了?’香儿惊魂未定,母亲说,‘捣了好,朱家的聘礼就要送到了。’”

二零一零年的最后一天,苟南一改晚睡的毛病,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就要翻过去了,妻子已经换好睡衣,他嗅到她身上喷了一种古怪的香水,这也许是每个世纪初固有的味道,弥漫在腐朽与希望中,谁知道哪里正在萌芽毁灭人类或者创造伟大作品的念头呢?他找到了二十岁时为恋人朗诵诗歌的激情,他挑选的是柯尔律治的诗歌,那个来自遥远的十九世纪初的诗人缩在床板下面,“深沉而奇异的巨壑,沿青山斜裂,横过伞盖的柏树。野蛮的地方,既神圣而又着了魔,好象有女人在衰落的月色里出没,为她的魔鬼情郎凄声嚎哭。巨壑下,不绝的喧嚣在沸腾汹涌,似乎这土地正喘息在快速而强烈的悸动中,巨壑里,不时迸出猛烈的地泉。”初尝禁果时,她的嘴里喷出一股股青草的气味,他的手指在她的舌头、耳背、乳房和阴道间来回穿行,直到巨壑下,不绝的喧嚣沸腾汹涌,他撬开她的身体,她因为疼痛而抽搐,他捂着她的嘴,以免她的叫声吵醒隔壁的邻居。可是这二十年来,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插上了宗主国的旗帜。一年前,他在医院照顾二伯,护士让他到值班室休息,当夜幕降临,病房里传出一阵阵死亡前的咳嗽喘息,护士告诉他,她读过他的小说,那些放肆的描写令她心惊肉跳,他们在值班室的长条凳上剥光了对方的衣服,护士高潮时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她的丈夫或者情人,那时,他幻想名字的主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这种幻想延续到一年后的当下,妻子就没犯过错吗?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妻子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后辈作家的书,她是这位作家处女作的出版人,翻开书的扉页,献给LS,这是她姓名的缩写,他又感到指尖在燃烧,二十多万个方块字下面就像躲着她的二十多万种躶体睡姿。也许是在处女作发布会之后,也许是在他外出的日子,要是也在这张床上就好了,他想。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最后一天,他仿佛回到了新婚之夜。

“他在儒公桥叫卖麦糖,他准备收摊了,去渡口泡杯茶,然后回家备彩礼,刚挑起担子,宪兵队就赶着人群上了桥,他裹在人群中,往对岸跑。爬上陡坡,他听到了轰鸣,像是来自泥土里的咆哮,有人捂住耳朵蹲下去,他撂下担子,从箩筐取出红绸,揣进怀里,宪兵领着他们藏到了瓦窑里,他长吁一口气。香儿等来的是未婚夫的死讯,她在荻坪村的瓦窑前看到那些尸体,腐尸散发出的味道让她不敢相信未婚夫也在其中。五十年后,这些尸骨将被人们再次掘出,同时挖掘的还有一批隋唐瓷器,正是从那一年起,她的老年痴呆症锁住了她所有的记忆,女儿为她订阅了一份当地报纸,或许她曾看到一张红绸布的特写照片,配写的文字是关于日军侵略的罪状,她把报纸撕成条,贴在窗玻璃上,她看到阳光把自己皱巴巴的躯体切割开。夫家将噩运归罪于香儿,他们找来四十九个石匠在香儿门前喊了四十九天下流的号子。一九四一年暑热未褪的傍晚,香儿终于从房间走出,燃烧的晚霞滴落火焰,路人发现那些歹毒的唱词如同刺青一样,刻在她的额头上。”

二零一一年伊始,苟南的妻子接到一项欧美文学出版计划,海外文学机构赞助出版一批瑞典、挪威、德国、加拿大文学作品,他们负责购买版权,要求译者是流亡人士,经过谈判妥协,海外文学机构同意译者署笔名避开审查,有几位流亡人士坚持以真名出版,在信件交流中,他们说,这样做是为了获得官方认可,谁也不愿意老死他乡。苟南出行的次数增多,他拖着已过半百的身体,出入于全国各地的妓院,妻子无法缓释他的痛苦,他近乎变态地录下不同口音的呻吟。当他再次回到书屋,执起笔,他意识到自己就像一只被蜘蛛网困住的飞蛾,他流连于口音的冲突,他想到一年来的旅程,他写下:寻找生活的意义成为生活的意义。他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如一把手术刀划开生活的表皮。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完成于二零零四年,又花了两年对它进行修改,出版后仅两个月这本小说被查禁,几乎同一时间,他所居住的房子遭遇一场火灾,事后查出的原因是由于电路老化。那天,他和妻子站在楼下,他看到笔下所有的人物在阳台上演了一出绝唱。此后四年,他被禁止参加一切官方活动。二零一零年,一所民办大学为他提供了一份短期教职,他选择了古典文学课程,在教授先秦诗歌时,他用古音诵读屈原的《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他扶着讲台,满头大汗,他念不下去了,剩下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合同到期,校方没有与他续约,他走出校门,想起了那场火灾。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二零一零年的最后一天,他与妻子云雨后,他发现妻子下垂的乳房和稀落的阴毛像是被蒙古铁骑扫荡后的土地。在与文字的较量中,他败下阵来。二零一一年,他转向独立电影领域,他协助一位年轻导演拍摄的游民纪录片参展威尼斯电影节,电影的叙事方式让他重获信心,镜头的切换比文字更干脆有力。也是在这一年,他因纪录片的主角而沉迷于性滥交,并且录制了不同口音的呻吟,直到他在一名妓女的床头看到《胭脂与灵怪》,这是他八十年代末出版的小说,模仿明清传奇写男女之事,书的封皮是一点朱唇,那时他对女性的幻想止于双唇,现在,它却像一把沾着血的刀子架在他的睾丸下。

“一九四一年腊月,香儿来了三次红,她的母亲请石柱庙的和尚看病,和尚为她点了一盏灯,油灯燃了没多久便熄了,和尚说冤魂压着她叻,要香儿去庙里烧香念经。香儿上山那天,母亲把她所有的衣裳都装进了包袱,把和尚叫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刚进庙门,和尚便拿出剃刀要为她剃度,香儿说,‘山上冷,等来年开了春再剃。’和尚收起剃刀,在她的脖子上摸了一把,说,‘我也舍不得。’没等到开春,香儿就从山上溜了下来,一见到母亲,她扑进母亲怀里哭,她说,和尚喊她脱了衣裳替她推拿,她没答应,和尚便把她摁到佛台上,他说,男人的阳气才压得住鬼火。母亲愣了一下,推开她道,‘让和尚还俗吧。’香儿走了很远的路,天要黑了,他走到张府,大门上贴着军队的封条,她彻夜守在这里,五更的时候,她听到三姨太出门倒痰盂,她等着三姨太唤她进门,忽然想起三姨太年前投了河。天露出一条亮口,她又开始走,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她想,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倒霉的女人了。正值年关,待宰的公鸡发出喑哑的鸣叫,祈福的人往黄桷树去,人数比往年更多,一张张肃穆而惶恐的面孔。祭神祈福自古便是一项忧愁的仪式,她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在这种庄严的气氛中,她获得了一丝安慰。走到古佛寺,队伍没有驻足,她脱离了队伍,待到他们走远,她捡起一块石头,朝古佛寺的围墙内扔去。院内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卫兵拉开大门,瞧见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们把她押了进去,佛堂紧锁着,侧面的斋堂和五观堂改成了宿舍,苟连长刚着好军装,瞅了她一眼,问了几句,她都不开腔,苟连长摆手道,虚惊一场,她突然说,‘噩运都是从你敲破张大爷的脑壳开始的。’”

新世纪的前两年,六十年代作家被七十年代作家掀起的下半身写作浪潮和论战淹没。论战更像是一场对坟墓发起的攻击,另一方是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先驱者,事起于批评家提出的当代文学病态论,用了“断代”这样的词汇对文坛新秀进行批判,被批判者没有直接反驳批判者的观点,而是绕过他们,攻击白话文早期文学,批评家从故纸堆找出当时的文学理论进行回击,这是一场跨世纪论战,沉默的六十年代作家掉进了时间的断崖中。二零零三年,《早春》杂志向三十岁至四十岁作家发了一则约稿信,他们提前支付丰厚的稿酬,以使这些沉默者无后顾之忧地去凝视喧嚣之外的角落,他们料到这是一趟孤独者之旅,于是在约稿信的结尾附了一首戈特弗里德•贝恩的诗:谁孤寂,谁就能掌握奥秘,孤独者置身于意象之河,熟悉意象的萌生和缘起,了解影子也蕴含着炽热。他擅长建设,具有创造力。充满思想的能量,有益的人性不断地增殖。他能阻止人性的灭亡。死亡和变异开始消失。他冷眼旁观,发现,地球已变成另一种星体:他赢得了完美静默的青眼。五年之后,当这拨接受资助的作家纷纷逃离故土,他们才意识到世界处处是阴谋。通过朋友的引荐,苟南在少管所见到了他小说的主人翁——胡杨,胡杨获准三天探亲假,苟南跟随他去了他的老家,那是一个老年村,村道上年迈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吮吸她干瘪的乳房。胡杨的母亲说,她是村里最年轻的女人,这里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场葬礼,她总担心,哪天醒来,村庄只剩她一个人了。入夜以后,胡杨引着苟南去了村里的祠堂,胡杨说,父亲病重后,他在这里过了一夜,他问胡氏祖宗,父亲究竟还能活多久,没有人告诉他答案,梦里,他的肚脐长出了脐带,另一头却系在父亲的生殖器上。胡杨的母亲为苟南安排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堆着农具,农具的木柄已经霉变,胡杨凸起的喉结像是堵在苟南的胸口。引荐的朋友说,胡杨用一条绳子勒死了他的祖母,那条绳子也许正是连结在他父亲生殖器上的脐带。第二天,苟南敲开一户老者的房门,他向老者询问胡杨一家的情况,老者说,“他是地府派来的索命鬼。”胡杨是家里的次子,他的出生让他的家庭开始了一年的逃亡,他们南逃至云南,在昆明躲了半年,又转到贵阳,胡杨在贵阳出生。他的母亲听说,风头过了,举家返迁,刚走到村口就被逮了。他们面临的是沉重的罚金,他父亲病重的几年,他们无论如何也凑不齐医疗费。在他父亲下葬那天,他在父亲的坟前起誓,要把村里的老人通通杀光。第三天,胡杨的姐姐仍没有现身,胡杨的母亲拜托苟南把他送回少管所,她木然的表情让苟南难以相信,这个孩子是令她受尽折磨的骨肉。路上,胡杨不愿意和苟南交流,苟南想,他像是游离在村庄之外的一只鸟。临别前,苟南壮着胆子问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祖母?他说:“他们的怯懦与卑鄙,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复。” 二零零四年,苟南完成了这部作品——《施暴者说》,它对胡杨残害祖母的细节进行了详尽的叙述。二零零六年,《早春》杂志资助作家的作品竞相发表出版,引发了文坛的轰动,《施暴者说》被称为六十年代生人的良心反思。读者与作者重新回归到对社会问题及文学本身的关注,赞赏与反对双方都举着道德的大旗,两个月之后,一些涉及暴力和色情的作品遭到查禁,又过了一年,《早春》杂志停刊,主编失踪,这一场“孤独者”文学运动以大批作家去国告终。

“和尚的尸体被樵夫发现,死亡的方式与张大爷如出一辙,香儿沦为军妓的流言也随之流传开去,香儿的母亲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把她关进粮仓,在那里,香儿嗅到了陈谷子发芽的清香。母亲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苟连长派来的人敲开了粮仓的锁,并邀请香儿再去古佛寺作客,这天正好是立春,地上深绿与浅绿交融,一群孩子跟在后面,这些孩子学会了四十九个石匠的下流话,他们要用皮鞭抽打香儿的屁股,用烙铁在她胸口烫上荡妇的印子,这让香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一种未知的情愫正在取代她对死去的未婚夫的思念。香儿成了古佛寺的座上宾,苟连长没有与她说起和尚的死,而是同士兵唱起了家乡的歌谣,这些歌谣关于爱情、友情、亲情、仇敌,香儿则以山歌回应,在落日降临前,他们像醉了酒一样,沉浸在对人世的歌颂与诅咒中。‘百灵鸟的唾液抹于唇,你唱过的女子,春天就将醒来。’香儿说她唱累了,苟连长引她到五观堂,油灯吹灭后,苟连长解下她的衣裳,一双手揪住她的乳房,有如在战场上揪下敌人的头颅,香儿的城邦沦陷了,苟连长在她的身体里肆意杀戮。”

二零一二年夏,苟卫君被确诊为食道癌,医生下发通知那天,苟南异常平静地为他筹备死亡。苟卫君转入重诊病房,等探望的亲戚与友人离开,苟南拉上窗帘,苟卫君惊骇地望着他,他向他讲述起自己与不同女人的性交经历,蜡油、牙刷、晾衣夹,苟卫君埋葬已久的欲望被这些器具撩拨起来,生殖器像墓碑一样竖起。苟卫君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他的嗓门不断发出金鱼冒泡的声音。苟南告诉妻子,“二伯说不出话的样子真像一只乌龟。”妻子说,“活到这把年纪,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苟南给苟卫君带去了一支笔和一本画纸,苟卫君连着几天都在绘作图案,一周后,苟南取回那几页画纸,这些图案有一团相似的火焰和曲线,最后一张只剩下一粒黑点和一条颤抖的线条。苟南向妻子赞叹,这是一首咏叹调。仲夏的蝉鸣试图捣穿人们的耳膜。苟卫君绘完图案后,陷入了抑郁,他用梳子割破了手背。苟南拿去一壶酒,跪到苟卫君床前,与他相对而饮,他的酒没能灌进嘴里,顺着下巴流过喉咙,洒到被子上,他伸出舌头,从气管里发出了一点点声响,两个失语者的对话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苟卫君开始了绝食,苟南再见到他时,他就像一把喂狗的骨头,他握住苟南的食指,无声地哭泣。这天晚上,苟南梦到了祖母,她得知了丈夫的死讯,丢下两个孩子在战区中奔走,她似乎知道自己也将客死他乡,在她的行囊中装着与丈夫的信物。苟南还梦到了苟卫君和苟卫国的道别,苟卫国在半夜坐上了一辆马车,他用一张毛巾遮住阴阳头,临行前,他仍未拿定主意是否带上妻儿,苟卫君劝他避过这一阵风头再回来,当马车渐行渐远,苟南见到了苟卫君绘作的最后一幅图案。苟南醒来后,倚在床上抽烟,在烟雾中,他又触到了母亲冰冷的尸体,他记得,那天,她告诉苟卫君,批斗会下手越来越重,她想在袄子里再垫一些棉花,有人说,就是靠着这些棉花,她在江面上像一根木头漂浮了很久。苟南吃过早餐就赶往医院,在路上,他想到,也许苟卫君已经死掉了,他心里不安起来,推开病房的一刹,他想起苟卫君曾说过的一句话:“我当了一辈子的替身。”看到苟卫君还活着,苟南怜悯地扶起他,拍打他的后背,这个炎热的早晨苟南永生难忘。苟卫君的身体有了好转的迹象,他又开始进食,并依靠气管的震动,能够说出一些简单的词汇。

“她怀孕后,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喜欢用膝盖去顶椅子的尖角,她的母亲不得不把家里的椅子磨得又钝又圆。一九四二年的夏季,她透过一扇窗户,每夜都能看到古佛寺的屋顶,她回味着那一晚,两具身体相撞发出的脆响,然而,她与苟连长却再也没能见上一面,以至于苟连长上吊自杀后,她只能从人们对他的描述中,拼凑出他的模样。苟连长的弟弟在南京做汉奸的传言飘到了这个偏远的村庄,他被软禁起来,并被昔日的部下严刑拷问,他们妄想从他嘴里敲出秘密以立功,苟连长说,他与弟弟早就失去联系,这让乡民再次对他产生敬佩,在七十年后的展览中,人们用‘硬骨头’来总结他经历的战役与风波。一九四二年秋季,香儿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她与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对谈,她们聊那两段夭折的爱情。孩子出生,已经是新旧年的交接,接生婆把孩子从她的子宫里拔了出来,母亲失望透顶地告知她,是个女孩,而且膝盖有一块凸起的骨头。”

苟南原以为,与妻子有过暧昧关系的青年作家,将像那本扉页写着“献给LS”的书一样,被固定在妻子书架的一角,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她遗忘。这座城市最冷的一个冬天到来的时候,青年作家寄来了一封邮件,邮件的封面上没有寄信地址,他似乎不希望妻子知道她的下落,又或者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苟南将这封邮件放到了妻子的书桌上,整个上午,苟南无心再做其他事,于是他翻出青年作家的处女作,反复念出作者的名字——傅东东。妻子一开始是被这个有节奏的名字吸引?她的食指在桌上敲出“东东”的发音,这能否成为他们之间的暗号?傅东东的文字如何落到妻子手上?扉页题有她名字的缩写,他们此前就已经相识?因为妻子的缘故,他才动笔创作了那部庸俗的小说?苟南轻轻裁开邮件,里面装着一沓信笺,每一页信笺上都写有一段话,以“亲爱的”称呼对方,瞧着歪歪扭扭的字体,苟南像是与他共同体味着思念的煎熬。妻子随时会撞门进来,苟南飞快地读完了信笺的内容,它们虽然用第二人称写成,内容却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也许青年作家并不想把这些情话寄给妻子,信笺的最后一页写了五个字“别了,亲爱的。”假若纸张没有泛黄,字迹再新一些,苟南恐怕会以为这是青年作家临终前的告别,然而这些信显然写于多年前,因为婚姻的堡垒太过坚固,青年作家放弃了这段感情?苟南从未感到妻子像今天一样神秘,他在厨房把这些信笺点燃,火苗由淡蓝变为深红再褪为淡蓝,在这一撮火苗的照明下,苟南看见了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灵和躯体,过去的一年,他和数十个女人在床上欢愉,做爱成了一件麻木的行为,当他专注于这团火的燃烧,他突然想要为青年作家而哭。妻子回到家,向他询问苟卫君的状况,苟南几次开口想要告诉她,他烧掉了一封寄给她的邮件。晚餐过后,妻子又在书房忙碌,苟南在阳台上修剪腊梅,它散发出的香味像一剂催眠药。妻子上床前,苟南已经睡了一觉,妻子换睡衣时发出窸窣的响声,他意识到自己被傅东东羞辱了一番,妻子躺到他身旁,一些诡异的音符在被单上跳动。苟南问她,是否愿意和他玩一场交换秘密游戏。他没有等妻子的回答,率先编造了三个故事。妻子的第一个秘密平淡无奇,她儿时趴在父母的床下,听到他们的情话,她的父亲说,世上的一花一草都因你而存在,她说,几个月后,父亲被折磨至死,母亲也随他而去,她念初中时,一个男生将一株兰花齐腰折断,她抽了男生一耳光。妻子的第二个秘密让苟南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是他们结婚前,苟南与她忽然失去了联系,在他准备向双方父母宣布解除婚约时,她又出现了,当时她的解释是对婚姻的恐惧,而事实却是,她去堕胎了,她害怕亵渎了母亲这个称呼,她没有想到,这个堕掉的孩子会是他们创造出的唯一一个生命。妻子的第三个秘密竟然是信笺中的内容,傅东东的父亲是个木匠,他在树林上刻满了对心爱的女人的情话,他把女人带到那里,起风时,神灵们就齐声诵读。她说,就像是在池底发现另一个泳者,在绿色刺鼻的水中对视。妻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用了科塔萨尔在《天堂之门》里的描写,他摸到了那些音符,它们在演奏着关于嫉妒和背叛的乐章,他回过神时,听到了妻子的鼾声。

“她的头上裹着布头,水壶里的水漫出来,沿着铁皮沸腾,她闻到了烫猪皮的气味,鞭炮声传来,蝴蝶从窗户的破洞涌入,覆在女婴身上,她晃动摇篮,抖落满地花粉。这是苟连长下葬的日子,军队拿出军饷,将他草草打发。苟连长是含着屈辱上吊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死前是否有一个念头是关于她的,这令她悲哀不已。四个月后,她听说苟连长的妻子风尘仆仆地赶来,她才在那个更凄惨的女人身上找到了安慰,而当那个女人疯癫后,她开始为自己担忧,直到女儿学会了走路,她对女儿的来历产生了怀疑,这个在饥饿中成长的姑娘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她这才明白,爱情从未眷顾她,这将成为她一生的诅咒,在她生命的最后岁月,她的阴部像是塞入了一块石头,在她落气时,她固执地认为,尽管她只有过一次性交经历,但她却是个十足的荡妇。”

二零一三年,一本描写一九一三年欧洲文化艺术衰亡与萌芽的传记中译本即将问世,苟南从妻子手中提前拿到了书,书名初定为《一九一三的浪荡子们》,作者是柏林格里泽巴赫拍卖行的合伙人,负责十九世纪艺术品,这样的身份令他的文字像一个怪胎,在丰富的史实中充斥着作者的臆想,书的腰封上写着:弗兰茨•卡夫卡给菲丽丝•鲍尔写极长又极美的求婚信;普鲁斯特在追忆他的似水年华;斯特拉文斯基和勋伯格被无休止的丑闻缠身;在米兰,第一家普拉达连锁店开业;杜尚把一个车轮安在一把餐椅上;弗洛伊德与里尔克一起开怀畅饮;一个叫作阿道夫•希特勒的奥地利年轻画家在兜售他清新的城市风景画。一九一三,是开始,也是结束。文化:消亡前最后的深呼吸。新的可能性出现,成熟,枯萎,永不再来。苟南沉迷于那个时代的绝望中,似乎每一个细节都昭示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他通宵达旦地阅读,并将自己假想为与大师共处的无名小卒,他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段话:泡桐树上,开七扇窗。一楼,卡夫卡写信,菲丽丝呀菲丽丝。二楼,阿道夫画裸像,比下体硬的是髭须。三楼,贝恩写诗,尸或者诗。四楼,柯克西卡做爱,阿尔玛的乳房来自史前文明。五楼,毕加索吃狗肉,狗死了,恋人快死了。六楼,普鲁斯特砌墙堵窗,生命太短,普鲁斯特太长。七楼,弗洛伊德说杀死你爹,荣格答,日你妈。松鼠撒尿,从一九一三滴到二零一三。未来的一个星期,他都无法从书中抽离出来。欧美文学计划第一辑作品出版后,妻子闲下来,她提起了一位在山中隐居多年的好友,他几乎忘记了如何与这位好友相识,只是隐约记得好友失踪前,曾与他彻夜长谈,那时他正在创作《施暴者说》,好友读完后表示,真正的暴力藏在更隐蔽的地方。妻子说,这位好友也会出席流亡文学研讨会,他自诩为“故土流亡者”,苟南想,世界正变得越来越黯淡。古佛寺展览归来,苟南构思以逃避现实的方式去处理现实的荒诞,他拿起笔,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的手腕,他用手淫瓦解写作的枯燥,大把大把的头发掉落,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是把一堆苍白的文字凑到了一起。苟卫君之死,让他彻底成为了现实的奴隶。医生说,这已经是个医学奇迹了,他趁着看护打盹的时机,吞下了体温计。对他进行尸检时,医生发现癌细胞竟在他体内蒸发了。他们抹掉了他的病史,用一场酒会代替追悼会,参与者歌颂他的美德,他用一辈子兑现一句承诺。苟南拒绝发言,他在欢喜的气氛中沉思,孤儿的身份晚到了近半个世纪。

“一九六三年的雨季,黄桷树新绿,在两日的礼拜之后,男女躲进树洞寻欢,他们声称听到了树神爷的低语。她平静地守着屋子,数十个男子在等待她的女儿,她始终把守着房门,用手杖击打贸然闯入者。天黑之后,他们在门前点起了篝火,女儿的哭声让他们同情而又愤怒,有人唱起了石工号子,她仿佛在听着另一个人的故事,他们唱哑了嗓子,被黑暗吞没。她起身的一瞬间,女儿的闺房传出粗壮的喘息以及膝盖与膝盖的撞击声。她想起了二十余年前的傍晚,四十九个石匠离开后,她跨出门,母亲瞧着她,那种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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