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旷:《准备绝望》(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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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

我一直缠着上帝说一则笑话
上帝却总是微笑着,轻声细语地——

我就是一则笑话!

那时我不懂,那时我总是进不了月白风清,
那时我一生气,就硬抱着一只流浪狗
爬到扶桑树上哄它撒尿。

《人间舍利》

洗了一辈子的澡才醒悟到弄脏了多少水。然后,直到最后一次:最后的工作:
尽最大的力气从水中分离出自己的污渍:天葬后这就是留给人间的舍利:
团成球,烧结,磨光,让孩子们玩去。

外面,雪还是闭着眼睛落在地上。

《家族传说中的祖先》

一个小卒。天生的顺民。
镇压起义的失败者。
陪斩完五花八门的同伴,
又是各种各样的刑事犯,
直至寿终正寝:
成为求死不得的职业陪斩者。

注意,第一次,钦命就昭告天下:
杀无赦,且放在下一次。

想不通的是,当然想想也就通了,
这之中,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还给他配了种;
是为了落实第二条钦命——
“一死着一子子承父业!”。

《本初之惑》

鱼对卖人的鱼说
新鲜活宰过于残忍
亦不利小鱼培植敬畏生命

鱼对卖人的鱼说
求求您琢磨一下君子远庖厨

卖人的鱼对鱼说
都什么时代也不看看这是城市
死人能卖几个钱再说你看到谁买
除非我们育出一种海人就像当初人卖的海鱼

鱼提着一条剖洗得清清爽爽的人摇着头走出菜场

《恐惧》

我们无所事事,我们百无聊赖,
我们呆在没有犯人可审的鞫讯室里:
感觉就像置身于女儿已然出嫁的房间,
再也没有父母出入的庭院,
捋起裤管想挠挠痒痒
却发现已经失去的这条腿:
更可怕的是
我们越来越觉得这些都不准确:
是我们正坐在犯人席上焦躁地等候着:
我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恰似必须到位却没有一个考生的监考者:
我们偷偷地想做做审讯的游戏,为了振奋精神:
我们刚起了个头,我们就不寒而栗,
我们害怕诱发邪恶:
我们赶紧盯着窗口、户外、街道、身边
并且树起耳朵:
就像初恋时的守侯——!

《桃花源》

精子在清澈的泪水里嬉戏着。
泪水潺潺。那些为人类给人类制造的苦难沁出来的泪水。
我放下钓竿坐在地上。地上,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有孩子正赶着一群汉字过来吃草。

雨说无又有说有又无:
雨是姑娘腋下正探出头来的腋毛,
雨是小伙唇上正破土而出的髭须。

精子在清澈的泪水里嬉戏着。泪水潺潺。

《杰作或快乐的悲剧》

最初和现在都是在绝对的中国。
只有以假乱真绝对不能假做。
人人看出来的假无差异于人人看出来的真。
要比真更投入,更细心,更费脑力。
身心合一还要人我统一,如此
才能抵达此情此境的惟一的那一次的王羲之。
我是在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中谋生。
三次我都在永和九年,暮春山阴。
三次,都错不觉其错,美不觉其美。
才懂,如此陪葬昭陵,真迹大可放心。
单这样的摹本,人就情不自禁感叹唏嘘。
这样的摹本既是遗憾又是念想,
人才能追寻真,追寻难以置信的真。
起王羲之于地下,也必定手追心慕,
快意而不甘,照我临摹,临摹自己一生。

《重量体验》

参试人员注意:
本题需计量的请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单位一律为千克。

请设计一架天平,
而后依次求出:
人一生流出的汗水的重量,
泪水的重量,排除的精液的重量,
屎的重量,尿的重量,
胡子的重量,剪掉的头发的重量,
耳垢的重量,眼屎的重量,
喷出的唾沫的重量,
流出的口水的重量,
肚脐眼里掏出的污垢的重量,
剪掉的指甲的重量,趾甲的重量,
流出的鼻涕(含挖出的鼻屎)的重量,
尸身的重量,流出的血的重量(女性须含经血),
无聊的重量,痛苦的重量,
喜悦的重量,安全的重量,
愤怒的重量,悲哀的重量,
恐惧的重量,忧思的重量,
身上掉落的死皮的重量……

而后请设想聚整个人类的在一起,
自然要分门别类,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当然迄今为止人类还未曾有过,
我们的问题是,您认为,
谁是人类最合适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还是没有多少人做过的事》

我们默祷着,
我,我的孙子,我的孙女,
我们伫立在一个草的墓前:
我们说不出“对不起”,
我们也不好意思表示崇敬。
我们给这个草起的坟就像一个粽子。

现在是早晨九点,
太阳还在盯着那个真的死了
死了不派点什么用场
未免可惜的枣树:

孩子们觉得也应该让他入土为安。
他们看过死的胡杨,他们怕。

《皇族》

朱广昭老师走过闸机口,
接过我们的话匣
笑着说:
族谱上是这么写的,
哪个真搞得清;
说是说
我是崇祯皇帝的第四子的
二十二代嫡孙。
活到这把年纪,
要是自掏腰包,哪个会去看坟,
还是自家祖宗;还要买票。
这钱不如省着,
为孙子攥个出国的单程机票,
或者买个芝麻粒大小的住房面积。

我们一致同意;因为明摆着
纵然是国家祭奠,老朱也肯定无份。

《明知故犯》

对不法的命运只有一种回答:明知故犯。

他知道
他应当在他母亲故去之后放进棺椁,
但他不能;
他知道
这应当是他父亲的事但只是应当,
并且,他的妻儿并一切的亲朋
决不会罢休于丢脸与厌恶,
但他不能;
他知道
他的母亲渴望又惊恐,
并且,事情一定是这样——

他恭恭敬敬地将胸罩献给母亲就是献给拒绝:
出生以后,断乳以后,
他的美的源头就已强行断去,
现在,他并无例外
必须强行失去故园并不得瞻顾。
但他不能,他必须明知故犯,
尽管
人类预报灾难总是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确:

《手术》

温暖,粘滞,就像刚刚挣脱
还没来得及瘪下去的
带着胎涎的蛇蜕:我走出来。
我看着人间,就像读着一则没有寓意的寓言。

我刚刚把母亲安顿好。母亲只信任我。
我刚刚为母亲做了子宫全切术。

是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的。随手。
我根本就没有反应
这才是,就是我无法回去的故乡,
我只是习惯。

我的习惯害怕特别,
我的习惯就是你的习惯,
就是对着我们都知道的谎言起誓说我爱你,
都心不由己。

我走出来透口气。

《女人准备自己的死》

是坐在秋天的枣树下。天空将自己蓝得越来越远。
将最后一位亲戚的寿鞋纳好并蒙好为自己志哀的白布后,
她浑身轻松,了无牵挂,只等赴约。
作为礼物的人间恶疾她能带走一份她感到心满意足。
她离开椅子站起身,微笑着仰望一树的红枣。
天空将自己蓝得越来越远。

《病》

母亲终于挺过了渴望死而安心地等死。
我们则永远晚了一步。

我们正心照不宣迷醉于盼望并假设她的死。
我们谁都不想率先迈出这一步。

活着如此艰难,我们需要专心。

母亲清楚我们都在煎熬与敷衍。
母亲对自杀再也提不起劲。

我们深藏着自己的厌恶偷偷瞄着:

母亲又在伸出自己枯瘦的手,
在被褥上嬉戏着有缝就钻的阳光——

就像课堂上的孩子又一次禁不住要做小动作。

《在出生地聆听老人们闲话死亡》

只有这样才能死得安稳,
只有这样才能摆脱牵挂,轻松。

死要让大家放下心。

还能拖几天自己心里能没个数?
揣一瓶毒鼠强挪到火葬厂的后门的力气总有。
放心,只要不是冬天,三五七天
臭气就会把人招来,最好是狗啃得面目不清,
自然就是赶快火化,成为无主的肥料,应该有个一二斤。

一来省得起一座坟,逢年过节
本来就在逃难的儿女们为了烧柱香还要四处乱奔;
二来省了棺木法事道场,都是活人演给活人看的把戏;
三来火葬厂到底最后一笔竹杠没有敲成,
还赔了功夫白干;想想都开心。

这样的干干净净, 你爹也早已动心。

《嘉定人冒广之最后的话》

我的父亲

把一个女人
强奸成
恨我又恨不起来
爱我又如同爱一朵狗屎的
日本鬼子

我终于活到了死

我终于活到不惧别人知道

我得透一口气

我不可能想到阻止
我娘临终时到底还是告诉了我

一如我也并非是与后世过不去

只是得透一口气

我是我自己
急于遗忘却只可能无法忘记的人类遗产

《父亲》

听闻儿子追杀过来的父亲
没跑到建业新村的门口力气就只剩下个空油箱:
只好闭上眼等着儿子砍杀。

是的,你要是他的儿子你也只会追上去
然后还是“嗨——”的一声扔掉手中的菜刀;
接受这无法修改的人人都在背后嘀咕的历史:
在嫖娼的归途中又被车撞折了左腿。
并且弯腰将菜刀捡起来拿回家。

现在,你在前面走着,
他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远远跟着。
为了让你放心他鼓起勇气怯怯地得意地宣告着:
都是车主的,医药费自己不用出一分。
还送来了四十张营养费,敢不送,警察断的,
都是崭新的,连号的,毛泽东,
你,你给你妈。

那猥琐的样子简直就是刑场上的卡扎菲,
你一阵一阵恶心。
否则你只有暗暗佩服;
并且偷偷地瞄着头顶上那朵
一边走着一边撒着尿的像牛的云。

《标语》

一看就是用大便甩出来的,
在雪白的墙上:

都恶心;都掩鼻而过;
都诅咒:虽然笔写的也是诅咒与鄙薄;
都忍着;都想,总有人来处理。

没有!还在这里!

那就继续恶心;继续骂骂咧咧;
继续远远地掩鼻而过,低着头,冲;
继续为该做的总是不做叹气或者懒得叹气;
继续你能忍我也能忍!

还在!
还在就还在!

还在!
在就在……

好在时间已经彻底清除了臭味,
好在时间已经黯淡得辨识不清是大便的颜色。

于是,知道的也不再回避,
无非是有这么一句话想在人心里埋:
你当真就恢复祖传的诅咒或者懒得诅咒。

《然后》

她躺在病床上难为情地说道
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她只是想表示个心意 她提前就吃了三粒止痛片
她没想到小腿上剜下拳头大一坨肉还是婴儿的
人就这样吃不住痛
她说她真的是诚心诚意招待我们一顿
她想着想着就想到炒这样一盘辣椒炒肉片
应该是我们没有吃过的时新
她觉得没有什么我们没有吃过

《逃犯黎俊秋的尸检日记》

毫无疑义是逃向人间。从中国。
这有尸体倒卧的方向确证。
右手攥着自己的左手,其左手自腕处截断;
应该是斧子一类的作用。勘验时已高度腐烂。
没有什么苍蝇。自始至终我们没有想到掰开。
五个手指都已啃完。现场未见碎骨。
口腔里有手指残余物。左手截面无血液渗出。
小臂上端有捆扎。一路都是血迹,人怎么能够自食?

《好天气》

天终于放晴了

刑警李文彪站在阳台上
面对初阳
一边伸着懒腰
一边掏出手机

头,难得的好天气
待毙的张长明
是不是
今天送他上路

《端午》

只有他自己
听到自己投江的声音

他知道又错了

我们不忍心
我们以讹传讹传出一个传说
让他
怀石
沉沙

《错误》

没走神,只是后面催着跟上前面那辆。
立即,马上,顿时,间不容发,
退回去:你不仅想了还本能地做了。

只是——找死!腻了!不看到老子贴过来了!?
你能不索性!能不既快又犹豫:不耐烦的警察!
你感觉自己在游街示众或耄耋的徐娘舞台走光。

并且等着必须兑现的低三下四,
自觉地,乖乖地:
您都看到了,确实不是故意。
接着当然是:滚!是是是!
轻松地开过去,放心地错下去。
还不忘殷勤地高喊一声:谢您了!

随即:幸亏不是高峰时段,要不,
罚单(没讨价的余地了)。肉痛:
就像游泳时裤子给人偷跑了。
当然,撞车了,死人了,那就两说了,
至少我们完全可以这样乐观地估计一下子了——

地方台,兴许能通过新闻
……再消耗掉半分钟。

《钥匙 》

你有几把?我是说
那些找不到锁的。
还有,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握着这些绝对准确的答案,
却在从命的岁月里
失—去—了—题—目。

即或

姑且能够找回的我们的爱情:
要么非法,
要么准备领受妓女妓男的睥睨与唾沫
(他们有资格,
他们才是人性的勇敢探索者)。

何况人世间还不曾有过:

为了钥匙再去打造一把锁!

《迷路》

这个机会越来越少了。
大地上,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任何地方我们都能找到出口
或制造出口:逼你就范的出口。

我,一个丛芜榛莽中侥幸的迷路者,
一开始同样不可避免
犯下那愧对后来者的迷惘:
沉醉于迷路的欢悦,却不曾想到
破坏了后来者的迷路之乐:
机会本来就不多——

瞧我来回践踏出的
这节盲肠似的小路!
而我又不能返回修复,
那更要铸成大错。

《一个要么不存在要么错误的故事》

与人类的任一纪时均无关系。在东经181°北纬0°。
有人得到一枚鱼钩。随即置备了垂钓的一应家什:
钓线,钓竿,串鱼用的又长又粗的马尾。
然后,然后就是一代代地钓起鸟来。
或抛竿于空中,或落钩于地上,于草丛,于屋檐。
直到在开凿半亩方塘的嗨哟嗨哟中
死亡创造的子孙宣泄出乏味的厌烦。
他们中的另一支正千里迢迢找回迷失于茫然的草种,
并及苍蝇,蚊蚋,蜉蝣以及鱼苗。
他们不满于这池塘的大与深总觉不及自己的脐眼。
天遂人愿七七四十九天的大洪水不期而至
人的劳作就成了直通远方的深渊。
而远方的远方尽管还有远方但垂钓总是可以接通远方。
他们合家坐于水滨,他们放下千尺丝纶,他们早已遗失鱼钩,
他们在女人的青丝上系上拟饵,感受着钓线的绷紧并代替
鱼儿笑骂自己,代替终于血缘关系无从确定的鱼儿笑骂自己:
格老子玩的就是心跳!狗日的,耍我呀!

《造父变星》

停下来:他轻轻地对架着他的法警说。
法警是他的同龄人。法警犹疑了一下。
法警又将它往前拽去。
他没挣扎。他怕惊扰。
他再一次对拖着他的法警轻轻地说:
停下来!我比你们更希望早一点结束。
你们是工作;我是苦难。
但得等一会,你们看,我们叫不出名的野花上面,
得等人家的好事忙完。他坚持着,从容地说。

野花上面是两只正在繁衍蝴蝶的蝴蝶。
蝴蝶飞翔着,告诉人们“翩翩”就是这样子的。

别扯你妈的蛋!枪手莫名其妙地吼起来。
他扭过头,笑着冲着枪手:
兄弟,谁的妈都没有蛋。

蝴蝶中断交媾腾出刑场。

《我所遇见的那个让我无法释怀的“我”》

“我”为什么要读书,读书为什么要上学?
我们所有的回答都丢盔弃甲,我们觉得自己就像软骨症的怂包,
我们架不住“我”在课堂上的别扭,我们只好随“我”放任自流。
我们终于眼不见为净,轻松,轻松。

“我”为什么要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不就是“我”,
“我”为什么还要名字,都要,“我”为什么就也得要?
我们所有的回答我们自己都不满意,我们害怕自己跟“我”一样,
我们只好相称的时候,别别扭扭地说:你这个“我”。

“我”为什么要身份证,为什么要这张纸片证明“我”,
“我”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证明“我”在这里,
都分明看到“我”在,“我”为什么还要证明“我”;
这张纸片还比“我”更能证明这就是“我”?
我们不想回答“我”,我们都期盼着“我”电烧雷劈。

结婚为什么“我”就不能叫“我”,
“我”不叫“我”结婚的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不还是“我”?
我们都反对“我”这桩婚事,
我们对“我”莫可奈何。

“我”为什么要到芜湖南京上海东京?
草啊树啊庄稼啊麻雀啊燕子啊蜜蜂啊
还有臭烘烘的粪便里滚出来的比雪还要干净的蛆啊
玉米啊蚕豆啊花生啊小麦啊棉花啊油菜啊芝麻啊芝麻花啊……
(它们哪一个不是都叫“我”,有什么缠不清!)
哪一样都足够“我”一起玩乐一生,从春到秋,从生到死,

笑啊,哭啊,激动啊,担惊受怕啊,紧张啊,
女人终于把孩子屙出来了一样的舒服啊,
“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庄“我”的村?

“我”为什么要让人记得“我”,还要一代一代,
“我”不是有了“我”的念念不忘就不需要念想的一生?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所有的都一模一样:
言行,意欲,喜好。
譬方,他们都喜欢入睡之前躺在床上,
慈爱地抚摸自己,就像抚摸着圣婴。
譬方,他们都喜欢陪草玩陪树玩。
譬方,他们都喜欢盼望
主席台上的扩音器里传出让神圣庄严无地自容的屁。
譬方,他们同时巧遇到了苏赫拉布•塞佩赫里。
都感慨此乃宇宙外的一颗恒星;
在遥远之外标示着遥远;
中间是无边无际的羊水一样的苦难。
譬方,他们同时想到喝水,同时想到那个杯子,
同时想到他们必须分出先后,
或者同时想到去找另外的一只
而空下这一个。
那同一个女子,他们同时想到必须有一个人退出:
他们都不想伤害他们的爱慕。
他们绝对不想却总是变成现实,
他们为人间留下黯然神伤的这一个。
他们都有足够的能力单独征服这一个:
他们不想浪费人间的智慧。
他们都想自己去费九牛二虎之力,另寻一个
也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可以征服的险阻;
他们留下了他们独自完全可以并且渴望征服的这一个。
这一切就像他们不能生出同一个孩子,
一出生他们还有我们就都清楚他们再一样还是两个。

《他》

从他肩起的闸门下

人们
一个一个地逃出去
一对一对地逃出去
一家一家地逃出去
一群一群地逃出去
争先恐后地
你争我夺地
不慌不忙地
吊儿郎当地
鄙夷与不屑地
插科打诨地
揣着等待死亡与时机的悼词,沉思地

反正他要活他就必须使尽吃奶的力气
就要独自顶住

《最后的两个人》

正走在绑缚刑场名垂千古的路上。

一路上你们抓紧时间争吵着,叫骂着,
辩论着,理析着,埋怨着:
重新规划着历史的走向,返回可能:
在得到允许的痛快淋漓里,
在羊水似的阳光里。

枪声和哈哈大笑和下辈子再接着理论的邀约
同时响起。

《这里》

地球在爬坡。
地球是一头老牛,正拉着最后一车活。
人们在等着吃牠的肉。牠知道。
这是最后的晚餐。
二十四小时过后就是明天但到底不是今天。

月亮在洗碗。
月亮站在凳子上。
月亮才三岁。

风把天空又翻过去一页:
风和垂钓者荡去浮萍一样乐此不疲。

失忆症患者一身轻松。
失忆者坐在桂花树下:
手中拿着一根绣花针,
面对着绷着一块白云的绣花架。
失忆症患者不知自己就是李逵。

露珠结成一粒就掉下来骨碌碌滚走。

《母亲的一天》

必须要孵。种蛋母亲兑换成了盐巴也要孵。现在,她就庄严地趴在窝里,慈祥地寂寞着。一整天。除了吃点食喝点水。动也不动地趴在空窝里。我,母亲,我们过意不去,我们悄悄送回去几枚鹅卵石。我们趁着黑夜。两天了。理所当然还是这样。三天。四天。五天。这空空荡荡的无聊连孩子都忍受不住。孩子在人中必然远离生命的自然。六天,七天,八天。九天。我撵了三次,徒然。还差点给啄了。十天,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受不了,我只得放弃。我所见的不是空虚是垃圾堆上耷拉着的水泥袋。十四天。十五天。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十九天。二十天。二十一天。朝霞闯进敞开的家门的时候,母亲招呼我也伸手摸一摸。由此,一辈子我就带着母亲暖烘烘的体温并散发着婴儿的体香,天真得像个畜牲。

《感谢人间》

化妆师接过红包疑惑地走了出去以后,
她跪下来,跪在他的身边,
轻手轻脚地在他的脸上画起来。
他以前也这样闹过她。跪姿确实最为方便。

她画的是人一见就要笑的大花脸。
她神圣地画着,想着,如何透过火化炉的窥视孔,
看他最后在火焰中惊诧地坐起来,茫茫然而傻乎乎。

她是他的遗孀、未亡人、夫人、拙荆、贱内、
是他的堂客、孩子他妈,是他的桃花源。

他是她的男人,先生,老伴,死鬼,是个大人物,
是八竿子都打不到边的亲朋故旧职业政客
都不得不板出凭吊的表情的麻烦。

但他们不能,他们就想看看人们
如何才能忍住实在忍不住的笑;只好笑。
笑就对头了,笑才是感谢人间感谢爱。

《故事之后的故事》

墓是用来盗的。
秦始皇一定在劫难逃。
历史要直观,价值不能埋没。
这些话,盗墓贼赵爱国
正等待时机公开在微博。

昨天晚上,他们受了一场惊吓。
他们在滨海公墓打开一个骨灰盒,
他们无聊。他们只能在死人堆里玩。
一个人!骨灰盒里一个人!一个巴掌大的人!

这具巴掌大的小人是个男的,
由他自己的骨灰制成。
制作者是他的妻子。
她要用此表达人类的全部感情。

我们,赵爱国说,想想还是折返回来
带走了他。这东西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现在当然不会出手,不是待价而沽,
是得熬过人类的愤怒。
放心,最多二十年人们就会一分为二地看待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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