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常:惊悚故事集(纪实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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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下留人(惊悚故事之三)

大沙河依傍枣阳县城逶迤流淌,水色清亮,浅的地方仅及脚踝,看得见河底的沙子水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两岸长满茂密深长的芭茅。从春夏之交到深秋,每天黄昏时分,女人成群结队脱光衣服下水洗澡,一如传说中仙女在天河里沐浴,幻出一道独特风景。不过,尽管那些女人一丝不挂,没有一个男人借助望远镜“一睹为快”,更没谁学猪八戒变条泥鳅穿梭胯间,足见民风之淳朴。

枣阳毗邻河南南阳,固然穷而小,在“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之际,起过举足轻重作用;刘秀出生古称“舂陵”,我曾任教的枣阳吴店镇,其“舂陵兵”及二十八宿,不少为枣阳籍将士。由此可知枣阳民情剽悍,敢于斗争。

挨着大沙河有条小街,是回民麇居区,人称顺城湾。这里回民,国民党时代支持共产党,文化大革命中又支持造反派,似乎永远好与当权者作对。

1969年,我在清队中被打成现行反革命,1972年发配车河农场劳动改造。因车河农场离县城80余公里,1973年,我策动枣阳“反潮流”时,只好在县城寻求栖身地,除了落脚县日杂公司吴正祥处,还常住顺城湾。

期间,我听县百货公司造反派头头、革委会主任回族党忠来及孙长学等人,向我不止一次讲起顺城湾马姓回族阿訇营救余聋子的传奇经历。

余益庵,外号“余聋子”,生于1900年,卒于1979年,枣阳吴店余家畈人。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党支部书记、区委书记、县委委员、红军二十六师党代表、游击司令员、襄枣宜县委书记、随枣地委组织部长、地委书记、新四军五师政治部民运部长、鄂豫边区信南署专员、陕南专署专员、襄阳专署专员、湖北省民政厅长,中国盲聋哑人协会主任,省政协副主席、全国第二、三届人大代表。在国内战争时期,是襄枣宜苏区创始人之一,在鄂北党史上具有一定声望和影响。1979年8月10日,病逝于武昌。

从刘秀到余益庵到王仁昌,看来枣阳吴店镇是块滋养“造反派”的风水宝地。

闲言少讲,书归正传。却说余益庵创建襄枣宜苏区时,起初以一个打快板的耳聋残疾人面貌出现,四乡行乞,人呼“余聋子”,不为人注重。余聋子的小脚妻子则当交通员送信送文件,夫妻俩常出没于枣阳一带,配合相当默契。

不料,日子久了,有被捕叛变者出卖他,终于受到当局通缉。尽管叛徒并不认识他,却举出这位襄枣宜县委书记的生理缺陷,这样,原来掩人耳目的聋疾,结果成了辨认他的特征,让他处境格外危险。

自保安团悬赏捉拿余聋子,余益庵不再装扮打快板的叫花子,花样翻新,一时化装为小贩,一时变作教书先生,活动在鄂北地区。

这天,他赶着一头毛驴来到枣阳城。忽然,街上响起一阵铜锣声,紧接着,保安团押着一个五花大绑、背后插标子的壮汉汹汹而来。街上的人竞相围观,说是枪毙土匪。余益庵担心又是哪个同志被抓捕了,情不自禁侧耳打听情况。不想,这一下意识动作,为保安团文书窥破,指着他大呼:聋子?他肯定是余聋子,抓住他!余益庵见势不妙,弃了毛驴朝沙河大步流星逃去,打算钻进芭茅丛里躲藏。不料,刚到顺城湾,迎面也来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团丁。眼看被包围了,情急之下,余益庵侧身踅进马阿訇家里,慌忙间,与穿着长袍马褂的马阿訇撞个满怀。马阿訇一把揪住余益庵领口,喝问道,你是谁?怎么如此鲁莽!余益庵镇静下来昂扬回答,我是共产党的余聋子。保安团正追捕我,你要想得赏金就把我交给他们好了。说毕,单等马阿訇如何动作。不想,马阿訇顿时肃然起敬,双手抱拳笑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余聋子。你赶紧进去躲避,他们不敢进我这院落的。说着,吩咐仆役带余益庵到后院藏匿。自己背着手,当门昂然而立。

再说,保安团赶到顺城湾北街口,却不见余聋子身影。文书朝马阿訇瞅瞅,问,马阿訇,您瞧没瞧见有个人从北大街跑过来?马阿訇回答,我在门口站了老半天,没见有谁从北大街过来。文书歪着头打量马阿訇一笑,说,他是悬赏缉拿的共匪头目余聋子,该不会跑到您家里了吧?马阿訇脸一沉,怒吼道,你娃子咋样说话,是诬我通共?!文书陪笑说,哪里,哪里,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搜一搜呢?马阿訇喝斥道,放肆!我这私家宅院,岂能随便让你们进去!文书阴阳怪气地:我们不进去搜查一遍,哪能证明余聋子没躲进您家里呢?

两人争执惊动顺城湾的回民,不由纷纷围拢过来。大伙听说要搜查阿訇院落,不由愤激了,自动上前拦在马家门前,有人还拎了冲担锄头铁掀护住马阿訇。

双方对峙间,保安团团长赶来了。还没等团长开口,马阿訇先声夺人,指着文书质问道,你们平素不是老说“回汉一家,五族共和”,今天他倒找上门抄家,欺负我们了!只这一句,数百个回民怒火冲天,齐声喊打,要砸扁这些黑狗子。

保安团长深知马阿訇是枣阳县有名的大地主,顺城湾回族首领,有钱有势,况复,回民剽悍难驯,众怒难犯,装模作样训斥文书:混账东西,你咋能冒犯阿訇?说着,双手抱拳,四面打躬作揖道歉:对不住阿訇,对不住各位了!而后一挥手,命令道,撤!但同时对文书眨眨眼,示意暗地布控,张网以待。

保安团撤走后,马阿訇关了门,到后院与余益庵相见。余益庵对他挺身而出仗义救助既感激又敬佩,连声道谢,说,我余聋子与阿訇从无交往,今天你仗义相救,真教我不知如何感谢呢!马阿訇淡淡一笑:马某平素最见不得以强凌弱,况且,你又跑到我家里了,哪能坐视不理?再说,你余聋子大名,如雷灌耳,能够为你做点事,也是马某荣幸啊!余益庵握着马阿訇的手笑着说,好,好,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我想趁保安团撤走,赶快离开这里。马阿訇拦阻道,你这会不能出去,他们笃定暗中盯着呢。余益庵说,夜长梦多,只怕连累你呀……马阿訇嗤之以鼻:刚才碰了钉子,谅他们不敢再贸然寻上门来。说着,吩咐仆役摆开酒菜招待。余益庵心里有事,哪能细斟慢酌?随便填饱肚皮又要告辞。

这时,马阿訇才起身引领他走到南面院墙,指着一新挖开墙洞,告诉他,顺次穿过街上各家墙洞,从街南头最后一家钻进芭茅丛,即可安然脱险……

原来,枣阳顺城湾的房屋一家挨一家,墙连着墙,密匝得很。保安团既不敢闯进回民家中搜查,打通东面毗连的墙体,竟成了一条平安通道。而马阿訇料定保安团会严密盯梢,单等余益庵自投罗网。于是,想了这条妙计,暗地通知街东边所有回民挖通南北墙壁,形成一条“暗道”,掩护余聋子远走高飞。

读者诸君,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本故事不枉“惊悚”二字?殊不知,更为惊悚的情节还在后面呢。

1950年,枣阳实行清匪反霸土地改革一起搞,作为远近闻名的大地主,马阿訇自然在劫难逃。顺城湾的回民不服,向县长陈情,说马阿訇德高望重。县长回答,这话正好证明人们怕他,他是个恶霸。有人说马阿訇乐善好施,县长批评讲这话的人没有阶级觉悟,他是用剥削你们的钱装好人呀。马阿訇的家属则提出,家主当年救过共产党的大头头余聋子,县长回答,没听说,谁证明?就算有这回事,有政策有杠杠的,他这种大地主,大恶霸谁也救不了!

倒是马阿訇显得很淡定,讲,真主说过,人人都要尝死的滋味。人活百岁难免一死。随你咋作。有一条,上刑场时,我只要求不要捆绑,给我一点尊严……县长扫一眼怒目而视的回民,又打量一眼马阿訇,抿着嘴儿,默默地点点头。

公审大会在县城西大街尽头,主席台依傍护城河、坐北朝南搭起。这里是片乱湖塘,从清朝到民国一直是刑场。县长讲话,民众控诉,宣判罪行,呼口号,押上人犯,一应程序走罢,县长念判决书,准备马上对马阿訇执行枪决。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美式吉普裹夹着黄色尘土急驰而至,车未到,声先到;枪下留人!大约担心人们听不清,车内人朝天连开几枪。叭,叭,叭,随着几声清脆的枪响,嘈杂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县长也愣住了。

吉普车在主席台前猛地刹住,车上跳下一个瘦小老头,大声道,枪下留人!我是余聋子,快给老子把马阿訇给放了!县长趋近前小声说,余专员,这人是枣阳县最大地主,大恶霸,虽说救过您,我是按政策办理……

余益庵横县长一眼,骂道,啥子余专员,当年不是马阿訇救老子,哪来你妈的余专员?闲话少说,给老子把人放了。再不听,撤了你这狗屁县长!你要不服气,去李先念那里告老子。

马阿訇就这样死里逃生。马阿訇余益庵相互救助的故事,有很多版本,其中一种说余聋子骑马挥枪闯法场,这很明显是受到《水浒传》之类古典小说的影响,太夸张太浪漫了。不过,余益庵特赦马阿訇确有此事。另外,在枣阳还流传许多余益庵的故事,其中一个就是,余益庵后来抛弃了革命伴侣,另觅年轻的新欢。小脚交通员为此北上告到李先念那里。李先念将余益庵臭骂一顿,调到北京出任“中国盲聋哑人协会主任”,平息了风波。

然而,在这些故事中,我更感兴趣的是马阿訇其人。如果说,营救余聋子时,马阿訇表现出豪侠机智;身陷囹圄间,更显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毅和超脱。我问党忠来,问孙麻子,马阿訇现在还活着没有?住哪里?我想拜见拜见。得到的回答是,1969年,上面号召“不在城里吃闲饭”时,马家的人全下放农村了。至于是哪个区哪个公社哪个大队,没人知道。这让我深感遗憾。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照例回车河农场拿工资,拿口粮。刚回园艺组,碰见上海知青王国荣和北京知青钟立畅赵元良、武汉知青小侯四人,他们见我回了,很高兴,请我一道玩儿。路途,他们谈起要去的主家的故事。我听着,听着,喜得跳起来,惊呼道,这老头不正是我要寻找的马阿訇吗!

马家离农场不远,约摸两华里,就在砂石公路旁,挨着山坡砌就三间土坯瓦屋。我忘了他们怎么认识马阿訇的,大约是小侯哥哥常跑长途货车,广有人脉,这样联上线的吧。因此,进门时,小侯首先打招呼。

马阿訇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头,穿件白色对襟褂子,一条自染的青灰扎腰裤,短发茬,山羊胡,两颐丰盈,慈眉善目,笑眯眯,确乎那时代勾勒的典型地主形象。但于沦落中保持儒雅,在低调里透露庄重。一见这么多年轻人上门,老人高兴得连声吩咐儿子们办备菜肴。

我们一行五人,其中,王国荣哥哥王国华在芭蕾舞《红色娘子军》剧组跳洪常青B角(刘庆棠跳A角),其岳母为武昌文化局局长,与枣阳县委书记周本立是战友,是当然的贵客。赵元良是回族人,天然地让马阿訇感觉亲近。小钟小侯是知青,系“毛主席请来的客人”,政治上也属可靠。唯独我是“帽子拿在群众手上”的“现行反革命”,可是,酒席宴前,马阿訇对我却是分外热情和尊重。

听说我是造反犯错误,被当权派下放劳动改造,以观后效。老人家安慰道,你还年轻,不打紧。熬过这阵就好了的。我不服气叫道,老子现在又到县城造了他们的反!老人笑笑,沉吟不语。赵元良发觉我的话教老人不好应对,插话:王老师,今天全是清真菜,你可以放心下筷子了。马阿訇问,王老师也是回族?我说,我是汉族。只是,生活习惯同回族人一样。小候打趣,听说王老师为怀念一个回族姑娘才改成这生活习惯吧?我一笑,说哪里呀!王国荣问,到底为啥子嘛!我说,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了。反正几十年都不吃大肉。马阿訇笑道,看王老师这种聪明劲,有我们回族人气质,不畏强暴,坚毅果决,敢作敢为。我体味到老头是在赞赏我的造反精神。不宜正面回答,转个话题,提起他与余聋子的故事。

钟立畅问,余聋子当时到底是骑马,还是坐吉普车到法场救下你的呢?

马阿訇摇摇头:我这条命,救是余专员救的。只是,哪有那些事儿啊!说着,讳莫如深地一笑,连声招呼:喝酒呀,吃菜啊,不要客气嘛。

我们闲聊时,马阿訇的三个儿子,有的忙弄饭,有的忙奉茶。吃饭时,只有老大作陪,另两个儿子站立一旁侍候。无论怎么拉他们入席也不肯坐下。看来,老人家教甚严。

三个儿子一表人材,身体魁伟。用枣阳话说,全是精棒棒的好劳力,在那个年代,就算不可多得的财富,都已到成家立业的年龄,可家里就不见一个女人。我当过四清队员,明白农村严酷的现实,哪个女人会跳进这样的火坑啊!老人虽没说什么,从他忧郁的眼神里,我分明窥测到他那内心深沉的伤痛。

临别,老人送到公路边,一再叮嘱,常来玩啊!王老师,不要愁闷,你的路长着呢。有空到我这里坐坐,近嘛,两脚就到了呀!

然而,不久我就被当官的抓捕起来。虽经朋友援手救出,流落武汉,辗转经年,惶惶不可终日。十月政变后,我再次被科以“四人帮骨干”,差点送命。

平反后,我虽说回过几次枣阳,都是为找当权派“讨说法”,并且,车河离县城要坐很长一段路的汽车,沿途山路,太不方便。时间安排不过来。这样,我到底没能再去马家,心里却是时时挂念着这位回族阿訇的。

如今,老人也许不在了。我想,在废除了愚弄人、人吃人的“阶级路线”后,他那三个魁梧聪慧的儿子必定很有出息,应当找到女人,成了家,过上好日子吧。

2014•9•25 16:11初稿-18:46审改

后记:这个故事固然引人入胜,令人惊悚,我却犹豫很久才动笔。究其原因,我认为没有普遍意义,不具典型性,是一桩个案。像余益庵那般念旧,常怀感恩之心的共产党员毕竟属凤毛麟角。然而,事情又确确实实发生过。我也曾向当事人求证,基本无误。按口述史原则,作者无须发表观点,只要据实写出即可。至于故事本身蕴藏的深意,读者自会解析发掘。这样一想,我终于写了出来。

2014•9•25 21:16-26 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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