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侧:在一场大雨中失明(诗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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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骨宴

我们沿河而坐,像一排瘦削的古楼
涂上新漆。烛光下,身披蝉翼的夜风
打湿陈旧的水面。云喝了山,黑喝了白
酒喝了我们,历史书喝了历史
到处是漂亮的表妹

那大醉的不是我,大哭的也不是我
我没有白马,也从未走入穷途
棋局将半,是谁攥我在手中反复摩搓
沉吟不决?朝廷太远
异乡的虫子放肆,叫出风骨

时间,这粗糙的悍妇
如困倦的死水流淌一地
我们像塑料一样大笑,躺在酒瓶里
洗骨头,多么空旷的泡沫
也羞于将我们掩埋

 

在一场大雨中失明

我在大雨中行走,怀揣一只失明的鱼
它违背性别,逃离审判,流亡于森林边境
这儿曾是深海区域,身着长袍的僧侣
踏马而过,像白帆从水面升起
误入歧途,砂石间,花园鳗因紧张而死去

树根在岩层遥相呼应,鳐鱼飞过头顶
五官像大雨一样四处溅落,时代的孕妇
同着火的麻风病人讪笑着向我走来
开张翕合,大雨中,他们像鱼一般聚拢又散开
持鞭的捕鱼者,那被旧报纸包裹的信仰
正寄生于干瘪的胎盘

蜻蜓点水,大雨未曾折断它的脊骨
行走的鱼类却无法抵达临界地带
校正一场权力的巡礼,崇高的石碑之上
是谁的骸骨,盐粒一样飞升?
雨中,硫酸将循风爬进我的眼睛
我摘掉驯服的瞳孔,成为一只失明的鱼

 

一只金鱼,睡前自慰

回收理智的耳朵,佯装从契约中剥落。
一些脸孔,磕绊而迟缓,被家族的谱系发酵。
光线,枯哑、甜涩。人造的器官,接通代际的电流,
烘烤体内潮湿的预言。一只金鱼,睡前自慰。

她的眼球隆起,如胎死腹中。仪式,
在卡车的震荡间悄然完结。惶惑的波纹
剪裁牙齿,咬破水面。上升,
祖先于地层更生处,发出沉重的哼鸣。

一个流派,卸下双目,揣测黑洞的金鱼。
她的尾鳍蓬松,似弥留的瞳孔。干燥,
招安一切独身者。面面相觑,抑或,
顾自转离。“今夜,我请你睡觉。”一位诗人,
向宇宙贡献沸腾的孤寂。

正午,赋形她金色的眼睛。光明仍
无处可寻。伸展妥协的脊椎,将记忆果核
吐成弯曲的泡泡。一只金鱼,睡前自慰。

 

吐泡泡的女人

房间脱下四壁
永恒的乐队从迷途中苏醒
布帘后盘着的女人
喉咙里吐出肿胀的泡泡

她的双脚勤劳,钩沉星空的脊背
像仙人球,掌掴风的侧脸
舔舐结痂的芒刺和初生的鳞片

将氧气与光线折合成
启齿的空间
磨腮、削骨
扩胸、缩腹——
沙哑的泡泡如金鱼在屋顶盘旋

鼓手噙着夜幕,击打新鲜的斑点
喉咙荡漾于衣架
歌唱平胸的水面

溺毙的小鱼囚禁了肺叶
耻骨的阴影操练着冷血
而她和死亡并无深交,她拧紧脖颈后的发条
躺到家族的瓷缸里
吐泡泡

 

雨:死亡运动会

一些鞋子,捉对厮杀
听不见的叫喊,是雨
是死去的人,开一场运动会
无法回避,只能赛跑
残疾的雨跌倒在地
而我,只剩下健全的四肢
奔赴另一场死亡集会

 

肉食者说

长满躯壳的铁钎
我锈迹斑斑的脊柱
为葬礼迎宾,时间的炭火
咬住未亡人的脚踵
挑去筋骨,瞻仰一场
轻度凭吊。瓷盘回旋
食客机警如调料
是谁,在命运的餐桌上浅尝辄止
是谁,挑选我加入这出众的哭丧队?
饥饿的穴墓,僭越我
我夹生的胴体,停止了
对死者的恐吓

 

在春天里大病一场

清晨的雾霾如蚯蚓,
钻进白玉兰的骨髓。
年轻世故的少女,
泄露着周一的婚礼。
在梦境中温习梦境。
至灼伤蔓延之前,
攥紧你装睡的右手,
亲自为我们的爱情立碑。
新买的项链断裂于锁骨,
苍白如花。
年代久远的衣物,
彻骨冰冷,
在春天里大病一场。
我如版画倒立在窗口的绿墙,
以身体的每一根毫发,
与春天的阴影对话。
如果你找到更好的姑娘,
请不要告诉我,
我只想在春天里大病一场。
正午的乌鸦将衔去我眼中的晦明,
清晨的雾霭也将如蚯蚓,
为我紧张的骨骼松土。
一切雕琢的情绪,
将在春天里被一场大风吹走。
还有许多伟大的事物待我们去探索,
而此刻,我空荡荡如婴儿,
将在语词的平静中重生,
也将在春天里大病一场。

 

我的胃里有一只小鱼在燃烧

我的胃里有一只小鱼在燃烧
它吐着火辣辣的气泡
鱼腥味儿混着羊膻味儿
麻醉我的胃黏膜
将我灼烧成另一只鱼
在宇宙的胃里燃烧

我大口大口
吞下水吞下沙吞下冰
鱼大摇大摆
在水中游在沙里潜在冰上滑

我吞下磨钝的明镜
却看不清它的模样
似乎没有鱼鳞
又仿佛长着鹰爪

我吞下雾霭中飘飞的长发 想把它缠绕
我吞下长江上漂流的塑料 想把它包裹
我吞下抢劫犯击碎的玻璃 想把它割伤
然而它还在燃烧燃烧燃烧

我吞下三聚氰胺、地沟油、老酸奶、PM2.5和眼镜蛇的唾液
想把它毒死
然而它还在燃烧燃烧燃烧

我吞下一个赤裸的男人
他倒立在我的胃里
我趴在自己的肚子上
听见嚼骨头的声音
从头颅到脚趾
从眼睛到眼睛
小鱼粉碎了我的男人
带着烟草味儿和脚汗味儿
在我的胃里燃烧燃烧燃烧

于是
我吞下另一条小鱼
它锃亮的盔甲像个将军
浸淫在我混着鱼腥味儿和羊膻味儿的血液和胃酸里
胳肢窝和阴道里钻出一股仙气儿
将军小鱼吞下了燃烧小鱼

我大口大口 吞下水 想把将军小鱼淹死
我大口大口 吞下沙 想把将军小鱼闷死
我大口大口 吞下冰 想把将军小鱼冻死
然而它终究还活着
它从我的胃游到我的肠
游出我的阴道游回我的子宫

水和沙和冰凝成一团火
在我的胃里燃烧

我将在临死前诞下一只小鱼
一只燃烧的小鱼
它带着鱼腥味儿和羊膻味儿
烟草味儿脚汗味儿
复活在这个干旱的海洋
继续在宇宙的胃里燃烧燃烧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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