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常:惊悚故事集(纪实连载三)

Share on Google+

香烟帮头佬和他哥哥(惊悚故事之四)

我八岁以前,住在汉正街五彩正巷斜对过。五彩正巷比较附近的里弄宽敞、干净、整齐,房屋也高大气派。进巷子不远,靠西朝东,有栋清水勾缝的西式建筑,砖是土红色的,勾缝的石灰雪白雪白,夺人眼球。然而,大门总是紧闭起,只能从墙头看到天井后面的二楼青砖花墙围栏,类似农村明三暗五格调的豪华住宅。这座房屋前有半米高的台阶与里巷路面拉开距离,显示其独特的高贵。我和小伙伴们对这爿住所充满好奇,有两次踅上台阶凑着门缝想瞧里面住的什么人,可两扇黑漆大门清丝严缝。贴上耳朵听听,阒无人声。

有天,我终于看到门口停辆锃亮的黄包车,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用手按按门扇上小铙钹似按钮,一会,门开了,有个俏丽女子将中年男子迎进屋内。而后,门又关起。仍旧一片静悄悄。黄包车和车夫也早无踪影。仿佛一切没发生过一样。这不仅让人感到好奇,简直太神秘了啊。

回到家里,我将平素的观察和这天看到的事情告诉母亲,问,那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哪?母亲回答,那是李登荣和你二姨住在里面。父亲卟哧一笑,二姨二姨,喊得这亲热,连干姊妹都没拜过呢!登荣这人哪,自封为香烟帮头佬,太张扬了。接下来,父母谈到李登荣、“二姨”和那栋西式建筑的话儿,就我当时年龄讲,似懂非懂。不过,随着年事稍长,又将他们其后日子里对李登荣的只言片语的议论“总装”,我终于理出大概的故事来:李登荣经营香烟发财后,娶了二房,五彩正巷的洋楼是他专作藏娇的金屋。他的发妻和儿女、铺面及黄包车在另一个地方。偌大一所房屋只有“二姨”和一个保姆,当然十分安静。

1949年春,当着汉正街上许多豪商巨贾携带金银细软出走,父亲听信姨父劝导,留了下来并买下汉正街“上海帽店”的铺子。那是一栋开间八米,纵深十二米的三进两层楼的古老大屋。巧得很,紧邻大兴隆巷的山墙中门和后门之间对着一爿蛋铺,蛋铺老板李登富就是李登荣的嫡亲哥哥。

卖蛋卖到开店铺,用现在话形容,是上了规模。因为大兴隆巷后面是大兴菜场,他家做的不过是批零兼营的生意。据我现在回忆,他家只请了个亲戚帮工拣洗蛋,李家夫妇自己也经常拣洗蛋的。比较李登荣的气派差得远了。

大约是街坊加上李登荣又与父亲同行,我家同蛋铺关系很好。李登富长得白白净净的,为人和气,常将碰破的盐蛋皮蛋给我吃。

我读小学四年级时,社会上开展起三反五反运动。到处贴着奸商偷漏税腐蚀干部的漫画,号召检举贪污受贿分子,打倒奸商的标语口号。有天,父亲神色仓皇地回家对母亲讲,李登荣吃油面了!母亲问是为什么事?父亲说,工会说他偷漏税收,工人将他吊起打,他还是不承认,回到五彩正巷就上吊了……

隔了几天,我放学正同母亲闲谈,来了个挽发髻、穿旗袍的颀长女子。母亲让我喊二姨,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伊是那天在五彩正巷开门迎进李登荣的女人。只是面色显然憔悴许多——如今回忆,那形象有点像年届中年的倪萍。

二姨说,二嫂子啊,(因我父亲上面有个哥哥,汉正街的人称母亲为二嫂子)登荣死得冤哪,他那天回去对我讲,根本没犯他们说的那些事哟。我劝他,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防,半夜里他偷偷摸起床吊死在门框上……

母亲问二姨,依你看,他到底是不是有那些事情呢?

二姨回答,比起钱来说,人的命总要金贵吧?他是觉得抱屈,说不清,又受不了那种侮辱,只有死了算了!登荣死得冤屈哪,夜晚常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唉声叹气,还把门窗一开一关,嘎嘎直响。我真害怕呀,赫得整夜睡不着……

母亲固然同情复感伤,不好多说,劝解道: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你这么年轻,又无儿无女拖累,再找个人走了算了!连登荣的老婆都躲得远远地,你还守什么呢?二姨默想一会,抿着嘴儿点点头。

没过多久,二姨再来我家时,已脱下旗袍,换一身深蓝列宁装,告诉母亲,她已将满屋红木家具搬走,丢下那栋豪宅,嫁给一个“南下干部”了。

二姨走后,五彩正巷的洋楼“充公”了。汉正街有反动分子暗地里评议,李登荣这下真算“共产共妻”了啊!

李登荣的西式洋楼曾改为汉正街街道办事处。有一年,我因事到街办事处,终于得窥童年心中神秘房屋的全貌。上下十几间办公室让人仍依稀想象得出昔日的奢华排场。然而,满屋的人有谁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呢?

再说李登富。按我熟知的四清时划分阶级的标准来看,他充其量算是一个小商而已。不晓得什么原因,当年也被框进运动里了。

这天,我同李登富的大儿子李本仁在巷道里玩耍。李登富的妻子边洗蛋边喊着我的乳名逗我,我懒理会——这女人嘴里老叼根烟,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牙齿,极像电影小说里坏人,因此,对她印象不太好。正在这时,有个人脚步匆忙地托件叠好的衣服寻问李家蛋铺。李妻听说打听李登富的家,忙起身答应。

来人是轮渡的工人,让她辨认清是李登富的衣服时,这才掏出一封信,告知事情原委。李妻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据说,李登富上了轮船后,一直坐在船尾发呆。船工曾打招呼,说,上面风大,很冷,要他下舱坐。他没有理睬。后来,船工见他突然往后一仰翻落江里,想救来不及。赶上甲板一瞧,甲板上放件叠好的衣服,衣服口袋里装有一封信,信里写明住址姓名,托请转交汉正街大兴隆巷李家蛋铺。这才明白刚才那人是投水自杀。信上只写有三个字:冤,冤,冤!

李妻请人到阳逻打捞尸首,却一直没有打捞到李登富的遗体。

李登富自杀,事情并未完,李妻代替他逢运动就挨斗,后来抓住她“投机捣把”的事实,戴上坏分子帽子。这样,李妻更加难过。随时要接受监督劳动,哪顾得上孩子?结果,小儿子有年夏天在汉江玩水被淹死。不久,二女儿初中毕业,被“动员”支边去了新疆。每回家一次,总不免同母亲抱头大哭一场。

李家只有大女儿李春芝早早进纱厂当工人,比较好。李登富大儿子李本仁和李登荣的儿子后来都进了华中师范学院,算是我的校友。我在创作小说《狂飙三部曲》时,曾将李登荣的遭遇作铺垫,展示文革的某种历史原由。只是写作“黎登荣”,并虚构他有个坐牢的儿子叫黎树德,1967年6月17日,为武汉支左部队征调,穿囚服参加武斗,横尸会宾酒楼门前半月之久。改革开放后,李氏兄弟两个儿子当过中学校长。李春芝几次用炫耀口气对我讲,他们都当了校长呀。指望我会赞赏或羡慕,可我只嗯了一声。在崇尚丛林法则的暴力社会,我不太相信教化和文字的力量能起决定性作用,只钦佩除暴安良、锄强扶弱的绿林好汉,向往“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热血生涯。这自然全是后话。

老正泰反革命暴乱案(惊悚故事集之五)

1948年,我家住在汉正街安善堂附近。这年年底,父亲用三百两黄金买下建国电影院(后改名文化电影院)对面的“上海帽店”铺面,这是爿宽八米,纵深三十六米的古老大屋,三进,两方亮瓦天棚,前后两座杉木晒台。按正常市价五百两黄金也买不来的。之所以卖个“白菜价”,据店主人讲,因为汉正街生意不好做了,急于收业回老家上海经营。其实,街上的人都明白,精明的上海人是听到越来越近的共产党的炮声,使个金蝉脱壳。父亲认为,不管谁来,历朝历代总少不了买卖人的,尽管好多人变卖财产,带了金银细软逃往港台,他琢磨,人少些,竞争对手少了,生意还好做些,于是,大着胆子捡了这便宜。

建国电影院西边是中药铺“韩万春”,东边是“恒大油坊”,油坊隔着大余庆里与随园酒店毗邻……有名的“老正泰” 鞭炮店在我家西边大约十来米处。

我读小学四年级时,老正泰鞭炮店老板被关押行业工会“审查”,店里进驻了“工作组”,将内老板软禁在店铺交待问题,虽然她就住在我家后门紧连的大兴隆巷兴隆二巷里面,却不伊让回家。

老正泰的老板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与街上穿襟褂的老板不同,总穿套笔挺的西装,走起路来,锃亮的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笃笃有声,显得很严厉;内老板和善多了,体态丰盈,白白净净,电烫头,长得很美,老是笑咪咪。

这夫妻俩为何被关起来,街上商户有许多议论。有的说,是因为偷税漏税;有的说,杀猪拣肥的捉;还有人讲,日寇占领武汉时,内老板同一个日本人“皮”着,“皮”是“打皮绊”的简称,内老板哄了东洋人不少钱,真正发的“洋财”。要交待,只怕是交待这件事。当时,我虽不了解“皮”之真切含意,模模糊糊感觉是件丑事。据我所知,小伢做了丑事,面临鸡毛掸子才会吞吞吐吐承认的。作为一个大人当然没谁握了鸡毛掸子威吓他的。没有鸡毛掸子挥舞,一个大人肯不肯坦白自已的丑事呢?我一直好奇地关注着。

有天,我正在店铺前闲耍,突然,街西头传来鼎沸人声,还有人揎拳捋袖,嘴里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往老正泰那边赶去。我踅到韩万春药铺檐边朝西一瞅,只见老正泰门前围了不少人,吼的吼,叫的叫,有人还挥舞着拳头要往店里冲……我正准备过去看热闹,不防被父亲连拽带推拉回家,受了一顿训斥,屁股上挨了两巴掌。这样,接下来的事就是听租我家铺面的裁缝店小老板说的。

原来,国共两党内战,已使汉正街极为萧条。生意大不如父亲期望的那般兴隆。共产党来了后,一个接一个的运动搞得人心惊肉跳:先是土改,农村买的几十亩水田让他划成地主。要不是人缘好,堂舅从中斡旋,准定押回乡下打得死去活来。田分掉了,还赔上好大一笔“清算款”。堂舅安慰父亲:你划的工商业兼地主,还算团结对象嘛……父亲早让运动的威势吓破胆:四处在开清算斗争会,四处在抓逃亡地主,四处在捆绑吊打枪毙人!只要人不吃亏,什么事好说。

抗美援朝,比较利索。出钱表示捐献飞机大炮支持,得到一张红纸写的“表扬”,贴在门口引来路人围观,十分光荣。有人打惊张:乖乖隆哩隆,三根条子!三十两黄金哪!父亲捧个茶杯站在柜台前乐呵呵,笑眯眯,看着人们指指点点、议论,心想,这回该取得共产党好感了!又不防,三反五反直接找上买卖人。昔日的店伙计组织工会,检举揭发东家,逼着交待问题,逼着写“具结”,保证问题交待清白了,否则,后果自负 。自然,最终也是出钱完事。

父亲关在“店员工会”反省时,徒弟祝志成劝告母亲:师娘,我看不拿钱出来是过不了关的……李登荣,不是我拦着,腿都要打断呢!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惊恐,嗫嚅着:我们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账上也明摆着……祝志成一笑:裕隆岳老板那一万大洋是我结的,账上没有写……我肯定不会说。岳老板是不是交待了,肖账房是不是讲了……看母亲准备张口辩解,他忙堵住:师娘,我告诉您家,上海帽店老板卖了店铺回上海,自以为得计,就在前天,上海来人找过我还找过师父调查,肯定保不住手上金子。任上海人再精明也精明不过共产党哟。鬼摸了头,总得烧纸钱。蚀财免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师父会赚嘛!前面两句是犯忌的话,但是,让母亲心里暖融融,很体已,听得进,眼里涌出泪水,哽哽咽咽: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你知道的,家里哪还有钱啊!

祝志成了解母亲,虽说一字不识,极其聪明。有些账,柜上的人还在扒拉算盘,她心算着,张口就拿出了。父亲每逢大事总要问过母亲方才决断。武汉沦陷时,刚创立的小店被日本人付之一炬,父亲只得跑单帮糊口。有次,父亲背包私盐,被何佩瑢的缉私队盯住,慌慌忙忙跑回家。母亲正在烧火做饭,听说有人追来,将那包盐倒进水缸,搅搅,再把麻袋塞进灶里。缉私队闯进门到处搜不着,问父亲刚才背的什么,母亲抢着回答,没看见我烧水等米下锅?说着,指指墙边装米的麻袋。缉私队看那麻袋,拿不准是不是父亲刚才背的东西。听灶里劈哩叭啦作响,又问,是不是盐烧得响!母亲抓把干柴丢进火里,说,听吧,干柴烈火,自然劈哩叭啦!咽得汉奸们无话可说。那包盐可是整个家当,倾家荡产不说,抓进日本宪兵队肯定掉脑袋的!后来,母亲把缸里水一煮,盐还白细些!日后做香烟、卖棉纱,父亲固然做得风生水起,母亲从不依赖他。常将私房钱拿去单独干……父亲买上海帽店的三百两金子,有一半是母亲出的呢。

母亲聪慧、胆大、心细;不过,祝志成又加一句:他们说,不交钱就把铺面卖了顶……这点正是母亲最担心的,只好从楼梯下挖出两板篮大洋缴上了。

父亲解脱回家,听说被逼交出最后家底,叹口气说,只有跳河算了!母亲流着泪劝道,伢们都还小,你走了,他们怎么活呢?父亲回答,你没听说,好几家都是用绳子串着一道投了江!我们也用绳子串起一道死,不是都不受罪了?母亲摇摇头,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那年,铺子被日本人烧光了,不也活下来了?……在母亲劝说下,父亲最终放弃轻生念头。但是,简直没做生意,惶惶不可终日。这样,他只好辟出半边店面租给一家浙江裁缝店。
裁缝店老板的儿子当年约摸二十岁,身材颀长,长得很清秀,平素说话做事,文温尔雅,说起话来叽哩咕噜像上海女人的腔调。不料,老正泰出事,他显得很激动,带头冲进店铺要打工作组。好多情况,是他讲的。

据说,老正泰内老板生了一个女孩,没满月就夭折了。

住在闰瑞里过街楼里的“李长子”在巷子口摆个小摊,以卖青龙、祥昌的肥皂和日杂用品养家糊口,平素常去老正泰捡纸盒,帮忙做点杂事,获取些微报酬,与老板很熟络。李长子是城市贫民,阶级成份好,驻店工作组因此任由他出进,给内老板“叫个口”,跑跑腿。于是,内老板央求他将死婴抱去丢到铁路外湖塘里。那时,京汉铁路,如今的京汉大道以北尽是沼泽荒野,汉口人俗称“铁路外”。李长子想到老正泰素日关照,就把死婴抱去丢了。后来,不知怎么传出,内老板没奶水,工作组又不让买奶粉奶糕,婴儿是活活饿死的。于是,汉正街居民群情愤激,先是质问驻店工作组的人,接着,冲进店铺打了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桥口军管会赶来劝解闹事群众不要轻信谣言。并指出,内老板不满对她家审查,又见生的女婴,故意将孩子饿死,获取同情,制造混乱,以逃避惩治……可是,人们不相信这解释,说,虎毒不食子,哪会故意饿死自己孩子!见驱赶不散闹轰轰的人群,军管会朝天连开三枪才把人群吓散,弹压下去。

军管会开枪后,裁缝店小老板吓得跑回来,但心里不服,提起在南京参加学校里“反饥饿反迫害争生存”游行示威,只关了一天,国民党也没能将他怎样。老裁缝埋怨儿子,不是你胡闹,在南京生意做得好好地,哪会跑到这里来!
老正泰引起的风波后来被定性为“老正泰反革命暴乱”。老板和内老板因这场“暴乱”,矛盾性质起了变化,判了长刑,监毙狱中。

此外,好多人受牵连遭到处罚。工作组首先瞄准李长子,分析:谣言笃定 是李长子制造扩散的,也是他煽动街上不明真相的人围攻工作组,把李长子抓起判了七年徒刑。后来,李长子刑满回家,走起路来,两条腿一瘸一瘸的,据他讲,牢里阴湿,得了关节炎。不久,含愤逝世。李长子的大儿子李冬生因为父亲的事,备受歧视,连个民办工厂也进不去,小儿子下放新疆。李冬生故而格外仇视社会。文化大革命中,带领手下一批流氓参加造反派与无产阶级专政对抗。

浙江裁缝店的小老板也被抓到牢里关了几个月,教育释放。他回来时,脸色灰白,神情恍惚,见谁都不理。没多久,裁缝店搬走了。父亲将那半边店面租给美的冰棒厂营销部卖冰棒和糖果,后来,还租给卖野鸭子大雁的,再后来,租给卖“祥昌”牌肥皂……最终交给了共产党。然而,老正泰的故事并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让我忘却。

2014·9·29

阅读次数:27,327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