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现状研究(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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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情山水(致友人)

清明过后 这山水再说不出 伤心动情之处
现实所表现的一排长队 通往高处暮春的虚冷
国殇在花园根下 尚未展开 风无所指
若静下来就更残酷了 像链条把每个人绑上
不公正 霾 把天下乳化 半透明的木石 乱撞
我看见那怪物 在暴风雨的岛上
我看见在暧昧的郊区 租房的李尔王

蝴蝶的翅膀啊 使劲搧吧 快快加入飞翔的行列
我在槐花下面等你 扑面而至的声浪
这无味 你只默默撑开自己 再撑开自己
引来围观 然后 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

为何一开始就瞄准太阳花 五颗黄星的地域
哀歌为谁而鸣 除了在扫墓之日 为此
须打通所有关节 为沦陷的种族还原血统
混沌 自治 回到县级以下基督之前的状态
我重续了地方志 厘清大冶铁厂与汉阳兵工厂
在张公堤 为幕阜山的走势接上龙脉 大而化之

蝶舞

我被蝶舞包围 五彩缤纷的问候 通往大学城途中
洒水车不能浇灭尘土的记忆 资讯的软空间 我脚踏
盲道触摸地面的肋骨 直到一脚踩空 进入
平坦的腹部 斑马线 妊娠纹 我如此深情于
通行的许可 在红灯表达的哀悼暂停之后
机动车 彬彬有礼地肃立 行注目礼

我后怕的逃逸仅剩这一具 这身体直如印章
到哪里都是 盖 盖 留下被雕刻的气味
其实也一再地变 记不清有多少次 磨平又重构
你始终读不懂我 我是新仓颉造的汉字
象形来自晚期 会意来自耳语 中间的一竖 惊天动地

折柳而归 却无关送别 只为抵达外部的节令
春秋莫辨的斗室需要装饰 无时无地的河图 知白
守黑 从冬至日开始 我就贴着结冰的耳朵
倾听 震于地底的一匹汗血宝马 乾 来自何方?
我在坐北朝南 雌雄同体的雪下 不等翻过
日历 看到次第放开 就已尝到蜜了

出身

如果一切都是确定的 就是最不确定 比如1970年
我生的那年 质疑血统论的声音已被枪毙
社会主义大厦的楼市 经过庐山会议谷底后
在伟大舵手掌握下 继续前进 核爆 文革
木已成舟 如火如荼 林副统帅永远健康
周总理领全国人民跳忠字舞 我生在这场狂欢中
让那一天的 早请示 晚汇报 有点儿结巴
但作为人民公社的新社员 将来每天可拿10工分
这是可以确定的 因此全家乐意为我母亲
省下口粮 以流出奶水 时逢正月 水浅 木旺
我的父亲附庸风雅地给我的名字安了一个建字
在一个集体造假的年代 我的身份却无从逃避

在必填的一栏中 我的笔游移 现在是否已改善?
家庭出身从地主 到奥林匹斯的众神 我是 寺人之言
我修改我的祖先 到已确定我是炎黄子孙而非
亚伯拉罕的后裔时已四十多岁

这一切的 确定的极点 就是墙上那张脸
以看不见的手左右互搏在世界各地搅起风暴
那人 非人 万岁 据李志绥医生回忆
有一天 忽然开始流口水 像婴儿一样控制不住
当着外宾的面打呼噜 以及种种决无可能的
惊悚事 就在我童年 小草的上空发生
直到我 鲤鱼跳农门 无数次无数次拔开浓雾
看过去 我看得越多 越不相信自己是例外
直到放开已得救的念头 放开神魔区隔的念头
放开文明史必须跳过那一页的念头
我追随我最近的祖先 穿上中山服 将革命的冰
抱在怀中 哆嗦着祈祷若无人格的旻天

两面人

总是 这宁静 内挟风暴 糜烂 一股狠劲
总是 这和谐的机器 新漆的表面 有粗糙的砂
在齿轮中间 这劣质的 注水的 有毒的
今天的现实是下水道 地沟油煎炸的金黄
今天的出路是逃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什么样的人可逃走?什么样的人有能力跨过
移民的门槛?那些咬牙切齿背单词的人
最不害怕改变自己 不惜将母乳吐出 以减轻
羁绊 越过大洋到彼岸做无人认领的继子
那些快速成功的人 投资于国外某一小城
证明最大的成功是赢得一身之安 另有一二
被救出或被赶出的人 得其所哉 心有
余悸 遥望这里 我能感到他们的目光

可怜的 可爱的 我岂能谴责你们
我只谴责那些在墙内墙外自由进出的人
是他们筑墙 是他们越墙 也是他们掏空了
是他们承诺 是他们修改 是他们犯罪
也是他们 审判 我谴责这些两面人 超人
这些唯物人 欲望的人 这些空虚得发疯而
依然把一切握在手中的人 今天还有什么
事业可言?我的事业是吞下你们的苦果!

我只来真的

细看残山剩水 这枯竭 容许几多想象?
当事已做绝 话已说尽 恐惧 欲望
人心也都已释放 一切到极致 十三亿张开的嘴
在地球上寻找 可是教科书上说啦 世界
只有一个 就是显微镜下看到的 从蠢动的
微生物开始 到进化论 和食物链的终端
一个完善的身体在吃 交媾 然后死亡

因此要斗 因此手段即目的 就像一百种毒虫
封入土罐中 历史 这无情的裁判
静候它们撕咬 她选择最后一只昂首啮嘴的
这理论已付诸实践 且施行多年

或许该用同样的狠 撕开铁笼子 或许该用同样的
组织 渴望 我已看到迹象 我知道冷酷的心
总是缺点文采 我所看到的力量 好像还没有力量
或许未来就在判决的一刻 失败的一刻
当别人来假的 我只来真的 且一真到底

我们这些适应了的人 手脚已没有镣铐
空气的墙 透明的墙 多么柔软 在醉醺醺的地方
我们伏在草地上 口中吐出黑血
直到那时你才披上婚纱 我们交换过戒指

悲愿

未偿还的部分 像亲戚扶起他们
未偿还的部分 像生石灰的馈赠
沿途垮下脚印 沿途生热
我悲愿:在冒白汽的蓝天下
以不满足为满足!以反面:肺腑在外
盔甲在内 行走于熙攘的帝国之秋!

时间垂钓于窗口 我超然地冒汗
无从说明。有太多说明 都是饵
有太多幻象 我们需要幻象
现在开始的 是那最不安的 因有经验
我亲眼看见他们制作 制作者也知道
有人看见他们制作 也都知道这是假的

他们不得不 如此众多地串起生死的纽带
我注视自己被带往的过程 我是怎样捡起
砍头的经验 凌辱和被凌辱的经验
在必然的每一环中记住遭遇的心
不管她以什么形式 什么面孔

我会再来 来了总还是陪你们
未偿还的部分是象外之象 落日映在
大河东岸 我描画 并将画作赠给
所在意的一切 如此我们就结缘了
最残酷的卷入是从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隐逸的龟

龙卷风后的空地 砍剩的树蔸上 或腾空的一瞥
箭矢所及之处 我冗自抹干 吸收
幸运的雨点 却无从产生庆幸的感觉 因有
继起的声音在耳边 内含极大的威慑力
我暂时可用学术或其他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唇亡齿寒
假途灭虢 种种阴暗的戏剧 每一个人都竭力
在主旋律中谋取一个位置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
一代乘龙之徒快速的肖像旋转 我也并非
无所作为 用一种高举的 风筝线似的触觉 尽量拉紧些

我这飘逸的 试图确认拒绝之重 使我不致翻落
我这逍遥的 远引之际 却是燕雀抢地的微声
作为日常或幕后提词 当知大鹏是从结痂的伤口起飞的

我一比再比 却无法填补失语的空缺
每次接近都是更猛的一弹 同极相斥
只好化装成顺流而下的样子 我用
恐惧的术语而不是无畏 自由的语言
用爱和承继的观念接受烙印 从奴隶开始

我真实地是这样 用他们的视野 我有时流下泪水
风筝!隐逸的龟!拖着忍耐的湿迹 美德之腥气

进入

趋向于某种灰烬的观点 趋向于从傍晚的角度
用火星建构一个世界 以落日为第一元素
然后是水 琉璃 然后是人 草原是用来行走 用来烧的
用来显示热情 我在世上存活了多久
我扛着火 这足以让我其余的部分烤成陶
我的呼吸是风 从清凉的湖边吹来
如此我又合而为一 重新聚拢 如众所愿

这世界是安息在什么地方 必然地 用采自
现实的意象维系着 我在母腹一样静的夜点亮灯
(不觉已是夜了) 喧嚣的声音何时退出
我抓住一点浮沫为确实的砖 为此要驱动江流 掀起大海
而不能以江海本身 我以物质的叹息
重建美好 也就是站在回忆的角度 从开阔的外面
穿过坪 堂 吱呀一声 推开黑黢的那扇门
有踏板的大花床 吊铜钱的蚊帐 我从未
在父母合卺的床上看过书 直到睡在厢楼

在回忆中回忆 梦中梦 已不是展开的地点
是变成珍珠的海水 进入螺纹的暴风雨夜

甲午年三至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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