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常:惊悚故事集(纪实连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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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的寡母(惊悚故事之六)

在我们这一代人,男孩子的学名多带有福禄寿喜或祥瑞昌顺之类字眼,再不,干脆在姓氏后面缀上乳名完事,如周小毛、陆大江,不一而足。总之,比较传统或者带点俗气。但进十一中读初中时,我发现班上有个大脑壳大眼睛白皙漂亮的同学叫石约翰,名字洋味十足。这让人很好奇,情不自禁地喜欢接近他。

石约翰住在长堤街同清里,挨近武胜路的观音阁,我住汉正街文化电影院对面,另有个叫曾曙熙的同学住山陕北里,而十一中在居仁门武汉体育馆旁边,放学回家,我们要同很长一段路,有时,我还会经长堤街,斜穿同清里,由三曙街抄小巷子回汉正街。这样,自然而然与石约翰交往密切起来。

石约翰和曾曙熙喜欢读诗写诗,热望当诗人,我虽也爱好文学,更钟情于数学。由于他待人很友善很随和,总是笑眯眯地,加之我家和他家离得近,不但放学同路,有时上学还相邀约,以是,常常顺便去他家玩儿。

石家住房比较宽敞,两间厢房,一间堂屋,屋外还有爿矮墙圈起的种有花草的场地。从堂屋摆设看,曾经属于小康之家,滋润过。但是,我每次去石家,总见他母亲伏在缝纫机上干活儿,十分辛苦。石约翰的母亲当年大约三十来岁,浓眉大眼,高挑个儿,皮肤白皙,长得很漂亮,可眼里老是满含忧郁。然而,她对儿子的同学很和气,即使踩缝纫机时,也会偷空投来灿烂的一笑。

有天,石约翰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本相片薄给我看,指点着一个骑马的中年人告诉道,这是我爸爸。骑马者戴顶白色宽沿帆布帽,穿夹克衫,蹬长统皮靴,拿根马鞭,帅气而潇洒。我问,你爸是做什么的,怎么总没见他回?石约翰回答,他在黄石修钟表。过年会回来的……刚说到这里,一旁干活的母亲停止了踩缝纫机,抻布料的手无力地垂落了,神色愁苦地瞟石约翰一眼,深长地叹口气……当她发现我正注意她时,赶紧偏过脸擦擦眼睛,又低头干活儿了。

一次,我从曾曙熙嘴里知道,石约翰是满族人。说着,曾曙熙揪起他耳朵让我瞧:看,他右耳有两个耳洞,满族人都是这样的。我于人类学方面向来一无所知,凑近石约翰耳朵一看,很快地信服了这位诗人的“考证”。

又一次,曾曙熙悄悄告诉我,石约翰的父亲信教,是个“玩字号”人物,只管自己吃喝玩乐,不大顾家,有时连生活费也不寄回来。石约翰的祖母和他兄妹全靠母亲替人缝补衣服抚养。他父亲因为不肯参加钟表行业“联营”,加之,信奉基督教,被抓了起来。

石约翰的父亲关进牢里没多久,就病死了。

虽然生活的重担全撂在这个清丽而柔弱的年轻寡妇肩上,但她让石约翰的穿戴零花一点也不比其他同学差,这是至今也让我惊诧不已的事儿。

初中毕业后,两位诗人当了小学老师,我则到武昌千家街住读。但是,有时路过同清里,我总不免到石家探望一下。

其时,石约翰的母亲进了街办工厂,他祖母已经逝世,虽说他妹妹尚小,两个人工作供一个小学生,应该宽松许多。然而,不到五十岁,他母亲头发已经花白了。有天,我上石家,只他母亲独个在家。问起约翰,她欣慰地笑道,谈朋友去啦。接着告诉我,那姑娘是同校的老师,长得很漂亮。大约生活的艰险摧毁了这位母亲的自信,说毕,她搓着手,忧郁地讲,谁知道谈不谈得成……我安慰道,石约翰也长得排场嘛,又有才华,没问题的。

不想,命运偏要作弄这个可怜的寡妇。没多久,我听曾曙熙讲,石约翰这次恋爱吹了,弄得疯疯癫癫的,书也教不成了。由于是代课,并非正式教师,自然谈不上“公费医疗”一说,石约翰求医吃药的钱,全靠他母亲从生活费里抠。有时趁夜深人静偷偷给街坊做点缝纫活,贴补不足,之所以像当贼一样挣钱,因为在那年头被人发现工余寻“外快”是会遭到单位处罚的。

我和曾曙熙去同清里看望过石约翰一次。他虽说认识我们,只是点个头,忽而独自喃喃不休,忽而若有所得地嘻笑不止,而后匆匆出门,我俩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回。他母亲悲伤地摇摇头,说,让他出去转转吧,他心里太愁闷了。石约翰的妹妹说,今天还算好的呢,有时烦了,对妈连声吼叫,乱摔东西……我听这番诉说,只为这位苦命的母亲连连叹息。曾曙熙说,您家也太苦啦。做母亲的却是悲咽地自责,石家就这根苗,怪我没照应好,这是对我的报应啊!

我读大学时,石约翰的病好了,并且结婚了。听曾曙熙介绍,女方曾是约翰的学生,见他长得俊俏,主动追求他。女方在居委会工厂里上班。替石家生了个白胖儿子。后来,我在石家见过约翰的妻子,矮矮胖胖,长相粗蛮,见了人连招呼都不会打,用武汉话形容,不太清白。但石约翰的母亲眼见娶上媳妇,显然十分高兴。一边同我说话,一边不停地做着家务,而石约翰的老婆站在门外操起手吹口哨,格外悠闲。瞧情景,当母亲的像是这家儿媳,儿媳是母亲的婆婆。我想,伊大约见这丑女人为石家传承了香火表示感激吧。

可是,即便这样百般迁就的日子也没过多久。曾曙熙有天来我家讲,莫看石约翰的堂客又丑又蠢,竟然在外面偷人!石约翰在旅馆里捉了“双”,她干脆提出离婚。这女人一走,石约翰的病又发了。可怜他妈妈,又要照顾儿子又要抚养孙子。有天,在长堤街,我偶然遇见石约翰的母亲,头发全白了,腰佝偻着,踽踽独行。我上前同她打招呼,她瞅我好半天才哦了一声,仿佛不认识似的。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文化大革命中,一天,在建工技校读书的小妹领几个同学来家里,巧得很,其中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竟是石约翰的妹妹。我自然问起她家近况。也许人多,她只简单地回答,还好。事后,小妹告诉我,尽管她长得俏丽,因为父亲是“监毙”的,哥哥又得了神经病,没有哪个男生敢要她,敢同她恋爱。

小妹的话引起我的思索:按共产党的政策看,石约翰的父亲成份为“独劳”(现在称作个体户),属劳动人民。至于信奉基督教,宪法不是明确规定,宗教自由么?如何仅仅因为不肯“联营”便抓去坐牢?如果不抓他坐牢,即使他再不顾家,也会给家里一点经济上援助,至少石约翰母亲精神上有着支撑,他家里人会是另一种命运。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凄惨。

最近,我因参与汉正街一个市场的整改建设,上班时,几乎天天路过长堤街同清里。在大拆迁的浪潮中,同清里依然仍保持当年风貌,不过,我想,石约翰的母亲笃定不在人世了。我没像当年抄近路,斜穿这条里弄,去汉正街——潜意识里似乎不愿揭开那道历史的伤疤。可是,石约翰的母亲那悲惨一生却时时浮上心头。

提灰灯笼的幽灵(惊悚故事集之七)

李登荣哥俩在一年里先后横死,虽说给汉正街商人蒙上阴郁的浓云,对于读小学五年级的我而言,并无多少感触。放学回家,照旧到“后头院子”疯玩。

所谓“后头院子”,系旧日下江籍王氏兴建大兴隆巷朝东的十多间杉木房子时,在每栋楼后留有一块空地,扎上篱笆为界;栽种花草树木,赏心悦目,乘凉歇荫。后来,无产阶级政权不作兴闲情逸致,空场地只用来晒酱、晒阴米、晒衣服、晒烘鱼腊肉;竹篾片让顽童时时抽去当兵器“打仗”。于是,留下一片空场地与毗邻的闰瑞里连成一片。孩子们在空场地上放风筝、打皮球、斗蛐蛐,练习摔跤搏击……后头院子是我们大兴隆巷孩子的乐园。

有天,我们分两拨人玩“侦探捉”游戏。我指挥自己一边的人躲进闰瑞里的一间空屋子里:大门两侧埋伏两个人,天井后面的厅屋里埋伏两个人,楼上几间房屋里各埋伏一个人。“三道防线”布置妥当,只等对方进入伏击圈便可将他们全部俘虏了。然而,只听对方在外面呼啸,四处搜寻,却不见闯入这所空屋子。等了好久,我从楼上下来,准备询问门扇后的伙伴,外面“敌方”动静如何?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头戴灰礼帽,身穿灰长褂,手提灰色枣形灯笼的男子。这人走路轻悄悄,面目看不清。按说,他应该瞅见我站在门边,然而,他毫无觉察,径直上了楼。我知道这屋子并没住人,再说,大白天打个灯笼干什么?我以为自己眼花,问身旁小伙伴,他们说也看见一身灰的男子提灰灯笼上了楼。于是,我踅近埋伏天井后面厅屋的人,问是不是瞧见有个大人上楼了?厅屋里两人回答是看见有那么个大人上楼了。可是,等我们一起赶上楼四处寻找,却不见那个灰男人……这情景让我们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有个胖孩子涨红脸,圆睁两眼,结结巴巴地说,我听我妈讲,这……这房子里吊死过一个穿灰长褂的人……没听他说完,有人惊骇地喊道,哎呀,是鬼哟!只这一声,十几个人争先恐后,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下楼仓皇逃出空屋子。

外面,“敌方”见我们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拥而上,将我们包围起,连叫,不许动,举起手来!显出莫可名状的胜利喜悦。

“敌方司令”上前得意洋洋地对我说,我早知道你们躲在空屋里,眼见有个穿灰长褂的大人进屋,猜测是住在里面的人,会将你们赶出来,再一举歼灭……

我大声打断道,根本不是那回事!说着,要言不烦地讲了事情经过,反问道,你想想,大白天打个灰色灯笼干什么?

我这样一说,几十个孩子喊声,有鬼哟!顿时跌跌撞撞作鸟兽散。

跑回家,母亲见我面色苍白,满头虚汗,问明原由安慰道,那不是鬼。那是他的魂。那屋里是吊死过一个浙江人,是街里一个干事,警察说他是反革命,他感觉冤枉,就自杀了。那人蛮好,担心吊死伸出长舌头吓着别人,上吊时特地将灰礼帽扣得下下的。所以,你们看不清他的脸嘛……唉,这种空房子现在到处都有。不要钱也没人敢住进去。再莫到空房屋里玩了!

母亲说毕,用碗盛大半碗水,拿两根筷子给我“立筷子”。她边用手在碗里兜起水往筷子上浇,边念念有词,因为她声音低,听来又神秘可怖,没听清念些什么,直到筷子在碗中立住,才松口气说,没事了。

孩子们受惊吓的事哄传开来,惊动派出所,到空屋里搜寻过两次。警方怀疑浙江人所谓自杀是畏罪“诈死”,专程派人到浙江开棺验尸。调查的结果是,那人的确死了。于是,又怀疑敌特在空屋子里藏有秘密或者装神弄鬼扰乱人心。然而,这种推测和侦缉也一无所获。最后,派人上了锁,贴上封条,不让门敞起了。过了些时,管段户籍和居委会搬到那间空屋子里办公。这样才“镇住邪”。

几十年来,这桩奇遇一直萦绕我心间,百思不得其解。二十多个孩子同时看见过那个戴灰礼帽穿灰长衫的人,绝不是我一个人眼花了嘛。长大后,我学理科,崇奉无神论,不相信世间真有什么鬼魂之类的物什。公安机关的“敌特”说亦查无实据。但有一条可以肯定,空屋子里曾住过一个浙江籍的人,这人应该很善良,即使临死也唯恐对别人造成惊悚和伤害……

如今,经过旧城改造后,那间空屋子早已没了踪影,连闰瑞里都消失了。但是,少年时代的那段亲身经历却常常浮上心头。有时,在静谧的夜晚,那个面目不清、提着灰灯笼的幽灵会轻悄悄走过我的面前……
10•22 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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