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亡灵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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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画家

寨子四周被雪山包围,当地人说,真正的雪山只有一座——雅拉神山,从雅拉神山流下的河叫雅拉河,女画家坐在雅拉河边,身前支了一个画板。高原上,没有黄昏,一瞬之间,黑夜替代白昼。借着微暗的灯火,齐大发看到她穿了一件厚厚的冲锋衣,身体坐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手有些颤抖,画板顶框夹了两把手电,手电发出的光与颜料调和出一场幻境——河流与树木在低声泣诉。她的鼻梁上架了一副树桩似的镜片,这对深度镜片使她与世界保持了距离。一匹老马过桥,咯噔咯噔跑了起来,齐大发退到围墙边,老马甩了他一身的泥,女画家从幻境中抽离出来,她收起了画板,她走过围墙时,他屏住呼吸,就像一只蹲在那里的野猫。风力路灯时明时暗,转过巷子,扎西走迎面走来,扎西用不太流畅的汉语告诉他,家里热了酥油茶,趁热喝。他没有回去,而是和扎西一道钻进了台球厅,五局下来,他赢了四局,扎西扔掉球杆认输,他把最后一颗白球也送进了球袋,他看到扎西气馁的样子,意识到自己不太礼貌,主动付账。店主向他推荐一双胶鞋,没有胶鞋,走不了路的。扎西也来搭腔,明天去红石滩的路上,会有一场跑马赛,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停下来看看。他又从兜里掏出十元钱,买下了胶鞋。他问扎西,女画家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扎西说,个把月了。月光下的藏式民居显得有些冷酷,像一个被艳女纠缠却又无情的士兵。门口的藏獒隔着栅栏一通乱咬,厨房里亮着灯,厨房四壁挂满了陈年腊肉,女人们围着火炉在看一部电视剧,男人们在打扑克,扎西的母亲为齐大发倒了一碗酥油茶,她说,高尔寺塌方,去巴塘的路阻断了。齐大发得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他走上楼梯,静静地站在女画家房间的门前,什么也没听到,他感到眩晕,赶紧回屋躺下。

邂逅

毕业典礼上,系主任的讲话让齐大发想到了四年前的第一堂课,语言学助教告诉他们,想成为作家的人,最好从这间教室滚出去,系主任的最后一句话呼应了语言学助教的告诫,他说,这沉闷的四年将成为你们写作时丰富的素材。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走出了校门,没有人为他送别,他拿着一张地图,打算以他所站的位置为起点,一路向西,在大巴车上,他假想路上将会遭遇到的事情,充满浪漫情怀的旅途令他热泪盈眶。两个小时后,他到达了雅安西门车站,喧嚷的人群让他所有的假想都化为了泡影,诗意全无。他排在了队伍的末尾,当他终于挤进售票大厅,却被告知,康定的最后一班车刚开走。他游荡在站前广场,为自己草率的决定后悔,如果按部就班地提交留校申请,那个婊子就不会和他分手,或许,他此时正在宿舍里和她享受床笫之欢。那个婊子穿着他为她买的丝袜,钻进了文献学教授的被窝,一想到那个老头的腋下,他就作呕不已。他的父母是一对精明的商人,像计算某只股票盈亏一样,计算他的未来。他走进餐馆,叫了一份炒饭,邻桌坐了一对干瘦黝黑的父子,戴着草帽的父亲时不时盯他一眼,他侧耳去听他们的谈话,那位父亲拄着拐杖走过来,问他,去哪里?这对父子正好要赶回康定,谈妥价钱,他上了车,驶出雅安城区,顺路的乘客相继下车,他萌生了一丝担忧,试探地问了几个问题,那位父亲竟然掏出身份证,证明自己是汉人,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陈友贵。他们经过一片水库时,陈友贵冷不丁说了一句,云是水中花,他问齐大发,有没有听过溜溜调?齐大发唱,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陈友贵邀请齐大发住到他们家,他说,他女人能唱几十种溜溜调。

跑马赛

次日清早,他被藏獒的叫声闹醒,日光落在被子上,这日光像是刚穿过红海草原和木格措,他还嗅到了枯木上的蘑菇的味道。扎西过来敲门,让他早些洗漱,扎西说,昨晚压了雪,也许雅家埂结冰了。他刷牙的时候,往女画家的房间里瞥,床铺已经理好,画板搁在墙角。扎西的父亲做好了糌粑,他勉强地将它们吞下,然后续了房费,并付了车钱。扎西一上车,就把音响打开,调大了音量,车开到寨口,遇上了确德,征得齐大发的同意后,确德坐到了副驾驶,确德告诉扎西,雅家埂堵了好几辆车,女子开的,害怕轮胎打滑,不敢过。路上扎西和确德同好几个骑马人打招呼,齐大发在想,这些马当中有没有他昨晚看到的那匹?跑马场中央插上了旗帜,骑士们扎着发髻,在扬尘中挥鞭,扎西和确德坐上了土墙,和另一帮人一起嘲笑一匹又矮又笨拙的马,扎西的脚上穿了一双铁钉鞋,在布靴中得意地抖动。齐大发从兜里摸出了一盒烟,只剩空盒子,他四处望了望,公路对面有一家店铺,他去买了一盒烟和一罐青稞啤酒,老妇人问他,来看跑马赛的?他说,去红石滩,顺道路过这儿。老妇人朝跑马场的方向指了指,我儿子骑的是雅拉乡最好的马。他顺着老妇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却看到女画家正蹲在跑马场另一边,端着相机拍照。他走回去的时候,女画家正好也瞧见了他,相机对准他咔嚓一声,他感到浑身僵硬不自在。扎西跳下土墙,朝她招手,女画家站在原地摆手回应。比赛还没有决出胜负,扎西、确德和齐大发又上了车,齐大发刻意在反光镜里望了一眼女画家,他又听到了快门的声音,他想,昨晚她一定看到他了,她也看到了那匹老马。车转过几个弯,然后是一段连续的上坡路,马匹越来越小,像一群蚂蚁,骑士像是它们头顶的触角,上下颤动。

红海大火

木格措西面有一片红海草原,草原上扎了几个帐篷,帐篷里住着牧人、马帮和采摘虫草的藏人,他们来自关外,折多山以西的江巴。这片草原在几次打斗后,屡更其主。最严重的打斗发生在两年前,三道桥的村民自发组织,抄着农具,与江巴人进行了一场血拼,江巴人被赶回关外。几个小时后,马蹄声率先传来,然后是一把把藏刀,最后才看到人,他们显露出游牧民族独有的凶悍,村民挥舞锄头抵抗,锄头砍在马身上,发出钢铁碰撞的声音,江巴人的藏刀割下了一颗人头,他们把这颗人头挂在马背上,宣告胜利。在这场打斗中,三道桥共有五人丧命,包括那半截尸体。这件事被当地公安局压了下来,理由是避免藏汉冲突。作为代价,江巴人的牦牛被套走了几匹。三道桥的村民也曾筹谋夺回红海草原,他们从黑市购买了十几杆猎枪,打算分成两拨人,一拨经三道桥后山,由白海黑海方向入红海,另一拨走杜鹃峡过木格措入红海,江巴人只有一条路可逃,退回折多山垭口,然而这个解恨的场面并没有如期到来,有人告了密,猎枪被收缴,并有数人遭到逮捕拘留。江巴人牢牢把守着红海草原的虫草地,不让三道桥村民靠近一步。一年前的秋天,红叶正铺满塔公的马道,关内的汉人与关外的藏人达成了生意上的默契,由汉人用汽车搭载游客至塔公,藏人的朗玛厅和马队大赚了一笔。三道桥村民借此机遇与江巴人谈判,是否可以共同拥有红海草原,这个请求被无情拒绝,红海大火就是在这个秋季的某一天被点燃。大火烧了整整一宿,只有马帮逃了出来,他们直奔三道桥而去,消防队员在草原四周挖了消防渠,从红海子引水入渠,将大火隔离起来,封闭的草原如同火盆子一般,将雪山融化,冰水汇入雅拉河,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咬牙切齿的马帮无法涉水而过,朝着三道桥发出一阵阵长啸,三道桥则传出了久违的歌声,后半夜,军队出动,才避免了流血冲突。政府官员下令彻查此事,可是狡猾的纵火人没有留下一丝证据,火灾的起因只能归咎于牧人的一支烟头。只有村民们知道,第三天一早,扎西便动身去了南京,确德躲到了喇嘛庙。红海草原上依然只有江巴人的身影,他们变得像兔子一样机警,哪怕是一阵风刮响树枝,他们也会披上袍子去查看。

杂种马

还未到雅家埂,道路已被堵住,结冰的路段在前方一百米,临崖的一边没有遮挡的护栏,一辆冒失的吉普车险些冲下山崖。扎西对齐大发说,不敢往前开了。齐大发返回车里,背上行囊,他说,他要徒步走过去。确德抓了一把泥,抹在他的鞋底,这样走在冰层上就不会打滑。齐大发没有走公路,而是从砾石小路穿上去,他的脑袋像戴了个锁箍,他不敢倚在石头上歇息,扶腰喘气,回头瞰见吉普车的车主给轮胎换上了更粗的防滑链,试图驾车退出困境。再爬几十米,他重回到公路,省掉了盘山弯弯曲曲的路程,一块路标写着——海拔三千八百三十米 雅家埂,另一块路标写着——中国高山植物园 探险圣地,冰雪覆盖的山脊更像一片绝望之地。他想,老妇人仍在看着她那匹雅拉乡最好的马,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女画家朝骑士按下快门。烈风放肆地钻进他衣服任何一个孔,他合不拢牙关,咒骂着,杂种马、杂种马、杂种马……

西墙和东墙

在康定县城晃荡一圈后,齐大发拨通了他们留下的号码,不到半个小时,扎西接到了他,进了寨子,扎西说,雅拉乡三道桥也叫情歌村。他们走进藏式石楼,陈友贵手脚并用地下楼迎接,楼梯上还站着一个女人,她是陈友贵的妻子——甘淑英。石楼的背后是一栋两层木楼,上层堆放柴禾与杂物,下层是厨房或者客厅,房梁上吊下一排排腊肉,西墙摆了一张佛龛,没有供佛像,甘淑英说,供的是活佛的遗物,扎西幼时害病,活佛圆寂,他们去讨了僧袍的一角,烧了丝线,撒到水里,扎西服后,病就走了。东墙挂了一展相框,相框里是一对年轻恋人的照片,他们蹲在红石上,男子离女子有一步远,女子的发梢坠了到溪面,在这张照片的角落,重叠了另一张尺寸小些的黑白照,照片里的面孔模糊,装扮像藏人也像彝人。甘淑英做了晚餐,齐大发夸饭菜做得好,他听到门外有响动,陈友贵说,客房还住了一个人,像是个画家。其间,甘淑英同陈友贵说了几句,似乎提到了他的那条瘸腿,她还问齐大发有没有去过北京,她说,去北京医病得花二十万,然后便沉默了。齐大发想,他们不该和一个初识的客人谈论这些。

关于红石滩的研究

红石滩地处贡嘎山北坡,在地质学界和生物学界有个共识,某种藻类植物覆盖在裸露的岩石上,形成了这种红色景观。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有一份报告,将这种藻类植物称为乔利橘色藻雅家埂变种,乔利橘色藻是一种适应低温环境的物种,据这份报告分析,大面积红石现象与全球变暖相关:“气候变暖,冰川活跃,山沟中地质疏松,容易形成泥石流,从而使山沟中的岩石重新裸露。”另有一个荒诞的传说,红石滩又名牦牛沟,曾有一条快渴死的巨蟒越过大炮山寻找水源,吸干了沿途的溪流,致使土地干旱,庄稼枯败,百姓请出高僧象雄东群,他将正在牦牛沟酣饮的巨蟒一掌击死,巨蟒喷出的血染红了山川,蛇身蜷缩扭曲,化成顶锅山。在齐大发查阅这些资料的时候,红石滩又有了另一段故事:一辆老旧的长安车,翻落谷川,车上只有一名司机,他在四年前被吊销了驾照,吊销驾照的原因是他瘸了一条腿,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没能及时地踩住刹车。

沉默也成了一种语言

齐大发下到谷底,红石的缝隙,涓涓细流在冰块间涌动,像是一条巨河消退后留下的残兵败将。他喝了那罐青稞啤酒,找了一块稍大的石头,用指甲在石头的三面刻了三段话:赤红中的鱼化石,永恒之外的字符;诗人被永恒改变,就像他改变自己;陷于词穷之境,沉默也成了一种语言。他躺到石头上,枕着这三行话,打算睡一觉,闭上眼睛便感到死一般难受,一路喝着风过来,准是受了寒,他从谷底往上走,到了公路上,他招停了一辆过路车,这是来度假的一家子,他告诉他们,在雅家埂,得有手膀子粗的防滑链才行。他看到路边的风景,竟像那一家子一样兴奋,这是一段陌生的路,他想,他快死了,连走过的路也不记得了。再到雅家埂,太阳正往下沉,两头堵了有十几辆车,在冰层上,他看到了扎西和确德的身影,他们似乎还叫来几个帮手,他下车和他们会合,扎西正在劝一位女士把车交给他,他将冒着生命危险,把车开过结冰路段,而女士只需要支付一百元的辛苦费,女士走回去,和同伴商量。扎西让确德送齐大发下山,齐大发嘱咐扎西当心点儿。日光从冰山顶泻下,跑马场早散了,尘土亦归于平静。

野有蔓草

溜溜调源于康定城北三道桥喇嘛嘴一带,起初是砍柴人或农夫唱的山歌:一片溜溜的菜儿嘛,两面溜溜的青呦,唱支溜溜的歌儿嘛,宽我溜溜的心呦。后来,康定城有个卖松光的姑娘叫朵洛,松光即是引火的松明,有着红铜的色彩,她售出的松明被引燃,人们能够在燃烧的火焰中,看到她的体态,当她在街上走过时,男子便会支开窗户唱到,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呦,端端溜溜地照在,朵洛大姐的门呦,朵洛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会当溜溜的家来,会为溜溜的人呦。九十年代,《甘孜报》悬赏万元,寻找《康定情歌》改编者,经过四位记者的走访,探得民国十八年,时任《新蜀报》副刊诗歌编辑李依若就读于成都中法大学时,恋上了康定姑娘李英,随她回康定探亲,在彩云、太阳、月亮的鼓舞下,他将情诗填写到溜溜调中。这桩恋情遭到了李依若继母魏氏的反对,魏氏断了李依若的学费,李英扶持他念完了大学。在所有的记载中,恋情的结尾只提到四个字:婚姻未成。在李依若遗孀赵氏的受访中,她回忆起了“三反五反”运动中李依若受到牵连,他在家里焚烧书稿,哼的就是那首歌的调子。甘淑英唱这支歌的时候,陈友贵扶着门框听,由于瘸腿和驼背的缘故,他比常人矮了一截。甘淑英的嗓音仍如同少女一般,她唱,那山坪上有个人,有个人唱情歌,我沿山沿水沿拢那儿,舅子是宝,哄死人。陈友贵偷笑,甘淑英说,他记的词多,以前没通电,都在山上唱歌,他唱一夜不重词。陈友贵说,嗓子败了,然后坐到她身旁,她起的是《十二男将》,以十二月份为衬词,唱历朝英雄,陈友贵打拍子,唱到五月,五月里来闹端阳,白蛇黑蛇命不强,三杯药酒显真身,吓得许仙一命亡,陈友贵跟着和起来,甘淑英拍他的后背,他竟害羞地别过头去。齐大发想起了那一撮坠至溪面的发尖,他发现女画家时不时瞄他一眼,女人真是野。

语言、梦和其他

女画家说,从寨子后山进木格措,可以免掉景区的门票,绕过第一座山,有一片沼泽,那里有几块牛羊的头骨,沼泽地里,猎人铺了两条路,一条通往荆棘林,另一条通往一所被遗弃的房子,那是牧人遗弃的,空地上有拴马的木桩和半人高的颓墙,牧人搬走了家什,牵走了牲畜,但他把做过的梦留在了原地,当你想要像捕捉蝴蝶一样,捕捉它们时,你就会知道,那些梦比人的一生还要长,你安静地看着它们上下纷飞。

陈年往事

她说了两段故事,都是为了证明身份的不可靠。第一段故事关于她身份的修改,要追溯到她上学堂的时候,那之前,她有个藏名,会讲藏话,开学时,先生让他们在花名册上登记名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下了这三个复杂的汉字,她刻意避免和父亲用藏语交流,这些无意的举动让她在日后免受了诸多灾难,直到父亲去世时,她想悄悄地为父亲诵读度亡经,可她发现自己是个汉人。第二段故事与她父亲之死有潜在关联,一九五零年,三道桥先解放,她舅舅从关外来打听新政府的态度,她父亲让这位农场主上缴牛马土地、遣散奴隶并将钱财分给他们,关外解放后,他依照她父亲的话做,最后的一罐袁大头藏在了石磨下,他没想到,十年之后,放牧的奴隶竟将他告发,被划为了中农,他对她父亲说,老子牛马都上缴了,咋还是中农,他撒谎回家去见一面娘亲,吊绳索过河的时候,朝岸上的人打了个“嘎嘿嘿”,抽出腰上的刀,砍断绳索,落入江水。

告白

他无法理解,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女画家竟会牵他的手,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他更感到费解,为了不打断叙述的节奏,以便他能从杂沓的情节中找寻到某条线索,他把背景放置在前面:雅拉是念青唐古拉山神之子,在他成年之际,唐古拉山神令他远赴塔公,自立门户,唐古拉山神之妻明白儿子的苦衷,她知道雅拉爱上了冈仁波齐山神之女雅姆,她为雅姆准备了一百零八颗宝石,劝雅姆与雅拉同行,风雪中,雅拉化作了一头高大的白牦牛,雅姆骑在他身上,背着念青唐古拉山神之妻给他们的一百零八颗宝石。他们到达塔公时,东面的大山发生了冰川移位,山洪爆发,足以将塔公草原变成一片湖泊,为了保住这里的牧民,雅拉与雅姆分别向北和向南,形成一道相连的山脉阻挡洪流,一百零八颗宝石散成了一百零八片海子,唯有忠于爱情的人,才可以在这些海子里望见爱人的影子和目光。那天下午,齐大发、扎西和女画家一同去了雅拉神山山脚,齐大发趁着和女画家独处的时机,向她问起是否看到了那匹老马,也许前一夜,甘淑英唱歌时,他们已有过交流,否则这个问题会显得唐突,等到扎西也在场时,她才答到,寨子里没有老马,语调充满了挑逗。一些人背着帐篷在往里走,齐大发忍不住瞧了一眼扎西的腿,脚上穿的是那双铁钉鞋。扎西说到了一个研究生,也许是因为齐大发始终把注意力集中在雅拉河清澈见底的水上,他并没有听明白那段经历的来龙去脉,女画家问了一句,哪里的大学生,扎西说,南京大学,由此,齐大发可以推测出这段经历与“红海大火”章节的某种联系,在那之前或者之后,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扎西带着研究生到了这里,他说,研究生在这里许愿。雅拉河的水流声很大,他们要扯着嗓子对话。扎西说,不灵。这是一句亵渎神灵之语,唯有忠于爱情的人,才可以在这些海子里望见爱人的影子和目光。这天晚上,齐大发想看看女画家的画作,她似乎将它们刻意藏了起来,她说,在寨子里,她认识一个女孩,她引着齐大发去了女孩的家。女孩的父母都不在,对于他们的到来,她没有感到意外,女孩恳请女画家为她画一幅肖像,她只有一支铅笔和作业本,当女画家为她描摹面容时,门外星月的色彩落到了画纸上,这是齐大发有生以来见过最奇妙的一幕。从女孩家出来后,齐大发走得很快,女画家在他的右手边,他忽然错觉这是一场愉快的性爱,他停了下来,女画家牵起他的手,他摸到了她手上的颜料。

麝獐

他的歌儿先爬进她的窗户,她用两声叹息来回应,然后她灭掉烛台,打了一盆清水,他将鞋子理顺摆在墙角,翻进她家的菜园,这里有一条碎石子道,这是为了不让他的脚印留下而铺,他把脚放到清水里,告诉她,路上遇到一只棕熊,她问,棕熊没把你吃掉,他说,棕熊晓得我来看你。这样的问答每次都一样。她揶揄地唱,太阳落山又落岩,情哥去又来,路上残花休要采,家中牡丹正在开,他唱,望见山头的太阳,想起山后的闺房,听见布谷的歌声,想起心上的姑娘。天明前,这双鞋已经走在藤蔓缠绕的山路上,她就像雾一样迷蒙,只有碎石子道上的一株凤尾蕨知道他的到来。确德说,浴佛节那天,他唱了九支歌,喇嘛也被吸引过来,唱第十支歌时,那个男人把他放倒在地,从靴子边取下一把刀,插到了他的膝盖上,那个男人说,麝獐的歌声和他一模样。甘淑英说,他们竟把洋芋扔进了篝火,都像饿痨鬼托生似的盯着它,陈友贵同他们打赌,谁敢徒手从火堆里取出洋芋,他就把那位勇者的故事编进歌词,穿靴子的男人站了出来,他的手掌像熊掌一样厚。穿靴子的男人说,英军工兵团攻占了康马一处城堡,他们的特派员和上尉在那里安顿,我们埋伏在几里外的溪谷,三百人趴在石头上,就像三百株草,我们为昌洛之役的亡者哀悼,我们擦拭另一拨洋人提供的步枪,溪谷畔,有上千种动物在叫唤,唯独麝獐的歌声让我们想起了故乡的女人,久盼的黎明终于到来,我们朝着城堡扑过去,石碉上的印度士兵还在打哈欠,我们把步枪挂在了脖子上,腾出双手攀登,或者撬下碉楼的石块,朝他们猛掷,醒来的士兵开枪了,一些人被击中,我们站在尸体上,抓住他们的枪托,子弹穿过我的眉心,萧瑟的冬季,我的身体比一片叶子还要轻。关于这场战役,齐大发在瑞典探险家斯文•海定的《中亚与西藏》中找到了最确切的形容:猎狗音乐会。另一本由英国人彼得•费莱明撰写的纪录上,如此描述结局:当需要采取秘密行动时,他们的战术之粗鲁,进攻被击退了,墙脚下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英国的骑马步兵团发起了追击,英国使团团长开始吃那顿不过是稍稍推迟了的早餐。

女人的下落

“麝獐”一节是齐大发的虚构,虚构的目的是为了让叙述回归到线性流程上,他不打算通篇采用这一手法,于是女人的下落只能由我来补充,以下是我听来的几种说法:有人在塔公的格日马见到了她,那里有藏区最大的一座嘛呢堆,布满六字真言,她在寺庙里终日与一只哑猫为伴;也有人说,江巴男人轮番骑在她背上,像鞭打牲畜一样鞭打她的臀部;最后一种说法较为可信,也许出自陈友贵之口,她根本不是藏区的女人,在藏区再也找不到她。在虚构的部分中,还有另一个女人,也可在此一并交代,同样由我补充:在那个奇妙的夜晚,齐大发想起了墨西哥同辈诗人的一句诗,我们把作品丢进大海开始在自己的身体上写作,随后,他听见均匀的铁钉鞋的响声,他想,他们剥光了对方的衣服,那对深度镜片让躶体抽象起来,一颗乳头从喉结滑到脚尖,另一颗乳头从脚尖滑到喉结,她的手指拨弄他的肋骨,那里长出了一对五彩的翅膀,他们飞过雅拉神山,看到了一百零八片海子,直到炙热的阳光使翅膀褪色,他们坠到了画板上。

迷失

当你在不同的地方见到同一块骨头,请你将它就地掩埋,这是当地的一句谚语,与一对孪生兄弟的决斗有关,讲述者忽略了决斗的细节,那一对兄弟叫白玛和洛桑,连他们的母亲也分不清伯仲,老阿妈在白玛的手臂上缠了蓝色幡条,在洛桑手臂上缠了绿色幡条,与多数农场主家庭一样,为了避免兄弟俩各自成家后,土地流散,老阿妈只为兄弟俩带回了一个女人,日曜与水曜,女人归白玛所有,火曜与木曜,女人归洛桑所有,余下的日子,女人回家务农,这个规矩很快被性欲旺盛的洛桑打破,他霸占了这个女人,白玛郁郁寡欢,老阿妈请求女人允许白玛帮助她务农,洛桑很快从女人的阴部发现了这场阴谋,他尾随白玛而出,据说,二人在药王池亮出了刀子,起初目击者还能以他们手臂上的幡条去分辨谁是洛桑谁是白玛,然而溢出的血染红了幡条,其中一人倒在了池水中,另一人解下幡条,挂在树枝上,闭口不言自己是谁。女人迷失在性爱中,与她同床的男人拥有洛桑粗壮的阳具和白玛的忧愁,她惶惑地将枕边疲惫的幸存者掐死。这是一个复仇的传说。

尾声

女画家的房间空了,当天下午住进了一对大学生,甘淑英替他们收拾房间时,找到了一幅画和一块贝壳,甘淑英说,他们年轻时,寨子就是画上的样子,她拿起贝壳,问齐大发,贝壳里是不是有海浪的声音,齐大发说是,她把贝壳捂到耳边,似乎什么也没听到。陈友贵说,女画家还欠着一天的房费,说走就走了,他没有出去拉客,坐在长条凳上,离他不远处有一株凤尾蕨,叶尖贴到了潮湿的地面,他一个劲地抱怨骨头疼,甘淑英拿来止疼药,被他挡了回去,藏獒吼了几声,然后就只剩他拍打大腿的声音。高尔寺的道路修通了,齐大发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他又来到雅拉河边,寨子里没有老马,那对大学生窃窃私语,从这里扔一朵格桑花下去,流经四千公里,便流入了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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