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迷失的家园

Share on Google+

我去叩门,碰到的是墙。

——题记

 

“走吧,我们动身吧。”

那时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还记得,他的表情很肃穆,很庄重,很坚定,似乎已想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他这一反常之举,我有些不解,便抬头望着他,一直望进他的眼睛里去。他的双眼显得更加忧郁,仿佛在沉思,在回忆着什么。他说这话时嘴唇有些哆嗦,发出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铿锵有力,字正腔圆,而是有些变调,有些结结巴巴,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您想去哪里?”我感到纳闷,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多年来,他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身不离所,足不出户,像是把自己埋藏在坟墓里似的,终年躲在自己的居室里。他选择的居所,也是在一片幽静的丛林里,远离喧嚣的尘世,寄情于山水之间。每天傍晚时分,他总会坐在自家阳台上的躺椅里,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听凭风吹霜打,雨淋雪飘;任那草木荣枯,云卷云舒。前不久,一阵雁鸣声从天宇传来,打破那永恒的寂静。他寻声望去,看见晴朗的天空上,有一大写的“人”字雁阵,从屋顶上空滑过,它们似乎飞了很久很久,那扇动的翅膀似乎有些疲惫,但仍顽强地向天边飞去。雁阵消失不见了,他还望着那空寂的天际出神,望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蠕动着嘴唇,喃喃低语着什么,但我没有听清。从此,他一反常态,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像头困兽在地上来回走动着,一连走了几天。我立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这天,他突然停下步,那双脚像是一下灌了许多铅水似的,沉重得定在那里。我心里一紧,知道他要作出什么决定了。他像是陷入泥泽里似的,求救似地回头看着我,看了好长一会,才开口说话。他似乎一下变得苍老许多,嗓音也有些沙哑。

“倦鸟知归啊。”

我看着他那张饱受风雨的沧桑的脸,这张脸显得有些疲惫的样子。

“您是想……”

“我们回趟老家吧。”

他像是想排解掉我心中的疑惑,眯缝起眼睛,望着遥远的天际线。

“这些天,它一直悬浮在那里,等着我回去呢。”

随着他的话语,天际出现了一条缝隙。像是揭开被子似的,有只手撩起天边,我看到苍穹掩盖下的一座古老的城市,它笼罩在烟雾中,像是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

“是的,离开这么多年,该回去看看了。”我附和着说。

就这样,我们打点行李,背起行襄,结束多年的漂泊生活,开始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每天放学归来,总能看见母亲坐在窗前做着针线活儿,那身影像是镶在木框里的一张陈旧的老照片。玻璃窗上方的纸窗户也是陈旧的,有着简易图案的木格上,糊着的麻纸都已潲白,手绘的窗花也都已褪了色,有的地方裂开了破绽,重新用纸糊过。老旧的窗户两边各挂着一长串红辣椒,也都已风干,风一吹会发出嘎啦嘎啦空洞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诉说着过去的岁月;低矮的屋檐下,还留有一盘燕子的旧巢,虽然有些破损,虽然燕去巢空,但你望久了,依俙还能听到那早已逝去的呢喃声,依俙还能看到那在过去的时空中倏然滑过的矫健的身影。上屋的堂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早已褪没了原有的顔色,陈旧的门板上露出原有的纹路,还残留着多年的潲得发白的一层盖着一层的对联,那粗糙的木门框上刻有高低不同的刻痕,那是我不同年龄段成长的道道标记。

我冲进家门,扔下书包,拿起挂在水瓮沿的铁瓢,咕嘟咕嘟地痛饮一气。

母亲放下针线活,抬头看着我。

“放学了?”

“嗯。”

“饿了吧。妈给做饭去。”

坐在炕上的母亲,收拾好针线,准备下地做饭。

街门外响起孩子们的喊叫声。我扔下水瓢,拔腿就跑。我听见母亲在身后吩咐道:

“不要跑的太远,早点回家。”

我和孩子们在街上疯跑着,互相追逐着。虽然我们穿得破衣滥衫,虽然我们忍受着饥饿,但此时我们忘记了这些苦难,在高兴性地打闹玩耍。日落西山,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些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折叠,时而隐没,像怪异的幽灵不时地变幻着,出没在大街小巷。牛羊回到村庄,大街上响起它们纷乱的蹄声。牛群笨重的蹄子叩击着大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将午后昏睡的村庄唤醒。它们有的翘起尾巴,一边走一边拉着,在街上留下一串黑糊糊的稀屎。羊群们簇拥着,咩叫着,流向大街。我们像一群猴子,从羊群中跳越而过。羊群受到了惊吓,四处乱跑。我们身后响起了鞭稍声,还有牧人的谩骂声。羊们分流着各自归圈,街道上只留下我们疯跑的身影。落日收走了留在屋脊上的最后一抹余晖,夜幕悄然覆盖在村庄上。我们在暮色中仍尽性地玩着捉迷藏。直到母亲站在街门口,喊我们回家吃饭……

“这就是我远在天边的故乡,我记忆里童年时的故乡,我现在仿佛还能看到我母亲站在街门口,喊我回家吃饭时的情景。这是在我苦涩的童年里最温馨的一幕。”

“母亲,童年,故乡……这真是最美好的回忆。”

“是的,离别故乡这么多年,它总是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你的故乡在哪里?你有这样的回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都有自己美好的回忆……”

我的家不在乡村,而是在一座喧嚣的城里。从繁华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青砖铺就的小巷,两边是灰色瓦顶的屋宇和红色的门窗。我的家就在小巷不远处的右手,门前有两只小石鼓,三级小石阶的古旧的院子里。在童年的记忆中,巷子里会常常响起货郎的叫卖声。这种叫卖声,抑扬顿挫,尾声拖得长长的,十分好听。它从巷子一头远远的响起,渐渐地临近。我们最爱听到这种声音。一听到这种叫卖声,不等到了门口,就缠着母亲要些零钱,疯跑着出去,将货郎团团围住。我最爱吃得是冰糖葫芦,最爱玩得是风车,最爱看得是西洋镜。当我手举着一大串沉甸甸的冰糖葫芦,一边迈进院门,一边吃着那鲜红的冰果时,还能听到那卖货郎渐行渐远的叫卖声。

不知为何,我的童年总是孤独的。在阳光晴朗的日子里,我会手举着风车,在无人的小巷里来回地奔跑。那时候,母亲就会坐在院门前的石鼓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看着我玩耍。有时,我摔倒了,母亲会奔跑过去,将我扶起,拍掉我身上的灰尘,检查我身上是否有碰伤。如果我的膝盖有些轻微的擦伤,母亲就会鼓起嘴唇,为我轻轻地吹着疗伤;如果我的眼里飞进了东西,母亲就会撩开我的眼睑,用舌尖轻轻舔去尘埃……

在细雨霏霏的日子里,我总是独自蹲坐在门前,看着雨帘出神。一位妇女穿着旗袍,打着艳丽雨伞,出现在灰蒙蒙的雨巷里,像是一朵能移动的盛开的鲜花。一位男子,骑着自行车,弓着腰,像个影子似的,从她身边倏地滑过。她那婀娜的身姿,在雨幕中款款地摆动着,最后消失在雨巷的尽头。这一形象,在我的童年生活里留下了十分美好无比温馨的记忆。以至于在我长大成家后,总给我爱人卖艳丽的雨伞,总爱让我爱人穿着紧身旗袍……

“一个美好的记忆,能让人回味无穷。”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美好记忆。它来自遥远的童年,却让我们终身难忘。”

“熟悉的家门,坐在家门前的母亲,幽静的小巷,小巷里行走着的打着雨伞穿着旗袍的女人……这一切构成了我记忆中的故乡。”

“是的,每当我们想起童年的故乡,就有一种回家看看的愿望。”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是的。我们这些游子,已离别的太久太久,该回归故里了。”

几个坐在一起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会,都站起身,各自回家去了。

你的情景大概和我一样的吧。我们都是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都渴望回归故里。苍老的母亲日日倚门而立,翘首盼着我们回去。我们从世界上的不同角落启程,或坐飞机,或乘船,或坐火车,或乘汽车,都驶向一个目标,一个心中的圣地——家园。也许你现在就在飞机上,和临座谈起你的童年,你的母亲,你美丽的家园;也许你现在就在轮船上,躺在船舱里独自遥想着离别多年的亲人,让你的回忆灌满你整个归程;也许你现在就在火车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高耸的楼群,天边的山峦,平原上的村落,草坡上的牛群,奔逝的河流,回想着自己的故乡;也许你现在正握着方向盘,一边听着回旧的音乐,一边驱车行驶在蜿蜒的古老山道上,为即将与家人的团聚兴奋不已。你甚至想像着第一眼看到母亲时的情景:母亲老泪纵横,上前握住你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儿,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而你,搂住母亲瘦弱的肩头,热泪夺眶而出。

“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母亲。”

“老人家今年贵庚?”

“八十有九了。”

“真是高寿啊。”

“今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

“六月四日?”

“是的。”

“我们应该为老人家祝寿。”

“母亲说,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怕是不行了。她说想在离开人世前,见我一面。”

“那你回去看看老人家呀。”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的家园像是迷失了,我已经找不到了。”

群山绵延起伏,无穷无尽,一直伸向天边。我们翻过一座山岭,又是一座山岭。那路像一团乱绳盘绕在群山间,我们像虫子一样,爬行在这团乱绳子上。我们整整走了一天,似乎无法走出这山岭。

“那条路哪去了?”

“哪条路?”

“回家的路。”

“不就在我们脚下吗?”

“我们走在了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路上了。”

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他像是放下了一个重负似的解开安全带,起身从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取下行襄。他随身带得东西不多,只是个背包而已。他总是在世界各地游荡,已养成了简便出行的习惯。他感动周围的人影都在晃动,都在各自拿着自己的行李。他背上简便的行襄,跟着乘客向机舱外慢慢地移动。他虽然经常旅行,经常飞来飞去,但这次他的内心还是有些激动。他知道,他已经踏上了离别多年的故国的土地。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入关大厅。这里人们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他站在一位着装高贵的白人妇女的身后,等待着入关。现在的首都机场,与他多年前离开时大不一样,有着许多不同肤色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此时,他想到了改革开放,想到了中国经济的腾飞……中国真得富强了吗?祖国就在他的脚下,就在他的身边。他即将跨入进去,即将看到让世界瞩目的祖国,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的故乡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你快点回来吧。母亲一直在盼着你,都已望眼欲穿了。”

“妈,我这就动身,回去看望您老人家。”

他在电话里是这样告诉母亲的。

长龙在缩短,他前面只有那位白人妇女了。他看到海关人员满脸堆笑,在毕恭毕敬地为那么高贵的白人妇女办着入关手续。那位妇人礼貌性地说了声谢谢,离去。他上前递上护照,心里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那位海关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他的护照,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你不能入关。”

“为什么?”他几乎是叫出来的。

“这你最清楚。”

“我只是位持不同政见的人。一位异见人士,就不能回国探亲了吗?”

“无可奉告。”

“我只是回去看我的老母亲,我已十几年没有见她了。”

“不行。”

“我是中国公民,中国是我的家,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无可奉告。”

“我有权回家。”

他几乎嚷叫起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在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他想和在场的人们诉说,想告知一切真相,却被几名警察架着胳膊拉走了。他想抗争,却又无能为力。几个小时后,他被押上了返回去的飞机。那正是子夜,正是人们昏昏入睡的时候,正是怕见阳光的人干着丑恶勾当的时候。老母亲睡了吗?老母亲一定没有睡,一定等着他回去呢。飞机再次起飞。他把脸伏在圆形舷窗上,想看一眼临到门口却无法踏入的祖国。窗外漆黑一片,祖国被厚重的黑暗掩埋着,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舷窗上,映现出母亲苍老的面孔。

他眼里含着泪水,望着母亲翘盼的幻影,喃喃自语:

“妈,我已回来看过您了。”

我与你的遭遇不同。我已回到了祖国,踏上了祖国的大地。我归心似箭,正坐在快速列车上,从冀中平原向塞外高原驶去。我的故乡就在黄土高原上。不是有首歌叫《黄土高坡》吗?那歌唱得就是我的家乡。我坐在快速行驶的列车上,看着车窗外的出祟山峻岭,以及山岭上时断时续蜿蜒而行的土长城,我知道,我快回到我的故乡了。我下了火车,搭乘汽车,下了汽车,徒步而行,就已走在我故乡的黄土高坡上了。说什么我该跪地亲吻那黄土吗?说什么我面对那黄土该泪流满面吗?我回到离别多年的故乡,既没有跪地,也没有流泪。我只是像孩提时那样,捧起黄土在空着扬洒,看着那随风飘飞的黄土,不时地发出一阵阵狂野的吼叫。我像头野驴,在家乡的黄土上打了几个滚,起身后撒欢似的狂奔。我是以这种特别的方式,以表达我回到故乡后的喜悦心情的。我连蹦带跳地向山坡上跑去。我记得,我翻过这道山梁后,就能看到我们村庄了。我拚命地冲到了山顶上,扑身向前,趴在那里,朝山那边望去——我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也无法说出我当时的惊骇程度来。

一抹惨淡的夕阳像张硕大的裹尸布披在故乡的山坡上。山下废弃的矿井像巨兽张开的黑口,试图吞噬着一切。山底那条小河早已干涸,变成砾石累累的石滩;矿井周围堆放着废弃的煤矸石,像是累累白骨;那座有着巨大滑轮的井架还耸立着,却已锈迹斑斑,像个高大无比的红色吸血鬼守候在那里。山坡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裂缝,坐落在山坡上的村庄早已变成了一座废墟。一条大裂缝穿街而过,许多人家的房舍塌陷进裂缝中。我向变成废墟的村庄跑去,去寻找我的祖屋。它位于村头,只剩下残垣断壁,深没在荒草丛中。我四下张望,我家乡所在的整个山谷已变成了一片荒凉的死谷。

“我的母亲呢?我的乡亲们呢?”

太阳已经落山,暮色从四围合拢。我向村里走去,想寻找到一个投宿的地方,想打听我母亲的下落,想知道为什么整个村庄变成了这个样子。整个村庄一片死寂,街道两边的房屋都变成了殘垣断壁。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街上偶尔能看到打碎的陶片,还有人们丢弃的破衣。那衣服躺在路边,像是一具干尸。远处有什么怪鸟在叫。我站在街头,茫然四顾。既没有晃动的人影,也没有游走的畜禽,什么也没有,只有亘古未变的风从我身边吹过。我只好失落地回到了自己的老屋前,驻足在那里。我的家园已变成了废墟,我的母亲不知去向。突然,我在一堵墙根下看到了一只破旧的红瓦罐,那是母亲当年常常用它来汲水的。瓦罐的边沿有些破损,已弃置不用,放在那里,陷入雨水冲刷下的泥土中。看见这只老旧的红瓦罐,如看见母亲一般,我的泪水纷纷落下。我走过去,捧起这只破损的红瓦罐,紧紧搂入怀中。

“妈,我回家看您来了。”

我和你的遭遇又有所不同,你还能看到你祖屋的遗址,还能看到你母亲使用过的红瓦罐,而我却什么也看不到了。我虽然没有远离家乡,一直守护着它,但我的家园没了,似乎从地球上消失了,而且消失的无影无踪,没留下任何痕迹。和你们不一样的是,你们虽然远离故乡,却知道家在哪里;我没有离开故乡,却不知道家在哪里,我的家园似乎离我更远了,远得无法企及,远得似乎跑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我是在说,我的家园在和我玩捉迷藏,我找不到它了。我和你说这话时,不知你是否相信。因为我和许多人这么说,他们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神经病似的。

是的,我曾经被关在精神病院,但我知道,我没有病。他们所以把我关在那里,因为我总是在上访,总是在告他们的状。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一直吃儿童奶粉,谁知,那奶粉有毒,我那可爱的儿子,变得有些痴呆。我带儿子去看医生。我就这一个儿子,疼爱有加,他稍有不适,我就会带他去医院的。医生说,我儿子患有痴呆症,吃了他开的药,包好。回家后,我儿子吃了他们的药,就睡了。我替他盖好被子,对他说:

“儿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他仍睡着。我一摸他的额头,却是冰凉的。我的儿子再没有醒来,就这样走了。你没有见过我的儿子,如果你见过他,就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我向医院提出索赔。医方说,我的儿子是死在家里,不是死在医院,医院不赔偿。我状告奶粉厂和医院,结果是官官相护。我的妻子,在我儿子死后,也一病不起,郁郁而终。我已家破人亡,还有什么出路呢?我只有走上访这条路。你知道京城有个上访村吧,我就常住在那里,那里汇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访民。我多次被拦截,被殴打,被遣返,但我还是百折不挠地进行上访。不然,我就对不起我死去的儿子和老婆。那时候,我心里始终抱着一个信念:世界之大,总有说理的地方。他们见无法阻拦我,心里有些害怕,便想了个毒招——把我关进了精神病院。你看,我的神情,我的言谈举止,一切正常,能像个有精神病的人吗?

在精神病院里,我经受着被电击,被捆绑,被灌药,被催眠,被幽禁,被洗脑,被恫吓等一系列的折磨,而这些折磨,还美其名曰为治疗。他们的每一次所谓的“治疗”,就如同让我过一道道鬼门关。而我却并不需要这样的治疗。他们越是对我“治疗”,我便越经受到更多的痛苦,而这些痛苦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那真是如同生活在炼狱一般。我终于看清了,他们是如此的邪恶,他们怕见阳光。他们的用意是要永远把我关在那里,或者把我折磨而死。而我,所以能够忍受下来,就是因为怀着一个信念,那就是要活着出去,揭穿他们的伪善嘴脸,把真相告诉世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被关了多少年。终于有一天,我走出了那道铁栅门。我是怎么出来的,直到现在,我也无法说清楚。总之,我出来了,离开了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我置身于外面的世界,首先想到的是先回家看看。我的妻儿虽然没了,但我的老母还健在,她一定守候在家里,等我回去呢。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却无法找到自己的家门了。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迷宫,我行走在迷宫一般的大街小巷,既找不到我的家,也找不到我家所在的那条街。那本来是我最熟悉的地方,现在却消失不见了。我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露宿街头,四处游荡。

你说我是个孤魂野鬼?也许就是吧。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无论是人是鬼,我只是想回家,想看望我的母亲。她一定倚门而立,等我回去。

然而,我的家呢?

我游荡在大家街小巷里,看到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街门,就是没有我家那熟悉的街门。

“妈,我想回去看您,却找不到家门了。”

那个外乡人怀里抱着个箱子,像一个托钵僧人似的,慢慢地在街上走着。他没有走进任何人家的门,只是沿着每一条街道走着,步子沉重而缓慢。

我是抱着你回到故乡的。你一直盼着回到故乡,但一直未能如愿。现在,我终于为你了却了心愿。我们先是坐飞机,再坐火车,再坐汽车。一路上,我把你放在我的腿上,用双手护着,深怕你经受不了这样长途颠簸。我们奔波了几天几夜,现在,你终于回到了故乡。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常常说起的那条街,傍晚时分,你和孩子们常常在这里奔跑着玩耍……

“那个人怀里抱着什么?”

“不知道。”

“他嘴里在嘟哝着什么?”

“听不清。”

“你看他像是什么人?”

“一个远道而来的人。”

“他来我们这里干什么来了?”

“不知道。”

“他的行为如此诡异,他在做什么?”

“他像是一个通灵人,正在与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交谈呢。”

你看见村头那棵大树了吧,它还在那里。你对我说过,春天树木刚发芽的时候,你爬上树去,折下一条小树枝,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完整地拧下发青的树皮管,制成一个小哨子,含在嘴里嘟嘟地吹出曲调来。到了夏天,你还爬到树的高处,去看在那里筑巢孵卵的小鸟。你好好看看吧,这大树下边,就是你的祖屋了。你现在已回到你的老家了。但是,它的门窗全没了,屋顶也塌陷了,再看不见那纸糊的窗花和挂在窗前的两串红辣椒了。多年前,你的母亲就下世了,院子里已长满的荒草。你再也看不见你母亲坐在窗前的情景了。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落叶归根,回到了你的故乡了。也许,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你现在看见的仍是你记忆中的童年时期的故乡,还有你的母亲。但愿你看到的,仍是那个样子,而且,永远不会改变了。如是那样的话,倒也好了。你将永远生活在幸福中。

“你看,那个外乡人站在那棵大枯树下,在干什么?”

“在看那棵树。那眼神,像是早已见过那棵树,而且很熟悉似的。”

“他对那棵树在说话呢。”

“他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外乡人。”

“他好像很熟悉这里似的,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快看,他走进了那个多年没人住的院子里了。”

“那个院子里经常闹鬼呢。”

“是啊,深更夜半,我还常听到那里有说话声呢?”

“在说什么?”

“像是那个去世多年的老婆婆在呼喚儿子的声音。”

“我老婆说,在一个月夜里,她曾看到那个老婆婆站在门口,盼着什么人回来的身影。”

“她有子女吗?从我记事起,她就一个人过着,从没看见有什么人来过。”

“是啊,我的映像,她好像没有别的亲人了。”

“一个可怜的老人。”

“你看,那个人抱着那个盒子,走出村去了。”

“那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

“走,我们跟着他,看他想干什么。”

最后,我抱着你来到了你的祖坟上。你的祖坟的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头上都蹲着一个石兽。整个祖坟坐北向南,南边还有一道柱门。我抱着你走进柱门时,感到你激动得在抖动,似乎还听见了你的话语:

“我终于回到我的故园了。”

我在你父母坟前的一块空地上挖了墓穴。我知道,这块空地就是专为你预留的。我把你安放在墓穴里。你终于落叶归根,回到了你父母的身边,了却了你生前没有实现的心愿。

“呀,原来他抱着的是一个骨灰盒。”

“是什么人的骨灰?”

“看那埋葬的位置,在那位老婆婆的坟墓的下边,像是那个老婆婆的儿子。”

“也许她有个儿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回来过。”

“但愿如此。”

我一边添土,一边对你说。

“现在,你终于回到你父母的身边,和你的家人团聚在一起了。”

我在你的坟上添了最后一锹土。我站在你的坟前,看了很久。我双膝跪地,落下泪来。

“朋友,请原谅我。我没能把你的骨灰来回来。你生前不能回国,你死后,连骨灰也不让入境。我只是带回来你的衣服和帽子,我埋在这里的,是你的衣冠塜……”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面向大海,久久地眺望着。他想起余光中的《乡愁》,在心里默诵着: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

而现在,

乡愁是一弯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你听不见他诵的这首诗,你只能听见大海的涛声。而这不绝如缕的涛声,不正在如泣如诉吗?

阅读次数:25,859

王巨:迷失的家园》有1个想法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